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女人花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辛七雜怔住了,喉嚨發出「呃——呃——」的聲響,瞪大眼睛,定定地看了陳美珍半晌,然後轉身,放開大步,逃難似的衝到院外,將她丟在屋裡。等他再回來時,頭上戴了頂簇新的灰藍格鴨舌帽,嘴裡銜著菸斗。

陳美珍見他平靜地吸著菸斗,以為他想通了,便說給王秀滿燒過百天後,她就為他們籌備婚禮。她做陳媛的孃家人,自然會陪送些東西。她問辛七雜想給家添置點什麼,換一臺大彩電,還是要臺全自動洗衣機。

辛七雜「嗐——」了一聲,搖了搖頭。

陳美珍以為他不想要彩電和洗衣機,說:「那我給你買輛摩托車吧,日本原裝進口的!你那臺破摩托,騎了十來年了吧?費油不說,漆掉得像得了紅斑狼瘡似的,看上去寒磣,再說坐墊也爛了,跟馬蜂窩似的!」

辛七雜還是搖頭。

陳美珍以為他忌諱摩托車是日本進口的,勸道:「小日本再不好,他們造的東西抗使,不愛犯毛病,你跟東西置什麼氣呢。」

辛七雜只得說:「這婚事我不能答應。」

「為啥?」陳美珍急了,「你嫌她傻?」

辛七雜不語,只是「吧嗒吧嗒」抽菸。

陳美珍說盡了娶陳媛的好處,甚至以一個痴傻女人床上應有的妙處來引誘他,辛七雜還是不動心。陳美珍氣瘋了,離開他家時,將五屜櫃上的廢報紙悉數捲起,塞進灶坑,點燃了它們。

辛七雜卻不生氣,他正需要一團火。陳美珍一齣門,他就摘下鴨舌帽,順勢填進灶坑,藉著報紙的餘火燒了它。

這頂鴨舌帽是他先前到院外點菸鬥時,單四嫂送給他的。由於背光,她朝他走來時,他沒看清她手上拎的是帽子。等她走到跟前,揚起手,把鴨舌帽戴在他頭上,他才明白自己被「加冕」了。單四嫂只是溫柔地說了句「正合適」,轉身走了。辛七雜明白,她一定是看見陳美珍進了他家,而且猜到她為何而來,才急三火四地示愛。

王秀滿遇害後,單四嫂來過兩次,一次要幫他洗衣服,一次要幫他打掃屋子,辛七雜都謝絕了。王秀滿屍骨未寒,辛欣來不知所向,他哪有心思想這些。即便有一天想了,單四嫂也不對他的心思。辛七雜同情她,甚至想將來可以讓單夏到自己的屠宰棚做個幫手,每月給他開個千頭八百的,幫她減輕點負擔,但讓他娶她,門兒都沒有,他不喜歡單四嫂的高顴骨和薄嘴唇,這樣的面相一臉的寒冬氣象——而娶女人不就是圖個溫暖麼。他還不喜歡她在南市場賣煎餅時,總拿單夏說事。她掛在嘴邊的話是,「買幾張煎餅吧,就算可憐我那呆兒子了。」縱使貧窮,辛七雜也不喜歡一個女人沒尊嚴。還有,安雪兒遭辛欣來強姦時,她撞見了,既沒阻止,也沒喊人來阻止,辛七雜覺得她心狠。她對外的解釋是,她從小聽大人說,看見動物交媾,把它們打散會交黴運。

其實辛七雜心裡一直深藏著一個女人,她叫金素袖。

三村和五村,是龍盞鎮下轄的兩個自然村。三村四十多戶人家,五村只有二十來戶。三村處於山間平原,土質肥沃,日照充足,臨著格羅江,氣候溼潤,適宜農作物生長,那裡種植的小麥和大豆品質好,因而被松山地區行署劃定為特供糧食基地。綠色種植、人工收割和傳統深加工,是這裡出產的糧油品的三大亮點。綠玉牌麥麩粉和流金牌大豆油,使三村富庶,也讓它聲名遠播。

金素袖是流金牌大豆油的創始人,她開的榨油坊是三村最大的,採用人工作業,有四戶人家跟著她做。作坊有一輛大貨車,兩臺四輪車,七八個壯勞力。到了榨油的旺季,滿村子飄蕩著豆油的香氣,所以三村的女人不用塗香脂,身上也總是香噴噴的。

金素袖比辛七雜小四歲,孃家是五村的。她嫁給三村的李來慶時,才十七歲。之所以早嫁,是因為家窮,哥哥們娶不上媳婦,金素袖和姐姐,便用出嫁換來的禮金,讓哥哥們成家。金素袖未到婚齡,她和李來慶結婚,只擺酒席,未領結婚證。等到她生下一兒一女,方才補證。不過金素袖的兩個孩子長大成人後,她卻鬧了場離婚,轟動一時。

李來慶是家中獨子,生性頑劣,最喜鬥羊。金素袖嫁到李家,等於嫁進了羊群,他家有上百頭的羊。三村的居民,多是山東後裔,他們保留著家鄉鬥羊的傳統,每家飼養一兩隻用於鬥羊的公羊,春播之後,擇個好天氣,牽著它們聚在村委會的小廣場上,決一勝負。李來慶家的公羊,幾乎年年都拿冠軍。因為喜歡鬥羊,李來慶和羊的關係,比和人的關係還緊張,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挑釁公羊,以激發它們的鬥志。三村的鬥羊,逐漸演變成節日後,龍盞鎮人就有專程來此觀賞的。唐漢成靈機一動,將三村的鬥羊挪到龍盞鎮,定名為龍盞端午鬥羊節。附近村鎮喜歡鬥羊的人,到了五月初五這一天,會牽來各自的羊,參加比賽。金素袖的婚姻,就毀在鬥羊節上。

有一年,李來慶的羊輸給了五村許大發的羊。次年許大發牽來他的冠軍羊,李來慶見它威風不減,畏懼自己的羊再度落敗,趁人不備,在後場給許大發的羊灌了瀉藥。結果可想而知,許大發的羊臨到上場,屎尿俱下,不戰而敗,李來慶的羊贏得冠軍。許大發垂頭喪氣地牽著羊離開鬥羊場時,辛開溜悄悄告訴他,他的羊被下了瀉藥,而這藥是他配的。辛開溜懂得中草藥,常自己配藥。他配的瀉藥,動物吃了以後的情態,與獸醫站開出的瀉藥,是不一樣的,只有他看得出來。而李來慶在鬥羊節的前三天,到他那兒買了瀉藥。

許大發本來就對李來慶耿耿於懷,他喜歡金素袖,可他家窮,拿不出禮金,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姑娘嫁給了李來慶。許大發雖說娶了媳婦,但心裡總拿她和金素袖比,一比就傷悲,因為老婆無一樣比得上金素袖。所以辛開溜把真相告訴他後,許大發立即將這訊息在鬥羊場公之於眾。雖然李來慶不承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許大發的羊確實遭暗算了。金素袖因此和李來慶鬧起了離婚,她說男人可以輸,但不可以用卑劣手段逞勝,她不能和人格有汙點的人生活在一起。李來慶不同意離婚,金素袖就到青山縣人民法院起訴。法院多次調解,金素袖的一雙兒女也替父親求情,她卻毫不動搖。李來慶終於被激怒了,同意離婚,說兩條腿的驢子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遍地都是,誰他媽的離了誰不能活?離婚後金素袖開榨油坊,生意越做越紅火;李來慶依然養羊,並且報復似的,離婚當年,就從綠崗鎮領來一個寡婦,也沒領結婚證,倆人就過上了。

榨油產生的油渣,是上好的飼料,所以金素袖的榨油坊,還開了養豬場。三村五村養豬戶多,辛七雜常開著四輪車下村收豬,宰殺後賣給青山縣農貿市場,或是龍盞鎮南市場的肉販,從中賺個差價。他每次去三村收完豬,總要到金素袖的榨油坊打上一壺油。那隻油壺很小,五斤裝的,辛七雜吃油又狠,所以十天半月的就得來打油。王秀滿不明就裡,曾買了個十斤裝的油壺給他,可辛七雜說新榨出的油好吃,依然用五斤裝的,這樣他可以多跑幾趟榨油坊。

金素袖明白辛七雜的心思,也鍾情於他,但這個屠夫有個忠厚的老婆,她只能在他用太陽火給她點菸的那個時刻,分享一份美好。辛七雜對她說過,除了王秀滿,外人當中,他只給她用太陽火點菸。

王秀滿不在了,辛七雜很久沒下村收豬了。金素袖怕他受了刺激消沉下去,正打算去龍盞鎮信用社存錢時,順道看看他,不想辛七雜卻在黃昏時分上門了。金素袖隔著窗,見辛七雜沒開四輪車,知道他不是收豬來的,她的心跳加快了。榨油坊的一個夥計在院子裡撿豆子,他見著辛七雜,「啊呀」叫著,說:「辛哥,你真是瘦了!可得看開哇,該吃得吃,該喝得喝,該收豬還得收豬,日子不能不過啊!」

金素袖推開榨油坊的門,走到院子裡。她看到夕陽中的辛七雜果然瘦了一圈,但他瘦得比以前精神了,腰直溜了,顯得挺拔,而且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悲傷中的柔情,分外動人。辛七雜打量金素袖,發現她也瘦了,而她的眼睛裡也多了一種東西,似有星光閃爍,不像以前雖是明淨的,但缺乏光彩。

辛七雜本不想這麼快來榨油坊的,但陳美珍和單四嫂相繼上門,讓他坐不住了,眼前總是閃現著金素袖的影子。燒掉鴨舌帽後,他洗了個澡,颳了鬍子,換上乾淨衣服,騎著摩托車奔三村來了。他本該早就到的,但騎到中途,想起王秀滿,他膽怯了,折了回來。他進了屠宰棚,用殺豬刀劃了一下左手中指,流了些血,平靜一番,然後取了空油壺,放到摩托車後座上,低聲呼喚著王秀滿的名字,告訴她自己本不想去榨油坊的,但家裡的油壺空了,他不得不去了。如果她願意,就跟著一道去。

辛七雜確信王秀滿真的跟著去了,因為金素袖跟他打過招呼,他返身去拿油壺時,發現摩托車後輪的車圈裡,夾著一支野百合!

辛七雜來的路上,經過一片開滿野花的草地,知道王秀滿喜歡花兒,特意岔過去,騎了一段,請她賞花,不曾想車圈竟夾了一枝她至愛的花兒!這火紅的野百合,讓辛七雜想起多年前王秀滿來找他的情景,想起他們的初夜,他心驚肉跳,羞愧不已,沒敢多停留,打滿油後,趕緊離開榨油坊。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起舞》《偽滿洲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