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法麗達。」女人開始了她的講述。她的聲音低沉,因為害羞而略帶沙啞。我遠遠地坐著,眼睛看著地。在她漫長的講述中,我就像一個影子,始終沉默不語,給她勇氣開口。女人被詞語遮蔽,直至天明。
法麗達是天國之女,註定一生見不到彩虹。不像故鄉的其他新生兒,她從未被展示給月亮。她在承受一個亙古的懲罰:她是雙生女,於死亡中誕生。族人相信,雙胞胎預示著巨大的不幸。她出生的第二天,便有一道禁令釋出:所有人都不許耕田。倘若鋤頭在這一刻劃傷了大地,那麼雨水將永遠不再落下。
幾天後,她的姐妹死了。她是被餓死的。人們出於好心才這樣做,只為減輕詛咒。她被埋在小小的聖林裡,夭折的孩子都在那裡長眠。她被安放於破損的陶罐裡,被播撒於地,卻幾乎沒有被土覆蓋。人們把她歸葬於河畔,因為那裡的土地永不幹涸。這樣,雲朵才會將潤溼土地的使命銘刻於心。
法麗達的母親沒有再生孩子。人們說,生產後,她再也不能清除不潔。也做過法事,但無濟於事。人們燒了她的房屋,把她的東西都丟進了火堆裡。母親立在當場,她的罪是升入天國,唯有在那裡,才會有雙生子。她哭了,哭出女兒葬禮上無法哭出的一切。按照習俗,人不能在葬禮上哭,這隻會招來更多不幸。沒有人向法麗達提過她的姐妹。「你的姐妹?去姥姥家了,住在那兒了。」人們都這樣小聲說。
做完法事後,母親被趕出了村子。她和女兒住在附近的林子裡。從來沒有人串門:家裡人會來,但是躲得遠遠的。人們害怕傳染,只在遠處喊信兒。唯一給她們送食物的人是歐吉妮婭姨媽,這是一個下盤巨大的肥碩女人。她會與她們談天,告訴她們其他人的訊息。歐吉妮婭知道如何一個人生活,她丈夫奔赴了戰場,不知正在什麼地方等死。有一天,她給外甥女編著辮子,手指彷彿在講故事,送女孩進入夢鄉。突然,她的聲音把女孩驚醒了:
「你的姐妹,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姨媽,我的姐妹已經死了。」
「騙人的!你的姐妹活得好好的。她沒有死。」
她這般說。法麗達感到有眼淚在她體內生出,但她微微一笑,封住了眼淚的通道。姨媽總愛講些沒頭沒腦的事。
「你那根鏈子在哪裡?」
她拿出項鍊。姨媽擎著項鍊,握住吊在鏈子上的小像。她問外甥女,知不知道這個木頭小像是什麼。法麗達不知道。在記憶還未抵達她的眼眸之時,這個項鍊就已經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個木頭小像是你的姐妹。你沒發現它從中折斷,只剩下一半嗎?另一半你姐姐拿著,掛在一樣的鏈子上。」
實際上,母親拒絕聽命於習俗。她假裝殺死了女兒,其實把她交給了一個正因沒有孩子而痛苦的行人。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訊息了。她可能有了另外一個名字,另外一具軀體,另外一種氣息。她還活著嗎?如果還活著,人又在哪裡呢?
知曉真相後,法麗達總在夢中大喊,然後大汗淋漓地醒來。彷彿有根鬚迸生,擠裂了盛放姐妹的陶罐。她們生活在村裡時,噩夢一直纏繞著她。
當時,村子不斷遭受各種不幸的打擊。地面無序地下陷,風在太陽裡灼燒,吹乾了泉水與湖泊。雲朵嚇壞了,紛紛出逃。飢餓與死亡登堂入室。大家說,這一切不幸都要怪母親沒有淨化自己。人們於晚間舉行儀式,求告祖先降些甘霖。鼓聲充溢著黑夜,如石臼一般碾壓著悲傷。
雨遲遲不至,人們來找母親算賬。一群半裸的女人闖進她的院子,都是那些往日淘洗水井的女人。為了舉行法事,她們要找到一個生育了雙胞胎的女人。她們要求母親指出女兒墳墓的位置。法麗達跟隨這群人,列著隊來到河邊。到了墳場,女人們將水傾倒在骨灰罐上,一邊跳舞,一邊嚎啕。之後,她們把母親扔進一個坑,往裡灌水。母親哀求不已:放過我吧,我冷。
但是那群女人並沒有手下留情。法麗達的母親去過天國,倘若她渾身溼透,雲朵肯定會積滿水。最終會有雨降下。
「住手,她很難受。」法麗達大喊。
然而女人們並未收手,一直往那個可憐人身上潑水。後來,她們一邊唱著跳著,一邊走遠了,只留下母親一人,泡在深坑之中。法麗達走上前去,想把她拽出來。但是母親拒絕了:她必須泡在坑裡,變成淤泥,以償還自己對所有人欠下的債。女兒守在坑邊整整一晚。她為母親唱了一首搖籃曲,彷彿母親是個小孩,從女兒的肚子裡分娩。法麗達累極了,睡了過去。
早上,當她醒來,母親已經不在了。人們帶走了她,她凍得梆硬,不可能依舊不潔。生法麗達時母親流出的血,將不會再玷汙村莊。這一天,大雨傾瀉下來,種子與希望最終重歸於好。
從那一刻起,童年法麗達成了孤兒。她長大了,自己安慰自己,無望地等待母親回來。她相信,母親有一日必將身覆悲傷的破衣重歸故里。在夢裡,母親從深坑裡出來,隨煙塵升騰而起,手上捧著一個盛裝小孩屍骨的罐子。她的手指宛如根鬚,後來變成了火蛇。火苗飛舞,接近法麗達,點著了她的胸。信念支援著她,多虧幻覺,她才能活下去。
再沒有人關心法麗達,她返回了苟活者黑暗的世界。然而後來,人們又想起了她,因為求雨儀式需要雙胞胎。人們命令她去抓胡蜂,這種黑色昆蟲在農田裡到處飛。她要把遇見的所有胡蜂都抓回來。整整一個上午,她都在盯著樹葉看。她將胡蜂包在舊布里,向湖邊走去。女人們跟在身後,身體塗滿了草油,又唱又跳。
法麗達將胡蜂倒入水中,看它們的腳在水中拼命掙扎,最終死於非命。只有當最後一隻胡蜂消失不見時,她才可以回頭看。同時,女人們唱著羞人的歌,那種歌詞完全不該從她們的嘴裡聽到。
等到所有的女人都走了,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已經厭倦了她。她奔向公路,除了衣服,什麼都沒帶。她走啊走啊走啊!走了整整一夜,又走了一個上午,太陽高高掛在正空,一陣頭暈目眩向她襲來,她失去了知覺,暈倒在地。
在一幢水泥房子裡,她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泡沫墊子上。有人把她送到一對葡萄牙夫婦的住所。羅芒·平託擁有很多土地,他的太太是維吉妮婭夫人,之後的很多年裡,是他們在照顧法麗達,教會她寫字、說話,改正她在老家形成的習慣。維麗吉妮婭,人們愛這樣稱呼她,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她堅持收養法麗達,待她如親女兒。法麗達好幾次想改稱她為「母親」,但是她不同意。你母親不會喜歡的,她說。她用手編起法麗達的髮絲,女孩的頭沉沉入睡,遠離了自己,遠離了世界。她在此處蔭涼中長大,在這裡乳房堅挺,在這裡變成女人。就在這間房子裡,她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一個男人覬覦的目光。羅芒·平託在追逐她,他的手止不住找尋她。有時,當她晚上洗澡時,他會在窗外偷看。法麗達被團團圍困,卻無力反抗。她不能向維吉妮婭夫人揭發,更不能反抗羅芒的企圖。
羅芒的慾望就像黏糊糊的溼氣,在整幢房子裡瀰漫開。法麗達又是噁心,又是害怕。倘若不是維吉妮婭如母親一般待她,使另外一個種族在她體內生長,恐怕她早對這幢房子厭惡至極。維吉妮婭、維吉妮婭婭、維吉妮妮婭:到底是誰?對於她,法麗達所知甚少。當手緊握成拳,從指間溜走的那一切才是我們想抓住的。她活得很慢,就像一滴眼淚。羅芒將她視為財產,想起來她時,她才存在。
「不許做!」
丈夫執拗地什麼都不許她做,讀書不行,唱歌不行,聽收音機也不行。一切都是因為她一心想回葡萄牙。這是她唯一的願望,是她做夢都想回到的起點:
「但是,維吉妮婭媽媽,為什麼你不喜歡這個國家?」
「誰告訴過你我不喜歡?」
正是出於愛,她才要離開。因為她看到這塊土地滿目瘡痍。這如同一根尖刺,把她的心扎得鮮血淋漓。她嘆了口氣,語帶不安:多久究竟有多久!之後,她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保密,帶法麗達走過長廊。她想讓女孩欣賞那件綠裙子,它掛在那裡,一切就緒,沒有一絲褶皺。
「給回國預備的!」
她笑了,開心於美夢將在未來成真。她站在視窗,眼睛望著那並不存在的國度,只能在思念中描繪它的山河形勝。她向上帝乞憐,求帶她去往另一個地方,她心心念念於此,以致越來越瘋魔。法麗達很擔心養母再也無法恢復神志清明。這位葡萄牙老婦愛用一支鉛筆,在老照片上畫其他的人物。有時,她會剪下一些人,貼到另外一些照片上,彷彿她可以挪轉過去:
「你看,這是我叔叔。他過來看我們時拍的。」
她叔叔從來沒有到過非洲。但是法麗達不敢揭破。她的生命由謊言構成,而重新組合的照片帶來了新的真實。
有一次,維吉妮婭帶著養女來到庭院,一起坐在巨大的芒果樹的樹蔭裡。蛇這種動物喜歡盤在芒果樹甜甜的枝幹上,她一向怕得要死。而那一刻,她卻彷彿將危險置之度外。維吉妮婭慢慢地展開時光之卷,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她事無鉅細,一連講了好多天。這是神經錯亂嗎?
「維吉妮婭媽媽,為什麼和我講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給我寫信。」
「寫信?」
沒錯。法麗達得給她寫信,裝成其他人,裝作從遠方寄來。她這樣去做了,每次都裝成不同的家人,逐漸樂在其中。她完全想不到這有多麼功德無量。維吉妮婭讀信時會哭,是那種時斷時續的大哭。法麗達聽得心潮澎湃,簡直認不出信的作者是自己。或是維吉妮婭自己編的,通過信重建了不真實。羅芒·平託從鐵路酒吧喝完回家,看到這兩個女人,在不對勁的時間裡,幸福地相依相偎。他什麼都沒問,只是窺視,藉機摩挲法麗達的大腿。他把手放在法麗達的肩上,偷偷撫摸。維吉妮婭好像什麼都沒看到,兀自沉浸於胡思亂想中。
但是,生命是一個胡亂指揮的權威:養母得了好不了的急病。她已經什麼都不信了,就只相信自己編的那些。一天,她說:
「我要把你從這裡帶走。你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母親,你要帶我去哪裡?」
法麗達在顫抖,甚至沒有覺察她在稱維吉妮婭為「母親」。也許是因為恐懼侵入了她的體內。
「法麗達,親愛的,聽我說。你母親……我撐不了幾天了。恐怕明天我就不能再照顧你了。所以,我想帶你離開這裡。」
她的眼睛圓睜著,一眨不眨地看著女孩。那天夜裡,她叫醒法麗達,用力牽著她的手,領著她走過漆黑的走廊。她拿下那條為回國預備的綠裙子,準備停當,下定決心:
「我們走!」
她們離開家,向教會走去。神父出來開門,他的身軀籠罩著從裡面照出來的光。在維吉妮婭將法麗達交給神父的那一刻,女孩明白了,這場投奔是提前說好的。維吉妮婭向她伸出手,兩人的十指緊緊相扣。身軀依依惜別,卻無法說出那聲「再見」。
「我會繼續給你寫信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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