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那座山嗎?」圖阿伊問。
「是的。也許加斯帕爾在那座山裡?」
「肯定不在。那山不讓人進。」老人說。
他往下講:從前,人們在那兒埋葬了一個駝背的首領。那時,那裡完全沒有起伏,四面全是平原。死人在地底下開始生長,後背推著地面拱了出來。
「山就是這樣誕生的。」圖阿伊講完了。
木丁賈在他懷裡昏昏欲睡。隨著扮演遊戲的發展,他已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從日記裡抽出的,就彷彿從現實裡撕下了一張紙。他閉上了眼睛,看見了圖阿伊,如今是塔伊姆,正在裝滿蘇拉酒的湖中沐浴。他從湖中上來,美酒順著大腿流淌。他驚訝極了:
「兒子,你怎麼變得這麼小?」
「因為我被女人傷著了。」
「這個沒藥治,孩子。我太知道了。因為我生活在一個愛很危險的時代,而你生活在一個愛很愚蠢的時代。」
老人說出了他的想法。我們今天的世界由苦難與飢餓構成。愛與友誼有什麼用?今天,唯一有用的就是苟活。木丁賈,如今是肯祖,想知道什麼是幸福,而其他人只想知道什麼可以果腹。這孩子想尋找愛,而其他人只想撈好處。當圖阿伊說話時,孩子覺得自己變小了,很小很小,幾乎沒有年齡。他需要一雙父親的手。然而,老人非但不能幫他,而且要尋求他的幫助。老人感到冷,想取暖。男孩用身體為他遮風。他為自己感到難過。他還這麼小,剛剛降生於世,怎麼就照顧起父親了?他這雙小如親吻的手,如何能保護塊頭這麼大的成人?他不禁生出對父親的怨恨。畢竟,父親從未在寒冷中庇護他,也從未將他解救出悲傷。難道,唯有過完了童年,他才可以成為兒童?
「叔叔,我們不做這個遊戲了。我感到頭很暈。」
「叔叔?肯祖,你在叫我叔叔?難道你不尊敬你死去的父親了嗎?」
「不是的,父親。是因為……」
木丁賈陷入了完全的混亂之中,彷彿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樣東西被撕成了碎片。他發覺冰冷的眼淚正在他的臉龐上流淌。之後,他感到父親的手在撫摸他的頭。他注視著父親的臉龐,終於發現,他有一雙智慧的眼睛。這就彷彿在突然之間,他的愛圓潤了,全部都能看到,「父親,為什麼你從來不把內心掏給我看?」
「我害怕,兒子。我不能讓你看到我的缺陷,然後大喊:快來看啊!我這顆心從來沒有長過!」
他的父親就在這裡,高大、真誠。平生第一次,有人保護他。世界第一次展露,再沒有黑暗,再沒有寒冷。燒燬的公車,被詛咒的小六,燒焦的屍體,阿方索神父血淋淋的雙手,這一切都離他遠去。突然,父親開始大笑。那一刻,木丁賈很擔心叔叔厭倦了幻想,想結束偽裝。但並不是。老人接著玩。他開始扮小丑、翻筋斗,逗得孩子哈哈大笑。孩子的每一聲笑都會讓他感到當父親的快樂;老人的每一句傻話都帶給木丁賈當兒子的幸福。
「我只會玩,肯祖。我只能教你怎麼一輩子當個小孩。」
「好的,父親。教我吧!」
他們滾來滾去,互相打鬧,開心得要瘋了。木丁賈玩到筋疲力盡,躺倒在公車座椅上。肯祖的日記堆成一摞,充作枕頭。在入睡之前,男孩的手拂過書頁,彷彿是它的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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