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我問。
「你不知道嗎?一艘運載捐贈物資的船偏離了航道。」
矮人的眼睛閃著光,告訴我那個我早已聽說的新聞:一艘巨大無比的船在一處沙洲觸礁,就在這附近。貨艙大敞四開,就等人去撿。那裡什麼都有:食物、衣服、鋤頭、石油、石蠟。我沒法陪著他一起興奮,他猜出了我的疑問:
「天上也缺東西,你都想不到。所以我才下來,找點兒衣服穿穿。」
我說出自己的看法:那片海很危險,有很多看不見的東西。我已經弄丟過一次槳了,不想再丟一次。
「膽子再大,都不會冒這個險。」我說。
「還用得著槳嗎?你沒看到船自動向前開嗎?」
我不得不同意了。然而,諳熟海浪伎倆的是我。我聽到海的咆哮聲漸漸逼近,近處的海水在打旋兒。此處必定有巨大而危險的礁石。
「不等我們到跟前,礁石就會消失,大概是沉入海底了。」「超弟」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最終相信了他的鬼話。我心裡根本就不能拒絕。「超弟」筆直地站在前方。他太矮了,看起來就像坐著。他在探路,彷彿黑夜的統帥。船服膺於他的指令:向左,等一下,慢一點,小心啊。
終於,大船露出了真容,就像一座黑色山丘,像一座鐵塔林立的島嶼。海浪撞擊著船舷,碰出點點白沫。矮人興奮地大喊:
「看到了嗎,肯祖?我們的財富就在那裡。」
我們登上甲板,穿行於荒涼的過道。一艘船,如此空曠,如此孤獨,真讓人難以置信。耳朵聽得到響聲、命令、叫喊、呻吟,從牆壁、腳下、頂棚處傳來。我向「超弟」大喊,希望他告訴我為什麼能聽到這些聲音,但是海淹沒了我的提問。我跟隨著矮人,他走得毫不遲疑,彷彿熟門熟路。我們走進底艙,仔細檢視這具幽深發黴的肚膛。這竟然是真的!底艙裡面堆滿了包裹與箱子。很多已經被開啟了。雖然有不少貨物被人拿走,但剩下的更多。矮人狂呼亂叫地走下通往艙底的樓梯。我提醒他小心一點,黑夜已經進入了船艙。但是,他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剩下我獨自一人,只有天在頭頂,海在四周。
我站在那裡,這條命途並不是我的選擇,我被風與厄運裹挾而來。我感到渺小,無依無靠。我決定在甲板上隨便走走,順便等著矮人上來。聽得見他的腳步在船的肚腹裡迴響。
我走過房間、客廳、無數的機器。這艘船簡直比一個國家還大。黑暗靡集,重如千噸,耽擱了我的找尋。彷彿夜之中還有另一個夜,而我正在觸探後一個夜的內裡。突然,一聲巨響從我身下千丈處傳來。彷彿很多頭牛在船艙裡狂奔。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簡直慌亂極了。我呼叫矮人,然而我的聲音卻融歸入水。
「什麼東西?」
我彷彿是人在和鬼說話。突然,我看到了鐵錨。甲板上,鐵錨在舞動、撲騰、跳躍。鐵錨鬆軟無比,彷彿全然由魚肉做成。它跟隨看不見的鼓的敲擊在扭動。我不敢相信,鐵錨不可能隨便起舞,是希波骨在作祟,就是那個在坦蒂西科海灘上現身的幽靈,這艘船被靈魂附體,不讓外人進入。或者,是我父親在搞鬼,讓我知道他根本不想休戰?突然,鐵錨「哐當」砸落,那一瞬間,我恍惚覺得,躺在鐵錨位置上的是一具人身。我一步步後退,不管那是人,還是別的什麼,都不是我能管的。我急忙呼喚矮人,想趕緊逃離這艘中邪的巨船。
這時,我見到了那個女人。開始,只能在纜繩的間隙中看到一個模糊身影。難道是又一個鬼?後來,她的面容漸漸清晰可辨。我開始顫抖。我向前走了幾步,想在昏暗中細察。月亮驅散濃霾,幫了我大忙。
「不要害怕。」我對她說。
她身上的溼衣服緊緊貼住肌膚。她的美麗讓萬物失去了名姓。我看著她的身軀,堅信衰老一定不會在她身上駐足。她的身體寫滿渴望,雙目卻沒有神采。她的聲音不加裝飾,完全赤裸,彷彿不需要詞語。
「我叫法麗達。」她說。
我坐在她身邊。她沉默了一段時間,只是望著夜在茫茫大海中沉浸。之後,她向我發號施令:
「離開這條船。」
我坐著不動。在等什麼?我不知道。這艘船倏然之間彷彿變成了久遠之前的去處,讓我想起我希望降生的房子。女人開始發抖,好像無力承受寒冷與害怕。她的雙眼失去聚焦,雙手試圖擺脫身體控制。她跌倒在地,在繩索之間扭擰著身體。彷彿有看不見的生靈綁住了她,而她正在絕望地反抗。我起身幫忙,扶起了她的身軀。但是她暴烈地推開我。我又一次抓住她的胳膊,拉她靠近我。就這樣,她成了我的囚徒,我感到她身體發燙。
我們僵持了一會兒。直到她懇求我:
「求求你,請聽我說……」
唯有這一劑藥能讓她好轉:講述她的故事。我說,無論花多少時間,我都會聽完。她請我放開她。儘管依舊顫抖,但已經好轉很多。然後,她向我講起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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