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離開了村子。此後,我的臂膀便一路帶我前行。我總是沿著海岸線走,海水擊岸,碎成點點白沫。有時,我也會踏上堅實的陸地,用纖繩拉著船向前。這樣,我可以讓我的小舟休息一下,它一路劈波斬浪,實在累壞了。繩端的小船宛如一頭小驢,迎著波濤的起伏,在浪尖上奔跑。
旅行剛剛開始,父親的靈魂便已糾纏上我。我往身後看,看到了船槳留在水中的印痕,它劃出了兩條水渦。這兩道水痕是詛咒的記號,會向我施加懲罰。這樣,我違背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誓言。我想起占卜師的忠告,從座椅下方拿出一隻死鳥。我藉助於神力,做好迎戰的準備。我在每一處印痕裡放入一根白色的羽毛,有海鷗立即從羽毛中生出,在它展翅高飛的一刻,水渦消失無痕。我播撒下水鳥飛翔,抹去了我的痕跡。靠著這項技藝,我勝出了與幽靈的第一輪較量。
但是,為了全盤勝出,我還欠缺多少東西?我無法想象。因為我越往北走,奇怪的事便發生得越多。風多少次撕碎了我的船帆?我已經數不清楚。在那點點碎片中,有魚兒誕生,繞著我的腦袋游弋。就連我的雙槳也成了巫術的目標。木頭開始變綠,上面長出了葉子,船槳變成了樹木,我把它們放入水中,一鬆手,它們便沉入海底,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我用我的手繼續划水,因為使用過度,在我的手指間,長出了觸目驚心的皮。在水中,我感覺那並不是皮膚,而是魚鱗。我記起占卜師的話語:在海中,便成為海。我已經成為海:我變成了魚,實現了他的預言。
然而,我真正的考驗開始於坦蒂西科海灘,那裡,海徐徐展開,就像一個藍色的字。也許在那處,藍色就是海水?那是個美好的早上,陽光也很賞臉。我推出小船,升起船帆,解開船錨。我坐在岸邊,用壺喝水。然後,我登上沙丘,放眼望向這番壯闊。突然,我看見一隻手從地底冒出。待全出來後,那手就像瞎子一般摸索向前,抓住了我的腿。我倒在地上,大聲呼喊。終於,我掙脫出來。之後,我站起來,在沙灘上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動。我停下腳步,跪倒在地,壺裡的水灑了我一身。
我後來好了嗎?我止住了顫抖嗎?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楚。我又怎麼可能毫不篩糠地回憶起這些?因為,在那片沙灘上,又冒出了別的手,很多很多手。那些手宛如一根根肉樁,指頭搖搖晃晃,如同絕望的鳥兒在討要吃食。我承認,在那一刻,我哭了,就像一個孩童。
我停留在這片哭泣之地,直到察覺有腳步靠近。我抬起頭,他在那裡。這個人長什麼樣?我簡直想不起來。他的形象不可描述,彷彿是罪孽深重之人,從地獄而來。他是希波骨,以我們的痛苦為樂的鬼魂。過去,我只是聽人提到過,現在,有一隻就站在那裡,黑影瀰漫,煙塵繚繞。他拿起鐵鍁,開始挖坑。沙變成了水,液體歡騰地湧出。不,我絕對不是精神錯亂:有水濺到我身上,我感覺到了。只一瞬間,坑便已經挖好。
「進去!」
我相信這將是我最後的受難,不禁嚇得尿到了腳上。然而,死亡是延宕的一瞬。那隻鬼蹲下,對我說: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的地面是下面那個世界的天頂。以此往下,一直到中心,那裡住著第一個死人。」
希波骨舉著鐵鍁,在頭頂上揮舞。他大聲呼喝,幾近於咆哮:
「進坑裡去!」
看到我不聽使喚,他便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了進去。他用了暴力嗎?真是奇怪:他非常輕柔地掄起我,萬般溫存,簡直是環住我的腰跳舞。我彷彿癱倒在他的臂彎裡,完全無法自拔。在我周圍,一切都消失了。
當我從夢魘中恢復時,夜色已經降臨。我驚醒了,身上全是沙子,頭髮混著沙粒,亂成一團。我只想離開這裡,馬上消失。我該走哪條路?沿著沙灘走已是不可能:夢魘的手依然在蹂躪我的恐懼。並不需要細辨方向、仔細尋路。盲人的光明終歸在他自己手中。這樣,我駕上小船,無論方向,隨波逐流。我凝視著夜晚那漆黑的背景,在那裡,海碰撞了神的腳。我任目光流連於這無盡之中,彷彿在那裡,天國端坐於大地之上。據說,那兒的女人必須跪著舂玉米。
漫長的白日與無盡的夜晚,我都在划船。我用手臂推船前行。如果疲憊是突然而至的衰老,那我早已進入垂暮之年。我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夜晚我記得更清楚。我記得星星,它們是不肯睡覺的遙遠比鄰。我記得月亮,它放著光,宛如一枚勳章垂在夜的領口。我凝視著那星球與它的銀輝。我的命途依然充滿詛咒:月亮的角一直向上!父親曾教會我解讀月亮。
月亮的角一直向上,意味著不幸將繼續糾纏我。我坐在小船上,如鴨子一般划水,純真無邪,篤信神靈。這一切公平嗎?我做了什麼壞事?我回想自己的過往,是的,我犯過錯,但初衷總是好的。誰的一生不是這樣呢?又何必雞蛋裡挑骨頭。不過,我一向遵循長輩的教誨,一直兢兢業業,想做個好孩子,順從自己的命運。我駕的小船,曾蒙儀式賜福,我為它取了父親的名字:塔伊姆。第一次下水時,人們依照傳統,在我的小船上慶賀,我供所有人一頓好吃好喝。那麼,為什麼我的旅行會發生如此多的不幸?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猜出了答案。
「父親,別這樣懲罰我。」我哀求道。
周遭沒有任何回答。只有海浪一個接一個打來。每一個浪裡,海都會褪去衣裳,但又從不裸裎。我被困於這無盡之中。海水一向讓我安心,我在水中就像螞蚱臥在草叢裡一樣自在。然而,那一刻,困惑與不安卻向我襲來。我產生了回返的願望。我想去給我死去的父親送飯。我想在村子裡的無所事事中迴歸簡單。我想念與蘇雷德拉做伴的下午。在我的村子裡,在雷同的日復一日中,時間不復存在。然而,成為納帕拉瑪戰士的意願支援我繼續前行。我抖落那些誘惑我放棄旅行的想法。我們都知道,想法從來不是從人的心裡產生。它發生於某個地方,是漫無方向無法聚攏的煙塵,正打著旋兒,尋覓著合適的靈魂。
接下來的那天晚上,夜黑得會讓人丟掉鼻子,我可能做了一個夢。海停了下來,一動不動。波濤展平了,咆哮變作寂靜。這是世界誕生之前的寧靜。突然之間,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溺死者從深海中浮出。他們浮到水面,歡快地吐著泡泡。我父親也在他們之間,他和離開我們之前一樣蒼老。他叫住我,毫無感情地問候我。
「沒把我埋地裡這事你們做得好。地裡死人早滿了。」
我期待從他那裡獲得一丁點兒父愛,無論那有多麼漫不經心。然而,他回來了,卻沒有一點兒表示,只是向我抱怨那個他搬去的地方。他對陰間並不滿意。那裡其實也沒有什麼平靜:骨頭無時無刻不在原來的身體裡搶奪位置。一片混亂之中,骨頭全換了位,一個人的骨頭跑到了另一個人身上去。結果,很多支離破碎的怪物誕生了。
「孩子,你是沿這些野蠻之路而來嗎?你不知道路上還有巫術沒有清除嗎?還是你就是想自討苦吃?」
我正想好好回答他,告訴他我要加入那群刀槍不入的戰士,我父親卻轉身要走。即便在他死後,只有在我的夢裡才把我造訪,他還是如此無視我。我叫住他,提高了聲音,解釋道:我由自己的心意引導。是他教會我堅定心意。總而言之,我其實是在執行他那緘默不語的命令。然而,我的父親,固執的老塔伊姆卻矢口否認這是他的命令。他竟拿我和死人對比。死人以支離破碎的骨頭行走,我以另一個人的靈魂行走。
「你要確定一點:這絕不是我的命令。我在陰間聽到了你的腳步聲。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幫助這場戰爭結束。相信我,父親。」
他一臉鄙夷地笑了。我自以為聰明,竟找不到我命運如此多舛的原因?這一切都是他,我的親生父親,給我的懲罰。我的不安,我受的折辱,都源自於我沒有遵守傳統。現在,我在承受懲罰,它來自神,亦即我們的先祖。他開始抱怨他那累人的死亡:
「我是無人告慰的亡靈。沒有人給我舉行法事。沒有人殺只雞給我,也不給我送麵粉。既不給我衣穿,也不給我水喝。我又怎麼能幫你從這悲慘中解脫?你拋棄了家,拋棄了那棵神樹,走之前也沒有向我祈禱。現在,你得承受後果:我就是那個令你靈魂不安的人。」
「可是父親,我每天都給你送飯……」
「頭幾個晚上,的確送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飯。鍋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被人偷吃了……」
「沒人會碰死人的飯。」
老塔伊姆說:只要他的影子令我心煩意亂,我便不能實現任何夢想。我們的國家也遭遇了同樣的悲劇,因為它也和祖輩形同陌路。我和我的國家承受著同樣的懲罰。之後,他威脅我,既然我這麼喜歡旅行,那麼有一天,鷺鷹,一種會殺掉所有旅行的鳥,會出現在我面前。「它會張開翅膀,停在一棵巨大的樹上。」他說。
「不,父親,不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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