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著講課:河並不會把活人的命運分隔開,而是去縫補。他的出生便是證明。現在,他在造一條河,以此補償比過去還要久遠的時光。也許這條因為他的執念而生出的嶄新水流,會將夢想重新帶回這片不為人愛的大地。
「我們給你幫忙,尼亞馬塔卡。」
木丁賈覺得這個計劃太過瘋狂。最好是乾脆不理尼亞馬塔卡,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他和圖阿伊還有其他計劃,不能被不真的東西帶偏了。圖阿伊不同意。他覺得應該幫造河者一把。圖阿伊辯解說,這樣做有一個好處:或許他們可以用得上這條新生的河流,這樣,他們的旅程會縮短,少受點罪。
「我們不要在路上等了。我們自己造路。」
木丁賈同意了。他們在堅硬的土地上挖掘了很多天。進展不是很快,因為迎面遇上了一片石頭地。男孩的手掌鮮血橫流,不禁對這樣的犧牲產生了懷疑。造一條河?還是大海聰明,從不對抗礁石,而是擁抱它。木丁賈改變了主意,他私下裡找圖阿伊商量,想讓他認清尼亞馬塔卡,這人就是個瘋子。但是老人不願意聽。
「對不起,木丁賈。尼亞馬塔卡不是瘋子,不是。人和房子一樣,得看裡面!」
這天晚上,雷聲乍起,帶來前所未見的炸裂。風雨越來越大,就像麵包在烤爐中膨脹。那一夜閃電不輟,猝然的光絲將夜空編織得密不透風。大雨傾盆而下,宇宙彷彿融化。三人徒勞地尋找避難之處,不小心跑散了。男孩呼喚大家聚在一起,他們三個手拉著手,分擔無法控制的恐懼。突然,尼亞馬塔卡猛然警覺起來。他指著忽隱忽現的地面。那裡有一條溝正在被灌滿。
「是河,是河!」
尼亞馬塔卡歡喜於這條河的誕生,彷彿那是從他的血肉中生出的果實。他鬆開另外兩人的手,想靠近那光彩耀目的滾滾熱流。他舉手向天,祈求降下光明。他想撫摸這個剛剛出世的作品。木丁賈與圖阿伊提醒他小心一點兒,但是他滿心只想讚頌他的後代。唯有在短促而斷續的閃電裡,才能看清他抽搐的身體。抽泣之中,發生的一切構成了回憶。尼亞馬塔卡跌入了湍流之中。圖阿伊和木丁賈想抓住造河者的身體,但是流水又一次魔性大發,暴漲起來。另外兩人的哀求與天空的雷鳴及河水——他的後代——的奔流聲混在一起,尼亞馬塔卡消失於這一切之中。圖阿伊依然不放棄,希望看他浮起,但是河岸轟然垮塌。河床與草原分不清彼此,泥土順著湍流逃走。如果人的傑作曾存在過,也不過是一條曇花一現的河流。
雨執著地下了整整一個早上。為了不被衝散,木丁賈與圖阿伊手挽著手隨波逐流。中午時分,雨停了。太陽直直地掛在天上,彷彿是在復仇,一瞬間曬乾了草原上的水。大地吸吮著洪水,連最小的水坑都不放過。在這無法置信的場景變換中,乾旱再一次統領一切。幾個小時之前,水還在逞兇,而如今,塵土卻染黑了空氣。聽得見時間在石頭上刮磨著骨頭。茫茫草原上,大地毫無呼吸地躺倒。風的尾巴盤旋著,向遠方颳去。甚至是那些從不提要求的野草,都越來越難過。
看到這幅景象,木丁賈不禁思考。一個追夢的人死了,大地在為他哀傷,就像他的未亡人。圖阿伊兜著圈子,想找到返回公車的路。男孩對老人閱讀石頭與葉片的能力堅信不疑。沒人找得到路的地方,圖阿伊卻可以向幽徑致意。叢林是他的城市。
然而,現在,兩個人彷彿失去了方向,一直在胡走瞎逛。飢餓提出果腹的要求。一天又一天,他們始終在兜圈子。木丁賈不禁懷疑起他的嚮導:
「我們迷路了嗎,圖阿伊?」
「迷路?絕對不會,孩子。」
他一邊想,一邊說。究竟什麼是迷路?很多人自以為方向正確,結果卻是一出生便走入了歧途。他喋喋不休,也許是在轉移孩子的注意力,讓他不要太把目的地當回事兒。時間匆匆而過,黑夜降臨了。兩位行者露天躺下。老人睡不著。
「叔叔,你還沒睡嗎?」
「沒睡。我睡不著。」
「因為那個造河者嗎?」
「不是。我都想不起來他了。我想聽故事。」
「什麼故事?」
「你讀的日記裡面的。那個叫肯祖的差不多都和我們一起過日子了。」
「我把日記留在車裡了。不過,我已經讀完了下一本。我可以給你講,幾乎都在我的腦袋裡,一個字都不差。」
「慢慢地講,不然我理解不了。如果我睡了,你也別停。睡覺時我也在聽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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