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女人不怕安平的手,而且她的手也像安平一樣被萬人怕,她就是青山縣殯儀館的理容師李素貞。安平和她,是半公開的情人關係。
李素貞是有丈夫的,這男人年輕時在青山縣糧庫工作,五大三粗的。可就是這麼個氣壯如牛的人,新婚不久,竟患上了罕見的漸行性肌肉萎縮症。他從四肢和手腳開始萎縮,一直髮展到胸肌和麵部,整個人就像被蛀蟲掏空了,只剩一副骨架,最終癱瘓在床,一病二十年!雖說他們沒孩子,李素貞可以離婚,一走了之,但她對他不離不棄,每天堅持給他喂藥、按摩。這個男人能活到今天,連醫生都稱奇蹟!
李素貞那時沒工作,丈夫病倒後,他唯一的弟弟怕受連累,不敢來他們家了,街上碰見李素貞,連嫂子都不叫,只是「哦——」一聲,算是打招呼,令李素貞寒心。而她的孃家哥哥,也驚弓之鳥似的,遠遠避開她。丈夫的病就像一場火,而親情是一張脆弱的紙,頃刻間化為灰燼了。李素貞是個剛強人,她想反正兩家的老人都過世了,沒需要贍養的,平輩的親戚不認他們了,權當陌路人,沒啥了不起!李素貞到幼兒園當臨時工,以微薄的收入,挑起家庭重擔。後來青山縣成立殯儀館,要招一名理容師,月薪二千八,她動心了。她一去就聘成功了,因為沒有競爭者。她的工作說白了就是給死者化妝,讓他們有個好走相。每當她的手觸著死者冰冷的臉頰時,她對丈夫的憐惜,油然而生!儘管他萎縮得形同枯葉,但畢竟還有溫度!一個人身上的溫度,多麼令人迷戀啊。
安平和李素貞好起來,源自一次握手。他的一位同事的父親故去,他去殯儀館送葬,看到了李素貞。聽說她是理容師,安平如遇知音,主動伸過手去。他們的手被人群冷落慣了,一經相握,如遇知音,彼此不願撒手。這次長久的握手,讓安平回味不已。李素貞的手彈性十足,溫潤綿軟,與他想象中的理容師的手,大不一樣。後來他們好了,安平才知道,李素貞很注意保養手。理容師工作時,通常都戴塑膠手套,李素貞卻不,她覺得那是對死者的不尊。她不想讓自己因操勞過度而變得粗糙的手,刮疼了死者的臉,所以格外呵護它們。每天臨睡前,要仔細洗手,然後將用蛋清、蜂蜜和野玫瑰的漿汁調和而成的潤手霜,塗抹在手上。她的手如豐唇,在死者臉上留下人世最後的吻——溫暖而潔淨的吻。
安平第一次約李素貞吃飯,是在一家羊蠍子小館,那是臘月天,零下三十多度,他剛外出斃人回來,心裡冷得受不了。一坐下來,李素貞就眨著眼睛對安平說:「咱倆都是長臉,小眼睛。」安平說:「長臉小眼睛的女人有味道。」李素貞莞爾一笑,說:「長臉小眼睛的男人知道心疼女人。」一番對話,是一條看不見的紅繩,把他們緊緊地拴在一起了。吃了火鍋,喝過燒酒,他們走出小館時,北風呼嘯著,兩個人在夜色中情不自禁地牽起了手。雖然他們戴著棉手套,可手上的熱氣像火焰一樣,穿透棉絮,直達掌心,讓他們感受到彼此的熱度。安平沒吭氣,一直把她牽到自己的住處。那個夜晚他們是落在室內的兩片雪花,相擁的一刻,融化了彼此的寒涼!李素貞從面相看清湯寡水的,但除去衣服的她,異常豐滿、青春,尤其是雙乳,像兩座年輕的山脈,生機勃勃。安平將臉埋在她懷裡,熱淚奔湧。他的淚水為這兩座山脈,引入了一股甘泉。
李素貞接受了安平。丈夫的疾病,對她而言是一次生活的塌方,她被掩埋在廢墟下,是安平的力量和柔情把她發掘出來,重獲新生。為交往方便,他們認了幹兄妹,安平常到李素貞家幫她幹活,單位節日分發的福利,也直接送到她那兒去了。李素貞的丈夫雖癱在床上,身體虛空,但他思維是敏銳的。儘管安平從不在李素貞家和她有任何親暱之舉,她去他那裡,經過身體的雨露洗禮後,也從不一起過夜,那男人還是察覺出他們非同尋常的關係。他做出的報復舉動是,安平一來,他就扯下蓋在身上的毯子,露出赤條條的身子,吆喝李素貞做按摩。很奇怪,他的身體快成灰燼了,嗓音依然高亢。看著李素貞纖細的手指,在那骷髏似的身體上撫過,安平彷彿看到了末日情景,痛徹心骨。
這麼多年來,安平有了不快,只要給李素貞打個電話,不需傾訴,只是聽聽她的聲音,就像教徒聆聽了聖音,頓時雲開日朗。他外出執行死刑任務歸來,李素貞總會在他家裡,備下他喜歡的酒菜,溫柔地為他洗塵。
他們無法離開對方的手了。
他們最愜意的時光,就是激情過後,軟綿綿地並排躺著,互為傾訴他們的手的故事。在別人看來,這樣的手下發生的故事,一定恐怖和血腥,其實不然。有時在法場和殯儀館,也有動人的故事發生。
松山地區一共有七塊法場,都在無人的山間,其中二進峰和南伊嶺法場是兩個大法場,安平去那裡的次數最多。法警執行任務時,一般穿便服,戴墨鏡、口罩和長簷帽,這樣死刑犯和來收屍的死者家屬,看不出法警的真面目。槍斃一個死囚時,通常是兩名法警立其身後,如果一人打不中,另一人立即補槍。安平心理素質和槍法都好,不止一次給同行補槍。當然,他們的半自動步槍的槍膛裡只有兩顆子彈。兩顆子彈,意味著法警只能犯一次錯誤。
安平記得有一年春天在二進峰法場,被處決的三個死刑犯中,有個十九歲的青年。他因繼父酒後毆打母親,一怒之下,用菜刀砍死繼父。他不像別人臨刑前渾身哆嗦,拿不成個,他挺直胸膛,面帶微笑,跟法警開玩笑,說是把他送好了,他去西天取到長生不老經,會通過夢境傳給他們。他要求站著死,說自己從沒給人下過跪;還要求面對槍口,說是背後放槍的人,在他眼裡都是孬種!一般來說,對於死刑犯的最後請求,行刑官會滿足他們的心願。這個青年背對沙坑站著,面對法警。想必他那一臉粲然的微笑,讓子彈膽寒了吧,安平身邊的法警,兩槍都打飛了,小青年調侃那名法警,說這怪不得他,而是那兩顆子彈愛上雲彩了。他轉而對安平說,叔,你要是能讓我死得痛快、乾淨,不毀我容,我就化作一隻鳥兒,給你唱一路的歌!安平點點頭,讓他把嘴欠開一道縫兒,就在他張嘴的一瞬,安平扣動扳機。子彈從他牙縫中穿過,宛如風兒呼嘯著越過峽谷,連一顆牙齒都沒傷著,從他後頸鑽出,只留下一個圓圓的彈孔,一槍斃命。小青年的臉乾乾淨淨的,連血跡都沒濺上,驗屍官都稱奇蹟。更奇的是,安平收槍的一瞬,一隻黃雀兒忽然從林中飛來,低低地盤桓在他頭頂,發出鼓掌似的清脆叫聲。安平上了吉普車,這黃雀兒竟一路追隨,直到他進了城,開啟車門,探出身來,它為他留下最後幾宣告麗的叫聲,才飛回山林。
還有一次在南伊嶺法場,深秋時令,安平處決一名女犯。這女人因戀上一個有家的男人,而那男人離不了婚,一時糊塗,在食物中投毒,殺了那男人的老婆。她才二十一歲,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膚白皙,長髮飄飄。那天風很大,她穿一身火紅的衣服,化了淡妝,像個新娘。臨刑前她提出兩個請求,一是不能打她腦袋,以免毀容;二是給她鬆綁,她想毫無束縛地走,不然另一世行路艱難。這兩個請求,第一個不難滿足;第二個實難應允,死刑犯臨刑時,沒有不被五花大綁的。行刑官拒絕了這女人的第二個請求,安平和另一名法警,將槍瞄向她的心臟,正要扣動扳機的時刻,意外發生了!一條老狼忽然從林中躥出,奔向那女人。現場的人嚇了一跳,以為它要充當法警,吃掉那女人。誰知它在女人背後停下,用銳利的牙齒咬斷她手腳的繩索,不等人們將槍口轉向它,老狼已絕塵而去。鬆了綁的女人像一棵旱苗得到了水,挺起腰了。行刑官待她把腰完全伸展開,才悄悄揮下令旗。安平扣動扳機,子彈準確地飛向她的心臟。事後他聽說,這女人十四歲前,住在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山村。有年春天的黃昏,一頭孱弱的小狼出現在家門口,她父親說這小狼失去母親,自己還沒學會捕食,餓壞了,才循著人煙來乞食。他們把小狼抱回屋,女孩精心餵養它,幾個月後它強壯了,他們才把它放歸山林。人們說為那女人鬆綁的老狼,就是當年他們救過的狼!
這樣的刑場故事,聽得李素貞淚漣漣的,直說天地有靈,說安平的手雖然斃了人,但讓他們走得如意,他的手積德了!她親吻他的手,說它們是她的手套,她的護耳,她的氈靴,總之,都是抵禦嚴寒的物件!
而李素貞講述的發生在殯儀館的故事,也令安平感動。他親吻她的手,說它們是他暗夜中的蠟燭,是嚴冬中神仙送來的灶火,是他生命的螢火蟲,總之,都與光和熱有關。
李素貞最初做理容師,跟安平第一次執行死刑任務一樣,心情是忐忑的。安平首次從法場歸來,像是幹了什麼壞事似的,形神不安,吃不下飯,夜夜做噩夢,眼前總縈繞著死刑犯中彈後,「噗——」地倒向沙坑的情景,鼻腔漫溢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李素貞第一次給死者理容,也是同樣的感受。那是個車禍而亡的人,他從太平間的冷櫃被推出來時,臉上血肉模糊。李素貞用藥棉籤蘸著酒精,花了四個小時,一點點地清理掉他傷口的血汙,然後用溫水擦拭屍體,換上壽衣,讓他煥然一新地入殮。而她回到家中,足足三天,除了喝點水,一口飯也吃不下去,連日失眠,一閤眼就是死者的模樣。熬過第一關,到了第二次,她為一個八十歲的老人理容,看著他微笑的遺容,她的心境平復了,原來死亡也可以這麼安詳!及至她跟安平一樣,經歷了幾次與死相關的令人動容的事情,她對這個職業的恐懼感,才徹底消失了。
李素貞做理容師的第三年,冰消雪融時節,她為一個因宮頸癌死亡的年輕女人化妝。死者的丈夫是美術老師,深愛妻子。殯儀館門前停放的棺材,一般都是通紅的,而他為妻子備下的卻是口花棺材。他在棺材的裡外,畫滿了妻子喜歡的花卉,紅百合,白芍藥,黃玫瑰,粉杜鵑,紫馬蓮,奼紫嫣紅的,弔唁的人都圍著棺材轉,說這女人睡在花園裡了,到了另一世,起碼是個花神。當李素貞要給死者化妝時,美術老師囑咐她,他妻子不喜歡濃妝,要化淡妝。李素貞點著頭,一邊給那女人理容,一邊跟停屍床上的女人悄聲說著話。她說妹子你命真好,你走了,你男人送了那麼多花兒,你不是帶著春天走了麼!我命苦,當家的癱在床上,怕他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兒,我給他養了鳥兒,養了花兒。鳥兒倒是叫得歡,可那一盆盆花兒,除了玻璃翠,都是幹長葉,不開花,要是我家窗臺的花兒,也開成你家男人帶給你的那麼鮮亮,該多好呀。李素貞動情地說著,眼睛溼了。她忍著淚,給那女人化妝。死者被病魔折磨得臉頰凹陷,李素貞給她敷了層淡淡的粉,在凹陷處打上幾抹胭脂,她的臉頓時生氣浮動,宛如山谷的落霞,有了幾分明媚;她又在她眼瞼處,塗了淺藍的眼影,讓她緊閉的眼睛中簇生的睫毛,就像一排湖畔的翠柳,充滿柔情,不顯得突兀;最後她給她的嘴唇,微微塗上唇膏,使它好像美美呷了一口紅酒,有了醉人的光澤。她沒有在她眉毛上動用眉筆,它們生得實在太好了,又彎又黑,描一筆都是多餘的。李素貞給她畫完妝,嘆息一聲說,生活多不公平啊,你生得這麼好,日子過得這麼和美,老天卻叫你去;我生得一般,吃了這麼多苦,身體卻啥毛病沒有,要是我替你去多好呀。可惜老天不會要我,你去能做花神,我去能幹啥?當個掃街的?天上也沒灰塵呀。李素貞說到這兒,寂靜的太平間裡,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笑聲,她以為來了人,四下一看,未見人影,而她再低頭望她,發現她的唇角漾著笑意,李素貞叫了聲「好妹妹」,熱淚奔流。
最奇的事情發生在這女人出殯之後,李素貞家窗臺的花兒,居然次第打起骨朵,春風還不濃烈,可盆裡的花兒,爭奇鬥豔地開了,煞是熱鬧。李素貞的男人歡喜得不得了,直說花神到他家了。
還有一朵花兒,比真的花兒還綺麗呢,那是一枚戒指開出的花朵。
李素貞跟安平好的那年,她的鄰居張老太沒了。對待那些死在家中的老人,殯儀館也提供上門服務。張老太八十一壽終,屬喜喪,一些家長牽著病弱的孩子來鑽棺材,說是可以祛病增壽。辦白事的人家,對待這樣的孩子,都滿懷憐惜,隨他們鑽棺,可張老太的兒子們卻不,非要收人家的錢,鑽一次五十塊,弄得孩子家長很不高興。李素貞當時正在屋裡給張老太理容,聽到外面因鑽棺材起了爭執,就走向靈棚,勸說張老太的兒子,說是老人家心善,病孩子鑽她的棺材,等於幫她暖了炕,她睡在那裡,身上就不會有寒氣。若是你們做後人的收費,她怕是不會開心的。張老太的兒子非常生氣,說你算哪根蔥,管上我們家的鹹淡了?頂得李素貞啞口無言。
張老太的兒子們沒一個窮的,但他們對待母親,卻出奇的吝嗇。張老太的男人死得早,她跟大兒子一起過,另外兩個兒子出贍養費。張老太有一次想吃魚,大兒媳陰陽怪氣地說,你那倆兒子給的養老費,只夠吃素,我只好把你當姑子養,想開葷,就讓他們多給倆錢兒!夏天時家家開著窗,張老太的大兒媳嗓門又高,這話被過路人聽見,給傳了出去,人們哀嘆張老太命苦,她含辛茹苦養大仨兒子,怎麼都狼心狗肺!
張老太身上唯一值錢的物件,是右手無名指上的一枚金戒指,十二克重,這是開蔬菜店的老李頭送她的。老李頭比張老太小五歲,晚年喪偶,看上了常去他店裡買菜的張老太。倆人情投意合,很想一起過日子。張老太的兒子們很高興,他們就手可以把赤貧的老母送到李家,由李家子女贍養,可老李頭的子女堅決反對,他們以死相要挾,不許父親娶張老太,在他們眼裡,那是張家兒子聯手扔來的一個大包袱,他們不能接。兩個老人沒辦法,斷了再婚的念頭。但他們對彼此的牽掛,卻是斷不了的。張老太能走能撂時,每週都藉著買菜的由頭,去蔬菜店看看老李頭。而她生命中最後兩年,因腦血栓癱瘓後,老李頭只好來看她了。他也不白登門,每次都拎著一兜時令蔬菜,所以張老太的家人也歡迎他去。他娶不了她,還是給她買了枚金戒指,親手為她戴上,表達對她忠貞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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