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開溜明白這個兒媳不能不認了,只好屈就,苦著臉從箱子裡翻出三百塊錢和二十尺布票,遞給王秀滿,讓她做套衣裳,買塊手錶。錢是他在山上窯廠燒炭攢下的。
王秀滿一看辛七雜陰雲滿面,知道若拿了公公的錢物,陰雲會化作驚雷,劈在她臉上,連忙說自己縫好了婚服,而且有太陽和月亮這兩塊天表,根本不需手錶,堅辭不要。
事實證明她不要對了。
辛七雜帶著她一齣父親的門,就跺著腳對她說:「你要了他的錢和布票,小心我剁掉你的手!」
王秀滿縮了下舌頭,嚇得把手抄在袖間。
辛七雜又說:「太陽月亮能當表使,牲畜也能!早晨公雞叫晨,中午驢子叫午,晚上牛羊叫著回欄,你聽它們的動靜,就知什麼時辰了!」
王秀滿趕緊點頭,說太陽月亮是天上的表,牲畜是地上的表,她記住了。
跟辛七雜過起日子,王秀滿才知道,辛七雜也是一塊表。無論冬夏,他早晨六點起炕,起來後不洗臉,先坐在窗前悶頭抽袋煙。黃煙是自種的,兌了罌粟粉,很香。冬天的早晨,六點還黑著,她醒來的時候,朦朧中會聞到奇異的香氣。她看不清他的臉,迷迷糊糊之中,那不尋常的香氣,不止一次讓她以為來自天上。辛七雜吃晌飯,是正午十二點。一到那時,他的肚子會像鐘擺一樣,準時打點,咕咕叫起來;而他勞作一天,喜歡泡個熱水腳,這通常是晚上九點了。所以從辛七雜抽菸、吃晌飯和洗腳上,一天的三個準確時間段,王秀滿也是清楚的。
婚後辛七雜依然做屠夫,種黃煙去賣,王秀滿則去生產隊幹活掙工分。由於父母一身的病,弟妹六個,王秀滿年終分紅所得的錢,都貼補孃家了。這還不算,辛七雜還得倒貼一些。只要手頭寬綽點,王秀滿就回孃家。去時大包小裹的,肩上扛著糧食,手裡拎著豬肉、白糖或是乾菜,興致勃勃;回來時則像個遭強盜洗劫的旅人,兩手空空,滿面疲憊。她奉獻給孃家的,除了錢物,還有力氣。她每次回去都像牛似的,拼命幹活。
王秀滿顧孃家,辛七雜從無怨言,他明白,支援她,她會更戀他。但辛七雜很少陪媳婦去長林鎮,有數的幾次探訪,都不很愉快。岳父岳母一見他,就像見了劊子手,面目冰冷,又恨又怕。他們對女兒為他做了絕育術,一直耿耿於懷,總拿話敲打他。
婚後頭兩年,王秀滿嘴上不說,眼睛卻是無聲地說著孩子的事,路上遇見小孩,總想抱抱。女人們生了孩子,會在門楣掛上紅布條,她路過這樣的人家,就邁不動步了。那樣的紅布條,無疑是生命的火焰,令她神往!終於有一天,她向辛七雜提出,能否抱養一個孩子?不然有天走了,都沒個後人給他們摔喪盆子。辛七雜想了半宿,子夜時分把王秀滿叫醒,說家裡有個孩子也好,他脊樑刺撓了,也有個抓癢癢的,抱養一個吧。只是近的不能要,免得孩子大了,知道了底細,再回到親生父母那兒,他們的辛苦和感情就白付出了。辛七雜的話,讓王秀滿以為是在做夢。她點起蠟燭,照向男人,說:「剛才說話的是你嗎?」辛七雜說:「不是我,還能是鬼?」王秀滿就吹了蠟燭,脫個精光,鑽進辛七雜被窩,給他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美的報答。
辛欣來就這樣來到了他們家。
他究竟從哪兒來?連辛七雜也不知道。那幾年王秀滿為了收養一個可心的孩子,不斷外出。最終她風塵僕僕抱回的男孩,像只孱弱的小貓,出滿月了,才七斤重。她告訴辛七雜,小東西的媽媽是上海知青,跟當地人有的孩子,返城前遺棄了他。至於孩子的父親是誰,她也不知道。只是說,這孩子的父母永遠不會認他。孩子的歸屬不會起波瀾,辛七雜也就放了心。
他們對辛欣來視如己出,百般疼愛,家裡好吃的、好穿的,都可著他用。王秀滿對他尤為嬌慣,總是抱著,他兩歲了還不會走路。辛欣來自幼孱弱多病,一年得去衛生院紮好幾次針,比同齡孩子瘦小許多。因為他上學總挨欺負,王秀滿三度讓他休學。別的孩子小學畢業用六年,他用了九年。
辛欣來是在與同學打架時,從對方的罵聲中,知道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從此他變得孤僻,行為異常。辛七雜讓他撓脊樑,他下死手,撓出血痕,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再不敢向他要這享受;王秀滿差他打醬油,他把買回的醬油倒進井裡,井水渾了,吃這口井的人,都罵辛家養了個孽子。辛七雜和王秀滿見他這樣,也就不吩咐他做事。他十六歲小學畢業後,把書本文具扔到墳場,說是鬼才唸書呢,徹底告別了學校。
辛欣來成了龍盞鎮最遊手好閒的人,除了吃就是玩,辛七雜絕望地跟王秀滿說,瞧他這德性,咱們沒的那天,他興許連喪盆子都懶得給摔!王秀滿有苦說不出,只能垂淚,說是前世欠了他的,老的才給小的當奴才。辛欣來是活不幹,還整天怨氣沖沖的。他嫌辛七雜是個屠夫,家裡沒好氣息。嫌王秀滿做菜太鹹,把他的嗓子齁啞了。嫌他小時營養不良,個子沒長高,其實他一米七以上,在男人中也算中等個兒了。他還嫌自己長得難看,大餅子臉,眼睛小得像是沒生,嘴巴跟豬嘴一般難看,鼻子歪斜得像是年久失修的門框。他這樣發牢騷時,辛七雜也不客氣,對他說你模樣差,這可怪不得我,得找你親爹算賬去,你這棵歪苗,是他撒的種子!
辛欣來也不是不想找生身父母,可他們就像隔世的彩虹,無影無形。王秀滿只告訴他生母在上海,其他的一概不知。在辛欣來看來,養母把他抱來,等於把一個身在金窩的孩子,生生扔進了草窩!在他心目中,生父一定是成功人士,非官即商,生母典雅富貴,是上海灘的闊太太。他這個被遺棄的小少爺,本該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一旦氣不順,他便嚷著去上海尋親,逼問王秀滿他親生母親的下落。養母說不出,他就拿餐具出氣,摔碗,砸鍋,撅筷子,簡直成了灶房的魔鬼。辛七雜傷透了心,勸王秀滿把知道的都告訴他,讓這混賬哪來回哪去。可王秀滿說,她並不知道他親生父母是誰。
辛欣來看不上龍盞鎮,說這鎮子比雞屁眼兒還小,就不該在地球上存在。他十九歲離開鎮子,去外闖蕩,說是要幹番大事業。可人們從他每年回鄉的變化上,看不出他有什麼造就,衣著依舊花哨廉價,腕上是假冒的金錶,隨身的包是人造革的,談吐依然淺薄,內裡內外都沒質的變化。不過他在五官上倒是大動干戈,染了黃毛,把四環素牙拔掉,鑲了滿口雪白的烤瓷牙,還給歪鼻子做了矯正術。即便這樣,也沒誰高看他一眼。辛欣來二十一歲時,因與人在深山種植罌粟、販賣毒品而獲刑三年,出獄後他安分了一段時日,在龍盞鎮筷子廠做工,過著朝九晚五的規矩日子。然而好景不常,一年半後,他嫌揀筷子把他揀得眼花了,撒手不幹了。他出去一年多,再度入獄,這次是因為在山中吸菸,引起森林大火,又吃了三年牢飯。
辛欣來二進宮出來,正值春天,被囚禁了一冬的樹,也在春風中出獄了,新綠滿枝。辛欣來回到龍盞鎮,對養父說他兩次入獄都冤,外面的世界並不好,他想留在龍盞鎮發展了。辛七雜以為浪子回頭了,特意取太陽火給他點了顆煙,說:「小子,這就對了,哪裡不活一輩子?跟我學著宰豬吧。」
近些年靠打「綠色」牌,龍盞鎮人過上了好日子,就連辛七雜的小屠宰場,因為用傳統方法屠宰,也被冠以「綠色屠宰」的名稱,生意紅火。辛欣來奔三十的人了,無一技之長,別無出路,只好應允,跟著他宰牲口。勞作一天,他們父子會圍桌而坐,在夕陽下喝上兩口。辛欣來酒一落肚,就會嘮叨他兩次入獄如何冤。他說種罌粟固然犯法,可罌粟殼都賣給了酒店和飯館,他們做火鍋底料、燉肉,哪個不悄悄用?憑什麼用的人不治罪,卻讓他坐牢?辛七雜年輕時也種過罌粟,除了抽菸鬥用,秋天還熬製大煙膏,咳嗽或是拉肚子時使。就是現在,政府明令不許種罌粟了,他也在園田的花圃中,悄悄摻雜幾株,反正罌粟花落得快,沒誰在奼紫嫣紅的花中,特別留意到它。待罌粟熟了,他會連殼帶籽研成粉末,兌在菸絲裡。所以在這個案子上,他是同情辛欣來的。至於他第二次入獄,按辛欣來的說法,他並沒在林中吸菸,火災根本不是他引起的。辛七雜問他為什麼認罪,辛欣來苦著臉說:「那幫傢伙審我時往死裡揍,還不讓人睡覺,一天只給一頓飯,餓得我前胸貼著後脊樑,誰受得了啊。我想睡囫圇覺,一天吃三頓飯,不捱揍,就這麼著認了。反正我在外吃的,也不比牢飯強多少。」
辛七雜並不相信辛欣來的話,就像他不相信父親說他不是逃兵一樣。
辛欣來跟養父幹了不到倆月就厭煩了,又張羅著離開龍盞鎮了。他揹著行囊上路時,王秀滿正坐在院子的白樺樹下洗豬肚。辛欣來說他這次想去上海,問她生母的名字,他想在上海的報紙上登個尋親啟事。王秀滿頭也沒抬,依然忙活她的。辛欣來生了氣,取下廳堂的斬馬刀相脅,說:「你是不是活膩了?」
王秀滿仰起頭,負氣地對辛欣來說,這把刀沒宰過牲畜,只斬過紅柳綠草,要是死在它手裡,跟花花草草一個命,也算走得美!只可惜你天生是個孬種,沒那個膽兒!
王秀滿的話激怒了辛欣來,他大喝一聲,將斬馬刀揮向她。
這刀閒置多年,依然鋒利無比,「咔嚓」一聲,王秀滿身首異處了。可憐她的頭顱落地的一瞬,還努力朝向辛欣來,似乎還想望他最後一眼。
作案後的辛欣來在午後熾熱的太陽下戰慄不已。他扔掉斬馬刀,進屋取了條天藍色印花枕巾,罩在養母的頭顱上。然後用涼水洗了把臉,換掉沾染了血跡的衣裳,將抽屜裡的兩千多塊錢悉數揣起,抽了支菸,走出家門,去了石碑坊,強姦了他一直覬覦的小矮人安雪兒,這才逃亡。
他強姦安雪兒,等於把龍盞鎮的神話給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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