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要多給安東尼尼奧一點尊重。相信我,肯祖。」
悲傷淹沒了我,我只能將懷疑放在一邊。我承認我錯了,儘管我並不相信。我讓阿薩內代我向安東尼尼奧道歉。
「阿薩內,我必須離開這裡。」
「正是時候,我的朋友。明天早上,我們公司的第一輛公車發車。」
我裝作沒有注意。我們公司?難到買賣已經做大了?總而言之,戰爭時期發財比和平時期容易多了。我問了另一個不那麼敏感的問題:
「公路已經通車了嗎?」
「不確定。我們就是試試。」
「好吧。明天我會搭乘這輛公車。現在別管我了。我太累了。」
我想一個人獨處。在阿薩內的說辭裡,我聞到了虛假的味道。這癱子如今和管理官沆瀣一氣,替他辦事,只為謀得好感。法麗達的死也許就是替他辦的事。安東尼尼奧可能是個好打手。
整個夜晚,我都在做一個夢,夢中一切恍若真實。在我入夢之時,太多太多問題讓我心神難安。是有人借安東尼尼奧之手謀害了法麗達?那孩子真的曾捨命救她嗎?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明天我將返回我的村莊。我出來了多長時間?我的母親,她身懷無法出世的孩子,又過得如何?還有小六。他依然在草地上咯咯咯地啄食嗎?
現在,這些幽靈彷彿齊聚在我的腦子裡,要告訴我隱秘之事,向我揭示另外一個世界。我將講述最後一個夢,試著將自己從可怕的回憶中拯救出來。我不希望那些思緒回來。我需要睡覺,完全地睡覺。我要離開這具盛滿等待與痛苦的身軀。我要平息我的懷疑,冷卻復仇之火。明天,我要搭乘公車返回故鄉。我什麼都不想記起,無論是法麗達、卡洛琳達、金蒂諾,還是其他什麼人。我想進入海中,就像阿斯瑪,在漫無目的的小船裡漂浮。或者像我的母親教給我的那樣:成為最為精微的影子。這就是我的希望:抹去自己,失去聲音,不復存在。好在我一點一點地記下了我的旅行。因此,回憶被囚禁於紙上,離我遠遠的。這是最後一本日記。之後,我會把這一切放入蘇雷德拉送給我的行李箱中。最終,蘇雷德拉是唯一一個我願意有他相伴的人。這個印度人再加上他夢中的國度:無邊無際的大洋。
這樣,我要做的是記下這個夜晚在我腦子裡的旅行。我要做的是放下阻止我成為影子的最後的負擔。我把夢安放於野蠻的無秩序之中:一大早,我走下一個沐浴著晨光的山谷。這彷彿是世界上第一個黎明。光被自己的初試啼聲嚇了一跳,它照亮最為微小的事物,體驗著自身的偉大。色彩,因為如此之新,而不斷變幻。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大群人,全部窮困潦倒,以樹皮與破布蔽體。這群人足有成百上千。他們填滿了我的睡意。我村子的巫師走在最前面,他身披骯髒的麻片,布條觸地,揚起灰塵。占卜師凝視著大地,就彷彿宇宙的命運繫於他手。創造另一日的莊嚴決定沉沉地壓在他的眼眸之中。
「就是這裡!」他說。
是他選的路,彷彿在尋找一處看不見的風景的中心。之後,人群沿著他的步履緩慢前行,彷彿生命在以引路人的足跡為食。巫師登上蟻丘之巔,俯瞰著平原。他整理好羽冠,將麻片裹得更緊,好像炎熱沁得他的骨頭髮冷。然後,他舉起權杖,做出宣判:
「讓公路死亡、道路消失、橋樑垮塌吧!」
之後,他開始講話。他的語速緩慢,在風中撕扯著嗓子:
「你們是在為今天哭泣嗎?但是,你們要知道,之後的日子會更糟糕。正因為此,他們才發動了這場戰爭,為了給時間的子宮下毒,為了讓現時分娩出怪物,而不是希望。不要再去尋找你們那些為和平而遠走他鄉的親人。即便你們相遇,他們也不會認出你們。你們早已變成了無家無國的動物。因為,發動這場戰爭,並非是為了讓你們離開這個國家,而是為了在我們心裡驅逐這個國家。現在,武器是你們唯一的靈魂。他們偷走了太多屬於你們的東西,甚至連夢都不是你們自己的。在你們的土地上,一切都不屬於你們,連天空和海洋都是外人的。未來將比過去糟糕一千倍,因為你們將看不見新主人的臉龐。而你們的兄弟會去侍候這些主子,同時懲罰你們。最好的戰士不去與敵人作戰,卻將長矛插入自己女人的腹部。本該統領你們的人在慶祝你們自身毀滅的宴會上推杯換盞。就連最卑微之人都能成為你們恐懼的主人,因為你們生活在一個殘暴的國家。你們只能寄希望於殺人者殺死自己,因為所有人都害怕正義。大地顛倒過來,埋在地下的人會浮露於表面,找回他們被割掉的耳朵。還有一些人會在鬣狗的肚子裡尋找他們的鼻子,或是在垃圾堆裡翻撿他們原來的器官。一陣風颳過,將星星悉數拽到天空中,夜晚將變得很短,因為有如此多的光在你們頭上爆開。狂暴的旋風將沙子捲起,鳥兒虛弱地掉落於地。無名的災難降臨,田園變成了墓地,植物乾枯萎謝,只會結出帶鹽的石頭。女人將咀嚼沙土,因為人太多又太飢餓,會吃出一個大洞,大地會失去內在,變成空心。然而,最終,將剩下一個如現在一般的清晨,充滿了新生的光,會聽到了一個遙遠的聲音,彷彿是我們成為人類之前的記憶。一首柔美的歌響起,這是第一位母親溫柔的搖籃曲。是的,這首歌是我們的,是對根的記憶,它深深紮下,誰也不能替我們拔除。這個聲音給我們力量重新開始。當聽到它,屍體會在墓穴中安息,倖存者將用戀人般真摯的愛來擁抱生命。如果我們可以擺脫這段讓我們變成動物的時光,這一切必將成真。讓我們努力作為一個人死去,儘管我們已不是。這場戰爭將我們變成了動物,就讓它死去吧!」
巫師筋疲力盡地停下。他身上的麻片早已浸透了汗水。他再一次舉起權杖,重新開始說話。但是他說出的話語不屬於任何語言。人們緊跟他餘下的講話,試圖理解隻言片語。這時,巫師停了下來,他舉起葫蘆,往肩膀上傾倒某種液體。之後,他走下蟻丘,將葫蘆裡的液體滴在每個人身上。然後,至為詭異的事發生了,所有人都躺倒在地,扭著身體,抽搐、尖叫。再後來,痙攣、流涎與鼻涕開始肆虐。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失去了人的模樣。他們的身體上長出了羽毛、魚鱗、利爪、尖喙、尾巴與雞冠,變成了一群動物。言語是最後一件被改變的事物,一段時間裡,可以聽見人的叫喊與驚恐聲從最無理性的動物身體裡發出。不一會兒,語言也消失殆盡,這群動物亂鬨鬨地逃入了叢林。
面對這一情景,我不禁雙腿跪下。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定還是人形。我脫下衣服,撫摸到身形一如往日。我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聲,確認聲音還在。我抖抖簌簌地發出簡單的詞語,再說出沒有關聯的句子。毫無疑問:我依然是人,還住在那具用慣了的身體裡。
之後,在夢的煙塵中,我看見一隻公雞在向我走來。是小六,我可以保證。因為他正與其他人相反,羽毛、爪子、雞冠悉數脫盡,變成了一個人。他看我時依然像個動物。他用眼睛懇求著我,但我猜不出要我做什麼。我,一個做夢的人,又能幫得了他什麼?然後,殖民者羅芒·平托出現了,管理官埃斯特旺、舍塔尼、阿薩內、安東尼尼奧與警察們陪在他的左右。他們攜帶武器,向小六走來,想擰斷他的脖子。他們將我的兄弟團團圍住,說:
「你父親說得對。我們一直在找你。」
這一刻,小六向我呼救。我不自信地看了看自己。但是,我所看到的一切令我大吃一驚:因為,我的胳膊上纏繞著布條與裝飾品。我的手緊握著一支長矛。我確信:我是一個納帕拉瑪!當看到以全新形象現身的我,那群試圖虐殺我弟弟的人眨眼工夫便消失得乾乾淨淨。但是小六依然在與動物狀態做著鬥爭,正努力擺脫加在他身上的詛咒。我覺得他需要一點童年回憶,因此,我輕聲唱起母親的搖籃曲,這是他與家人最後的牽連。隨著我的歌聲,他完全變成了人,完完整整的六月二十五日。彷彿為我的歌聲所召喚,我的母親懷中抱著一個孩子,出現在他身邊。我呼喚他們,但是他們彷彿沒有聽到。小六將張開的手放在胸口,之後,兩手合上,比成貝殼。他在感謝我。我揮手告別,他攙扶著我的母親,消失在無窮無盡的綠意之中。
我感覺夜晚就要結束。一樣東西提醒我,在夢消失之前,我需要加快速度。因為現在我於夢中看到了一條公路,我正在上面行走。但是,這條路很怪:它並非靜止不動,只等待人走上去。它不斷遷徙,從一處風景轉入另一處風景。這條路不用我認路。前路莫非是要瞎子去引領醉鬼?我任其引領,忘卻了時間,直至看到陰森的意外,令我的心抽成一團。一輛燒燬的公車出現在我面前。它被棄置於路旁,前端撞在一棵樹上。突然,一聲轟然巨響,我的頭爆開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天崩地裂,在異乎尋常的白光之中,血纖細而蜿蜒地流出。因為突如其來的眩暈,我開始搖晃。我想倒下,讓溫暖的大地呵護。我任由裝著日記本的行李箱掉落在地。心裡有個聲音讓我不要停下,那是我父親的聲音,在給我加油。我戰勝了麻痺,沿著公路前行。前方,有一個小孩正在緩慢地行走。他的手上捧著一些看起來很眼熟的書頁。我走上前去,於極度震驚中確認:正是我的日記本。此時,我已呼吸困難。我呼喚他:加斯帕爾!那孩子搖搖晃晃,彷彿第二次出生。日記本從他的手上掉落。一陣並非生於空中而是來自大地的風吹走了那些書頁,散落在公路之上。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字母變成了一粒粒沙。不久之後,我所書寫下的一切終將化為大地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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