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沼澤之疾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你困了嗎?」

牧童急忙搖醒他。木丁賈笑了,請求他開始。但牧童卻遲疑不定。他說,他看過太多人在笛聲中永遠地睡著了。他不希望他的訪客也那樣,不想讓木丁賈在意識放空中沉睡不醒。因此,他不願意吹奏笛子,而是想講一個真實的故事。那故事是他親身經歷,就發生在這片草地上。

「那麼講吧。」

「上個星期,有一頭牛死了,是牛群裡最大的一頭。」

這樣,牧童慢慢講起他的故事。在他的牛群裡,有一頭非常悲傷的老牛。從早到晚,這頭牛都在形隻影單地躑躅,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吃草,忘記了反芻。那雙睫毛如扇的眼睛追隨著每一個可以分心的時刻。一切都能成為藉口,什麼有影子在顫抖,什麼一隻蝴蝶在迎風飛舞。牧童很不安:到底是什麼病要結果這頭牛的性命呢?他決定追蹤一整天,從黎明到日落。直到那時,他才發現,這頭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一隻白鷺。這鳥一抖長腿,便飛到了它的孿生姐妹白雲身邊,而牛的注意力永遠跟隨著它。這頭牛一動不動,不管不顧。牧童抽打著牛,希望它迴歸牛群。牧鞭啪啪在它的後背炸開,但是完全沒用。它只是緩緩地搖了搖牛角,依舊執著於不可能之事。

這頭牛幾乎不吃東西,開始消瘦下去。牧童不知道該如何向自己的叔叔,也就是這群牛的主人,解釋這件事。有一天晚上,牧童剛把晚飯準備好,就看到了一件他猶猶豫豫講不出口的事。那頭牛向月亮伸著脖子,發出從未聽過的呻吟聲。突然,牛全身劇顫,彷彿正在分娩出自己。在它的喉嚨裡,呻吟聲慢慢變成了鳥的叫聲。當兩種聲音合二為一,它開始變小,從公牛變成牛犢,又從牛犢變成長角的小貓。在劇烈的顫抖中,它的毛慢慢脫落,同時長出了潔白的羽毛。一瞬間,牛從自己的體內生出了一隻鳥,真真切切的白鷺。

然後,這隻新生的鳥在四周逡巡,那雙如箭一般的雙眼不知在尋找著什麼。直至它突然看到另一隻白鷺,正是它還是牛時便已牽腸掛肚的那一隻。完成變身的牛揮動羽翼,趕往那隻真鳥身邊。它的起跳飛舞很突兀,雙腳緊張地懸在半空之中,彷彿在初學走步。對於天空的居民,大地實在太過沉重。這是再無阻礙的相戀,兩隻鳥在空中翔舞,迸射出潔白的光芒。

牧童說,每個月圓之夜,這頭牛都會變身。當晨曦初露,它再回到四足動物狀態。但是這一年,幾個月裡,月亮都不肯出現。很長一段時間裡,黏稠而黑暗的夜晚封住了一切。夜晚的全部時刻裡,牛一直是牛,它悲鳴不止,猶如殘破的號角。第三十個夜裡,他死去了。牧童目睹了它緩慢的臨終時刻,發誓說看到有眼淚從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裡流出。

牧童講完了故事,痛苦禁錮了他的聲音。木丁賈不知如何寬慰這位萍水相逢的同伴。沒有話語,也無法安慰,他掏出保護他不受惡靈侵擾的護身符,那是圖阿伊的禮物。最終,他們交換了魔法。這個溫柔的故事,讓一頭陷入愛情的牛輕盈飛舞,聽起來就像魔法的饋贈。

天色已晚,木丁賈辭別牧童,返回了拋下病中同伴的地方。圖阿伊已經從樹上下來了,但依然顫抖不停。他想好了一個計劃:他會蒐羅紅樹的木料,造出一個筏子,逃出這片沼澤。他承認木丁賈是對的。也許在海邊能遇上人、船與旅行。

「但是圖阿伊叔叔,你沒有力氣,不能幹活。」

圖阿伊指了指邊上:他已經蒐羅了紅樹,紮成了一個筏子。這天傍晚,兩人乘著木筏離開。木丁賈划著槳,想起了肯祖與他的冒險旅程。這時,圖阿伊顫顫巍巍的聲音傳來:

「如果我死了,不要把我埋在泥裡。」

「叔叔您不會死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告訴你:埋在泥裡的人,會變成魚。」

「好吧。我不把你埋泥裡。如果有一天叔叔死了,我就像人們對待塔伊姆那樣,把您扔進海里。」

老人笑了,他蜷縮成一團,彷彿在尋找一個子宮。之後,他睡著了。木筏一點點穿過紅樹林,孩子在思考他到底有多愛這位老人。在他心裡,這位老人是全部的家人與全部的人類。木筏在平整如鏡的水中滑過,直至一處白沙熠熠的岸邊。海的咆哮清晰可聞。

「聽,是海,是真的海!我們馬上就到了,叔叔。」

「哦!從我們剛到公車的那天,我就聽到了這海的聲音。」

圖阿伊的聲音越來越輕。打擺子最嚴重的時候,老人希望有一隻手撫摸他的心。這不是病入膏肓之人的請求,而是妻子的請求。木丁賈為他蓋上被子,希望他進入夢鄉。然而,圖阿伊阻止了他,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他求男孩睡在他身邊,這樣可以沾點熱氣。老人掀起毯子,給木丁賈騰出一個空兒,讓他躺下。男孩侷促不安地躺下。觸控圖阿伊的恐懼與躺在死亡身邊的恐懼如今合二為一。另一個人的手輕輕地撫平一條印在他臉上的皺紋。遠處傳來了牧笛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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