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六本日記 返回馬蒂馬蒂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法麗達給了我一種全新的生活意義。在這種並非幸福的安適中,我甚至有些心煩意亂。遇見法麗達後,我可以找到我自己、看見我自己。很多次,我提醒自己這份愛充滿兇險。我們倆都無法等待太久:一如她,我也是忘記行程的旅人。但是法麗達的手指在我的唇上微笑,不讓我講話。我害怕她的天真:她不知如何活下去。她本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有秩序與尺度的世界。故國已殤,她勢單力薄,無依無靠。我的感受與她一樣,但是方式不同,也許因為我沒有孩子。我誰也沒有。恐懼是我唯一的所有。是的,只為擺脫恐懼,我才離別了我的村莊。那時,恐懼完全侵佔了我:在路上行走時,我恐懼;在家裡睡覺時,我也恐懼。活在恐懼中的人需要一個小世界,一個控制得了的世界。我和法麗達的世界,如今是一艘船。對於我,那不過是終將逝去的瞬間。對於法麗達,那卻是顛撲不破的命運。

法麗達的言論從不涉及現實生活。她沉溺於幻想,於她,一切皆發生於看不見的世界。只有一次,她說起了戰爭。她這樣問我,彷彿置身於另一個國度:

「這場戰爭一定會結束嗎?」

我點點頭。但我的心卻抽緊成一團。法麗達希望瞭解更多: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人們無休無止地爭鬥?我想起蘇雷德拉的話:必須得有戰爭,必須得有死亡。這一切為的是什麼?為了讓行搶合理合法。因為今時今日,勞動再不能致富,而劫掠是唯一的發財之路。必須有死亡,這樣法律才可以被遺忘。既然毫無秩序可言,那就什麼都可以做。有錯的總是其他人。

「肯祖,戰爭可能有終結的一天。但是在我們心裡,它永遠不會結束。」

法麗達再也沒有提過戰爭,彷彿沒有勇氣面對遙遠的殺戮。然而,不安卻在她的心裡停駐,愁苦偷走了她的平靜。她的夢想只是這小小的平靜而已。當我離開時,她請求我:

「在馬蒂馬蒂,不要提我的名字。人們恨我。」

我坐在獨木舟裡,向陸地劃去,返回海岸的理由越來越明晰。我要撲滅那團吞噬法麗達的火焰。這並不是慈悲。我需要拯救法麗達,因為她把我從貧瘠的存在之苦中拯救。總之,必須要有一人從我們深陷的泥沼中拔出,無論如何瘋狂,必須要有一人依然心懷希望。法麗達至少有島嶼與那天長地久的燈塔,還有一艘船,它會從天使棲居之地駛來,把她接走。

當馬蒂馬蒂的海灘映入眼簾,我終於知道,是我們的雙眼創造了美好。我在戀愛,這處已被毀滅的土地因此增添了光澤。幾天之前,我的眼睛已經看過了這幅景象,如今,它卻搖曳多姿,光彩更盛。我下了船,不知從何找起。這一次,岸上的人並不多。

人群已經散去。是因為當局的威脅?我攀上一條荒涼的小路,它如此細狹,甚至不能容納兩條蛇一起睡覺。村子比看上去的更小,房子倒比我故鄉的完整。然而,有太多太多無家可歸的人,睡在大街小巷。太陽下面,到處都是攤開的身體。

我緩緩地在這塊土地上逡巡。怎樣才能找到法麗達的兒子?去找露西婭修女?不,她應該不知他的近況。那孩子離開教會後,是往叢林方向跑的。還是應該去找歐吉妮婭姨媽,她可能會知道加斯帕爾的行蹤。但是,歐吉妮婭,現在她人在何處?和村子裡無家可歸的人在一起?還是,依然在田野中堅守那棟她從出生就居住的房子?我決定不去解決這個問題,乾脆任答案自行到來。我還有時間。法麗達答應過我,在我把兒子的訊息帶給她之前,她不會離開那艘船。就算有人來營救她,她也會等我。我們都曾發過誓。

這個小小的村莊沿著山坡傾斜而建。我爬上一條路,它慵懶地臥于山間,就像一條長長的蜥蜴。寧靜的金合歡樹張開樹蔭,庇護著我。突然,我嚇了一跳,有叫嚷聲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傳來。一隻速度奇快的輪椅從路的最高處俯衝下來。上面坐著一個男人,他滿面愁容,試圖把控路的方向,而不是輪椅。突然,輪椅凌空騰起,上面的人飛了出去,摔到了好幾米外。我趕緊扶起這個倒霉蛋,撐住他,撣去他身上的灰塵。我感到很奇怪,因為他並不是個殘疾人。但是,最讓我震驚的是他的面孔:是安東尼尼奧,蘇雷德拉店裡的幫工!他看到我,也嚇了一跳。我們彼此問候,你好嗎?怎麼樣?

「安東尼尼奧,蘇雷德拉在哪裡?」

「就在商店裡。」

「商店?他開了新店?」

他說是的。我讓他帶我去店裡,但是,他首先得把輪椅還回去。我們推著輪椅,爬上了山坡。安東尼尼奧指著一個坐在石頭上的男人,他正在山頂上等我們。

我很驚訝:那人是阿薩內,管理官從前的秘書,給我講馬蒂馬蒂故事的人。

「認識他嗎?他是阿薩內同志。現在是蘇雷德拉的合夥人。他還是這張輪椅的主人。」

我們一起往上爬,安東尼尼奧藉機告訴我:阿薩內出租輪椅給別人玩,這樣,他可以掙到一些錢。

「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

我向阿薩內問好,感到十分震驚。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是在一個昏暗的環境裡。現在,我看到了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我早已知道因為什麼他失去了雙腿。但當我看到他高大的身型,再想起他已不能站立,心裡更感難過。

「我的輪椅沒事吧?」他問安東尼尼奧。

「在這裡,阿薩內同志。你看,連劃痕都沒有。」

阿薩內檢查起輪椅來。之後,他轉頭看我:

「你最終還是回來了?」

還沒等我回答,他便問我想不想租輪椅。我拒絕了。我和他說,我想見蘇雷德拉·瓦拉,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他的合夥人。阿薩內回答說,這個印度人目前住在他家,在一個偏遠的街區。他讓我晚上過去。

「我怎麼才能找到你家呢?」

商店幫工安東尼尼奧之後會去海灘上找我,然後帶我走一條更安全的路,免得被子彈崩了,或者被土匪搶了。

晚上,我坐在海灘上,等待安東尼尼奧到來。正是酷熱難當的季節,可以看到月亮上紅色的蘚。

我望著大海,月亮播灑的萬千光輝讓我雙眼灼灼。大海,如果你的水只為我帶來痛苦,為什麼我還要靠近你?也許是因為在這裡,在這無盡的荒涼中,海成為一處泉眼,帶來又帶走我的夢。

沙灘之上,人山人海。連綿不斷的火堆在黑暗的面龐中閃爍。有鼓聲傳來,還有影子在沙上此起彼伏,如同海浪。祈求海難的儀式依然在舉行。人們寄希望於巫術,想讓搭載捐獻物資的船都撞到退潮時顯露的礁石上。貨船會開膛破肚,貨物會散落在沙灘上。但願他們心想事成!他們狐疑地看著我,但並未多加註意。我想起了父親,他的話一向很苦:「現在,我們是乞討者的國度,沒有一個地方能活得下去。」彷彿我依然在聽他講話:

「但是,兒子,不要去改變別人的命運。」

然而,我違背了他的命令。無論是納帕拉瑪,還是法麗達的兒子,我都不能置之不理。也許,我不過是完成我一直以來的使命:記憶的做夢人,真實的製作者。一個在火中穿行的夢遊者。一個如同我出世的大地一般的夢遊者。或者,如同那一簇簇火堆,我穿行其中,在沙上開闢出一條路。

打鬥的聲音將我帶回現時。沙灘上,一群人圍成圈推來搡去。我走上前去,人群敬畏地退散。一位漁夫看起來像是這個地盤的主人,問我:

「你想看嗎?」

「什麼?」

一個男孩手拿著鐵罐走到我面前。見我沒反應,他便搖晃起了罐子,裡面的硬幣嘩嘩作響。漁夫插了一句:

「算了,這人不用付錢。他是客人。」

那一刻,我看到沙灘上躺著一個淺膚色的女人,她渾身赤裸,長髮覆面。在她身邊,擺放著一個盛魚的盤子和一個水罐。月亮在雲中出入,我的視線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人們在嗷嗷嗷地叫。沒有人說話,只有我提問:

「她是誰?」

漁夫告訴我:他剛剛遇到這個在海浪裡迷失了方向的女人。她用盡全力漂浮,頭髮如海藻一般隨浪起伏。漁夫撈上來這具瀕死的身體,擦洗乾淨,給她穿上衣服。她感謝不已,而男人卻沉默不語。溺水的女人以為他不懂葡萄牙語,用笑容向他千恩萬謝。他把她帶上岸,綁在了這裡:

「不是天天都能抓住這麼大的魚的。」漁夫驕傲地說。

她都沒想過要欺騙他,彷彿把他當成蠢貨或者土包子。其實他非常清楚該如何好好利用獵物。他狡猾、愛錢,恨透了窮。就這樣,那個女人被拿到人前展覽,人們嚇壞了,因為從未見過這樣的生靈:

「你不放了她?」

「放了她?這女人會給我掙很多錢的……」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他摸著隆起的肚皮,遙想著成功。但是之後,他憂慮地皺起了眉毛。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保密。他讓我去勸勸那個女人,好歹吃點東西,都是好不容易搞到的。他讓我看那罐水、那盤子魚,還配著麵包碎。雖是殘羹剩飯,但是也讓人嫉妒。現在,她拒絕吃東西。但我去勸勸也許會不一樣。至少會喝點水,不至於再衰弱下去。要是她死了,買賣也就完了。我走近這個女人,觸碰她起伏的後背。她的皮膚冰冷無比,就像魚鱗。她緩緩地抬起頭。當我看到她的眼睛,我不禁張大嘴巴,退後數步,如同看到了深淵。她的臉正面和側面看起來一樣。那如波濤般起伏的頭髮盜走了她人的形狀。然而,這個女人有些眼熟,我之前一定見過她。她是誰?我在哪裡見過她?我又該如何與這形同動物的生靈交談?我什麼都沒說。我把盤子拿到她手邊,扭開了頭,什麼都沒說。

我踉蹌地逃離此地。我喘不過氣,非常痛苦。那個女人的形象在壓迫我。我弄溼了自己的腳,寒冷讓我回復了理智。

我一直坐在海邊,直到有人走到我身邊。是安東尼尼奧。開始,我們什麼話都沒說。我們沿著黑暗的路走,抄近路中的近路。後來,我開始高聲說話,以便讓走在前面的安東尼尼奧能聽見。我想起阿薩內用輪椅掙錢的事。對於這群人,這真的再正常不過了。安東尼尼奧心存感激地應和我。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擁有一點點都會遭致覬覦。也可以理解:全癱的會嫉妒跛腳的。阿薩內知道用他的輪椅能看到什麼風景。「他這樣做是對的,」安東尼尼奧做出了保證,「他把輪椅租給所有人,而不是一個人獨佔好處。」他接著強調:

「別忘了,老闆。錢就像鹽,只能用來調味。」

老闆。這少年堅持這樣稱呼我。這詞從他嘴裡說出就像在罵人,像吐出一口酸臭的濃痰。彷彿在說,儘管我已被白人同化,但我依然歸屬於他的種族。有一天,我會為背叛付出高昂的代價。

我敲開門,阿薩內熱情地歡迎我。他握住我的手,力量之大,出人意料。這雙手屬於一個再也不能走路的人,他的雙足過早地陷入了沉默。他侷促於輪椅之上,需要從下往上看著其他人。

「等一會兒。蘇雷德拉還得過一會兒才到。」

我們交談時,黑夜降臨了。阿薩內再次和我說起了他的不幸,說起了管理官的背叛。他幹過截留與挪用捐贈物資的事,這不假。但連阿薩內都不覺得偷點捐給饑民的東西是什麼大事。誰都伸手,就看官大不大,他說。其實,他和管理官不和有別的原因。一切都開始於阿薩內反對一個命令。

「一個殺人的命令。有個女人必須消失。」

「一個女人?」我問。

「一個叫法麗達的女人。」

我嚇得心都涼了,但裝得不以為意。為什麼她會被管理官處以極刑?我的好奇心在灼燒,但是我什麼都沒問。真相遲早會被我找出。我轉移了話題,想知道這殘疾人有什麼計劃。

「我在這裡做什麼?我要做買賣,沒人知道戰爭後會發生什麼……」

商店已經搞好了,裝得滿滿登登,貨架上琳琅滿目。萬事就緒,只欠開業。他得和政府處好關係。而當局也想為前秘書身體上的損害做出一些補償。管理官受邀參加開業典禮,這可是在世人面前給商店正名。阿薩內只擔心一件事:環境對印度人很不友好。某些大人物在製造事端。所以,本著好好相處的策略,開業典禮必須公開舉行,廣邀各方來賓。我也在受邀之列。這可能是瞭解本地人的好時機。我禮貌地推辭了。我只是暫時停留。我的目的地是叢林深處,去那兒尋找加斯帕爾。阿薩內聳了聳肩,表示由我自己決定。他再一次往杯子裡注滿了酒。阿薩內愛喝酒,幾口就乾掉一杯,眼都不眨一下。然而,他的思維卻紋絲不亂。他為過量飲酒辯護:

「天一冷,我就得多喝點兒。這裡很冷,你知道嗎?只有十度,而且還是攝氏度!喝上酒,人們就忘記了……」

「我們需要忘記一切,是不是?現在,我終於理解了我父親的酗酒。」

「我需要忘記太多太多我在管理處所經歷的事。我捱了一頓打,腿不能用了。不過在我之前,很多人什麼都沒做,也被打了。」

他搖著輪椅,向前、退後。槍聲與炮彈聲時不時地傳來。我們早已不以為意。外面,死亡氣焰囂張,生命在哀慟中逐漸消逝。然而,對於我們,那聲響已經是風景的一部分,不過在牆壁上留下一道苦澀的血痕。我們的談話停頓了一下。我評論說,這場戰爭會永遠進行下去。阿薩內不同意我:

「這根本就不是戰爭。這到底是什麼?現在還無法命名。」

他這樣解釋:真要是戰爭,反倒好了。如果是一場戰爭,軍隊早壯大起來了。但是鬼魂的戰爭只會壯大鬼魂的軍隊。四處劫掠,到處遊蕩,沒有人領導,所有人都厭棄。而我們,是無差別的犧牲者,我們都將變成鬼魂。

「糞坑裡面,沒有乾淨的戰爭。」

他開始抱怨這有多麼影響他的買賣: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他開不成店,計劃開展不了。他讓我推著他在家裡轉一轉,希望我看到戰爭對他家的影響。他一扇一扇開啟門,把很多孩子指給我看。都是他的侄子輩,從叢林裡逃出來的,與啤酒箱、易拉罐、塑膠袋、包裝袋雜混在一處。

「你知道的,我們的家庭都是這樣的,人特別多。捐贈物資都到了管理處,我怎麼可能不挪用?」

他開啟門,又關上:到處都有孩子,全是他的子侄,個個流著鼻涕,眼睛凸出,瘦瘦小小。阿薩內在前面引路,讓我看有這麼多張嘴嗷嗷待哺。後院放著一個冰箱,也是遇難船的貨物。一個年輕人正用錘子和鑿子忙活著。他拆下了冰箱的門。阿薩內向我解釋了這樣做的理由:

「他在改造。這裡根本沒有電,冰箱能幹什麼?現在,它會變成一張床,給小孩兒住。只要給它鋪上乾草,孩子就可以把它當床來睡。」

「現在不能去船上拿東西嗎?」

「現在不行了。不讓去。」

「為什麼?」

「因為那個女人,法麗達,她現在在船上。那女人看見了太多事。不能讓她活下去。管理官正在想辦法除掉她。」

我們經過蘇雷德拉的房間。透過半開的門,看得見床單散落在地上。那一刻,我聞到了童年的氣息,商店裡薰香的縷縷香氣。阿薩內說到:

「蘇雷德拉只是暫時住在這裡。我不能讓他在家裡長住。這樣政治上對我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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