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陳媛,是唐眉的大學同學。據說她畢業前夕得了怪病,全身麻痺,畏寒,流淚,幻聽,記憶喪失,智力直線下降,休學在家,沒有拿到畢業證。陳媛家在農村,母親早逝,父親再娶,為她添了一弟一妹。所以陳媛退學,全家上下一片憂戚。他們無錢給她治療,眼見她一天天衰敗下去,幾近癱瘓。唐眉說她看不得好友受難,做出了一生一世守護她的決定。
唐眉到陳家表明心意後,陳家人都喊她大救星,迫不及待地把包袱甩給她。怕她反悔,陳媛那精明的繼母,在唐眉帶走陳媛後,特意跑了趟林市,找到晚報的記者,把唐眉的善舉張揚出去。那份整版的報道,對陳家人來說,就像一份不成文的公開契約,把陳媛永遠地綁架給唐眉;而對唐漢成夫婦來說,卻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壓得他們透不過氣來。
女兒一夜之間成了道德模範,陳美珍直說唐眉的腦袋讓驢踢了。
唐眉每天去西南角的衛生院上班,總是牽著陳媛的手。她們同齡,但逐年發福的陳媛,越來越像個大媽,所以從身材看,陳媛像唐眉的長輩。可從面貌看,唐眉卻像是陳媛的長輩了。陳媛只有五六歲孩子的智商,一臉天真,而唐眉的眉宇間總有揮之不去的愁雲。
衛生院規模不大,算上院長甘芷生,才六個人。院裡醫療裝置簡陋,只能做個b超、血常規尿常規的化驗。醫生處置的,不過是頭疼腦熱的小病和簡單的外傷,連闌尾炎的小手術,都得轉到青山縣人民醫院。其實唐漢成有能力改造衛生院,讓它上一個臺階的,之所以維持現狀,他是有私心的,他想讓唐眉對一個衰落的衛生院心生懊惱,最終別它而去。可唐眉就像踏著枯枝依然歌唱的鳥兒,對它沒絲毫的厭棄。
安雪兒被辛欣來強姦,最初的醫學鑑定是唐眉做的。唐漢成想恢復安雪兒精靈的名聲,得找兩個關鍵人物,一個是參與鑑定的唐眉,一個是目擊證人單四嫂。
龍盞鎮人都知道,唐眉對兩個人最好,一個是陳媛,一個是安雪兒。她們住在龍山北翼,走動頻繁。唐眉進城買東西,總不忘了給安雪兒帶點禮物,彩虹條的衣服,黑白格的揹帶褲子,紅雨靴,綠裙子,帶水鑽的髮卡,海藍的圍巾,這些讓安雪兒出彩的服飾,都是唐眉送的。安雪兒回贈唐眉的,是她制碑之餘,親手做的物件:樺樹皮糖盒、白楊木牙缸、青草手鐲。當然,她送唐眉禮物總是雙份,從不落下陳媛。
唐漢成走進女兒的院子時,唐眉正和陳媛坐在果樹下,迎著斜陽,晾著她們剛洗過的頭髮。安雪兒出事後,唐漢成是第一次見到女兒。
唐眉瘦了一圈,臉色暗黃,眉頭緊蹙,唐漢成知道她是為安雪兒的事情難過。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李子樹枝條垂下的碧青的果子,恰好觸著他的額頭,好像那果子是鼓槌,認他的額頭做鼓面,非要敲出點響聲似的。唐漢成痛罵了一番辛欣來,長嘆一聲,問:「安小仙真的被那混賬給糟蹋了?」
唐眉咬了下嘴唇,「嗯——」了一聲,甩了甩頭。她髮絲間的水滴瞬間迸射出來,像無數個句號,飛濺到唐漢成的臉頰上。陳媛見狀,跟著甩頭,看見也甩出水滴了,咯咯樂起來。
「那個醫學鑑定,我跑趟縣公安局,想辦法給它撤銷了,你別問為什麼了!你要做的是,將來誰問到你,就說又給她檢查過了,安小仙真身沒破!」
「鑑定又不是我一個人做的。」唐眉說,「再說辛欣來是個畜生,幹嗎為他推脫罪責?」
唐漢成說:「他殺了人,只這一宗罪,就夠判他死刑了,何苦再搭進一個可愛小人的清白名聲!」
「公安局通緝令都下了,懸賞緝拿辛欣來,他一落網,就會承認強姦了安小仙,而做醫學檢查時,法醫也在現場,從她體內提取到了精液,鑑定結果是辛欣來的。就算你能把鑑定給推翻了,也堵不住單四嫂的嘴啊。辛欣來強姦安小仙,她看到了。」唐眉說完,進屋給爸爸泡茶,而等她捧著茶壺出來時,唐漢成已走了。沒有風,可父親坐過的椅子旁的李子樹,在果園中兀自搖晃著。看來唐漢成走時,拿這棵樹撒氣了。陳媛指著那棵樹,帶著哭腔對唐眉說:「它捱打了——」
唐漢成從唐眉那兒出來,沒去北口找單四嫂,這個時辰,她應該在南市場賣煎餅。市場人多嘴雜,他想晚上去她家談。他不相信辛欣來會落網,因為松山地區也就七八十萬人口,卻有一個法國那麼大的面積,境內群山環繞,無人區多,好隱蔽。再說季節也幫他忙,山裡到處是可吃的東西,水源充足;而且正值防火期,一般人不允許進山,等於給他提供了廣闊的逃亡空間。而辛欣來小時常跟辛開溜進山,野外生存能力強。綜合種種因素,唐漢成認為,追捕到辛欣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龍盞鎮,唐漢成就是龍頭老大。為了長坐鎮長的交椅,他在首個鎮長任期結束後,曾象徵性做過一年鎮黨委書記,然後又殺回原崗位,說是這樣還能連幹兩屆。他卸任書記後,縣裡派來一個大學生接任,唐漢成嫌其礙眼,將他起走,連書記一併兼上,將權力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這些年,他每次到沿海和發達地區考察,總是喪氣而歸。那些地方的經濟發展,往往以犧牲資源和環境為代價。儘管高樓大廈林立,空氣和水卻是汙濁的。而他在山裡長大,熱愛大自然。每當他疲憊地回到青山縣,看見山,看見清澈的河流,呼吸到新鮮空氣,他的血流就暢通了,一路的風塵也被洗去了。所以這些年松山地區招商引資,關乎龍盞鎮的,凡影響到環境的產業,他總找藉口搪塞。在他眼裡,破壞資源的發展,就跟一個人為了抵禦嚴冬,砍掉自己的腿當柴燒一樣,會造成終身殘疾。
春夏時節的龍山,簡直就是一隻傾倒了的巨大的香水瓶。落葉松、樟子松、魚鱗松、白樺樹、各色野草野花,沒有不放香的。植物的香氣跟人的脾性一樣,各不相同,有濃有淡,有甜有澀。在唐漢成眼裡,安雪兒是一株仙草,一年四季釋放香氣。龍盞鎮氣息好,與她的存在大有關係。可以說,她潛在地幫他治理了鎮子,讓人知道人終有一死,諸惡莫作,敬畏神靈。
太陽總算落山了,天漸漸黑了。唐漢成吃過飯,朝北口走去。他喜歡模糊的天色,這為他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寒暄。做鎮長的這些年,他最累的不是心,而是嘴。人們見了他只叫聲「唐鎮長——」他就得回上很具體的問候。每家情況不同,他的問候就得不同,不然顯得不親民。
北口在龍山腳下,二十多戶人家。這裡有鐵皮屋頂的紅磚房,也有油氈紙做頂的木刻楞房屋,以及乾草苫頂的板夾泥小屋。北口最低處是辛七雜的屠宰場,最高處是王鐵匠廢棄了的鐵匠鋪。王鐵匠搬到南翼的西南角了,但他常回北口。他那割捨不下的院落裡,有口水曲柳的棺材,那是他七十大壽時,請木匠為自己打下的。每隔兩三年,棺材的紅漆褪色了,他會重刷一遍。
單四嫂家在北口中央,與安雪兒的石碑坊相鄰。因為開煎餅鋪,她家有頭驢,還有一盤石磨。磨盤是白的,驢是黑的。驢在院子裡拉磨轉圈時,就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極圖。
單四嫂的男人單爾冬,在單家排行老四,人們都叫他單四。單爾冬沒和單四嫂離婚前,是龍盞鎮政府的文書。他乾瘦乾瘦的,面色蒼白,戴副眼鏡,喜歡將頭髮留過鬢角,說話文縐縐的,不大合群。單爾冬人不壞,但心眼兒比針眼兒還小,芝麻大點的小事就會翻臉。不過他有個愛好,喜歡寫作,常常投稿給報刊雜誌。他們的孩子十歲時,單爾冬交了好運,在省級刊物連發了三篇小說,聲名鵲起,常外出參加筆會。成名後,單爾冬腰包揣上稿費,頓時揚眉吐氣了。以前他低頭走路,現在昂著頭了;以前他去南市場買肉,盡撿便宜的碎肉,現在他理直氣壯地買裡脊肉了!他嫌龍盞鎮廟小,要往外調。昔日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也瞧不上了。不好在相貌上鄙薄妻子,他就挑剔她的活兒,什麼菜做鹹了,褲線燙歪斜了,皮鞋油擦得不勻了,茶壺藏鏽了,被褥沒有疊整齊,花盆的花兒伺候得不精神,都能讓他翹鬍子,發上半晌脾氣。最終他離了婚,拋妻棄子,調到松山地區文聯。可憐單四嫂跟他過了一場,什麼都沒落下,只落下未成年的兒子單夏,和一個因做過他結髮妻子而揹負的稱謂。
單四嫂離婚後,將西南角的房子賣了,搬到北口,開起煎餅鋪,發誓要把兒子培養成才,對他嚴加看管,除了學習,什麼都不讓他做。結果單夏在青山讀完高中,四次高考落第,精神崩潰,成了呆子。單四嫂沒有想到,她將兒子捆綁在書本的十字架上,沒能讓他飛昇,反倒使其受難,這讓她非常自責。她將兒子領回龍盞鎮,將他用過的教材一股腦兒扔進茅廁漚肥,讓他徹底告別書本知識,教他幹活。單夏熱愛勞動,幹起活來眼睛就活泛了。你吩咐他一件事,只要不喊停,他會專心致志地做到底。唐漢成同情這對母子,有了適合單夏乾的活兒,就分派給他,讓單四嫂增加點收入,手頭寬裕些。
唐漢成走進單四嫂家時,單夏在院子裡藉著窗戶透出的微光劈柴,單四嫂則在屋裡泡豆子,她見著唐漢成非常吃驚,因為他從沒單獨來過。單四嫂手忙腳亂的,拎起板凳,想到他是領導,該坐椅子,於是撂下板凳去搬椅子。椅子落的灰多,情急之下她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椅子。唐漢成坐下後,單四嫂又張羅著泡茶,可她拿起櫃上的茶葉罐,卻想不起茶壺擱哪兒了,急得一頭汗。唐漢成連忙說不必了,他很快就走。當他說明來意後,沒想到單四嫂一口回絕,說她看見的都是事實,自己已在公安局做了筆錄,不能反悔。唐漢成便利誘她,說南市場越來越興旺,一個清掃員不夠用了,想再招一個,考慮讓單夏去,每月掙個千八百的,夠他的生活費了。單四嫂眼睛亮了起來,看得出她想為兒子爭得這份工作,但她猶豫片刻,還是堅持說,她不能作偽證。唐漢成不好勉強,垂頭喪氣地離開了。他走出單四嫂家的院子時,單夏還在埋頭劈柴。
單四嫂堅持她的說法,並不是出於正義,而是心裡打著另外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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