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枚金戒指在張老太嚥氣後,成了麻煩。張老太的三個兒媳都說它該歸己所有,大兒媳說婆婆住在她家,她出力最多;二兒媳和三兒媳叉著腰強調她們出錢了,如今出錢的人,才算出力最多的。她們為這枚戒指口角時,主事的出來和稀泥,說乾脆將這枚戒指在金匠那裡毀了,一分為三,愛打製耳環的就打耳環,愛打戒指的打戒指,嫌克數小的,可以添錢打大的。三個兒媳一想獨吞不可能,同意了。可從張老太手指褪這枚戒指,比登天還難!戒指沒留活口,不能伸縮,張老太臥病在床後,身體空前胖了,這戒指就像她身上的一塊肉似的,死死地嵌在無名指上,即便用肥皂水,也褪不下來,三個兒媳傻了眼!她們終歸不敢剁掉婆婆的手指,那枚戒指,也就成了葬禮上她們最沉重的嘆息。
令人嘖嘖稱奇的事情,發生在張老太入殮前,老李頭上門弔唁,想最後看她一眼。初始三個兒子搖頭,可老李頭在靈棚前的隨禮賬本上,分別在他們名下隨了三百塊錢,三個兒子點頭同意了。李素貞剛給張老太梳妝整齊,老李頭便進來了。他像個害羞的孩子,站在張老太靈前,怯怯地拉著她的右手,深情地望著,說你走了,我賣的菜給誰吃呀!張老太的大兒子在一旁催促,說看一眼就行了,是入殮的時辰了!老李頭戀戀不捨的,最後緊緊握了一下張老太的手,他撒手的一瞬,張老太無名指上的戒指,竟然自動脫落到他掌心!張家的三個兒媳,聽說老李頭只是握了一下婆婆的手,便取回了誘人的金戒指,知道張老太有靈,嚇得魂不附體,跪在靈前,搗蒜般地磕頭,祈求婆婆不要加罪於她們。
當然,法場和殯儀館,也有令他們憤怒的事情發生。單說法場吧,安平處決的犯人中,就有個二十來歲的大胖子,至死氣焰囂張。他是一家酒店紅案的名廚,因看上一個女孩,這女孩心有所屬,拒絕了他,便殘忍地將女孩的男友殺害肢解,餵給狗吃。當他在法庭上陳述自己如何將屍體餵給狗時,庭審的法官們,無不作嘔。槍斃他的那天,法警將他押到法場的沙坑前,按其跪下,他梗著脖子,一口咬掉舌頭,將血噴了法警一臉。安平實在沒忍住,飛起一腳,將他踹倒在沙坑旁,而他剛回到行刑者行列,未等發令旗舉起,一名憤怒的法警,已讓子彈射穿那人的喉嚨!
還有一次槍斃一個強姦殺人犯,那男人四十多歲,人高馬大,虎背熊腰,一臉的絡腮鬍子,他流竄於鄉鎮之間,蒙面強姦了多名婦女,弄得人心惶惶,女人們晚上都不敢出門了。他第六次作案是在麥田,深秋的黃昏時分,遭強姦的婦女奮力反抗,撕下他的面罩,他怕暴露,掐死了那名婦女,慌亂中遺失了錢夾,警方從中獲悉了重要破案線索,偵破此案。這個死刑犯臨刑前夜,喝了他人生最後一頓酒後,提出一個要求,要女法警行刑,說是他這輩子是為女人生的,死也要死在她們手裡。次日到了法場,他見清一色的男法警,便罵司法機關養著一群太監!當他被按到沙坑前時,又嬉皮笑臉地說打他身體哪個部位都行,就是不能打褲襠,要是他的老二廢了,另一世不能睡女人,他就化作厲鬼,折磨朝他開槍的人!安平忍無可忍,發令官一舉令旗,他沒有猶豫,讓子彈在他褲襠開花。那人抽搐著身子咒罵安平時,另一位法警開槍擊中他的腦袋,結束了他的汙言穢語。那是安平唯一一次被同行補槍。事後他為自己的行為自責過一段時日,但一想那人死不悔改的模樣,他原諒自己的那一槍了。
對死刑犯施以人道的處決方式,雖說安平早已耳聞,但當它終於變為現實,而且是在辛欣來強姦殺人案發生後,他難以接受!也就是說,辛欣來如果落網,最終判決死刑,按照剛頒佈的法令,他將被押解到一輛執行車上,平靜地躺著,以注射的方式,毫髮無損地離去,感受不到痛苦!而安平是多麼想在莊嚴的法場,用槍親手斃掉他啊。
安平認為對罪大惡極的人來說,法場是必不可少的。失去了震懾力的處決,在人道上勝利了,但對罪惡懲治的色彩卻減淡了。當然,對於那些痛悔罪行的死刑犯來說,給他們安然潔淨的死法,是人性的撫慰。可在他眼裡,辛欣來不配這樣的死法。
安平曾經跟法警們討論過,如果上帝給人兩個腦袋,這個世界會怎樣?最後他們一致認為,如果每個人可以掉一個腦袋的話,不管這世界有多少教堂和廟宇,都阻擋不了殺人犯的橫行。所以上帝讓人只有一命,而且法律規定故意殺人者償命,是維護人間秩序的有效手段。
青山縣人民法院在接到松山地區中級人民法院收槍令後,指派身為法警隊隊長的安平,帶領兩名法警,將法警隊的五支半自動步槍,上交到松山地區中級人民法院。押運槍支,對安平來說不是第一次,但唯有這次最讓他痛心!他領命後心如刀絞,在辦公室拿椅子撒氣,打瘸了它一條腿,之後出了法院,到和李素貞第一次約會的羊蠍子小館,喝酒吃肉。他越喝越怕自己,平素他半斤就醉了,可那天兩斤燒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安平想醉,又要了一斤高粱燒。店主認識他,以為他剛執行任務回來,心情抑鬱,小聲提醒他高粱燒酒後勁大,千萬別喝多了,回家沒個人照應不行。安平一拍桌子,吼道:「誰說老子回家沒人照應?!」店主嚇得趕緊把高粱燒遞給他,溜進後廚,差店小二出來跟安平說,老闆有話,安警官是老主顧,今兒的酒錢免了!誰知安平又一拍桌子說:「老子又不是叫花子,堂堂一個警官,還付不起這點酒錢了?哼!」
安平把那瓶高粱燒喝掉,付過賬,出了小館子。夕陽正好,可他覺得脊背冷颼颼的。他沒有回家,去了殯儀館,見門前沒擺棺材,也無車馬,知道這小城今天沒有見閻王爺的,李素貞應該在家,便到街頭的水果攤買了袋水果,拎在手上,朝她家走去。
李素貞家離殯儀館,也就十分八分的路程。那一帶是低矮的平房,住的多是吃辛苦飯的人,賣菜的,拉腳的,修鞋的,扎紙花的,做壽衣的,擦排煙罩的,刷牆的,打傢俱的,拔火罐的,賣種子和農藥的,剃頭的等等。他們將自家的山牆當作了廣告牌,文字數字彩蝶似的,滿牆飛舞。文字寫的是他們從事的行當,數字是聯絡電話。李素貞家房屋的灰色山牆上,就寫著「理容師」三個大字。在這座小城,理容師只她一人,都知道她是幹什麼的。初始那字是藍色的,因為李素貞說死者的家屬都希望已故親人昇天,得用跟天空一種顏色的字。若是用黑字,人家以為死者下的是地獄;用紅字呢,又以為親人此去赴湯蹈火,都不妥。李素貞和安平好上後,安平對她說,其實綠字比藍字好,綠色有生機,養眼。李素貞想想也是,特意請了個漆工,將藍字抹去,塗上綠字。青山縣有半年是冬天,北風呼嘯的時令,這三個綠字,就成了這座小城不凋的綠葉,鮮潤奪目,麻雀都愛往這兒飛。
李素貞對安平的到來非常吃驚,她正在外屋給丈夫榨芹菜汁。這兩年他進食困難,蔬菜水果,都得榨汁來喝。安平放下水果,便去清掃院子。他每次來,總要幫她乾點活。李素貞聞到安平身上濃重的酒氣,知道他心情不好,她服侍丈夫喝完芹菜汁,趕緊榨了杯檸檬汁,捧給他解酒,小聲埋怨著,「再不痛快,也不能喝這麼多酒啊——」
安平直起身子,放下掃帚,也不吭氣,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光檸檬汁。
李素貞嘆口氣,對他說她今兒心情也不好,民政局接到上級部門下發的殯葬改革通知,從明年八月一號起,死者一律火葬,青山縣將在小西山建立火葬場,殯儀館要遷往那裡。小西山離城裡六七里路,往後照顧家就沒那麼方便了。安平問火葬僅限於縣城的人嗎?李素貞搖著頭說,縣裡管著的鄉鎮,都得遵照新規了,以後那裡死了人,由縣裡的殯葬車統一拉到火葬場,燒完了再拉回去埋。
安平彎腰拎起掃帚,說:「那殯葬車往返的費用誰出?」
李素貞說:「自然是出了喪事的人家出了!」
「長林鎮離縣裡這麼遠,死了人也得往這兒拉?」安平問。
李素貞點點頭,嘆口氣,看著西天,無限傷感地問安平:「你說能把人燒成灰的火,是不是得跟這火燒雲一樣紅?」
安平說:「你是說天上早就開火葬場了?」
「看你說的——」李素貞嗔怪著,說,「天上的都是長生不老的,哪能有火葬場呢。」
安平笑了。李素貞喜歡安平的笑,很陽剛,回聲嘹亮。李素貞的男人聽見笑聲了吧,在裡屋聲聲喚著「素貞」,說該是給他做按摩的時候了!李素貞先前還是一塊紅通通的火炭,喜洋洋的,突然間被澆了一瓢冷水,立刻灰了臉。安平說你忙你的去,我掃完院子就回家。李素貞的眼睛溼了,悄聲說:「要不我晚上偷空過去一趟?」安平搖著頭,壓低聲說不必了,他要外出三天,回來再聚吧。李素貞以為安平像以往一樣,要去斃人,她伸出手,溫柔地握了一下安平的手。安平握著笤帚,所以她連笤帚也一起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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