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妮婭無法帶我找到法麗達的兒子。因為幻想狀態一旦進入就不可能出來。她躲藏於此,活人與死人都找不到她。我想起來了童年時別人給我的忠告。人們說:「你,孩子,要像公雞一樣,炫耀尾巴上的羽毛。羽毛越美,被人吃掉的可能就越小。」維吉妮婭盡情展示著五色斑斕的瘋狂。這樣,就沒有人記得她了。
只能我一個人去找。我叫醒金蒂諾,讓他快點帶我去歐吉妮婭那裡。法麗達的姨媽是唯一可以給我建議讓我找到加斯帕爾的人。我對法麗達的思念越來越強烈。金蒂諾揉著眼睛,要我說得更明白一些:
「兄弟,你只能選擇一樣:你是要找納帕拉瑪?還是要找那個孩子?」
「我兩個都想找。」
「放棄納帕拉瑪吧。我們還是去找那孩子吧。」
那天下午,我們出發去尋找收留歐吉妮婭姨媽的難民營。我們走了好幾個小時,從未有過歇息。直到走到一座亂石山,看我已經筋疲力盡,金蒂諾決定一個人往前走。難民營已經不遠了,我可以利用空當休息一下。金蒂諾繼續上路,帶走了我的水壺,等回來時再把它灌滿。我坐在陰影裡,思忖著我的願望。現在作戰或者納帕拉瑪已經不能給我鼓勁了。我只想生病,希望得一種會抹去心中所有風景的病。我想接受疾病帶來的溫軟。我靠在樹幹上,任樹皮磨蹭著我的臉,期望能聽到水聲。然而,我乘涼的這棵樹是一棵狀極可怖白骨累累的樹:這是一棵惡魔之樹。這種樹會發出蛇一般的哭聲,以哀聲引人和野獸到此。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周圍的地全是白的,沙土如此明亮,黑暗大概從不降臨。為什麼會那樣白?因為這裡是白骨長眠之地,有被吃掉的走獸殘骸,有從這惡魔之樹上掉落死亡的飛鳥遺骨。
我決定離開這裡。然而,就在我要走的那一刻,從樹葉中傳出一首美妙的歌,牽引睡意走向最近的床邊。我的身體重若幾百年,連一步也邁不動。我盯著那棵樹,夢中我看到了我父親預言過的那隻鳥。那是一隻鷺鷹,殺掉所有旅行的鳥,正在嘰嘰喳喳地叫。我跪下,呼喚著我的父親。時間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父親應該在喝蘇拉酒,在一個沒有警察查禁的地方。我喊得非常深入,碰到了內心的角落,那裡有我們出生時留下的疤痕。老塔伊姆沒有給出死亡的徵兆。
「父親,不要拋下我!我為你做了那麼多禱告……」
之後,突然傳來一聲雷鳴般的巨響,這隻鳥從中間劈成了兩半,爪子零落成片,身體粉碎成灰。我閉上了眼睛:一陣眩暈襲擊了我。我抄起砍刀,向這棵樹揮去。這一刻,我聽到樹幹中有一個聲音在說話:
「我是最後一棵樹。砍到我的人,如果是個男人,將會成為女人。如果是個女人,將會變成男人。」
我認得這聲音,正是那個在坦蒂西科海灘偷走了我的世界的幽靈。希波骨問我:
「你在世界的表皮下面學到了什麼?」
「我想回去,我累了。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幫我回去吧……」
「你成天拿著本子,在寫什麼?」
「我不知道,父親。我夢見什麼,就寫什麼。」
「會有人讀嗎?」
「可能吧。」
「這樣很好,教會人做夢。」
「但是父親,我們的土地發生了什麼?」
「我的兒子,你不知道。當人入睡時,大地會出去尋找。」
「尋找什麼?」
「生命不喜歡承受痛苦。大地在每一個人的內心中尋找,它要聚集所有夢想。是的,就把它當成夢的裁縫吧。」
「等一等,父親。不要走,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不要走……」
「怎麼了,肯祖?你在自言自語?」
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是金蒂諾回來了。我胡亂編了一些藉口。他已經找到了難民營。他向我描述了他看到的情景:成千上萬農民靡集於此,個個飢腸轆轆,苦苦等待捐贈物資。絕大多數情況下,等來的只是死亡。他拽著我:
「走啊!去親眼看看,你簡直沒法相信。」
確實,這是一副會讓悲傷感到難過的景象。難民營黯淡如地面,伸展開來,就像大地自身的廢墟。人們睡在露天中,沒有被子,沒有食物,沒有飲水。難民們以樹皮蔽體,如同落滿灰塵的植物。歐吉妮婭,法麗達年邁的姨媽,就在這群人之中。我們做了自我介紹,解釋了我們的來意。
「我的外甥女法麗達還活著嗎?」
「是的,還活著。」
「居然還活著?」
她的雙眼盈滿了悲傷。甜蜜的回憶從心底湧出,她在靜靜地回想。她的指頭彼此纏繞,也許是在給法麗達編辮子?突然,彷彿一個閃電劈中了我的腦袋,卡洛琳達的項鍊在我的衣兜裡壓著我。我很久之前就想弄清這件事了。
「歐吉妮婭姨媽,快看這條項鍊。」
老婦人彷彿被她看到的刺激到了。她迅速恢復平靜,裝得從來沒有慌過神兒。
「誰給你的這條項鍊?」她問。
「是一個叫卡洛琳達的女人。」
「管理官的老婆?」
我點了點頭,承認就是她。歐吉妮婭笑了。她一直心存疑慮。並不是因為卡洛琳達和法麗達長得很像。有一種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見過卡洛琳達,但只是驚鴻一瞥。作為管理官的妻子,她探訪過一次難民營。她說會再來,但不知道到底何時,因為這取決於安全形勢。
「現在,把卡洛琳達的這條項鍊給我吧。」
我很吃驚。為什麼要奪走我的念想?
「你不該改變兩姐妹的命運。她們不該知道彼此的存在。卡洛琳達不能知道我是她的姨媽。否則,她們會有難的。」
「您說的對,我什麼都不說。」我把項鍊遞了過去。
「我還覺得,卡洛琳達的心裡有一隻魔鬼。」
魔鬼?歐吉妮婭怎麼知道那個惡靈的存在?通過卡洛琳達挑唆丈夫對那艘遇難船採取措施這件事。她是想讓法麗達去死。沒有任何具體的理由,沒有任何能讓人理解的原因。魔鬼在報復,因為她不是那個被選中活下來的女孩。
「不說這對雙胞胎了。你就好好地去找加斯帕爾吧。」
「好的。但是,我要去哪裡找他?」
「加斯帕爾被帶到另一個難民營了。」
老婦人告訴我們:這個難民營總遭襲。匪徒喜歡劫掠小孩。因此,人們決定將孩子們轉移到另一個難民營。
「哪個難民營?在哪裡?」
「這個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最終,加斯帕爾的問題又解決不了了。現在,誰還能幫助我?歐吉妮婭勸告我冷靜,我應該安安靜靜地等待,不要驚動魂靈。她平靜的身姿為我做出了榜樣。我慢慢地研究起她。這位老婦人瘦削而乾癟,整個人都架在骨頭上。她的手幾乎沒有重量,但是抬手卻讓她不堪重負。她指著臨時性的草房。我們可以在這裡待幾日。金蒂諾很快就同意了。他從袋子裡掏出一盒鼻菸:
「阿姨,這是給您的。」
我們一直交談到日落西山。老婦人向我們講述了難民營中的情況。她並沒有抱怨任何困苦。她知道,戰爭中受苦最多的是那些不以殺人為業的人。婦女和兒童永遠會承受更多痛苦。有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時不時會發生:她的腿開始灼燒一般痛。但她彷彿感覺不到:
「是餓的,這火。馬上會過去的。」
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已經失去了光澤。「我的頭已經死了。」她說。因為這死亡,她一貫身穿黑衣。她的眼睛看著四周,但彷彿沒有觀看任何既已存在的地方。在死亡的臂彎裡,生命舉手投降。痛苦越多,孩子生的也就越多。
「這裡的女人想生就生了。」
她們無需懷孕,也不用十月懷胎。只要男人命令一聲就夠了:女人,再生一個!之後就生出了更多的孩子,出世便忍飢挨餓,一如垂死之人。歐吉妮婭不帶悲傷地說起這一切。她繼續給我講那些母親與她們在營中做的事。我才知道,有的母親竟會偷孩子的食物,半夜裡會拿走孩子禦寒的毯子。
「但是,歐吉妮婭姨媽,一個母親不該這樣幹……」
她搖了搖頭,笑了。這連惡都算不上。只是母親在教會孩子生存而已。我傾聽著老婦人的話語,這時,我看到雲匆匆地趕往高處。一眼沒看見,天就黑了下來。營地裡陰影瀰漫,彷彿難民只配生活在黑暗之中。
這天晚上,我們在露天裡睡下。我注意到,沒有人睡在屋裡。所有人都在營地周圍挖好了坑。房子不過是牽扯匪徒注意力的幌子。這些坑的位置很偏遠,隱蔽得不會引起懷疑。我們在其中一個坑裡安頓下來,但是一點都不困。
「在洞裡能睡著的都是幽靈。」金蒂諾評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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