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七本日記 醉醺醺的嚮導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我已經厭倦了待在阿薩內家裡的日子。有什麼盼頭?蘇雷德拉和阿薩內都沒法幫我找到加斯帕爾,法麗達丟了的兒子。如果我徵求他們的意見,他們只會縮著肩膀,不肯作答。對於他們,我的這樁事兒很奇怪,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這一陣子,他們向我確認了一件事:歐吉妮婭的村子遭遇了襲擊,目前已經沒人了。歐吉妮婭現在可能在難民營裡。我確信那個知曉加斯帕爾行蹤的女人一定在那裡。但是,怎麼去找她?叢林裡危險重重,沒人願意陪我一起去。安東尼尼奧,商店的幫工,在我的輪番轟炸下,告訴我他認識一個人,可以帶我從外圍繞過去。我們得去酒館兒,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那個倒霉蛋。

這天晚上,我和安東尼尼奧一同來到酒館兒。我走進去,待在櫃檯前,聽著在場的人遙遠的聲音,幾乎所有人都喝多了。管理處的發電機每天只給村子送兩個小時電。很多人利用這個時間,聚在酒館兒裡,談天說地,以大聲喧譁來彌補軟弱。有兩個男人在爭吵,壓過了其他一眾人。安東尼尼奧認識他們。一個是胖子,塊頭很大,襯衫上扣都沒了。他叫阿巴卡爾·魯伊索尼奧。另一個人叫金蒂諾·馬蘇亞,是個神經質的男人,他實在是太瘦了,彷彿連想一下重物,都會讓他出汗不止。這個金蒂諾拿起酒杯,慶祝他的好運:

「我要發財了,會有很多錢。」

在場的人全笑了,都不相信他,覺得就是玩笑話。他們舉起酒杯,恭喜了他。安東尼尼奧對我耳語,幾下就向我描繪出阿巴卡爾·魯伊索尼奧的形象。他是安保部門的頭頭,為人不壞也不好。因為他可以隨便去哪兒,揮舞著證件,任命他就是為了讓他查訪、監視、記錄言行。他的活兒主要是統計活人數量,掌握有多少無家可歸者從難民營逃到這裡。他每天在街角斜吊著眼睛,數數:一個,兩個……二十個……人數越來越多,到後來全亂了。他便開始重數。有時,他會暴跳如雷:這幫人一刻也不消停,真他媽的!可以確定的是這個胖子並不壞。至少,瘦子金蒂諾從來不怕阿巴卡爾。瘦子指天發誓:

「我現在和你們說:明天我就能給你們好處了。你們最好和我保持一致。誰反對我,誰就拿不到錢。」

大家並不在意真實,酒館兒裡煙霧繚繞,離真實生活太遠。從此刻的貧困出發,人們為未來虛假的富有而歡呼。他們要的是更多幻想。人們開始歡慶,無需任何東西,只需苦酒一杯,抹去所有哀愁。

唯一一個不覺得有趣的人是胖子阿巴卡爾。他嚴肅如星期一,駁斥了金蒂諾的宣告。

「都是政治不正確的醉話。」

這時,一個奇怪的男人走進酒館,寬皮帶上彆著一隻手槍。看到他的出現,酒館裡的人面面相覷,不發一語,埋頭喝自己的酒。我問安東尼尼奧這是什麼人。

「這個人是舍塔尼。我們還是走吧。」

沉默停駐在酒館裡。然而,金蒂諾·馬蘇亞卻不以為意,彷彿對危險毫無感知。為了證明自己,他爬上一把椅子,宣佈自己就是鎮子裡眾說紛紜的那件大事的始作俑者:

「在海灘上發現的那些紙幣,是誰撕碎的?是我,金蒂諾本人。」

胖子阿巴卡爾咂摸著啤酒,把話嚥了下去。在場的人停止慶祝,正襟危坐。安東尼尼奧拉了下我的胳膊,堅持認為我們該走:

「上帝保佑,我們回家吧!」

玩笑開大了,鈔票那事可是一件大事。舍塔尼的手已經放在了皮帶上,差一點就要扣響扳機。但是瘦子金蒂諾猶自喋喋不休:

「你們看看,我們現在受的罪,是為什麼?」

他轉頭問我,彷彿我知道腰果樹不開花的原因。阿巴卡爾和我說話,希望我平靜下來:

「不要搭理。這裡很落後,又野蠻又無知。執著值得嗎?啟蒙這些蠢人值得嗎?我以為值得。反正也沒什麼不好的:一粒一粒吃,雞嗉子裡總會裝滿糧食。」

大塊頭阿巴卡爾很好客,邀請我坐在他身邊。他一邊喝,一邊開啟了話匣子:

「雞嗉子裡的就是賺下的!」

這男人靠近我,幾乎呼氣到我臉上。我覺得,看這姿態要談隱秘之事,他應該會和我耳語。但是他的調門卻依然如同走調的牛角號:

「我告訴你,我生金蒂諾的氣,因為我喜歡他。這傢伙不懂我是想保護他。我這樣對他,假裝他腦子有病,為的是讓大人物們覺得他就是個傻子,話裡沒什麼真的。你知道,瞎子的地盤上,獨眼龍也保不住那隻眼。」

突然,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電燈閃了幾秒,之後徹底滅了。黑暗中我們沉默不語,等待著新的爆炸。只能聽到一個聲音:

「王八蛋,就是在這裡!」

誰在開槍?軍隊還是匪徒?射的又是誰?有人點著了一根火柴,櫃檯上一支蠟燭亮了起來。之後,幾盞油燈點亮,分配給每桌一個。金蒂諾第一個說話,重又調動了氣氛:

「那麼,你呢?什麼話都沒有?」

這男人走近我,我無路可退:我已捲入了爭端。越想置身事外、遠離是非,越是深陷其中。男人神色緊張,呼的氣幾乎噴在我臉上:

「你一個外地人,聽我說。這個地方發生了很多噁心事兒,所有人都不敢說話。我知道誰在這裡殺人。不只是匪徒,還有其他人。」

喝酒的人都聳了聳肩膀:金蒂諾的話聽起來就像剛發生的那場爆炸。金蒂諾卻堅持己見:有些事大家都知道,但就是沒人敢說。

「現在,在莫三比克,戰爭就像種地。」

他解釋說:「戰爭生出了太多錢。每個人都播下一場小戰爭。每個人都用其他人的生命來掙錢。」酒館一片死寂。這時,傳來了舍塔尼氣喘吁吁的聲音:

「這傢伙真是無法無天!」

金蒂諾無所畏懼地繼續講,毫不在意那位老戰士的存在:

「所以,這場戰爭永遠不會結束。就是這樣,千真萬確。阿巴卡爾也知道。他不說是因為他是個混蛋,臭狗屎。」

這是最後一根稻草。阿巴卡爾不發一語,在積蓄情緒。我之前沒有注意到他竟喝了那麼多酒。過多的酒精讓他看起來很專心。他腿部虛浮,腹部凸出,就像個括號,把體重括起來了。突然,他揮拳一擊,打在金蒂諾的臉上。他一下子就倒了,弄出很大動靜。金蒂諾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毫無知覺。他的周圍,一圈聲音在呼喚他:

「金蒂諾,醒一醒!」

他完全不回應。難道這個人死了?我天真地問大家。其他人大笑起來。我不該大驚小怪,這種事太稀鬆平常了:瘦子經常這樣過夜,就睡在地上。阿巴卡爾按得指節啪啪作響,他走到了我身邊。

「我得教訓他一頓。我不愛打人,只想讓這傢伙閉嘴。」

這裡一片昏暗,只有油燈發出點點微光。這時,一個女人在一隻大狗的陪伴下出現。安東尼尼奧小聲告訴我:這個女人叫茹利亞娜·巴斯蒂婭娜,是個瞎眼的妓女。我盯著這個女人看,沉默又回到了這個煙氣嗆人的地方。舍塔尼叫阿巴卡爾過去,在他耳邊交代了一些事。兩個人高聲而又難聽地大笑起來。盲女人在桌子之間行走。她的手輕輕地觸碰大狗的脊背,就這樣為她帶路。

「我聞到了外地人的氣味。也許會給我帶來我的准將的訊息……」

她居然因為相思而嘆氣,簡直不像是個在風月場上打滾的女人。盲人的舉止讓她看起來不像是那種野雞。她剛到就聞出了我。她的裙子緊緊包住身體,屁股只怕憋得不能呼吸。

「不要害怕這條狗。比起很多同類,它的脾氣好極了。」她衝著大家說。

她求我付賬,之後要了三杯酒。她讓狗出去,在外面等她。狗溫順地把尾巴夾在腿之間,離開了酒館兒。我環視左右,大家聊得正歡,個個笑逐顏開。彷彿剛才並沒有發生槍戰,彷彿根本不存在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濃縮在這間小酒館裡。盲女人好像猜出了我的心思。

「感謝上帝,我是個瞎子。外面的世界越來越不好了。因為這場戰爭,大家對別人都沒有同情心了。」

她告訴我她為什麼嘆氣:她在等待希爾維里奧·達米昂准將,這個人是她在軍中的情人,在殖民軍隊裡品級不低。茹利亞娜講起故事:准將剛剛離開,他接到最新命令,去鎮壓獨立叛亂分子,捍衛葡萄牙人的領地。盲女人弄混了時間,把過去當成了現在。她突然把手伸進袋子裡,掏出一沓信封。

「都是他給我寫的信。沒有一個星期不給我寫信。外地人,你要讀一讀嗎?」

我猶豫地接過信件。我一封都沒有讀。利用這個時間,我向她解釋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酒館裡。也許,她可以告訴我什麼人能陪我去叢林裡找人。茹利亞娜·巴斯蒂婭娜沒有回答,彷彿沒有聽到我的請求。我想,我得再多講一些理由,我欠她一個解釋。但是她打斷了我:

「是因為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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