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丁賈的眼睛越過書頁的上方偷瞟著圖阿伊。老人合上了雙眼,彷彿睡熟了。「可算睡了,我現在終於可以只讀給我自己的耳朵聽了。」木丁賈想。「我都讀了三個晚上了,老頭兒也該累了。」木丁賈心軟了。閱讀肯祖的日記是他在那處避難所中唯一的活動。拾柴、做飯、抬水,這些活兒男孩都會麻利地幹完。他想將所有時間都沉浸在那些神秘的書頁之中。孩子不禁自問:誰是日記的作者?那個倒在行李箱旁邊、襯衫上鮮血淋漓的男人,就是肯祖嗎?圖阿伊的聲音驚醒了他:
「我賭你又在想那些該死的日記了。」
「你怎麼知道的?」
「你現在也沒心幹別的事。一看你我就煩。」
男孩用手摩挲著本子,彷彿在撫摸文字。他感到驚奇:他居然會閱讀?還有什麼本領其實他會但是並不知道呢?
「圖阿伊,我想喊你‘叔叔’,你不要生氣……」
「你有話就直說!」
「把我的事告訴我。在你撿到我之前,我是誰?」
「叔叔叔叔起來沒完沒了!我最煩這個詞了……」
「告訴我吧,求求你。」
「你沒有什麼故事。我是在難民營裡把你撿到的,看你爬來爬去,覺得你可憐,你當時腿都不會走路了……」
「你不認識我嗎?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從來沒見過你。現在不想說了,去把火熄了。」
孩子按捺住,沒問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老人固執地不肯告訴他過去的事呢?他是真不知道嗎?兩人相依為命也有一段時間了。老人對他很耐心,簡直父兼母職,儘管從不溫言款語。倆人也很少交談,從不浪費言語。圖阿伊一再堅持,讓孩子把火熄滅。他擺出理由:車裡生火很危險。但木丁賈不同意,他害怕黑暗。小小一團火可以幫他戰勝恐懼。死人的日記是一個好藉口,讓他不去面對黑暗。圖阿伊鐵了心熄滅了火,黑暗統治了一切。睡熟的人打著鼾,那是一種讓人不安的聲響,彷彿另一個靈魂在與他們應和。
過了很久,木丁賈突然嚇醒。一樣黏答答的物事在磨蹭他的臉,彷彿是蟒蛇滑不溜丟的肚皮。恐懼順著眯縫的雙眼往外窺視:一個怪物在舔他的臉。從下往上看,那臉大得嚇人。那怪物活似一個星球,長滿了角。此刻,太陽還未從地平面上升起。黑暗之中,圖阿伊喊了一聲:
「別動,孩子!」
男孩一動不動地等待著。那逐漸清晰的形象最終顯露在他眼前:是一隻山羊在舔他的臉。羊轉著頭,彷彿在研究它在舔的東西能不能吃。圖阿伊從座椅上起身,躡手躡腳地往前走,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他從後面接近這隻動物,狠狠地踹了它一腳。一聲「咩」在夜空中擴散開來。
「哎!原來是隻羊!」
「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是條鬣狗。鬣狗最喜歡啃人的鼻子了。」
山羊沒有跑遠。它搖著尾巴,從車裡出來。圖阿伊想把這隻動物趕遠一點,但沒有成功。
「我去把它趕跑,叔叔。」
「去吧。但別老逮住機會叫我‘叔叔’。」
木丁賈站了起來。他走出燒得只剩骨架的車,撿起一塊石頭,朝羊扔去。羊往後跳了幾步,留下一地腳印與羊糞蛋。但它依然沒有跑遠。
「算了吧。它就是想人了。我也開始想念山羊了。尤其是胃。」
「難道要把它吃掉?」
這樣,新的爭吵開始了。木丁賈反對殺掉山羊。這隻山羊給了他一種感覺,他是在村落裡生活,而不是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真讓人無法相信,一頭動物竟讓他重溫了人類的親情。老人堅持烤了這隻羊:隨他去吧,等時間久了,這孩子就會多想一想吃飽飯這件事了。真餓極了,人也能變成獸。木丁賈從行李裡拿出一根繩子:「我去把這頭羊拴在附近。」
「附近可不行。遠一點兒放了它。別拴繩。」
男孩皺了皺鼻子,打定主意絕不聽從。他不希望羊跑了。他嘗試在周圍找到一條高度合適的樹杈,好打個繩結。突然,他驚呆了:那棵樹,那棵蒲桃樹,前一天在嗎?不,不在。如此獨特的一棵樹,他又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呢?那棵好看的矮棕櫚又去哪兒了?前一天不是還在車的周圍嗎?居然不見了!唯一留在原處的是那棵猴麵包樹,還在擠壓車輛的頭部。真的能相信這風景的變化嗎?木丁賈猶豫問不問圖阿伊。老人又該鄙視他了,會笑得像條魚一樣,張著嘴,等著看他的笑話。圖阿伊肯定會罵他是傻瓜。或者還會更不堪,會提醒他曾得過一場病,不但放逐了生命,而且放逐了童真。因此,木丁賈決定按捺不說。
他告別了山羊,圍著那棵果樹轉了幾圈,那樹也在審視著他。他摘下一枚蒲桃,觀察著這枚黑色的果子。日頭已經升起,灼熱的土地上,影子在不斷縮小。太陽很大,但卻永遠只有一個。木丁賈想象著一個村子會是什麼樣。過去,那些村落想必是色彩斑斕的。在戰爭黯淡了所有希望之前,肯祖的村子肯定也五彩繽紛。什麼時候色彩能夠重新綻放?什麼時候大地會變得如彩虹般絢麗?
然後,他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隨便亂畫:藍。他長久地注視這幅畫,頭側著,歪向肩膀。難道他還會寫字?他盯著自己的雙手,幾乎陷入了恐懼。他體內住著誰?這人會隨著時間而來嗎?這人會喜歡他嗎?他也叫木丁賈嗎?還是叫別的名字,一個同化的名字,用在身份資料上?
他再一次欣賞起自己在道路上寫下的字。在那字旁邊,他又開始寫了。突然他想起了另一個字,沒顧得上精挑細選:燦。他退後一步,審視著這個作品。然後,他想:「‘藍’這個名字起得真好。因為它和‘燦’的韻母是一樣的,就像一對親兄弟。」
倏然之間,有一些年代久遠的聲音傳來,很像是下課時孩子們的叫喊聲。男孩開始顫抖:這是第一波回憶。直到那一刻,生病前的事蹟,他已全然不記得了。他大喊大叫地向車輛奔去。
「叔叔,叔叔!我想起來學校了!」
圖阿伊猙獰地笑了一下。他假裝沒聽見,於無所事事中消遣。男孩搖晃著他口中的叔叔,又說了一遍:
「我想起來了,我發誓!」
「你想起來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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