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九本日記 介紹維吉妮婭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還未出發,我和金蒂諾便鬧起了意見。到了約好一起去叢林的日子,他卻沒有出現,讓我白白地等了許久。我去找金蒂諾,他本該給我帶路,現在人卻丟了。實際上,他此刻根本沒醒,正躺在一堵老牆上呼呼大睡,肚子鼓脹,裝滿了醉意。他暈暈乎乎、迷迷瞪瞪地解釋道:

「今天我就是條癩皮狗:我哪兒也不去。」

「金蒂諾,你怎麼喝了這麼多?」

「我陪著羅芒·平託來著,所以才會喝酒。」

「這個平託是誰?」

「你不記得了?那個葡萄牙人,我的主人。或者說,我的前主人。」

「現在呢?」

「現在我得再喝點兒。」他回答道。

我放棄了。離開村子的日期被我推遲了幾天。我決定去探視維吉妮婭,認識一下法麗達的第二位母親。也許她會有加斯帕爾的訊息?我到了她的住所,等待她出現。我遮掩著身子,因為我記得金蒂諾的勸告:

「如果你經過那裡,不要出來。那個老女人不喜歡。」

日頭已經老高了,維吉妮婭才走出房門,靠在院子的牆上。我隔著一段距離,透過墨綠的馬福拉樹sup/sup,窺視著她,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我在那裡看到的一切,豐滿了我的想象,在故事裡,我們掌握了無法容身的世界。我來介紹一下老維吉妮婭,就彷彿此時此刻我依然能夠看到她。我會用寥寥數筆,新增上人們向我講述的她。道路橫在我和這位老婦人之間,它無事可做,在伸懶腰。在路旁,我坐了下來,拿出我的筆記本,寫下這一切,彷彿害怕她的面容會從我這裡逃開。

維吉妮婭·平托夫人。她就在那裡,在陽臺上經歷她的最後一個童年。汽車已有很久沒有揚起塵土經過這裡。城市如今距離遙遠,戰爭毀壞了所有角落。這位葡萄牙老婦任憑自己徜徉於這些悲傷的思緒中。她是國籍意義上的白人,而不是種族意義上的。葡萄牙語是她的母語,馬克瓦語sup/sup是她的類母語。她是雙語者。黑孩子圍在她的四周,他們趴在牆頭,吵吵鬧鬧,可是她從不生氣。

人們這樣和我說:維吉妮婭夫人沉溺於幻想,越來越像個小孩兒了。這些孩子是她唯一的訪客,從最美好的清晨開始,多姿多彩的聲音便盈滿了這個地方。孩子們的父母對老婦人很好,常給她帶來食物與親切的問候。生命在作偽,老婦人在假裝。最後,她和生命互相逃開,避不見面。

院子裡面,一切都在瘋長,小農莊里長出了叢林。野花到處都是,刺兒倒比花瓣多。野草長得比肩膀還高。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必須要清理雜草了。

「不是草長高了,而是我變小了。」

對她來說,房子太大了。現在,她幾乎迷失於這種空曠之中。雙人床實在太過巨大,只會增添孀居生活的孤寂。她的丈夫,羅芒·平託,十年前就已故去。對於亡夫,她沒有一絲懷念。她有一種預感,他一定會再次出現,彷彿他並不屬於過去,而是來自未來。對於她記憶的缺陷,鄰居們十分吃驚。開始,大家都以為她的記憶力出了問題。「可憐啊!對於她,今天比前天還要久遠。」人們說。但是,後來,人們發現這是別的問題,因為維吉妮婭堅持認為她就要訂婚了。她既不懷念,也不後悔,而是將所有熱切都投給了未來。

「等我到了該結婚的年齡,那個男人會來的。」

鄰居們從來不曾改變看法:比起她的身體機能,這老婦人能挺得更久。那就讓她做夢做到瘋狂吧。他們笑著問:「蟋蟀在出生時,就已經有窩了嗎?」衰老就是這樣。維吉妮婭的確是把過去和未來倒了個兒,不是等待生命的終結,而是期待生出她所缺乏的部分。但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

「你們知道她為什麼成天祈禱嗎?為了不再變小。」

他們模仿起她的自言自語:「聖父啊!如果我再繼續變小,當騎士羅芒經過這裡時,他就注意不到我了。」她還會重複一些沒頭沒腦的句子:「昨天,當我將死去時。」維吉妮婭、維吉妮婭婭、維吉妮妮婭:對於大家來說,這幾個名字都一樣。所有人都為她的老去感到難過,彷彿這是變成了孤兒。

她有了一個消遣:在院子裡養蛤蟆。白天,她聽任蒼蠅在窗玻璃上滑行。下午,她把蒼蠅收在一個盒子裡,一一扯下它們的翅膀。黃昏,她走出家門,將失翼的蒼蠅撒落在草地上。她呼喚著蛤蟆的名字,都是她給取的。

「我要是死了,它們該怎麼辦?」

也許這正是她的心思:這個世界上還有東西掛念她。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就像一隻拔掉翅膀的蒼蠅用幾個小時想再次飛起。老婦人靜止不動,任自己的影子與老牆的影子相融。她在靜觀生命,彷彿它是一個處所,曾經屬於過她。唯有一件事確定無疑:第二天,孩子們會回來,他們會突然安靜下來,圍在她的身邊。

「小心點兒,孩子們。不要踩到我的蛤蟆。」

一些孩子幫她梳理好亂髮,另一些孩子給她剪指甲,還有一些孩子為她擦去下巴上的口水。她融化了,任憑自己夢遊於無需魔法的世界。孩子們懇求她:「婆婆,給我們講個故事吧。」維吉妮婭笑了。他們叫她「婆婆」,因為這個詞,「婆婆」,她都變漂亮了。

「孩子們,你們想聽哪一個?」

「要聽你父親的父親的故事!」

維吉妮婭在微笑。她感激孩子們進入她的家族,彷彿他們和她一樣古老。之後,她的回憶慢慢展開,如同油在緩緩地流淌。她從葡萄牙語跳入馬克瓦語中,版本還是原來的那個。

「那個白先生叫什麼?」

「白十字架。」孩子們齊聲回答。

她高興地點點頭:沒錯,克魯士sup/sup先生,她的祖父,經常去山那邊的土地。他唯一的作品是燈塔。孩子們吵成一團,都想對老婦人的故事指手畫腳。

「但是,為什麼燈塔是他的呢?這個白先生生活在內陸,那裡沒海啊。」

「你們不信嗎?」

她生氣了,停了下來。孩子們趕緊摸摸她,求她講下去。而她就是不講。最終,孩子們接受了她的說法。是的,有個燈塔。真真正正的燈塔。離海是遠還是近沒有關係,誰又能阻止燈塔出生在它喜歡的地方呢?因此,這個燈塔從來沒有用過,沒有一艘船見過它。

「為什麼白先生需要燈塔呢?」

這是一次他遭遇海難時許的願。在講故事的過程裡,她的祖父漸漸地喪失了名姓,住址和職業跳來跳去。維吉妮婭的話總是對不上。有時,孩子們會糾正她:「是白十字架先生,婆婆,您別忘了。」維吉妮婭越往下講,就越搞不清楚什麼是真的:今天,她的祖父克魯士有著金黃的眼眸,明天,他就變成一頭捲毛的黑人。孩子們並不在意,童年裡,真實不過是玩兒而已。在婆婆的身邊,孩子們總是很開心,從來沒有失望過。她做個手勢,要孩子們輕一點兒。這樣,才能聽到上帝的命令。有他的命令,活人才能休息。

「你們這麼吵,我都聽不見上帝的命令了。他可能已經下令讓我休息了,而我都沒有聽到……」

講完了故事,老婦人帶領孩子們來到水井邊。他們彷彿去春遊,鳥兒一樣嘰嘰喳喳。等到了隔壁的院子,維吉妮婭重複著同一個儀式:她要孩子們往井裡扔一塊石頭。

「維吉妮婭婆婆,這是為了看裡面有沒有水嗎?」

她沒有回答。她拾起一塊石頭,扔進大地幽暗的口中。一聲哀嘆從溼淋淋的深處傳出。之後,飛出了一首歌,嘩嘩啦啦。這一陣喧譁,又聾又啞,慢慢擴散開來。

「婆婆,這是什麼?」

「是水在哭泣。」

「為什麼水會哭?」

「水為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寡婦感到難過。她是詛咒的受害者。」

「婆婆,這個受害者是你嗎?」

「我不知道,孩子們,那個女人好像已經死了。就把它當成很久以前的事吧。」

說完這番話,她便過完了一天。

我放下筆記本,看著這位葡萄牙老婦人。我重新創造了老維吉妮婭,而她卻渾然不知,正站在路的另一邊,等待我複製。她近在咫尺,我無法抗拒靠近她的心意,想傾聽她聲音中的歲月年華。我穿過馬路,違背了金蒂諾的指示。老婦人只喜歡小孩子來玩嗎?如果我表現得像個孩子,她是不是會接受我?我站在她身邊,呼喚她的名字。老婦人抬起頭,眯起眼睛,打量著我:

「你是誰?」

「我是肯祖,我想和您談談。」

「談談?」

「我想知道加斯帕爾的下落。您還記得他嗎?維吉妮婭夫人。」

老婦人不再理我,她的手指仔仔細細地撫過臉龐。她碰到了嘴唇,然後,伸出了舌頭,問我:

「看到我的舌頭了嗎?」

「看到了。怎麼了?」

「我的舌頭變大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嚴肅地辯護說:「等你老了,你的舌頭也會變大的。難道是隨著時間,臉上的其他部分都變小了嗎?」

「您還記得法麗達嗎?」

「我舌頭這樣,什麼都不記得了。」

老婦人在耍我。這樣,我生氣了,說話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說得亂七八糟,心裡有什麼,就都講出來了。我告訴了她一切,說我是因為法麗達才來這兒,她央求我幫她找到兒子。

「別告訴我你不記得誰是法麗達。我不相信你會忘記。」

維吉妮婭夫人被我的言行驚到了,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拖進屋裡。她緊張得要崩潰了,命令我安靜,然後低聲說:

「我不能在這裡說。」

「為什麼?」

「會給家裡招來很多鬼魂。」

「那我們在哪裡說?」

「去我從前的家。但是,你得叫我‘婆婆’,這樣,我就可以把你當成小孩兒了。」

跟隨著維吉妮婭緩慢的腳步,我們一起走回她的舊宅。在路上,她向我坦誠,因為害怕,她從未回到過原來的房子。所以,我們到了之後,她不願進去。我們一起坐在這棟殖民建築的臺階上。維吉妮婭回憶起她是如何遇上了加斯帕爾,法麗達的兒子。她記得,那是一個早晨,有人在敲她的窗戶。

「婆婆,有個男孩死在您院子裡了。」

維吉妮婭跑到後院,看到有一個身軀正掩映在野草之間。他並沒有死,只是睡著了,準是累壞了。她確認這個男孩還活著,但不想管他,也不想收留他。她拿出一個鐵鍁,一邊往他身上揚土,一邊說:「死了吧,我的孩子。這樣死了,有人還給你安葬,總好過這樣活著。這個世界不給孩子生路。」

其他孩子來了,看見她要活埋一個人。他們被婆婆的舉動嚇壞了,趕緊阻止她。

「婆婆,讓他活著吧!就活一會兒!」

「為了什麼?」

「為了讓他把他的故事講給我們聽。」

維吉妮婭有些疑惑,但還是同意了。就這樣定了。闖入者會在地上休息,直到恢復說話能力。他們太缺乏外面的訊息了,那些訊息值得人們相信。孩子們和老婦人結成同盟:「我們給他治病!給他餵飯!之後再把他殺掉!這樣,別人就聽不到他講的東西了。那個故事就只屬於我們啦。」他們做出這樣的安排:

「我們把他放在井裡,捆起來,別讓他跑了。」

井枯了,因為總不下雨。孩子們為他送去食物,幫他換下臭烘烘的溼衣服。換一個人可能就死了,但是加斯帕爾底子不錯,本是個能跑能跳的孩子。即便身困枯井,也恢復了氣力,皮膚都有了光澤。夜晚,孩子們把他從深井中拽出,他蜷起身子,一言不發。孩子們睜大了眼睛,對他傾注了全部期待,但是他卻遲遲不肯發聲。

「以後就知道了,肯定是個啞巴。」

一場瓢潑大雨從天而降,填滿了所有海洋。維吉妮婭惦記著那口井,加斯帕爾還在裡面。孩子們和她一起來到井邊,想看看水是不是已經漫過了井口。還沒有。雨太大了,即便在這個月色明朗的夜裡,也什麼都看不清。他們仔細觀瞧,卻什麼都看不到。他們留心聽井裡的聲音,卻只有水聲滴答。就在他們要離開之時,一聲呼叫將他們喚回。是加斯帕爾在呼喊。他終於決定開口說話。大家一起歡呼雀躍。所有人都很開心:老婦人命令大家齊心協力把男孩拉出水井,他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我冷。」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孩子們遞給他一件厚衣服,命令他:「快講!講一個故事。」他們將他團團圍住,其中一個豎起手指,警告說:

「要是你的故事不招我們喜歡,就有你好看的。」

加斯帕爾害怕了。他講起自己的生活,不敢有半點隱瞞。他講了許久許久,當他停下時,雨已經住了。孩子們面面相覷,這個故事太悲傷了,他們不喜歡。今天,又有誰願意去想象不幸?一時間叫聲四起,要求嚴懲這個講故事的人。懲罰得足夠重,這樣才能讓他一生都記得。有一些人建議把他重新扔進井裡,用石頭壓死。另一些人的想法更簡單:把他埋進婆婆的園子裡,完成她最初的心願。大家紛爭不休,寂靜逐漸入侵。所有人都在等待維吉妮婭的最終判決。然而,這位老婦人看起來荒蕪而失神。她的眼神比永恆的悲傷還要久遠,因為被注視而感到無限痛苦。她做了一個手勢,讓孩子們離開。

「讓我和他單獨待會兒。」

孩子們感到很意外,但還是遵從了她的命令。他們步入黑暗,腳步緩慢,彷彿不情不願。老婦人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著那個孩子:

「我也可以走嗎?」加斯帕爾問。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你的父親是我死去的丈夫。你幾乎就是我的親生骨肉。」

老婦人站了起來,抖了抖罩袍。她將孩子攬入罩袍之中,對他說:

「走吧,我們回家!」

坐在原來房子的臺階上,維吉妮婭將外套捂得嚴嚴實實,以抵禦深更夜露。她停下不講,故事就只講了一半兒。她在顧慮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麼。

「之後呢,婆婆?發生了什麼?」

「這個孩子只在家裡待了幾天。之後,他跑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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