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造河者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木丁賈放下日記,陷入了思考。老斯格雷託的死糾纏著他,讓他困惑不已。如果老人只是單純死去,他倒不會感到沉重。難道我們不正習慣於此,直至自身終結?人終有一死,就像河流匯入大海:一部分還在生出,而與此同時,另一部分卻已進入了無邊的陰影。然而,斯格雷託的死中有一根尖銳的刺。所有的村莊都隨他而死。祖先們成了大地的孤兒,活人們失去了永續傳統的處所。不是一個人消失,而是整個世界。

這一切悲傷與圖阿伊全然無關。他們倆一起坐在一棵鼻菸盒樹的樹蔭下。風吹過,樹上的果實互相碰撞,擊出多樣的鼓點。風景又一次變換了色調與大小。樹變矮了,但是結的果實變多了。溼氣越來越重,附近應該有水源。那天清早,他們離開了公車,但一直在兜圈子,避免距離住所太遠。老人做個手勢,兩人回到路上。他在前面走,輕柔如飛鳥。他一向這樣走路,下腳狡黠,躡步如貓。不過,這一次,他心情不錯,竟回憶起了從前的那些風流韻事。

「木丁賈,如果有一天你要結婚,一定要找個醜媳婦,這樣,別人不會嫉妒你。」

千萬不要學他的表弟拉法埃朗,倒是娶了個漂亮娘們,但是他天天找茬。今天抓傷她的臉,明天剪了她的頭髮,後天燒了她的皮膚。可憐的女人,成天出來嚇人。

「天啊!太壞了!」

「是啊!都是那女人惹事。」

突然,有聲音傳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好像是人的聲音,從小山之後傳來。兩人小心地爬上去,原來是一個男人,正在山坡的另一側奮力揮鋤,想挖出一個巨大的坑。那坑又深又長,彷彿想把世界分成兩半。

他倆喊了一聲,希望他注意到他們。那個陌生人在坑底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等一會兒。他慢慢地往上爬,遲緩如一條蛇,在尋找自己的足。越接近出口,越爬得嫻熟。他不做解釋,奔向圖阿伊,兩人熱情地擁抱在一起。木丁賈一頭霧水地旁觀了這一幕。

「這是尼亞馬塔卡。殖民時期,我們一起幹過活。」

他們依照故鄉習俗,繞著手指轉動手掌,彼此致意。兩位老朋友坐下,回憶過往,傾吐心事。

「木丁賈,你知道嗎?我們倆給同一個老闆打工。」

每一位都抽扯出自己的記憶,任其輕輕流淌,嘲笑著悲傷的日子。男孩把他們召喚回現在。他想知道是什麼在激勵尼亞馬塔卡如此努力地挖坑。

「我在造河。」那人回答道。

男孩和圖阿伊都笑了。但是,這個人卻信心滿滿,他是認真的。是的,那深深的河床裡必須有一條河流淌,直至匯入無盡的大海。河水將安慰無數的乾渴,滋養游魚與大地。希望與未竟的夢想會沿河前行,這將是大地的分娩,從這裡,人們再次守候生命。

他有信心,開始在自家房子下挖掘。牆塌了,天花板掉了下來。家裡人從房子中撤出來,懷疑他腦子有病。親近的人走光了,不親的人發火了。凡人竟然敢挑戰神明!神創造了世界,是為了讓世人尊奉他,可不是為了讓人改造他的作品。但是尼亞馬塔卡不願放棄,還是沒日沒夜地挖掘。他一點一點向前挖,蜿蜒于山谷與山巔之間。他的手無數次鮮血淋漓,結出老繭又蛻皮新生。現在,他坐在河邊,驕傲地守衛著自己的傑作。他指著坑底:

「你們看,已經有一小股水湧出來了。」

根本看不到有水。只有無數汗水,滲入到坑底的沙裡。但是,我們是訪客,不好提出反對意見。

「河叫什麼名字?」

他給河取名為「母親河」。因為這條河將自願變成一個溫柔無比且綿延不絕的造物,它永遠不會怒氣衝衝地漲水,也永遠不會在地面上乾涸。河水會將戰爭隔絕在外。無論是人還是船,只要帶上武器,就會沉入水底,永遠不能返回。死亡被擋在另一邊。河水會盪滌大地,撫慰它的傷口。

「你,木丁賈,不要感到奇怪。其實,尼亞馬塔卡是在完成使命,就像他的父親。」

圖阿伊徵得造河者同意,講起他父親的故事。他父親形隻影單,時常自怨自艾:真不如隨便找一個伴了!他住在一條大河的岸邊,那河如此寬闊,襯得對岸的一切如此渺小。生活讓他痛苦,一個人過不下去。這個廣闊的世界竟沒有另外一個人嗎?直到有一天,在河的對岸,他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正是起霧的時節,霧氣濃重。老頭兒站起來,朝遠方看去。河的對岸,有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父親也在這一邊喊了一聲。他完全聽不懂另一個人在說什麼,但是,在幻影消失之前,他要熱烈地回應。那些天裡,雙方一再對喊,在聲音的衝撞中,兩人彼此轉換,儘管沒有一個詞能聽懂。老人每天都在期待呼喊那一刻的到來。然而,有一天,另一個人卻遲遲不來。一陣顫抖襲來,激出他的傷悲。對那個陌生人,他有太多的愛,就像懷念未曾出生的兄弟。突然,他有了一個預感:難道,前幾日,另一個人是來告知他會發生什麼災難?或者,另一個人病了,需要朋友出手相助?

因此,他決定製作一個筏子,很快就造好了。他將筏子放入波濤,準備穿越湍流。走到半路,他發現自己未免太過莽撞。浪越來越大,之前他從未見過。木筏抵抗不住,巨浪彷彿想看這船是由多少根木頭造成,把它衝得稀爛。河水張開大嘴,吞沒了小船。尼亞馬塔卡的父親沉入水中,命在旦夕。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看見一條小船正朝他的方向駛來。他仔細一看:正是河對岸的那個身影,從對面出發,趕來救他。一雙有力的臂膀將他拉上來,他溼漉漉地坐上了船。直到霧氣與遙遠消弭於無形,他才發現河對岸的人是一位容色灼灼的女子。其餘一切皆在安寧不語中發生,彷彿既在咫尺便不必再聽呼喊。兩個完整的生命被棄於一條沒有方向的船,彼此的愛是唯一要義。

「我在船上出生,我是河之子。」尼亞馬塔卡以微笑為這個故事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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