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斯格雷託的教導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老哥,你傷心嗎?」圖阿伊問。

「我不傷心,只是累了。」

正是因為疲憊,他才不同時睜開兩隻眼睛。儘管如此,對於未來,老人卻想得很深。他覺得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贏得戰爭:活著,執拗地活在同一個地方。他不期盼什麼幸福,也不想陶醉於甜蜜的回憶中。苟活於他已是足夠。他要留下,守住這已成廢墟的村莊。現在,他在詛咒離開這裡的人。

「壞蛋!只配吃土!」

他義憤填膺,整個人都站了起來。之後,他拿訪客撒氣。他踢著網,罵他們:「你們這群逃犯,你們的壞都在牙裡。是牙招來了惡。所以我才拔掉了滿口牙,都裝在這個罐子裡了。」他搖了搖鏽跡斑斑的鐵罐,牙齒嘩啦作響,他笑了,對這響聲很是滿意:

「這是我的音樂。」

他抱怨個沒完:「今天,孩子還不等出生,就去撕咬母親。你們看我屁股底下的這塊石頭:它好像死了,其實並沒有。它在緩慢地活,無聲無息,就像我。」他講完了。之後,他又開始生氣了。老人伸出手,嘴直杵在肺上:

「你倆都是混蛋,進地裡去吧!」

木丁賈這下憋不住了。他大喊起來。仔細地聽著圖阿伊的翻譯。為什麼他不能按照古老的待客之道,好好招待客人呢?「實際上,」他回答,「這並不是我們這個種族的待客方式。從前的人懷著善意而來,現在的人卻帶來了死亡。」

男孩執著地解釋他為什麼來這裡。他們和今時今日那些穿越叢林的人可不一樣。圖阿伊打斷了他,要他安靜。他如數念珠,娓娓道來,出現在這裡有些莽撞,但十分必要。就連木丁賈也不知道他的同伴竟有這麼大的能耐。圖阿伊說起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世界,那幅圖景十分美好:

「我們的國家會擁有和平。我們,莫三比克人,會親如一家。我們會彼此串門,就像從前一樣,腳踩在路上,不必擔驚受怕。」

「真的嗎?」沒牙的老頭問。

有槍聲從遠處傳來,戰爭依然轟隆不絕。圖阿伊激動地繼續說:「聽人講過,在有些富有的國家,已經不用在地上挖坑了,把鋤頭直接埋進地裡,柄上就會發芽,長出綠樹。」

「我們也會這樣。」他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沒牙的老頭已經頭倚著胸睡去,他的世界已寧靜悠長,一如圖阿伊的預言。聽到圖阿伊的話,木丁賈看起來很開心,吸引他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其中的精神。聽完圖阿伊的夢想,戰爭的聲響猶在耳畔,他暗想:「還沒有發明出一種溫和的火藥,力量小一點兒,讓人爆炸,而又不把人殺死。發明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的火藥,就可以生出更多人了。一個爆炸的人,可以把體內無窮無盡的人生出。」

有一瞬間,圖阿伊彷彿是一位醫者在安慰他的病人——世界。存在的間隙裡,老斯格雷託在打瞌睡。看到他的身軀如此放鬆,讓人忍俊不禁,彷彿看到一個孩子毫無防備的睡容。兩個囚徒苦中作樂,將老人掉落在地上的葉子捲成菸捲兒。他們抽起煙,咂摸著滋味,彷彿自身便是這煙霧嫋嫋,他們抽起煙,彷彿時間在指尖化為煙塵,彷彿根本沒有被網困住。圖阿伊猜到了男孩在想什麼:

「你信了我?做得好。我給你一個忠告:不要信任不會撒謊的人。」

那一刻,他們看見一隻鬣狗,於暮色微茫中到來。開始不覺有什麼,只感到草叢裡一陣戰慄,彷彿那叢幽綠在嘆息。它慢慢現出全身,後腿兒支撐身體。之後,它孤零零地坐下,窺探著另外一邊的世界。

他們的心揪緊了。這隻看不見後腿的畜生來做什麼?給活人帶來厄運。這種動物只會幹這個。鬣狗保持不動,嗅聞著氣味。之後,他斜臥在自己的影子裡,一邊躺著,一邊舔著嘴唇。它宛如家畜,一點不似野獸,這點讓他們心驚。動物害怕人,不願和人親近,但這一隻卻躺在獨屬於人的地方。

「別信,孩子。這根本不是鬣狗。」

夜緩緩降臨。冷風漸緊,寂靜擴充套件至整個大地。木丁賈又開始抱怨了,那張網迫使他屈著身子,這姿勢害得他身體疼。其實,疼痛是一扇窗,死亡正在外面虎視眈眈。他認了命,朝圖阿伊靠去,想尋覓一絲溫暖。但是睡意遲遲不來。從一個網洞裡,木丁賈伸出了胳膊。他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寫字。

「你在畫什麼?」斯格雷託問。

「你的名字。」圖阿伊答。

「這是我的名字?」

沒牙的老頭站了起來,圍繞這個詞轉悠。他睜大了眼睛。然後,他跪倒在地上,把字詞的周圍清理乾淨。他駐足許久,如貓一般伏在地上,張大牙齒盡脫的嘴,對著地面笑。然後,那副失潤的嗓子開始唱起一首歌,彷彿在祈禱。伴著這首歌,木丁賈進入了夢鄉。不知道睡了多久,當他駭然驚醒,看到有白光在眼前閃爍。老斯格雷託正拿著一把刀。

「跟我走!」

他把圖阿伊和木丁賈從網中放了出來。他們三人任叢林引導,到達一處遙遠的所在。面對一棵大樹,斯格雷託命令男孩做一件事,但他沒懂。

「他讓你寫下他的名字。」

老人遞給木丁賈一把匕首。男孩在樹幹上刻下了老人的名字。在這棵樹上,老人希望繁衍出更多自己,生出更多的斯格雷託。老人激動地以手指撫過樹皮。然後,他說:

「你們可以走了。村莊會存續下去,樹的血中已經有了我的名字。」

接著,他把手指放入耳中,愈進愈深,圖阿伊和木丁賈聽到一聲悶響,彷彿什麼東西炸了。老人抽出手指,一股鮮血湧出耳朵,他漸漸萎謝,直至變成一粒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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