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笑了,決定在附近走一走。路上,金蒂諾開始和一個美麗的少女調情。她立在一條窄路上,以閃光的油塗抹身體。月亮照出她身姿的美好。金蒂諾·馬蘇亞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他偷偷做了一個手勢,讓我先回去,不要管他。我在所剩無幾的樹叢中轉了轉。四周一片寧靜,在死亡包圍的戰爭營地,這彷彿是不可能之事。我躺在一個孤獨的洞穴中,正準備解除疲乏,突然,一個人影出現,嚇了我一跳。
「人們和我說你在這裡。」
是卡洛琳達。我驚訝莫名,全身顫抖不已。我知道她可能來探訪難民營,但我想不到竟會是這個時間。另外,她來難民營做什麼?卡洛琳達說出了來意:她只是路過。她在等待一架小飛機,它會給難民營送來藥品,並把她接走。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城裡。」
「你丈夫知道嗎?」
「不知道。他以為我只是來探訪難民營的,明天一早就和小分隊一起回去。」
「蘇雷德拉呢?」
「那個印度人?他去首都做生意了。阿薩內留下了,一個人重新開店。」
蘇雷德拉不在眼前,阿薩內可以更好地隱藏他勾結亞洲人這事了。埃斯特旺·約納斯本人對這樁生意很有興趣。但是他有一些奇怪的猶豫。同樣奇怪的是他晚上經常造訪死者羅芒·平託的房子。卡洛琳達不理解丈夫的行為:他和死人,那些他從前的敵人,勾勾搭搭,還和活人做生意,這正是從前他所反對的一切。
金蒂諾與他新認識的女孩逛到了我們這個坑附近。我的朋友搞到了一瓶酒,注意力平分給了美酒與美女。我和卡洛琳達一起離開,揮手和他再見。我們走出一段距離後,卡洛琳達悄悄地和我說:
「你這個朋友不會挑人。那個女人連夢見都不行……」
歐吉妮婭曾經和她說過這個女人。她叫若蒂妮婭,是個有魔力的女人,就連巫醫都不用和她通連。這個女孩記得從來沒發生過的事。但是,她把太多靈魂投入回憶,以至於所有人都同她一起想起。曾有一次下起了錢雨,錢幣不停地落下,地上一片銀白,叮噹作響。所有的難民都如貓一般趴在地上,在塵埃中尋找。這並非是若蒂妮婭唯一的幻覺,她接下來的幻想也與現實格格不入。現在,她發誓會有另一場雨降下。剛一打雷,她就跑出家門,衝著天空大喊:
「玉米粉!快下玉米粉!」
難民既信她,又不信她。他們是裝懂?還是明明懂,但卻裝得不懂?因為每個夜晚,他們都把鍋放在露天裡,鍋口朝上,準備接收預言中的麵粉。
「這個女人很危險。提醒你的朋友……」
當我看到卡洛琳達嘆了一口氣時,不由得笑了。我們坐在地上,身體幾乎緊緊挨住。頭上,猴橙樹葉沙沙作響,透露有微風吹過。枝條彷彿自己搖動,在向月亮起舞。我們甚至沒有注意到金蒂諾和若蒂妮婭已經溜達回來了。他已經步履蹣跚,呼吸中有一股酒味。若蒂妮婭出了一個主意:我們還是去草房睡覺吧,那裡有屋頂,而且不受野獸侵擾。我們跟隨她來到一個草房,裡面堆放著袋子和箱子。
「這裡是存放捐贈物資的地方。」
裡面什麼都看不到。這裡空間很小,我們甚至都睡不開,只能半躺在彼此身上。但這總比睡在露天的坑裡要好。金蒂諾還坐著就睡著了。卡洛琳達和若蒂妮婭幾乎是立即進入了夢鄉。而我依然處於半睡半醒狀態,我在整頓疲憊,將我的靈魂重新放入身體。我幾乎失去了意識,這時候,我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觸控我的胸膛。我以為這是不小心碰到了。屋裡太暗了,我沒法看清是誰的手。可能是金蒂諾乾的,他喝得太多了。但是,那隻手並未停下來,它掀開我的襯衫,向我的下半身游去。這是一隻女人的手,應該是卡洛琳達的,她想重溫我們之間的愛戀。當那隻手逡巡到我的肚臍下方之時,我想過阻止。但是我卻一動不動,彷彿熟睡不醒。那隻手在黑暗中滑動,抓住我的中心,準備在黑暗中玩耍。當我撫摸著那幾根手指,不禁產生了懷疑:不像是卡洛琳達的手。手指很瘦,上面塗抹了芳香油。難道是若蒂妮婭?起初,羞恥壓迫著我。我怎麼可以碰觸這個舉止瘋狂的女人呢?之後,我鼓起勇氣,從上面越過了不知是金蒂諾還是麻袋,躺倒在挑逗我的女人旁邊。我以絕望之態,解開套在那具無臉之身軀上的罩袍。我的手擠壓著她的大腿,在上面滑動。她的臀部在我的手指下變得渾圓。但是她渾身油光水滑,我的手幾乎待不住。到了她的胸部,我的手指才得以停住,而不是滑掉。乳房周圍的肌膚上有一朵文身,我抓住那裡,沿著胸往下走。文身在肚皮上盛放,我抓住它,就像水手緊緊抓住碼頭的繫纜樁。我從未見過哪一具身軀如同這個女人這般扭動。我耽擱不去,彷彿沒有盡頭。我在周遭皆是死亡的地方做愛,也許正是反常給了我意義。若蒂妮婭(真的是她嗎?)突然在潮汐中溢位,她的肉體抽搐不已。她的手指緊緊抓住麻袋,把它扯成碎片。玉米粒散得滿地皆是,我感覺它們是從我的體內噴出,我彷彿是一株腹部迸開的植物,任種子散落於外。
早上,我於驚恐中醒來。房門在響,我嚇得直跳起來。法麗達,我想是她。法麗達?為什麼在驚恐不安之際,這個名字會突然浮現?一束光進入了倉庫。有人出去了,沒有關好門。我的眼睛早已習慣了在昏暗中視物,在那一瞬間,物品逐漸清晰起來。只有我和卡洛琳達還在草房子裡。她已經醒了,正在跪著檢視地上的東西。
「看啊!有蟲子!」
在麻袋旁邊,成千上萬的蟲子正在偷吃糧食。蟲子以巨人的胃口準備清空倉庫。這怎麼可能?外面餓殍遍野,而這裡卻有太多糧食腐爛。
「都是我的丈夫埃斯特旺·約納斯的錯。正因為此,我才會叫他叛官!」
卡洛琳達的怒火熊熊燃燒。她的丈夫下達過明令:只有在他到場時,才能將麻袋中的糧食分發下去。這是一個政治問題,為的是讓難民看到他有多重要。然而,好幾個星期,管理官都不敢踏上那條危險重重的路來探訪難民營。因此,糧食便拖著沒發下去。
當我走出草房,光線刺痛了我。陽光一派大好,但又是為了什麼?我寧願倉庫的黑暗蔓延至整個營地之中。這樣,也許會看不見那些乞討的胳膊,它們在所有的地方伸開:給我點兒,給我點兒。我只能搖搖頭拒絕。但是沒有人相信我什麼都沒有。
我不想看到這幅情景,便和金蒂諾一起去幫歐吉妮婭砍柴。她躬身駝背,看起來就像她正在尋找的老樹。
「有一天,人們誤會了,也會把我當柴砍了。」她開起了玩笑。
在樹叢中,我抄起砍刀,想讓歐吉妮婭的勞作輕省一些。但是她卻突然從我手中搶走了刀。我永遠忘不了那雙死死盯住我的憤怒雙眼:
「我要自己幹活!」
老婦人汗水淋淋,費了很久才砍下一棵樹。她的動作大開大合,霍霍生風。她唯一的擔心就是我們站得離她太近了。當看到我們沒有閃開時,她糾正我們:
「靠邊兒!」
當我們把砍下的柴綁成一捆時,歐吉妮婭才向我們解釋緣由:老年婦女在這裡不受歡迎。她們是沉重的負擔。她的同齡人都被拋棄了,只有那些還可以幹活的人還能得到給養。因此,歐吉妮婭力圖承擔最重的活兒。她求我們永遠不要幫她幹活。我們答應了她。她呼吸得愈加緩慢。她太累了,胸部都陷到肋骨裡面了。卡洛琳達來了,加入了我們。我們四個躺在草叢中,等待老人家恢復體力。歐吉妮婭躺在我和金蒂諾之間,這樣,別人就不會看到她筋疲力盡的樣子。她掏出那盒鼻菸,深深地吸了進去。卡洛琳達興奮地開始講話。她想出了一個計劃:今天下午,營地會接收另一批無家可歸者。她看到這批人已經到了,個個披著樹皮。到了晚上,所有人都要在蒲桃樹下集合,給他們唱歡迎歌。而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將倉庫裡的糧食分發出去。金蒂諾聽得高興,不由得跳了起來。但是歐吉妮婭卻不動聲色地看著我們,彷彿在揣度我們的想法。之後,她說:
「這裡很多人知道糧食這事。我也知道。但是,我們什麼都沒做。好像我們更想死去。」
「都是餓的。」金蒂諾說。
歐吉妮婭露出悲傷的笑容。她打了一個手勢,讓我們一起回到營地。就在我們馬上要走到那棵巨大的蒲桃樹下之時,一陣嘈雜聲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無家可歸者正聚集在一個火堆旁。現場一片混亂。歐吉妮婭走過去了解情況。片刻之後,她回來了,告訴我們吵嚷的緣由:
「出大事了。今天早上,孩子們開始生火時,鍋全都裂縫了。」
我不明白。歐吉妮婭姨媽慌張得把鼻菸點到了鼻孔外面。我把金蒂諾拉到一邊,希望他給我解釋一下。
「兄弟,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鍋全裂縫了,說明這天晚上有人做愛了。」
金蒂諾解釋說:初到一個地方,比如這裡,最初的幾天不能做愛。對於剛到的人,這個營地是全新的,充滿各種禁忌。若是不肯安生等待,則會帶來巨大的災難。現在,難民營的老人想把犯下不敬之罪的人揪出來。他們懷疑我們,尤其是金蒂諾。人們看見了他和若蒂妮婭在一起,整夜在外交談。卡洛琳達向我的朋友怒吼:
「金蒂諾,你真夠可以的。她才不過是個孩子。」
「她是個女人,已經是可以舂玉米的年齡了。」
他笑了。金蒂諾一向沒有正形,是個心裡拎不清的人。我在想我自己。難道是因為傳統,卡洛琳達才避開我?現在我才明白前一天晚上她為何如此逃避。無論如何,這種說法寬慰了我。歐吉妮婭命令金蒂諾去找若蒂妮婭,提醒她這樣做有什麼危險。但是讓我意外的是卡洛琳達插了一嘴。
「要去找她的應該是你。」她指著我說。
「什麼?」難道她在黑暗的倉庫中覺察到了和那個瘋女人做愛的人是我?金蒂諾要卡洛琳達說得清楚一些。
「不能再讓人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沒有人懷疑肯祖。」
我鬆了一口氣,急急忙忙離開這裡。我在圍住村子的荊棘叢中找到了若蒂妮婭。她用力抓住我的手,告訴我要記住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她看見了什麼?她看見了清早一個女孩將趁著微明離開村莊。其實,那個女孩就是她。突然,若蒂妮婭開始旋轉,同時發出尖叫。她感到疼痛難忍,一個幻想中的帶刺鐵絲網將她捲了起來,這樣,她變成了一處禁地,沒有人能夠進入。她在大哭之中解脫了禁錮,並向我展示真實的傷口。她的皮膚被看不見的尖刺扎得鮮血淋漓。我想安慰她的傷痛。因此,她伸出胳膊,環住我的身體。但是,這一次觸碰我的卻並非是溫柔的文身。我真實地感到有鐵絲網在扎我,不明不白的尖刺將我團團圍住。我掙脫她的懷抱,跑著逃離這裡。我返回我們的駐地,連呼救命。但是歐吉妮婭卻讓我不要相信,她把我拉到一邊,悄聲說:
「忘記那一切吧。你看到的並沒有發生。」
若蒂妮婭變成非人的形狀。她想把我帶去其他世界。誰讓我鬼迷心竅,會以讓她成為母親的方式撫摸她?因為,身體與身體相愛時發出的絕望的嘆息,會讓一個女人超脫現世,在自身之中栽下無限生靈的種子。發生的一切是一個暗示,讓我儘快選擇另外的路途。
「明天一早你就走吧。」
「好的。我們今天晚上就走。」
「你一個人走。金蒂諾決定留下。他喜歡若蒂妮婭,中了她的魔法了。」
這天晚上,營地彷彿在過節。如此的悽慘之中,怎麼可以歡慶?我們還沒有分發糧食,又為何事而歡慶呢?那一刻,我確信地下存在著力量,靈魂在那裡恢復。悲傷達到頂點便是歡喜。人們歡喜於夢到的未來。就在那一刻,我們的計劃開始實施。金蒂諾身背麻袋,篝火熊熊,將他照得通亮。當無家可歸者意識到那是什麼之時,他們發出了一聲歡呼。有些人齜著牙,直撲到麵粉上。他們直接用手捧著麵粉吞下,直至嗆得透不過氣。女人們規定了秩序。胳膊乾淨利落地去除了鍋、水、柴中的魔法。當男人將鼓敲響之時,面做好了。女孩子們扭擺著腰肢而來,她們的身體因此更顯豐滿。火光下,她們的肩膀如波浪起伏,一切都看不清了。酒首先被傾倒在沙子上,這是在向祖先致敬。歐吉妮婭搖著我的胳膊,大喊:
「戰爭要結束了,孩子!戰爭要結束了!」
她加入了跳舞的隊伍,轉啊,轉啊,轉啊。我求她休息一下,但她不聽。她身體衰弱,感到眩暈,但她依然一邊呻吟,一邊旋轉。
「停下來,歐吉妮婭!停下來!」
「你沒看到嗎?我停下來了。大地在跳舞嗎?」
就這樣,如同小女孩的咿呀童言,她讓大地開始旋轉,這時,她溫柔地閉上了雙眼。實際上,她依然在旋轉,直至倒在地上。我心裡感覺不妙,急忙趕到她身邊。她的心已經遊向另一處海洋,那裡正是我父親的漂流之地。
我環顧左右,只有我注意到歐吉妮婭的死亡。我為她蓋上毯子,彷彿她是睡著了。我小心翼翼地離開。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不想與金蒂諾互相解釋。他有權利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不擇路地步入叢林。我如此專注,以至恐懼未曾來找我麻煩。我向前走,甚至認出了金蒂諾帶我走過的路。再往前走一點,就會出現一棵樹。就在那裡,我和我父親合力殺掉了一隻鷺鷹。我倒在柔軟的路邊,遠離所有的枝條。我實在太累了,前一天晚上,我幾乎整夜未睡。睡意立即抵達了我的四肢百骸。為了返回馬蒂馬蒂,我需要積蓄體力。我想見到法麗達,即便我沒有帶回她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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