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已是上午時分。卡洛琳達已經走了。我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物品,發現卡洛琳達掉了一根項鍊。我拾起這件飾品,把它收好,準備將來還給她。
我走出牛棚,陽光照得我發怔。我返回酒吧,想找到金蒂諾,求他和我一起去叢林。在酒吧的院子裡,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一個男人扶起金蒂諾,用力架著他。金蒂諾無力反抗,他的腳步跟不上腿,一路踉踉蹌蹌、磕磕絆絆。路是那個男人選的,反正,對於一個醉鬼,哪個方向都可以。我準備上前要個說法,這時,一隻胳膊善意地阻止了我:
「不要管,最好不要捲進去。」
那一刻,我才看清是舍塔尼在架著金蒂諾。現在,他身穿制服,金蒂諾癱在他的胳膊上,連同口水,吐出幾個單詞或音節。我得救出金蒂諾,這個醉鬼對我很重要。
「請原諒,同志。但是,我可以照顧我的朋友。」
舍塔尼不信任地看著我。他的臉在抽動,鼻孔在噴氣。他在笑嗎?
「幫我把他放下來。」他同意了。
我拉著金蒂諾的胳肢窩,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空虛的胳肢窩。我一個人馱起這個醉鬼的整個身軀。
「你背得動嗎?」舍塔尼問我。
「他沒有多少重量。」
就在那一刻,一支手槍映入我的眼簾,我嚇了一跳。看到這槍,我的肝兒都在顫。這位老戰士在所有人面前威脅我:
「和我走!背上這個混蛋!走啊!快點!」
我揹著金蒂諾走在路上。我的腦子很亂。現在這種情況說不清也道不明。我到底犯了什麼罪?這個年月,想關一個人還需要理由嗎?我們在管理處前停下,手被綁了起來。金蒂諾還是雲裡霧裡,完全搞不清狀況。他沒頭沒腦地說:
「今天是星期日,明天也是。」
他緊閉著眼皮,彷彿害怕想法通過眼睛逃走。之後,他數起肋骨來,一根又一根。他癢得笑起來,數不下去了,就重新開始。
「二十四根!和一天中的小時數一樣!肯祖,你發現了嗎?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數起來都一樣。」
很長時間過去了,繩子幾乎要嵌進我們的肉裡。最後,管理官埃斯特旺·約納斯終於在隨從的簇擁下來到了我們面前。裡面有幾位是部門負責人,都穿著制服。他們無言地注視著我們,彷彿我們身上集中了世間所有的罪孽。阿巴卡爾·魯伊索尼奧緩緩地說起了話:
「長官,放冰箱裡嗎?」
「想都不要想。這些人有辦法對付冷凍。我不想把事兒搞大。誰知道呢?這個人……」
他指著我。阿巴卡爾往前一挺肚子,準備發言。但是,管理官一揚眉毛,咬牙切齒地釋出了命令:
「去把我太太叫來!」
他說話時連嘴皮都不動,看起來真氣壞了。卡洛琳達低著頭出現了。她抬起頭,眼神篤定,在指控我:
「沒錯,就是他。」
卡洛琳達指著我。接著,她垂下了眼睛,再不肯面對我。寂靜巋然不動,壓迫住氣氛。我記起,我還拿著卡洛琳達的項鍊。如果搜我的身,就真的沒救了。因為恐懼,我蹲了下去。在警察的護送下,管理官的妻子沿著走廊離開了。埃斯特旺·約納斯說:
「我太太看到你撕碎了鈔票,扔進了海里。」
「不是這樣的。」
阿巴卡爾一件件出示著證據:廢了的錢,一片一片的,還滴著水。他們把那一坨黏答答的東西向我扔來。金蒂諾迅雷一般撿起殘幣,想把它們拼好。他用兩隻手數鈔,嘴裡不斷念出數字。他的眼睛半睜半閉,遨遊在財富的碎片裡。埃斯特旺·約納斯告訴屬下他要單獨和我待會兒。他一直沉默不語,待所有人都離開後,他才發問: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上沒上過卡洛琳達?」
我斷然否認。管理官已經聽過了卡洛琳達的說法。他妻子為晚歸辯解,說在海灘上看到一沓錢。她弓身去撿,卻再也直不起腰。就這樣,她被錢綁住了,幾個小時不能脫身。
「我知道這種巫術,不可能是這裡的人乾的,只能是你派人乾的。我並不在乎這些亂力怪神。但這是政治行為,是敵人乾的,是對國家象徵的濫用。」
接下來,他不斷威脅我們。等明天,我們就會知道挑釁權力的代價有多大了。埃斯特旺·約納斯砰地關上門,離開了這裡。金蒂諾逐漸恢復了神智,開始大哭起來。他喝得太多了,以至於眼淚裡都有一股酒味。隨著涕淚流出,他越來越清醒。我看著我的同伴,甚至為他從醉酒中醒來而難過。同樣的酒,昨天讓他勇猛無比,今天就把他扔進了溝裡。我把他召喚回現實,因為再沒有其他時間能約他一起前往歐吉妮婭棲身的難民營了。我給他準備了好處。這年頭,又有誰能無私地幫人?
「帶我去叢林吧。作為交換,我帶你去法麗達登上的那艘船。你愛拿什麼就拿什麼。」
他同意了。其實他也想逃離。他向我坦白,一個鬼魂在糾纏他。鬼魂?是的,是殖民時期他主人的亡靈。
「異鄉人,我會告訴你我的故事。」
「是肯祖。」我糾正他。
「肯祖。」他接受了建議,然後開始講述。他的故事值得記下。
事情發生在金蒂諾決定去老房子的那一天。他曾作為僕人在這裡工作。他想去看看主人有沒有剩下什麼財物。他並沒有使用「偷」這個詞。也許可以用「收歸國有」。財產收歸國有,給原住民造福。他撬開門窗,進入了這幢老宅子。他一進入,便感覺到一種褻瀆墳墓般的負罪感。因為就在這棟房子裡,在地窖裡,埋葬著羅芒·平託,一家之主,房子的所有者,也是他的主人。他死在獨立時動盪的歲月裡,那一段時光對於這個殖民者不啻於一場災難。他是怎麼死的?沒有確切的說法。有人說,他死於天譴,因為他和情人在經期做愛,從她那裡沾到了血。的確,這個男人對黑人女性有特殊的癖好,他的身體急不可耐地渴求著她們。而且,從這個偏好裡,他獲得的快樂確實遠遠多於不快。還有人說,葡萄牙人看到他的棉花田全燒著了,才死了過去。是他在田裡點的火。「如果不是我的,我也不給其他人留著。」他瘋子一般地大喊,手上的火把在熊熊燃燒。看到棉花田變成了火海,葡萄牙人的心碎了。在他轟然倒地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僵硬如石。葡萄牙人的死亡有著無數個版本,是聚會時津津樂道的話題。無論如何,這位山後省sup/sup人死於奇異的力量之手。也許他不是一次死亡的受害者,而是幾種不同的死亡。
十年後,當金蒂諾的手指掐著點燃的火柴走下地窖,他依然可以感覺到棉花田熊熊燃燒的氣味。桌子上,一枚舊油燈接受了火苗,照亮了整個房間。金蒂諾的眼睛適應了光線:一切都很乾淨,一切各安其位。傢俱在黑暗中呼呼大睡,棺材還擺在地窖中央,彷彿無法治癒的痼疾。金蒂諾·馬蘇亞以一種業已忘卻的僕人姿態,用手拂去灰塵。突然,一陣喧譁凍住了他的神經。他張望了一下,儘管他根本不想看到:死人,他原來的主人,從停屍床上坐了起來。羅芒·平託,殖民者的子孫,消失了十年之後,又一次回到了這棟房子。他保持坐姿,彷彿迴歸耗費體力。之後,他開始檢視起自己的腳:
「我的鞋呢?」
他眨巴著眼睛,環視四周。他蜷起雙腿,滿身是汗。從這粗魯的舉止可知,他在陰間停留時,從未遇上任何一位神祇。
「狗日的黑鬼,把我的鞋偷走了。」
因為這個,他大吼大叫,暴跳如雷。說什麼「人都沒法有尊嚴地死去了」,「剛一蹬腿,別人就開始搶東西了」。他一邊說話,一邊檢查,確認衣服、戒指與值錢的東西都在。金蒂諾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說:
「不是我,主人。」
舊日的僕人指了指自己的腳,作為證明。他沒有穿鞋,腳上只塗了一層白漆:「這是現在的時尚,主人。我們都這樣做,往腳上塗漆。」金蒂諾說。說完,他就感覺到了震驚,因為他竟用了這個詞:主人!?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此短的時間裡,他又一次變成了附庸。
「根本沒有鞋子,主人。這件東西根本找不到。因此,人們才從死人身上扒。」
死人站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用手敲著棺材。
「這麼多年,我的腦袋就頂著這破玩意兒。」
金蒂諾笑了,與其說是想笑,不如說是害怕。他知道,如果不做儀式,剛死的人會拒絕離開凡間。他就和夫人提議過:最好搞幾場儀式,和主人告別。
「那個臭女人怎麼回答的?」
「她拒絕了。」
「拒絕?為什麼拒絕?」
「她說主人你不是一個人走的。你有般配的伴兒。」
白人輕蔑地笑了。他搖著頭走開,彷彿在無言地駁斥。他忘記了怎麼走路,用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正確地邁步。金蒂諾幾近溫柔地注視著歸來的人。很多年裡,這個男人藏身於隱秘的領地,行走於冰冷的雲中,那裡,沒有任何人侍候他。死去的那些年裡,誰照顧他的生活?還有,他為什麼要回來?金蒂諾不禁懷疑起自己的所知:死人自有其啟引儀式,我們應該讓他們安息。他們正走在通往永恆的路上。這些死人正在學習做個死人。羅芒·平託失去了站立的習慣,在暈頭轉向中尋找著平衡。死人光著腳,磕磕絆絆地跳著。金蒂諾之前從未見過主人的雙腳,它們剛剛甦醒,正在拼讀著地面。白白的腳真是羞人:不穿鞋子,看起來就像嚇壞了的女人。
「殺千刀的,你個婊子養的,我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你。告訴我,我太太在哪裡?」
「夫人嗎?」
「是的,維吉妮婭夫人,我太太。這操蛋娘們死了嗎?」
「維麗吉妮婭夫人?她沒死。活得好好的。」
「我就知道!真是個老不死!」
羅芒爆出一陣大笑,舊僕聽得毛骨悚然。金蒂諾胡亂猜測:這大概是嫉妒維吉妮婭能活吧。而這麼多年,他那口棺材在地窖裡都長毛了。
他是被匆忙下葬的。實際上,公墓裡到處都是吃屍體的螞蟻。當魔鬼揉一下眼睛,它們就會吃下一具屍體,葡萄牙神父這樣警告大家。因此,他被安葬在地窖裡,這裡連老鼠都進不來。他的孀妻去往別處,房子陷入了沉睡。一旦房子沒人住,就會顯得特別大。
「我想出去。我要去周圍轉一轉。」
「別出去,主人。現在可不比你當年了。主人您誰也不認識。」
「我誰也不認識,又怎麼樣?那麼現在誰掌權?」
「是埃斯特旺·約納斯。主人您不可能認識,他是外地來的。」
「好吧,等你離開這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位長官同志給我叫過來。聽明白了嗎?」
金蒂諾點了點頭。此時,羅芒突然擺弄起他的襯衫和褲子。他找到一塊汙漬,是乾涸的血跡。他開始抱怨:「薩麗瑪,臭娘們,會付出代價的!」
「金蒂諾,你知道我的真實死因嗎?就是因為薩麗瑪這個臭娘們。」
「薩麗瑪幹了什麼?」
「是我幹了什麼。我上了她,她來了月經。」
「天啊!主人!」
「不過我報復了,我強迫這女人和她的綠帽老公也睡了。至少我們得一起遭殃,沒人能活著獨佔這個女人。」
「可是她丈夫沒有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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