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馬蒂馬蒂海灣時,我已數不清經過了多少黎明。村鎮安然臥於水的懷抱,彷彿在海誕生之前便已安居於此。在這個村鎮裡,我見證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無數人聚集在沙灘上,彷彿是海浪捲上來的雜物。真正的原因是:他們從內陸而來,那裡屠夫已經宣佈建立王國。人們逃到這裡,匪徒也循跡而至,就像鬣狗在追蹤垂死的羚羊。現在,那些無家可歸者在此處安營紮寨,卻沒有土地來生產一丁點兒食物。他們應該已經生活了一段日子,七零八落的火堆與衣物暗示了這一點。看我靠岸,幾個男人圍住了我。他們想知道我是誰,從何處來。我大概解釋了一下。然後,他們警告我:
「你最好從這裡消失。」
我的小船甚至都不應該捱到陸地。我必須返回海上,人們這樣告誡我。因為在陸地上,可怕的事接連發生。恐懼與威脅從四面八方冒出。不能相信任何人。政府並不會仔細盤問我,而是會立即把我抓起來。
我坐下,思忖著威脅的原因。他們向我講述的一切激起我想了解得更多的慾望。人們叫來管理官原來的秘書,給我一個官方版本。男人出現了,很多自告奮勇的人把他抱了過來。他的腿細弱無力,甚至比不上狂風中搖擺的蘆葦。人們幫他坐下。他抖著手,說:
「我叫阿薩內。」
天剛破曉,我幾乎看不清那男人的身形。我現在向你們轉述他的證言,原封不動地保留他講話時的官腔官調:幾天前,發生了一場毫無預兆的狂風暴雨,導致月亮喪失了感覺,完全而普遍的黑暗降臨。
那一天,載運給這個省的捐贈物資的船本該到岸。然而,那艘倒霉的船撞上了剛長出來的礁石,所有的船員都消失於無窮的巨浪中。
當局立即開展了一場政治思想突擊調查,肅清了階級敵人。安全負責人總結道:那一晚之前,從沒有人見過那些礁石。政府有關機構懷疑事故是原住民造成的,因為在此之前,本地人的行動便已十分可疑。管理官召開了一個相當公開的聽證會,並宣佈:
「根據具體情況並按照國家的各項法律規定,我們在調查人民公敵的行動。」
懷疑確實是有道理的。就連阿薩內也支援政府。礁石如此之多如此之大,怎麼可能一下子長出?然而,更嚴重的問題在事故發生後才出現。因為,馬上就有成千上萬人乘坐著各種只有更小沒有最小的船,趁火打劫那艘沉船,鬨搶捐贈物資。當局曾試圖攔截,但是還是管理官說得對,本地人有個人所共知的毛病:一向只看眼前,從不考慮長遠。總是抖手的前秘書阿薩內回憶起了管理官,他幾乎是哭著做完了發言:
「有時,我幾乎放棄了你們,一幫烏合之眾。我在想:真不值得,簡直是在求腰果樹不要彎下枝條。但是,我們要完成做地毯的使命:歷史會在我們的背上把腳擦乾淨。」
返航的小船各個滿載著衣服、食品和器物,然而,悲劇突然襲來。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船都沉入了海底,直到今日依然不知所終。
此後,情況一發不可收拾,管理官秘書說,飢餓沒法讓人遵紀守法。很多人執著地去找那艘船,上面還有食物,可以拯救子女、父母和親人。
正因此,鼓聲連綿不絕,所有的海灘上都在進行神秘祈禱,人們召喚祖先,想要搞沉其他船隻,這樣,所載貨品會散落水中,順水流入饑民的手裡。政府頒佈了嚴令,拾撿沉船物品必須由政府組織。他們解釋說,這只是為了能有序地發放漂流物品,會依照等級,先發給夠資格的部門。
之後,又有奇怪的指令下達:不許跳舞,也不許舉行儀式。一時間流言四起:把更多的船搞沉是個好事,而那些當官兒的卻從中作梗。所有的官員都備受指責。有傳言說,當官兒的想獨吞捐贈物資。後來越傳越邪乎了,說靠那些物資,當官兒的發了大財。
「必須迅速闢謠。為此,我將請求頒佈級別更高的明令。若有任何貪腐的證據,必將嚴懲不貸。」
管理官以這番連立誓帶嚇唬的陳詞結束了聽證會。之後,為了殺雞儆猴,管理官朝秘書下了手,指控他貪汙腐敗、濫用職權。阿薩內被捕入獄,為千夫所指。在監獄裡,他慘遭毒手,後背遭木棍擊打,雙腿自我流放,不再忍受那深深折磨人的痛苦,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感覺。阿薩內的手掌撫著不再工作的大腿,幾天前,他才從監獄裡放出來。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用手在地上爬。因此,他不斷抖手,想整理乾淨這雙曾翻看公文的手。
「這便是我們此刻受的苦。」前秘書以此作結。
其他人點頭稱是。我得當自己從沒來過,早點離開,別等事情發生了,因為都能預見得到:中午之前,管理官會親自過來,以武力清空海灘。因此,我得掉轉船頭,永遠不要回來。
「我可以問個事嗎?在馬蒂馬蒂,有沒有一群叫納帕拉瑪的戰士?」
阿薩內回答說有,不過是在內地。在馬蒂馬蒂,人們只聽說過他們戰績彪炳、勇猛無敵。但是,無論是他,還是別人,都不願再多說這個話題。他們最後勸告我:要儘早離開,要趕在別人發現有人從海上過來了之前。不然,我會被捕入獄,就像之前的阿薩內: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外面來了一個煽動者,正好落了管理官的口實。他們給了我船槳、清水和乾糧,讓我繼續前行。
然而,離開之前,我在亡靈儀式上喝了酒,跳了舞。我盡我所能,幫祖先搞沉更多船隻。我想稍微安慰一下這群可憐人。然而,我喝了太多太多酒。清晨時,我已無法控制身體。人們用胳膊架著我,把我放入船艙,用力推離了小船。我還記得,我把頭髮浸溼,以便看得清楚一些,再劃上一段時間。後來,我睡著了,這一覺全在做夢。奇怪的是,父親並未在夢中出現。他去哪兒了?
夜半時分,我醒過來,黑暗還未散盡。獨木舟隨浪起伏,酣睡於迷茫的海水中。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有一個東西在召喚我,我不知道它到底是在我的體內還是體外。我在黑暗中尋覓,將目光投向遠方。我看到了火光,在那裡,茫茫海上,一簇火熒然閃爍。開始,我有點不信。水中怎麼可能有火燃燒?之後,我確定了:我的眼睛沒有騙我。我幾乎可以聽到火焰那無言的呢喃。我聽得到它輕柔的爆裂,就像那些牧人在草原上點起的火把。
我猶豫著是不是該往火的方向走。莫非是我之前夢魘的又一個幻影?但是我的小船卻自己動了起來,它開出道路,蜿蜒向前。恐懼侵入了我:我正飛速地遠離陸地。
這時,天空遽然迸裂,失去依靠的雲朵暴跌在大地上。閃電在我的小船上熊熊燃燒,雨傾瀉下來,淹沒了所有的風景。雨如瀑布,大地彷彿是一枚果子,銜在天空溼乎乎的口中。我的小船彷彿一具小小的棺材,隨著死亡的節奏飄搖。突然,一隻「超弟」落在我的船上,他是從天而降的矮人。由於撞擊,小船開始打轉兒,我幾乎無法控制。我看著矮人,簡直無法相信。我父親曾給我講過矮人的故事,他們會從無盡之處下落,從不管時間地點。
有一次,在林子裡,一隻「超弟」落到了他身上。這突然而降的矮人擊中了他,差點把他砸成肉餅。我從不相信他的胡編亂造。然而,現在,就有一隻從天而降,搭載上了我的小船。
「我來拿東西。」矮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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