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孩子。我用不著了。」
她走遠了,背影在黑暗中漸漸退隱。那一刻,法麗達第二次成了孤兒。
她在教會生活了一段時間,住在一個安靜的小房間裡。她熱愛學習,竭盡所能地讀書。她沉溺於幻想,以此填充所有的時間。但是,這裡缺乏生活的真實,也缺少她降生的世界的熱度。這個地方讓她的內心冰冷無比。其實,我們所有人,都想在心裡與另一顆心相連,還自己出生之際失去的另一半。每個夜晚,女孩都要蜷起身體,嘆息隨之變得緩慢而圓潤。因此,她萌生了不辭而別的想法。神父准許她離開,他的言語從不灌輸是與非。「善產生於被允許的惡中。」他一向這樣說。有一天,神父把她叫來。他理解她那深藏於心的願望與不曾綻放的夢想。
「我知道,你想離開教會。對於你這個年齡的人,這裡沒有什麼生氣。」
沒有必要否認,也不必想這到底是對還是錯。既然這是法麗達的願望,她就該回到生她養她的故鄉。「世界沒有任何用處。」他說。他最後說:「握住的拳頭中空的地方,才是幸福的容身之所。幸福是強者的創造,供弱者臆想。」
返回村子的路上,法麗達經過羅芒·平託的房子。她想瞧一眼維吉妮婭,摸摸她善良的面龐,傾吐心中的思念。開門的卻是羅芒·平託,眼神彷彿是要吃了她。
「維吉妮婭不在。她帶一個病人去鎮上了。」
他說,維吉妮婭當晚就回來。如果法麗達想等她,可以在從前的小屋裡睡。法麗達猶豫地走進家門。有一股甜香飄來,那是院中番石榴樹的味道。然而,那一刻,她卻只想起了酸楚的過往。也許是因為維吉妮婭的不在讓她心酸。其實,就算維吉妮婭對她再好,她也不能把這裡當家。
臥室的門關上了,剩下法麗達一人。梳妝檯的梳子上,還殘留著她的髮絲,卷卷的,就像母親腹中的胎兒。她駐足於每一件物品,彷彿那些昔日之物眷戀故人,也於此刻認出了她。潮溼的牆上還掛著她的一幅照片,裝在木質相框裡。那是她唯一的照片,因此,她想把它帶走。她把照片取下,看到在泛黃的紙上,她並不孤獨。在她的面龐周圍,畫上了不同的人,有好多個,看起來在動,在交換位置。她笑了,決定把相框掛回牆上。這是維吉妮婭的傑作,這樣一來,女孩的照片就活了。可能有很多次,她會把照片放在床上,編上一些故事,如此,養女便還生活在這棟老房子裡。
已是半夜,維吉妮婭還沒回來。法麗達累壞了,在床上沉沉睡去。她沒有注意到房門在響。那個拖拽她的聲音,那些她忘不了的行徑,都沒有讓她醒來。是羅芒在她的床邊轉悠。他的腳步圍困起她的害怕,彷彿在火上炙烤。寂靜之中,她無望地祈禱。她過於信任這種求助,竟不再害怕可能發生的事。羅芒坐在床上,胳膊在黑暗中摸索。當他的手摩挲女孩的面龐,他感到了無言的淚水。這種悲傷讓他慾火中燒。他覆蓋住法麗達,每一次向前都讓她痛苦難當。她的膝蓋被拉到胸口,她變小了。窗外,月色溫柔,猜不到屋中的仇恨已經沸反盈天。天使遲遲不至,羅芒獲得了勝利。煎熬中,她問自己:上帝到底在哪?為什麼要這麼久?
她放棄等待,猛地坐了起來。她躲開身子,不讓羅芒的口水碰到。羅芒大吃一驚,緊咬牙關,擠出了威脅。她這個種族的人應該有記性:最好不要反抗,想也別想,做也別做。這個葡萄牙人雄風大展,蹂躪了她整個夜晚。他流了很多汗,黏黏糊糊,就像一隻癩蛤蟆。那汗水彷彿是一種證明:這個男人是一個異鄉人,被逐出了自己的世界。他在故鄉做愛時,會少流點汗。但是,他迷失了方向,就像蛤蟆遠離了水塘。他如蛤蟆一般睡在她懷裡,鼾聲如雷。她推開這具沉重的身軀,彷彿推卸了罪過。
天亮了,她拿起包裹,走進茫茫的晨霧中。霧氣潮溼,彷彿細雨。她哭啊哭啊。她想以眼淚為索,綁住悲傷。她召喚所有的恨,去恨那個強暴她的男人。但是仇恨並沒有來。都是她的錯,因為她一再徘徊於兩個世界之間。最終,她必須返回故鄉,任時間平復她的創傷。但是,其實她知道再也無法返回她出生的世界。歐吉妮婭姨媽看到她回來,便發出了質疑:
「孩子,你不該回來。」
村民們應該不想見到她。她走了,又回來。走時是村中少女,再回來已是客身。既然已經離開,斷了聯絡,就不該再回來刺激眾人。因為她會讓留下的人痛苦。衣服裡的螞蟻才讓人真難受。
待在村中的幾個月裡,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她的肚子大了,一個孩子正在她的體內生長。這個孩子不會擁有該有的膚色:他肯定是個黑白混血兒。歐吉妮婭姨媽提醒她:「不要說出孩子的真實血統,就說他得了白化病。」他長成這樣,是因為在孃胎裡被閃電劈過。這就是迷信認定的白化病的原因。
「但是,姨媽,」法麗達不同意,「要是我說這孩子是白化病,就等於又給了一個把我趕走的理由。」歐吉妮婭很清楚這謊言的代價。沒人會用法麗達的杯子喝水,女人在路上再也不會和她打招呼。她本就已經是雙生子,再生個白化兒,簡直比麻風病人還招人煩,註定一輩子孤苦伶仃。
「你受苦總好過孩子遭罪。」歐吉妮婭堅持道。
孩子出生了,而母親卻沒有隨之誕生。法麗達從來沒有把他養大的想法。她前往教會,送走了孩子,彷彿他是無人認領的包裹,是生命的一個差錯。從此,他留在教會,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大概死了,或者被土匪掠走,成了殺人兇手。她想見到兒子嗎?不知道,對她來講,談這個問題太難了。因為,如果說回憶是對她的懲罰,遺忘卻只會帶給她痛苦。她不能提兒子的名字,不然,他會來到她的嘴邊,為了衝出來,把她的嘴唇炸成碎片。「這個孩子在我體內,是我多出來的那一部分。」法麗達這樣說。她接著補充:「我把他揣在體內,就像果實擁抱著果核。我是他的果肉,從他的體內誕生,被他的身體推出。我漸漸成熟,直到墜落於地,被蟲吃掉。這就是我的感受。」
此刻,這個女人靠在這艘舊船的纜繩上,傾訴著這些痛苦的記憶。兒子是一個結,所有的過往皆聯絡於此。有一陣兒,她想回頭,把兒子找回來。一個美好的下午,她去往教會。井邊坐著一位白人修女。她叫露西婭,是剛來的。她看上去很善良,能一眼看出別人的悲傷。她在用繩子拉一隻水桶,桶太重了,她覺得疼。法麗達主動上前幫忙。在她拉動水桶時,露西婭靜靜地看著她。修女接過桶,問道:
「你真美!你是從哪來的?」
法麗達想說話,卻什麼話都講不出。她不想提兒子,這個動機彷彿不純。她真的愛那孩子嗎?法麗達問自己。如果她真的愛,她將不會欺騙自己。戰爭造成了一個後果:一切都會變成真的。人們置身於邊界,死亡與生命同樣危險,時時換位。露西婭修女堅持不懈地詢問法麗達的來意:
「我是來說話的,修女。」
她終於打破了緘默,但隱藏了到來的真實原因。
「說吧,我的孩子。」
「修女,求求你,給我講故事吧。」
修女驚呆了。法麗達解釋道:她想了解世界的情況,想聽聽她不斷夢到的遠方是什麼色彩。她並不在乎到底是真是假。這樣,修女慢慢地講起了故事來,彷彿猜中了她所缺乏的想象。當修女停下時,已是下午,太陽正斜照在陽臺上。大地忍受著夕陽的漫溢,田野裡種滿了橙紅的微塵。露西婭沒有力氣再講下去,她的聲音失潤,敗給了真實的力量,來自於全然不同的現在。
「你們那裡也打仗嗎?」
法麗達點了點頭。她感受到戰爭,陷入了沉默。突然之間,夜色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終於,法麗達表明了心跡。她想找回孩子,重生為母親。修女溫柔地注視她良久。
「你兒子是加斯帕爾嗎?」
她猜中了。有那麼一刻,法麗達害怕她出言反對。但修女只問了她是否有條件養大孩子。法麗達回答說沒有,但是她不能等有條件時才來。修女贊同地點點頭。然後,她說起了加斯帕爾那無盡的憂傷,深深嵌在他瘦弱的肩膀裡。一個孩子,不該如此壓抑。在他臉上從來看不到笑容。只有在夜裡,當他睡熟了,才會哈哈大笑。那笑聲會凍住所有聽到的人。露西婭修女是唯一一個能在這個時刻走近他床邊的人。她站在床頭,聽他恢復平靜。
法麗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修女的話增添了她的悔意。羅芒強暴她那一夜的疼痛捲土重來。在回憶裡,她的神經被撕成了碎片。
「我不知道你兒子是不是想見你。很多孩子不願見父母。我們得知道加斯帕爾的想法。你等一會兒,我去叫他。」
法麗達嚇了一跳。她懇求修女別這樣做。她還沒做好面對兒子的準備。她跳起來,急得直轉圈子。露西婭握住她的手,給她帶來平和。
「等一等,我去和他說。我們約在明天,你在橋邊等我們。」
法麗達準備赴約,彷彿是去訂婚禮。她小心地穿戴,精心梳理了髮型。她等在橋邊,心情彷彿小鳥展翅。過了約定時間,兒子卻沒有出現。然而,自她來到橋邊,一種奇怪的感覺便慢慢地侵入到她心裡。在橋的另一側,灌木的後面,有一個人影閃閃爍爍,好像在偷看她。
「加斯帕爾?」
她本想喊「兒子」,但是喊不出口。她無權使用這個詞。灌木叢的葉子一動不動。法麗達告訴自己,這是幻覺,並沒有人偷看。天黑了,她準備回去,這時,她碰到了露西婭修女。
「加斯帕爾從教會逃跑了。」修女說。
法麗達再也沒有聽過兒子的訊息。很多年過去了,在她心裡,兒子依然是個孩子,在無人佑護的密林中逃跑,希望找到沒有生出的那一部分。因為這個孩子,她哭泣時只能流出奶一般的淚。白色的淚掛在黑色的皮膚上,當她用手去拭,淚在她的指尖變得滾圓,就像耀眼的小小太陽。
即便在此刻,她向我傾吐了一切,依然在同淚水抗爭。她已講到了結尾,聲音堅定,猶勝平日。
「請繼續。」我懇求她。
從那時起,她便希望實現一個長久的夢想:離開這裡,去往一個比所有的地方都要遙遠的地方。當她得知有船遇難時,就加入了漁民的隊伍,向事故發生地進發。漁民竭盡所能地劫掠,貨品裝滿了小船,幾乎要溢位來。最終,他們對她說:
「我們不帶你回去了,沒地方裝你。」
他們用人換了物品。然而,法麗達卻一點都不傷心。而且更奇怪的是,她長出了一口氣,這簡直是命運的饋贈。首先,她在陸地上已經沒有了容身之處。其次,除了最早的那批漁民,再沒有人能登上這艘船。沙洲四面,巨浪滔天,彷彿在守衛船的孤獨。對於法麗達,這裡是通往另一種人生的換乘站。她確信一件事:船的主人會取回他的財產。一艘比村子還大的船,不可能就這樣扔著。它的所有者一定會來找它,這樣,他會遇上法麗達,而她那時已做好了準備,可以踏上旅程。
法麗達突然停下,陷入了沉默。她起身走到船舷處,望著大海,不發一語。我知道我該走到她身邊。實際上,她想讓我看一樣東西。她指向黑暗,對我說:
「看到那片陰影了嗎?那是一座小島。島上有一個燈塔。現在不能用了。它累了。當燈塔再度照亮黑暗之時,這艘船的主人就會找到返回的路。燈塔的光就是我的希望。它熄滅了,會再亮起,就像我生存的意願。」
我裝作看到了島嶼。在我眼前,只有夜色茫茫。但是法麗達如此言之鑿鑿,我根本不敢反駁。她最後說的話,我要用精確的語言記下。我無法描述她的面龐,澄澈的月光下,那張臉在光的花瓣裡安放。法麗達是這樣說的:
「這就是我的故事,不知道為什麼講給你聽。現在,我講累了。往下講會很危險。也許我會失去思維能力,我的回憶會同你的回憶混在一起。你覺得我在胡言亂語?肯祖,聽我說:你知道是誰把你引到這裡?你不相信希波骨嗎?我就是希波骨。人們教育我,要剔除我的這一部分,但正是這種信仰,滋養了我們這個種族。現在,並不是說要你相信他們,相信那些鬼魂。我知道我是其中一員,一個到處遊蕩的鬼魂,因為不知道如何和你們這些活人區分。在你的世界,我們是陰影,你從來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因為我們生活在大地的另一側,就像果實裡面的蟲子。而你在果殼之外。我在另一側見過你,但你的線條是水做的,你的臉霧氣沼沼。是我把你帶來,是我把你喚到這裡。當我們希望你們這些人,這些屬於光的世界的人來到這裡,我們會在世界的天頂種下一粒種子。你是我們播種下去的,因我們的意志而降生。我知道你會來。等你很久了,肯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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