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丁賈與第一縷晨曦一同醒來。那個夜晚,他睡得斷斷續續。肯祖的日記佔據了他的想象。直至清晨,他還能聽到塔伊姆的羊喝醉後的叫聲。他想起這些,笑了。老圖阿伊猶自打著鼾。孩子伸了伸懶腰,走出公車。霧氣太大,什麼都看不清。拴羊的繩子還綁在樹上。木丁賈拉了拉,想把羊拽到面前。這時,他才覺察到繩是松的。羊跑了嗎?但是,如果真是跑了,又怎麼解釋繩子上的紅色痕跡呢?
「叔叔,叔叔!有人把羊吃了!」
老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來,腿差點兒被公車的臺階絆倒。他先停了一下,茫然地吞下幾口霧氣。隨後,他逐漸肝火上升,手捂著頭,怒氣衝衝地問:
「誰讓你把該死的羊拴在這兒的?」
他大聲喊叫,簡直想把天喊破。他抓住繩頭,在鼻子前搖晃。木丁賈被這怒氣嚇呆了。老人這般大動肝火,到底是為什麼?
「可能是鬣狗吃的……」
老人一把抓過男孩的頭,用繩子使勁蹭他的臉。
「看看這繩子,壞蛋,快看!」
可憐的孩子根本不想看。老人鉗住他的脖頸,狠狠地往下按,腰都要掰斷了。「放開我,叔叔。」這一次,哀求奏效了,他跪倒在地上。
「你自己看,」圖阿伊大喊,「是用刀切斷的!」
木丁賈嚇得汗毛豎立。到底是誰,懷揣白刃,守在那裡?現在他理解了老人為什麼發火。把羊拴起來,真是太引人注目了。
「但是叔叔,沒人發現我們……」
「不要和我說話。」
圖阿伊的火氣整整一天都沒下去。夜圓睜雙眼,警示著四周。殺羊的人會回來嗎?這些夜晚出動的偷襲者是誰呢?土匪?納帕拉瑪?還是餓壞了的人?無論是誰,都沒有再回來。天亮以後,木丁賈走到老人面前,請求他原諒:
「我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了。」
圖阿伊平靜多了,他舒了一口氣。「這輛燒掉的公車救了我們。」他說。然後又加了一句:
「來過的就不會再來了。可以歇一歇了……」
這樣,他們又恢復了平和而單調的生活。為了消磨時間,他們把座椅搬到車外,放在道路中間。他們坐在外面曬太陽,待得比蜥蜴還久。木丁賈注意到周圍的風景又一次改頭換面。大地依然乾涸,然而野草之上卻掛著露水的遺存。對於木丁賈,那水滴中正孕育著綠意盎然。這一切便如同大地在期盼村落——佑護未來與幸福的處所。然而,莽莽叢林從不為不諳熟它秘密的人提供食物。飢餓開始抓撓兩人的腸胃。木丁賈的肚皮咕咕作響。老人找他算賬:
「餓了嗎?不能啊,孩子。誰讓你留下那頭羊的?」
孩子癱倒在地,彷彿又回到了生病狀態。他一動不動,塵土滿身,幾乎和道路成了一家人。這孩子一無精打采,老圖阿伊就覺得煩。
「你又忘了怎麼說話了?都是餓的。知道該怎麼做嗎?用力往下吞。對,吞下口水,假裝把吃的送進嗓子眼。這樣,餓就被你弄糊塗了。」
老人親身演示了一番。木丁賈沒有反應。圖阿伊突然對男孩的臉產生了興趣,就像那兒有能照出他內心的反光鏡。他人站了起來,聲音也同時拔高,一起發了火:
「你還惦記著找你父母嗎?不行!聽到了嗎?我不愛看你想這件事。不要再想了。」
他在強行控制自己,否則會踢那孩子一腳。可以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狠戾的光芒,彷彿裡面長出了牙齒。他掰斷灌木樹枝,猛推孩子正坐的椅子。
「我告訴你:你父母死了。是的,被匪徒用子彈打死了。所以我才不斷和你說,讓你放棄這個該死的念頭。」
他轉過身去。木丁賈看起來無動於衷,猜不透他的心。彷彿他早就知道,這一切根本不是新聞。或許,他並不相信老人的話。他待在那裡,一上午都無精打采。中午時分,圖阿伊搖搖他,告訴他,他們得往周圍走一走。得趕緊找點吃的,還得儲些水。
「你去不去?」
孩子沉默地站起身。倆人出發,男孩悶悶不樂地跟在後面。這是他第一次進林子,之後還會有很多次,每一次他們都不能離開公車太遠。第一次進林子時,他們在裡面艱難地走了很久。木丁賈害怕找不到返回的路。如果老人迷路了,再也回不到車上了,該怎麼辦?
「你怎麼了?」
「我在想,要是我們迷路了……」
「要是我們回不去,也沒什麼損失。」
這是真的。食物已經吃光了,回到車上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如果回不去,木丁賈會很難過。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路邊那堆破銅爛鐵上究竟有什麼讓他如此牽腸掛肚?然後,他得出一個清晰的回答:是肯祖的日記,他每晚閱讀的故事。他想念那些字,一行行,一串串,就像現在他們正在踏出的小路。
黃昏時,他們終於到達了一塊舊日的農田。一切都荒廢了。莊稼撂荒已久,呈現出深褐色。大地除去了一切衣衫,無望地等待著犁的親吻。看到這幅景象,他們更餓了,禁不住打起了空嗝。老人坐在田邊空地上,拾撿起周圍幹掉的木薯。這是僅存的作物,是乾旱中倖存的唯一齣產。他抖抖木薯的根,注意到外皮上有牙印。
「操!老鼠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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