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安雪兒上學後,竟成了學校唯一連跳兩級的學生。她從一年級直接升到三年級,又從三年級跳到五年級。她領悟力一流,記憶力超群。那些課本在別的孩子眼裡比磚頭還難啃,在她眼裡卻是香濃的奶渣餅,食之甘美。她十二歲唸完小學,十四歲讀完初中。龍盞鎮沒有高中,安平動員她到長青讀,可安雪兒說讀完高中她也不能上大學,體檢時身高不會過關,讀了也沒用。再說她只愛龍盞鎮,不願到外面去。
安雪兒初中畢業時,身高九十二公分,從此她結束了生長,定格在這個高度。
安雪兒刻碑的本領,無師自通,有如天賜。她十五歲那年,鎮子裡開鞋店的老楊,被松山地區人民醫院診斷為肺癌晚期,醫生說他挺不過仨月。老楊像片枯葉飄回龍盞鎮,悽然等死。他的家人怕他一口氣上不來,連仨月都熬不過,趕緊為他打棺材,做壽衣,選墓地,甚至連出殯用的招魂牌都疊好了。老楊唯一的心願,是請安雪兒給他刻墓碑,說她是下凡的仙女,他的墳前豎著她制的碑,靈魂定能脫離苦海,翩然昇天。
老楊拄著柺杖,面色蒼黃地出現在安家門口時,繡娘正給一對新人做婚服。她將老楊讓進屋,搬了把帶靠墊的圈椅給他坐,端上熱茶。當老楊將他的心願說與她時,繡娘說安雪兒倒是會毛筆字,字也周正,可要讓孫女把這樣的字刻在碑上,她可沒這本事;即便有的話,她個頭這般小,哪有力氣使鑿子?他們說這話時,安雪兒正坐在窗臺望雲彩,繡娘話音才落,她便回頭對老楊說,備好碑石和斧鑿吧,我去你家給你刻碑。繡娘愣了,說你沒那金剛鑽,可別亂攬瓷器活,再耽誤了人家。安雪兒不理會繡娘,將目光放回雲彩上。她驚詫這一回頭的工夫,先前那團病馬似俯臥的烏雲竟有了生氣,支起了兩條前腿!她期待著它完全站起,變成一匹奔騰的馬,可它終究還是破散了。安雪兒嘆口氣,回頭問老楊是不是屬馬的,老楊點了點頭,安雪兒說,你今年死不了,碑還刻嗎?老楊說,不可能,最權威的醫生都說了,癌擴散了,最多仨月了,刻吧!
安雪兒答應後,老楊趕緊差兒子進城,買了一塊石碑,以及一套刻字工具,各種型號的扁鑿尖鑿,一應俱全。安雪兒在楊家開始了第一塊碑的打製。她不用尺子量,字元的間距卻掌握得毫釐不差!她使鑿子,如同使了多年的筷子,靈活自如。她瘦小的身體裡,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埋藏下無窮的力氣,斧鑿在手,如握筆管,輕盈自若!她的頭上蒙著一塊雪白的紗巾,不然字在碑石上次第綻放,粉塵會像飛蛾一樣迷了眼睛。安雪兒俯在碑上悉心刻字時,就像棲息在船上歌唱的夜鳥。
那塊碑一週刻成了!碑上的字,遒勁豪放,灑脫大氣,帶著股飛揚的氣勢,不像女孩子的手筆,老楊很滿意。更讓他欣喜的是,安雪兒在碑上給他刻的陽壽年齡,比他料想的多出兩年。
老楊也的確多活了兩年。他如願地看到了孫子出生,帶著做了爺爺的喜悅,心滿意足地去了另一世界。安雪兒刻碑之神靈,自此流傳。從這以後,龍盞鎮人都叫她安小仙了。那些年過七旬的老人,在預備壽材的同時,也不忘了選好墓碑,囑咐兒孫,等他們踏上黃泉路,找安雪兒刻碑。
繡娘是遠近聞名的縫製婚服的能手,因為安雪兒刻碑的名氣越來越大,附近鄉鎮出了喪事的人家,都帶著墓碑找她,安家的院子就成了墓園,石碑林立,做婚服的新人嫌晦氣,都不上門了。這樣,安雪兒便從繡娘那兒搬出,在鎮子北口臨近格羅江的地方,將一座廢棄的板夾泥小屋改造了,開起石碑坊。
安雪兒是成人的年齡了,可因為身高,家人都把她當孩子看。他們不反對她找事做,但不主張她刻碑謀生,說一個女孩子整天匍匐在墓碑上幹活,等於趴在地獄之門,日子過得喪氣!可安雪兒說刻碑養活自己,是人間美事,沒什麼忌諱的。安平心疼女兒,想給她僱個幫手。安雪兒回絕了,說她一個人足以應付。繡娘讓孫女白天在石碑坊,晚上仍回家住。說如果她不回去,她就來陪她。安雪兒笑了,說繡娘別擔心,雪兒有陪的!
安雪兒對家中長輩很有禮貌,該叫什麼就叫什麼。但對奶奶,她卻像別人一樣叫她繡娘。繡娘說孫女這麼叫她,把她叫得輩分低了。當安雪兒說她晚上有陪的時,著實嚇著了繡娘,連忙問是誰來陪?安雪兒說,夜裡有月亮和星星,它們的腳長,能跳過窗子,跟我一起躺在枕頭上,陪我睡呀。要是趕上哪一晚沒月亮沒星星,風總該有的,風吹得窗戶叫,就是和我說話呀。繡娘說,要是沒風呢?安雪兒說,我心裡裝著好多風,我吐出風兒,和自己說話呀。繡娘無語了。
石碑坊開起後,人們更加相信安雪兒來自另一個世界。北口那兒人煙稀少,加上與格羅江為鄰,江風大,雨雪也大。北口柞樹很多,這樹是灌木叢的常客,黑漆漆的,樹皮老相,皺紋累累,雖然長不高,但枝椏縱橫,是乘涼的好傘。風從樹間穿過,淒厲之聲頓起,膽小的孩子夜裡都不敢走北口。可安雪兒住在那兒,卻沒被陰氣纏繞,眼睛仍是水汪汪的,膚色比以往還鮮潤。
隨著她精靈名聲的遠播,石碑坊廣為人知,長青縣那些經營石材生意的人都找上門來。安雪兒開始用賺來的錢,買進各色碑石,隨客人挑選,並且購進了石碑雕刻機,更為省力了,生意自此做大。
安雪兒對人死期的預卜,幾乎都是突然而至的。
她開石碑坊的當年,有天在院子裡刻碑,見太陽好,便將蔥綠的緞子被抱出來,搭在柞樹上曬。晚上收被子時,發現陽光吻過的緞子被,除了有股好聞的太陽味,還有一片褶痕,褶痕中竟嵌著「井川」二字,好像太陽把緞子被當成了寫字板。
龍盞鎮真有個叫井川的人,是鎮政府辦主任,一天到晚忙於接待工作,陪吃陪喝,年紀輕輕腆著個肚子,臉上油光閃爍。安雪兒知道他壽路已盡,問井川哪年生人。井川一聽安雪兒問他生年,嚇得毛骨悚然,趕緊請了病假,閉門不出,想躲過災星。然而三天後他還是突發腦梗,一命嗚呼!他嚥氣時,安雪兒已為他刻好了碑。想著他脖子上終日戴條金鍊子,安雪兒特意將他的墓碑描金。
老楊和井川的死,拉開了安雪兒預卜人死期的帷幕。
龍盞鎮以前的電是屬鬼的,夕來朝走,從山間架設過來的電線杆,都是臨時的木杆。天長日久,電線杆被風雨侵蝕得東倒西歪,像逃荒的,一場大風就能要它們的命,倒伏斷電。那年龍盞鎮終於盼來了二十四小時長電,高大的水泥石柱的電線杆,取代了參差不齊的木電杆。當電杆更換到龍盞鎮時,正值盛夏,人們吃過晚飯,喜歡到架線工人住的工棚,聽他們聊外面有興味的事情。
有一天陰雲密佈,氣壓很低,安雪兒去雜貨店買蠟燭回來,路過工棚,聽一個工人正講葷段子,他眉飛色舞的,逗得眾人捧腹大笑。這工人黑紅的臉膛,寬額頭,高眉骨,鼻樑有顆黃豆般大的黑痣,雙下巴頦兒。安雪兒走過工棚時,雷電驟起,她抬頭的一瞬,見被閃電撕裂的雲層中,隱現出一個人的形影,其輪廓與講葷段子的工人相差無二!安雪兒嘆息一聲,回身幾步,囑咐那工人,這位師傅幹活可得加小心呀。那人的興奮點還在床笫之事上,他打了聲口哨,陰陽怪氣地衝安雪兒說,這位妹妹,你是指哪樣活兒呀?人們笑得更歡了。在場的龍盞鎮人提醒那工人,別人的話可以不聽,但安小仙是神人,還是小心為妙。他不以為然地一擺手說,神仙鬼怪那一套,全是扯淡,老子才不信呢!他的話音剛落,大雨傾盆而下,人們一鬨而散,回工棚的回工棚,回家的回家。安雪兒沒有帶傘,她頂著雨回到石碑坊,渾身溼透,所幸蠟燭掖在懷裡,燭芯是乾爽的。安雪兒點燃蠟燭,想著那工人年輕的臉龐,眼睛溼了。
第二天雨過天晴,臨近中午時,那個工人的死訊傳來。他在高空作業時,腰上的安全帶突然脫落,他就像被箭射中的鷹一樣,從電線杆墜落。他與大地的最後一吻,竟是死亡之吻。
當時在場聽那工人講葷段子的幾個龍盞鎮人,想起安雪兒的話,更加堅信她就是神靈!他們紛紛奔向石碑坊,有給她送糖果和肉的,有給她送剛從格羅江打上的魚的,還有把自家園田半熟的甜瓜摘給她的。人們對她愈發崇拜,有人甚至說她不是肉身,沒見她的皮膚那麼透明麼。還有人說她走路輕得沒有聲響,是因為真身在天,在大地飄移的不過是她的影子。慕名找她算命的,得了絕症來討靈丹妙藥的,甚至與人結仇,要把對手悄悄「做掉」的,都來找她。
安雪兒說她只制碑,將他們一概打發了。
可有一個人打發起來比較難,她就是全凌燕。
一直對安雪兒不聞不問的全凌燕,有天也會找上門來。
全凌燕不到五十,看上去卻彷彿六十了,頭髮半白,形容枯槁,像一冊剛出土的薄薄的線裝書,似乎輕輕一翻就會掉頁。她當年離開安平,經人介紹嫁了個喪偶的稅務員。那男人有個十一歲的男孩,非常難纏,處處跟她過不去,嫌她做飯難吃,嫌她說話時噴唾沫星子,嫌她衣服洗不透亮,嫌她屋子收拾得不利索,對她百般挑剔。夜裡她和丈夫行好事時,這男孩就趴在門口學鬼叫。他不愛上學,穿奇裝異服,染著黃毛,打架鬥毆,網路興起後泡在網咖,淪為小混混。孩子讓全凌燕身心俱疲,不料丈夫又出了事,因挪用一筆稅款,他被開除公職。為了養家,他們只得東挪西借,開家小藥鋪,維持生計。當丈夫聽說龍盞鎮出了個神人,而神人竟是全凌燕所生,他認定安雪兒能醫治百病,逼著妻子來認親,想把安雪兒弄到小藥鋪坐堂,帶旺他的生意。
聽完生母訴求,安雪兒沒說什麼。自從搬到北口,她不再敲打器物了。可那一刻她又拿起爐鉤子,照著灶房的鍋蓋、水缸、搪瓷盆、爐圈兒和水壺,一通猛敲,好像它們觸犯了天條。全凌燕問她這是幹什麼?她不作答,轉而敲向母親的腿,將她敲得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全凌燕扶住牆,失神地望著安雪兒,彷彿寒冬臘月,嘴裡卻含著一塊冰,徹骨寒冷。安雪兒放下爐鉤子,咬著牙對母親說,我探明瞭,灶房裡的東西都還活著,你——死了。
全凌燕用手指撓了一下牆壁,背起行囊,離開石碑坊。她留給安雪兒的,是牆壁上兩道深深的指甲痕;而她帶走的,是嵌在指甲裡的黃泥巴。
那夜安雪兒的院子,第一次起了哭聲。
安雪兒被辛欣來破了真身,龍盞鎮人便覺得她與天再無關係了。他們開始探尋她墜落凡塵的先兆:她的膚色不那麼透明瞭,走路有了聲響,愛吃肉了,而且不像以前那麼喜歡望天了。大家對她的來歷,又有了新的演繹。說安平是法警,這麼多年槍斃的人中,不也都是罪大惡極的,屈死鬼當是有的!辛欣來強姦安雪兒,真兇不是他,而是附在他身上的冤魂!冤魂借辛欣來的軀殼,來報法警的殺身之仇。這種說法,深深刺痛了安平。
他想不通,人們可以萬口一聲地把一個侏儒塑造成神,也可以在一夜之間,眾口一詞地將她打入魔鬼的行列。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