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八本日記 金蒂諾的回憶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沒死?怎麼會沒死?」

「我說了呀,那傢伙至今活得好好的。」

「他媽的!不可能!」

羅芒·平託不願意相信。他用手指抓著頭髮,然後走到窗邊。他盯著迎面而來的世界,面容悲傷,就像自由在凝視囚犯的雙眼。他想起了生命裡最後的日子,一切清晰地重現,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那一天,羅芒·平託無聲無息地來到那一片陰暗的小房子。他深吸著番石榴樹濃重的芳香,彷彿要用鼻子咬住那紅色的果肉。他站在樹下,朝阿卜杜拉·雷馬內的作坊張望。不久之後,這位穆斯林要出門了,他會帶上鐵皮,去鄰近的街區焊接。

羅芒等得不耐煩了,他靠在番石榴樹光滑的樹幹上,惱怒於修車工的磨磨蹭蹭:

「你個戴綠帽的,還不快走!」

阿卜杜拉總算收拾好了行囊。他挑起眉,叫他的妻子過來:

「薩麗瑪!」

她來了:她全身裹進一塊白布之中,更增添了幾許魅惑。女性的某些美是成為女人之後才有的,這些美最為光彩奪目。羅芒·平託自言自語:「一個不怎麼孤單的男人怎麼就不能佔有這些棕色皮膚的尤物?黑女人嘛,願上帝保佑我。但是這些黑白混血兒是誰生出來的?難道不是我們,葡萄牙人?既然如此,我們當然有權品嚐她們性感的肉體。他媽的!薩麗瑪落這黑鬼手裡可真浪費了。」

終於,阿卜杜拉消失在視線之外。羅芒走出樹蔭,向這棟房子奔去。他沒敲門就進來了。薩麗瑪正埋頭幹著家務,被他嚇了一跳。他走到她身後,想擦去她胳膊上的一塊油汙,該是蹭到了車庫裡的機油。她往旁邊一閃,躲過了他:

「別碰這塊油汙,羅芒。我丈夫會檢查的,是他給我抹的,為了保證我不偷人。」

兩個人都笑了。他儀表堂堂,而且很有地位。他解開混血女人的衣釦,愛撫她的乳房與碩大的臀部。

「太黑了。我們開啟發電機吧。」

她連考慮都不考慮。發電機噪音太大,一開啟他們就聽不到外面的動靜了。綠帽王阿卜杜拉隨時都可能出現。在黑暗中,葡萄牙人緊握住她的手,迷茫的戰慄中,薩麗瑪繳械投降:

「羅芒,你答應過我……」

「答應過你什麼?」

「把我帶到……」

「好的,我帶,我帶。」

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們玩了多久?羅芒不做過多愛撫,直取薩麗瑪的身體。他把女人舉到半空,口出調戲之語:正面還是背面?無論她以什麼姿勢躺在墊子上,他都會贏得賭注。其實,對於他,這女人的正面背面都一樣。

現在,浸身於廚房的昏暗之中,他們扭著身體,如貓一般,為彼此歡慶。薩麗瑪除去衣衫,肉體散發著甜香。

「羅芒,為了讓你快活,我該做什麼?」

她一向以穆斯林的方式,侍候她的主人。做愛到最激烈的時候,她總會打斷:我這樣,你好不好?那天下午,羅芒汗津津地躺在廚房的長椅上被她侍候,她坐在他的腿上,想比平日做得更好。然而,葡萄牙人卻幾乎沒有時間做完:房門發出聲響,嚇壞了他。他急忙離開,褲子都沒提上,差點被後門的臺階絆倒。當他看到小路,才平靜下來,看到自己的樣子,不禁大笑起來。趁著褲子還沒提上,他撒了一泡尿,據說,性交之後撒個尿,可以沖洗乾淨尿道。他靠在一棵樹上,像狗一樣釋放出尿意。開始時,他感到很愜意,這就像在沙漠之中開啟了水閘,滋味真妙不可言!但是,水流淌的時間已經長到不能計數了,他開始焦慮起來。他想停下來,但卻不行。一升又一升的水從他的體內奔瀉而出,匯成一道洪流,其他人都做不到。現在,出水的地方已經開始疼了,存水的東西在縮小,功能在衰退,但就是怎麼都停不下來。

「上帝啊!我中了巫術!」

「肯定是那個臭娘們給我施了巫術,不然,我不可能一直這樣尿尿。」葡萄牙人哭哭啼啼的,話都說不清了。水一直在流,彷彿開啟了雲朵的天窗。他哀求上帝的幫助。絕望到極點之時,水停住了。筋疲力盡的羅芒·平託趕緊去看他那用力過猛的私處。當他看到那幅情景,他的心都被穿透了:內褲上都是紅色的汙漬,幾乎在滴血。

「那婊子來月經了,天打雷劈的!」

他轉身往回走,憤怒得發狂。他想懲罰那個混血女人,挖出她鮮血淋漓的心。然而,這男人腳步虛浮,跌倒在地上。他躺在那裡,失去了意識。他想呼喊,叫人來救他。但是他的呼喊一衝出口,便化為了水與漿糊。從他的嘴裡,流出了第一縷鮮血。

當他恢復過來時,已是凌晨時分。他步履蹣跚地返回薩麗瑪的家。房子還未醒來,丈夫和妻子在睡覺。葡萄牙人大喊薩麗瑪的名字。她衣衫不整地來到窗邊,驚慌極了,要他安靜一點兒。之後,她身披床單,哆哆嗦嗦地走了出來:

「羅芒,不要吵。你會把阿卜杜拉吵醒的!」

他一把抓住她,猛烈地搖晃她,床單掉在了地上。他的嘴裡吐著沫子,詞語出來之前,粉紅色的涎水先流了出來:

「臭婊子,你來月經了!」

「我不知道,羅芒,後來我才發現。」

他聽都不想聽。迷信執著地盤踞在他腦子裡,和不潔狀態中的女人歡好會遭受天譴。葡萄牙人也相信這些非洲的詛咒:血在他的體內奔流,就要衝出身體。

「現在,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安東尼奧·羅芒·平託,不會一個人去死。」

葡萄牙人下達了命令:她必須引誘丈夫,和他做愛,以熊熊燃燒的慾望喚醒他。她要變成一個急不可耐、馬上解決、毫不拖延的女人。

「我之後會做的,羅芒……」

「之後不行!必須現在。我會在窗子邊上看的。」

「羅芒,別這樣。我們的孩子還很小……」

「你進去,給我把那傢伙弄醒!否則,我永遠不帶你離開這裡……」

薩麗瑪淚水漣漣地走進屋內。她梳理頭髮,噴上香水,把一切準備停當。在鏡子中,她還看得見趴在窗戶上的羅芒。然而,她沒有注意到,葡萄牙人的手臂虛軟地垂了下來,他的身體沉下來,在窗戶玻璃之後倒下。

死人離開了窗戶,彷彿想遠離那些痛苦的記憶。他的表情屬於不要求任何東西、也不想重新開始的人。金蒂諾甚至為葡萄牙人感到難過。當聽到薩麗瑪的丈夫沒有死時,他深受打擊。為了安慰他,金蒂諾提供了更多解釋:也許那女人給他看的不是真血?他知道,當女人們不想侍候急不可耐的丈夫時,會採取一些小伎倆。她們會裝成來月經,甚至不惜割破腹股溝。

「你會明白的,她騙了你,主人。」

但是,葡萄牙人不想聽了。他靠在窗臺上,彷彿在學習重生的技藝。那張蒼白的臉步入了黎明,從對前生的回憶中恢復過來。

「算了,哥們!我們現在談點重要的事。告訴我:法麗達在哪裡?」

金蒂諾的雙眼睜大了,都鼓了出來。法麗達?不知道,這個女人早就離開了。羅芒堅持問她的下落。金蒂諾嗓子一顫,怪聲怪調地說:

「我不能提這個女人的名字。維吉妮婭夫人不讓。」

「那都是我死之前的事了。現在又有什麼關係?」

「沒人知道她在哪。」

死人伸了個懶腰,彷彿眷戀著死亡:「上帝啊!我多想夢見法麗達啊!你不知道那具小小的身體讓我有多快活。」但是,他突然變了腔調,開始罵人、威脅人。

「你要是不和我說實話,我就拖著你去地獄。」

僕人嚇壞了,躲著不讓主人碰到他。他看著羅芒,就像玉米看著石碾。他慢慢後退,碰著了椅子。

「主人,我發誓。真的誰也不知道,連她兒子都不知道。」

「她兒子?這又是什麼?這女人有個兒子?」羅芒·平託很想知道,在金蒂諾的身邊打著轉兒。「告訴我,哥們。我想知道。」他一把薅住僕人的衣領。金蒂諾被舉到半空裡,他抬起雙手,示意投降,央求羅芒把他放下來。

「主人,我會告訴你的,包括細節。其實是這樣的:只有您的妻子維吉妮婭夫人才知道全部。她全程參與,而我不過是道聽途說。」

「金蒂諾,你聽著。我求你一件事:去找維吉妮婭夫人,讓她來見我。」

「哎呀,主人。和她說話費勁著呢。」

「為什麼?她耳朵聾了嗎?」

「主人,我可解釋不清楚。反正沒人能和她交談。」

之後,葡萄牙人對他說:「只有牽著活人的手,我才能離開這裡。你陪我去,我會補償你的。」

「我不行,主人。」

之後,如雨一般的威脅降了下來,把他嚇得要死。不去的話,就拿火、刀、鞭子伺候。「就像餐具無故消失的那次一樣,我會揍死你。現在只會更狠:經過這場死亡之旅,我學到的手段,連魔鬼都不會。」

「就是這樣,葡萄牙人的鬼魂一直糾纏著我,直到今天。」

在管理處的牢房裡,想起葡萄牙人的威脅,金蒂諾猶自顫抖不已。他講完了這個故事,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在冒汗。其實,在逃離這裡的緊迫性上,我們兩個並不一致。但是,我們卻都被捕了,都在遭罪。繩子很緊,我們胳膊碰著胳膊。金蒂諾坐在我身邊,就像夜裡睜眼白天做夢的貓頭鷹。我們睜大眼睛,任時間流逝。突然,一陣響聲傳來,我們大氣都不敢出。有人正踮著腳尖向我們走來。是卡洛琳達。她不發一語,蹲下來解開了綁住我們的繩子。我們依然捆綁於驚嚇之中。這是個圈套嗎?我和金蒂諾滿腹狐疑地往外走。他對我有了信任,建議我一直向前,不要回頭。但是我不得不回頭。我返回牢房,卡洛琳達還留在那裡。她靠在牆壁上,站立著。我開啟她的手,放入我一直攜帶著的項鍊。她搖搖頭,表示拒絕。是作為信物送給我了嗎?我接受了,不多廢話。

「為什麼你拿我來撒謊?」我問。

「因為我不希望你離開。」

「但是我不會離開的,卡洛琳達。」

「我不信。沒人會留在這裡。你走吧,你不屬於這裡。」

「那麼為什麼要放我出去?」

「為了讓你走得遠遠的,去連你自己覺得不可能的地方。現在,你走吧,不要回來。」

之後,她輕輕地推開我,但是我拒不從命,在她面前流連不去。現在,她揚著臉,悲傷得如同開敗了的花瓣,在我眼中她真是獨一無二。我的心盈滿了愛。我知道,人們在每一個女人身上,都會想起另一個女人,一個並不存在的女人。但是卡洛琳達卻給了我一個甜蜜的謊言,那是無法計數的愛:兩個人,一男一女,加起來便是無限。她靠近我,撫摸著我的胳膊,上面還留有繩子讓我受苦的痕跡。在微微的悔意裡,她的手掌摩挲著我。這一刻證明了一件事:生活中最美好的是永遠不會到來的那些。

葡萄牙原行政劃分中的北部省份,因為窮苦,該省的人多移民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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