九 格羅江英雄曲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安大營問,今天把她接來,拔完火罐再送她回去,是嗎?

汪團長沒有看安大營的眼睛,而是望著窗外,說:「晚宴結束後拔火罐,估計會很晚了,今天讓她在團部住一夜,我來安排,明早送她回去。」

安大營心裡「咯噔」了一下,他不願意他在意的姑娘,在非他主宰的地方過夜。可他只能奉命接人。

龍盞鎮人對汪團長的掛著軍牌的越野座駕已熟悉了,他們沒想到這次安大營坐在裡面,更沒想到,被接的人不是唐眉,而是林大花。

林大花穿深藍的褲子,藍地紅花的齊腰棉布緊身衫,布衫的荷葉領和馬蹄袖口,滾著水紅的流蘇,白襪,藍布鞋,用一方藍地白花絲綢手帕高高束起馬尾辮,不施粉黛,像山野間一枝搖曳的雛菊,說不出的俏麗。她提著一個壓花的條形樺樹皮提匣,這是葛喜寶為她親手製作的裝火罐的匣子。

林大花沒想到安大營來接她,見著他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將提匣遞給他,說:「給你們師長拔火罐,你也不知道接一下,真沒眼力勁兒!」

安大營接過提匣,低聲說:「拔火罐打扮什麼?又不是去選美!」

林大花的臉由紅轉白,一邊上車一邊嘟囔著:「你又不是首長,管得著嗎?」

汪團長的司機在,安大營沒再和她鬥嘴。汽車駛出雲水街時,安大營望見了煙婆。她像個樹墩似的,一身素服,佇立在街角。車經過的一瞬,她望見女兒,害冷似的,雙手抄袖。坐在後座的安大營,清楚地看見坐在副駕駛位置的林大花轉過頭去,沒多看母親。

一路上他們沒怎麼說話,林大花只有看到夕陽中的林間野花時,才會開口,比如「這片火柴頭花真精神」,比如「百合花怎麼都打蔫了」,再比如「白菊花給映照成金菊花了」,安大營沒搭腔,覺得她是跟花兒說話,無需回答。接近團部時,天色昏暗,別說野花,樹的形影都模糊了,林大花不再慨嘆。安大營知道她怕黑,說:「月亮就要升起來了。」

那是一個明淨的夜晚,安大營一夜無眠,佇立窗前。月色皎潔,他甚至看得清月面上的陰影。他想太陽也是有陰影的,人們之所以用肉眼看不見,是因為太陽在白晝現身,它的陰影被光明遮蔽了。而月亮的背景是黑暗,所以它光明中的陰影,在夜晚會像花朵一樣綻放。

按照汪團長的吩咐,林大花到後,由安大營單獨安排吃晚飯。晚宴結束,汪團長從安大營處,將林大花帶到於師長下榻的小白樓。

李奇有任團長時,在團部東北角僻靜處,蓋了一棟三層小白樓,專為接待各路要人。一層是餐廳和警衛室,二層是六間標準客房。三層兩個大套房,闢有桑拿間、棋牌室、電影廳和檯球館。套房的北陽臺可看格羅江,南陽臺對著養殖場的果園,風景絕佳。一般首長入住,團長為表尊敬,會在小白樓二層陪住。但於師長離開團部的前夜,林大花進去後,安大營在果園看見,不僅汪團長走了出來,於師長的隨員也走了出來,他們住在了小白樓前面的團部賓館。小白樓三層東向的套間初始有燈光,但燈光亮了不到一刻鐘,就消失了。這消失的燈光,對安大營來說,就像親人永遠停止跳動的心臟,令他悲傷欲絕!他知道拔火罐起碼要二十分鐘以上,而且不能摸黑,以免燙傷。小白樓三層的燈光,這一夜再沒亮過,而月亮卻一直沒有熄滅它的光焰。但它的光焰像鋼針一樣,刺痛了安大營的心。

次日天清氣朗,早飯過後,汪團長為於師長一行送行。為表誠意,他們要一直護送到青山縣。即將登程的於師長紅光滿面,喜形於色,而站在歡送者人群中的安大營卻面色黯然,心如死灰。汪團長把安大營叫到一旁,誇讚林大花拔火罐的技藝好,於師長的病一夜就好了!他差安大營找臺車,把林大花送回去。

於師長一行上路後,團部的院子立時就冷清了。好車都隨汪團長送行去了,安大營只得駕駛後勤部一輛客貨兩用的微型車,去小白樓接林大花。這車剛運過一批活雞,有股雞屎味。

林大花還是來時的裝束,不同的是沒有高高吊起馬尾辮,而是低低地梳了條獨辮,垂在腦後,這使她看上去好像矮了一截。她沒睡好吧,眼圈發青,眼裡漂浮著血絲。她上車後,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像哺乳期的女人懷抱著嬰兒,緊緊地抱著樺樹皮提匣。

安大營沒走大路,那上面有於師長汪團長的座駕駛過的痕跡,與這樣的車轍交集,他會覺得自己與之同流合汙了,他沿著格羅江的小路行駛。

「怎麼不走大路?」林大花歪著頭,氣惱地說,「小路多顛簸啊。」

安大營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江水,沒有說話。

「你是想讓我看格羅江嗎?這條破江,我看了這麼多年,看夠了!」林大花嚷著,「我想走大路!」

安大營冷冷地說:「走小路省時間,能早點把你送回去。」

「不就是不想跟我多待著嗎——」林大花瞟了一眼安大營,蹙著鼻子,搖下右側的車窗,說,「這車怎麼一股雞屎味?」

「拉你不是正合適嗎?」安大營意味深長地說完,加大油門,一路狂奔二十多里,伴著林大花的陣陣驚叫,在一片野花繁盛的江畔草叢旁,猛然剎車。他「嘀嘀——」地按著喇叭,命令林大花:「開啟提匣,讓我看看火罐顛沒顛碎!」

林大花更緊地抱著提匣,說:「我的東西你憑什麼看?」

安大營不語,他奪過提匣,還沒等他開啟,林大花已經嗚嗚哭了起來。

提匣開啟的一瞬,一股油墨味撲鼻而來。提匣的火罐上,鋪陳著一層百元面值的嶄新鈔票。安大營用顫抖的手數了數,一共八沓,如果每沓百張,那就是八萬元!他將提匣哆哆嗦嗦蓋好,交還給林大花,冷笑一聲,說:「你真的是隻雞啊,八萬元——把自己賣了——你是貴呢還是賤?!」

林大花抬起頭,淚光閃閃地說:「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我想做什麼,那是我的自由!自由你懂嗎?要說貴賤,不怕你笑話,像我這樣出身的女孩,八萬元賣掉初夜,能讓我在雲水街盤個鋪子,像劉小紅一樣做老闆娘,直起腰桿做人,不用聽人吆喝,這就是貴!於師長有權有錢,他的錢來得也不會乾淨,而我讓他嚐到了睡處女的滋味,對他來說,他嚐了鮮兒,在骯髒的交易中花筆骯髒的錢,八萬就是賤!」

「我要去軍部告於師長——這個道貌岸然的嫖客!」安大營揮舞著拳頭說。

「那你最好連汪團長一起告,於師長是嫖客,他就是皮條客!」林大花擦乾眼淚,不無嘲諷地說:「對了,還得加上一個人,你心愛的唐眉,別以為我傻,你對她比對我好!跟你說實話吧,就是她把我介紹給汪團長的!她跟著汪團長,誰不知道呀?也沒見你動人家一根毫毛!你要真在意我,也知道我昨晚幹什麼來了,你端著衝鋒槍,把於師長幹掉啊!我早看透了你這種男人,表面正義,內心軟弱,你算什麼英雄的後代!我寧可把初夜獻給金錢,也不獻給一個窩囊廢!再說了,你在一個大染缸裡,也乾淨不了,肯定比我還早就失身了!」

林大花一生都不會忘記這一幕情景,安大營叫著:「我讓你看看什麼是處男身——」他開啟車門,深吸了一口氣,跳下車,在江畔草叢,撥雲見日似的,將衣服一件件脫掉,還自己一個晴朗身!

佇立在沒膝草叢中的安大營,有如銅鑄,身體散發著古銅色的誘人光澤。他胸前凸起的肌肉塊,像沼澤中豐盈的塔頭墩,充滿了生機和力量。草叢中的粉紅色柳蘭隨風起舞,想為他遮羞似的,在他私處搖曳。林大花想起昨夜於師長的大肚腩和鬆弛的肌膚,有種吃了餿飯的感覺,突然想吐。她明明被他健美的身軀征服了,可她跳下車後,故意仰望天空說:「天吶,世界上還有比他更黑的人嗎?黑得太嚇人了!誰能把這傢伙扔進江裡,給我洗白了?」

林大花仰著頭,一直把一片白雲看破了,才低下頭來。這時安大營已經穿好衣服,走出草叢。

再次上路的安大營淚流滿面,將車開得很慢。林大花說:「你不是要早點把我送回去嗎?」安大營便加速了。

林大花多麼想跟安大營多待一刻,多麼希望通往龍盞鎮的小路,永遠也走不到頭,可她嘴上嘟囔的卻是:「牛車都比這快,真笨!」

安大營猛踩油門,車劇烈顛簸,嘶吼著奔跑,像只下山的猛虎。車窗對流,風呼呼叫。在格羅江的一個急轉彎處,路面橫著一塊暴雨時從山上滾落的大石頭,由於車速太快,安大營避讓不及,微型車被撞得瞬間飛旋起來,跌入江裡。

格羅江在那一段水深流急,微型車側翻入水,很快灌進水來。林大花一生都不能饒恕自己的是,出事的一瞬,左側車門被江水淹沒,車身右側懸在江面的一刻,她先是把提匣從車視窗,奮力拋到岸邊,然後才去開車門。可是晚了,車身灌了鉛似的急遽下沉,駕駛室很快被水淹沒。水的巨大阻力,讓駕駛室成了牢房,車門牢不可破。就在她即將窒息的一刻,安大營拼盡全力,將她推出車窗。林大花掙扎著遊向岸邊的時候,微型車沉入江底,在江面留下一個巨大的旋渦,不見了形影。

那個狹窄的逃生視窗,是他們命運的隘口,它把一個姑娘送到生的此岸,卻束縛了一個男人偉岸的身軀,將他留在死亡的彼岸,讓他成為深淵中的一條魚。

一個月後,安大營成了英雄,入葬青山烈士陵園,與他祖父為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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