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一本日記 當世界與我們一般大時

夢遊之地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我想把時間,依照等待與痛苦,安放在平和的次序裡。然而,回憶卻拒不從命,它們寧願化為虛無,或是從現時裡將我偷走。我點燃起故事,卻熄滅了自身。這些書寫的最後,我將再一次化為無聲的影子。

我叫肯祖。這本是矮棕櫚的名字,就是那種長在海邊的棕櫚,它彎垂向下,彷彿思念泥土、後悔長大。又有誰沒見過呢?我父親給我取這個名字,只為紀念他唯一的愛好:喝蘇拉,一種棕櫚做成的酒。這就是老塔伊姆,一位孤獨的漁夫。之前,他尚且能等待時光作用於美酒,幹一幹發酵、蒸餾這些被禁的活計。後來,他連這個都不用,只是砍下棕櫚的新枝,躺下,張嘴,任汁液流進口中。這樣,警察也抓不住把柄:他的確沒有釀酒。美好生活,按他的說法,就是吃到了芒果肉還不用削芒果皮。

得空兒的時候,他會召喚我們過來聽他講現編的故事。那些故事無法預想,讓我們的家變大了,比世界還要大。沒有一個故事講得完。講到結尾之前,睡意便讓他住了嘴。安頓那具沉睡的身軀是我們的事。我們不能把他放在屋裡,他一向拒絕睡床。他的說法是床鋪暗無生氣,躺在上面,死神會逮住我們。他的床就是地面,雨水也同樣喜歡停留。我們只需把他靠在牆上。等到第二天早上,會看到他身上佈滿了螞蟻,蟲子彷彿喜歡老塔伊姆身上微甜的汗液。他甚至感覺不到螞蟻在身上爬。

「媽的!我出的汗比棕櫚流的汁都多。」

他快醒時,總愛胡說八道。我們搖晃他,抖掉那些不知疲倦的蟲子。塔伊姆反搖著我們,不高興我們關心他。

我父親罹患夢症,他常雙目迷離地在夜晚出走。因為他在屋外睡,我們察覺不到。第二天,母親會叫我們:

「快來!爸爸做夢了!」

於是我們聚集,所有的人都來聆聽那些向他開示的真理。塔伊姆通過祖先接收未來的訊息。他預言過太多事,根本沒有時間證實。我頗懷疑這老傢伙看到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畢竟是那麼能編的一個人。

「千萬不要懷疑。」媽媽信不過我們,出聲提醒。

日復一日,我們就這樣長大成人。那個年月,世間一切依然具有意義:這個世界的理據存在於另一個無可解釋的世界。年長者在兩個世界間搭建了橋樑。我記得有一天,父親把我們叫到了一起。看起來這一次他又要聚起全家,向我們回憶他夢境的顏色與形狀。但他並沒有。這一次,老傢伙套上西裝,繫上領帶,穿上一雙有底的鞋。雖在譫妄中,他的聲音卻未曾有絲毫改變。他宣告了一件事:國家將要獨立。那時,我們並不明白這宣告的真正意義。然而,他的聲音裡積蓄著如此強烈的感情,彷彿一切美夢皆會在這一刻成真。他叫來我母親,撫摸著她如滿月一般的肚皮,說:

「這個孩子必須取名為六月二十五日。」sup/sup

「六月二十五日」作為名字實在太長。最終,這孩子取名為「六月」。還有一種更親切的叫法:小六。我母親之後再也沒有生過孩子。小六是她肚子裡的最後一位居民。

時間溫順而緩慢地流逝,直至戰爭到來。我父親說,這場亂戰是從外面來的,是喪失了特權的人帶來的。初時戰爭尚遠,我們只能聽到隱約的訊息。後來,槍戰逐漸迫近,鮮血翻湧起我們的恐懼。戰爭是一條蛇,用我們的牙齒咬死我們自己。如今,它的毒流進了我們靈魂的每一條河。白天我們無法出門,夜晚我們無法做夢。夢是生命之眼。我們成了瞎子。

不久之後,我感覺到家裡四分五裂,就像罐子掉在地上。我一直以來的容身之所裡如今什麼都沒有。我們比任何時候都窮。小六的腿撐不住膝蓋,連喘氣都感到累。我們早就不種田了。母親一大早便拿起鋤頭出門,但並沒有走向任何一塊土地。她從未逾越傾蓋於庭院的金合歡樹。她在凝視過去。她的身體越來越瘦,而影子卻越來越大。過不多久,那身影便和大地一樣大了。

即便是我們家,還算有些財產,生活都變苦了。我們所有人都很難過,除了我父親。對於我們的現狀,他表現得興高采烈,他說:貧窮是最好的保護。這愈演愈烈的窮途末路將成為新主人,我們要為它工作,而它會回報我們不受匪徒侵擾。那老漢心滿意足地感嘆:

「這樣挺好的!一貧如洗的人,不會遭別人嫉妒。連門都沒有才是最好的防護。」

我的母親搖了搖頭。她教會我們變成影子,不去期待任何事,只是追隨投於地上的身軀。這是無言的傳授,她只是坐著,雙腿交纏,膝蓋相疊。

我們漸漸變成了另外的人,簡直認不出來了。當我的小弟被趕出家門時,我才發現這變化究竟有多大。前一夜,我父親又陷入了譫妄。而這一次,我們親眼見證了一切,透過窗子,看見他在樹林裡亂跑。他的喊聲在房中炸開,黑暗襯得那嚎叫分外淒厲。唯有小六不曾來到床邊,他一直蜷縮在自己的床上。當這個孩子說,「這不是爸爸,而是可怕的野獸」時,我們裝作相信了他,我們回到床上,但已睡意全無。

早上,母親喚我們過去。我們正襟危坐。父親的頭垂在胸前。他還在睡覺嗎?他以這種姿勢持續了一段時間,彷彿在等待詞語的到來。終於,他肯面對我們了,但我們卻聽不出那是他的聲音:

「我們中有人會死。」

接著,他給出了理由:直到目前,我家還沒有人因為戰爭而死。現在,該輪到我們了。「死神將停駐在這裡,我百分百確定。」老塔伊姆這樣判定:「孩子們,你們中有人會滅亡。」那雙發紅的眼睛在我們傾頹的肩膀上一一掃過。

「是他。他會死!」

他指著小六,我們最小的弟弟。他的話嚇得大家瑟瑟發抖,而我的小弟卻全然懵懂。自從上次差點溺死,他的耳朵就不靈了。太多水進入耳朵深處,完全沒法清理乾淨。他搖晃著頭,擦了半天,卻什麼都沒有。水存在裡面,人們能聽到他腦子裡嘩嘩作響。我只能再向他說了一遍父親的話。六月躲在我的懷裡,顫抖不已。父親舉起手杖,命令大家不要悲痛:

「別吵!我不喜歡哭哭啼啼。我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從今往後,小六就去雞舍住了。」

他頒佈了命令:小六必須變成雞的模樣,從身體到靈魂。如果匪徒來犯,也不會把他搶走,因為雞這種動物不會激發獸性。母親表示反對,雞舍被搶的訊息也實在不少。父親言語中有些不耐煩,他簡明扼要地下達指令:這是拯救六月二十五日的唯一方式。

從那天開始,我的小弟便不再住在房子裡。我父親在雞舍裡給他找了個地兒。他一大早就教小弟打鳴,得打得和公雞一模一樣。小六費了一番苦功才最終練成。很多個黎明過去,小六身穿那件母親給他織的羽毛衣,已經可以非常完美地打鳴了,彷彿已與那滿是跳蚤的羽衣融為一體。

之後的夜晚,父親再沒有講過任何預言。家裡只能聽聞一些殺人放火的傳言。我們常常聚在一起,共同咀嚼那冰冷的寂靜。父親常常發問:

「剩飯,給他餵過了嗎?」

他問得是小六的飯食。除了麵包渣,又有什麼剩飯?不過,總有能剩下的。我們的肚皮居然變小了:儘管盤中空空,但居然總能剩下一點兒。

我們不能探視小六,連提都不能提。母親也彷彿認命了。不過,我知道她曾在深夜偷偷前往雞舍。她會坐在暗處,輕唱一首搖籃曲,那首歌曾哄睡過我們所有人。起初,小六還能和她一起哼唱。聽到他的聲音,我們低垂了雙眼,將悲傷浸沉於心底。但後來,小六再不能拼讀人類的詞彙。他尖聲地「咯咯咯」,把頭藏在翅膀下,就這樣睡熟了。

一天清早,雞舍醒了,而他卻不在。小六再也沒有出現過。他是死了,逃了,還是化作了永恆?沒有人搞得清。鄰居們說,我父親喝得酩酊大醉,以為自己的兒子真的是雞,擰斷了他的脖子。也有人說,是匪徒為了充飢而搶劫了雞舍。母親依舊沉默,以此遮掩掉其他說法。也許是她,開啟了雞舍的門,放走了我的兄弟,讓他今後去別處啄食。

因為弟弟的失蹤,全家人都陷入了瘋狂。改變最大的是我父親。那之後不久,他便捨棄了所有的營生,沒日沒夜地沉溺於杯中之物。他的小船沉睡於沙丘上,帆傾頹在地,徒留對風的眷戀。我父親就靠在小船上喝酒。舟楫與漁夫,彷彿同在期盼一場永遠不會抵達的旅行。他如今頭髮蓬亂,酒氣熏人,退縮成一場悲哀。酒是他唯一的生活。有一天,我們發現他完全不能講話了。他充得實在太滿,口中、鼻子與耳朵中不斷湧出紅色的泡泡。他空了下來,就像袋子破了一樣。當他只剩下一張皮時,就飄落於地,宛如一枚樹葉。

葬禮在水中舉行,他被安葬于波濤。第二天,發生了一件誰也不敢想象的事:海全乾了,一瞬間,水退得乾乾淨淨。曾經的一頃碧波,如今現出一片長滿棕櫚的平原。每一棵樹的腹部都掛著果實,肥美多汁,金光閃閃。其實那並不是果實,而是黃金熔鑄的葫蘆,每一隻都價值連城。男人們踏入山谷,揮舞著手中的長刀,欣喜於這天降之財。這時,人們聽到一個聲音,它於迴音之間蕩為重奏,彷彿每一株棕櫚都化作了千萬張口。男人們停頓了片刻。這聲音難道是從幻化了這一切的夢中傳來?對此,我毫不懷疑:這是我父親的聲音。他請求男人們三思而後行:那些果實可是至為神聖的。他的聲音跪下,乞求人們不要砍樹:我們世界的命途懸繫於極為纖細的線上。倘若斬斷其中一根,一切便會陷入無序,災禍會接踵而至。然後,最前面的男人高聲問樹:為什麼你如此殘忍?回答他的唯有寂靜。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人們再一次湧向棕櫚樹。然而,當砍下第一顆果實的時候,一下子便噴湧出大量的水,海被重新注滿,淹沒了一切事與一切人。

唯有在夢中,我才會回憶起這場洪水。就像很多其他回憶,只在夢中到來。我和我的回憶彷彿交替著睡覺,一個躺下,另一個上路。

守寡後,母親佝僂了身子,哀傷得像黑暗的街角。我們求助於巫師,希望知道父親確切的死因。倘若是一場橫死,那就得操辦更多的儀式。巫師肯定了父親的死因有異,他建議母親蓋一棟房子,離得遠一點兒。在那個離群索居的住所裡,母親要放入父親的那艘舊船,連同桅杆和傷感的帆。他說什麼,我們都照做。我們推著那艘小船,上面安放著所有的零件。我從未見過如此之滿的沉重。推船耽擱了整整一天。我的大舅唱著歌號令,那聲音碩大無朋。夜晚,火堆旁,他們給我解釋了這個傳統。為什麼要把船放在屋裡?因為我父親可以從海上返回。因此,每晚,我都會把一鍋食物端到那個偏僻的屋子,第二天,鍋全空了,一點兒也不剩。

有時,當我手捧這死者的晚餐走在黑暗裡,我會聽到鬣狗的笑聲。驚恐之下,我不禁懷疑:是鬣狗享用了鍋中美食?還是他,那死去的人,化身為動物,只為酒足飯飽?一個晚上,鬣狗在笑,我看到一個身影從那棟房子裡走出。我只隱約窺到一條纏著紅布的胳膊,上面繫著巫師用的手鐲。我趕緊把母親叫來。我非常希望她能看清另一個人的存在,享用晚餐的一定另有其人。倘若能證明父親已不在世上,那將是我的偉大勝利。我步入院中的燈火,看到母親正哼唱著歌兒。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卻搶先說:

「是他!是你父親……」

難道她也看到了那個神秘身影?這麼多夜晚,她肯定已經注意到了那位訪客。現在,她希望現身的人就是她死去的丈夫,胳膊上綁著布條。我這邊猶自堅持:

「不是他,母親!」

她又一次哼起了歌。我猶豫了:這值得嗎?母親從不接受我的懷疑。在這個世界上,誰又能相信一個孩子呢?我放棄了。如果真的另有真相,母親也不想去證實。我戳破父親返生謊言的意願不過是一場從雲端就已敗壞的落雨。在我父親生前,我母親整日伺候他。如今,他已死去,而她卻依然照管他無法現身的形容,餵飽他無法饗足的飢餓。我丈量著母親的時間,這讓我想起,她永遠為母,總是懷著孩子,生下一個,又揣上一個。這是遙遠的回憶,她吃下紅土,只為保護體內的鮮血。她將土放進一個陶罐裡隨身攜帶,間或停下來,兩手抓滿土,放進嘴裡吃掉。現在,流淌在她臉上的淚水,她生命中的黑窗,打溼了她的言語:

「我生過好多孩子,好多好多個。他們都離開了,只剩下你,肯祖。結果你卻是最差勁的那個。」

這是事實。我的存在是對她的懲罰,只會讓她更思念其他孩子。出於好心,我,她記憶的瘡痍,總是離她遠遠的,以便讓她輕鬆片刻。我遊手好閒,終日趟著海浪,一如海浪趟著沙灘。從前,我還常常去阿方索神父的家,借他的書讀,聽他教誨。但是現在,我卻躲避著那位智慧的導師。我的心已然是一條停滯不動的河,再沒有風能鼓起我的夢想之帆。父親死後,我成了無根之人,我如海浪一般無父無母,我是無名之物的手足弟兄。

就在我漫無目的地遊手好閒之際,我聽到了人們的閒言碎語:肯祖這是傳染了鯨魚的病。他們說的是那條巨大的鯨魚,它一呼一吸,海漲潮退潮。我與鯨魚竟然相像,這不禁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我們這些小孩坐在沙丘上,聽著海浪聲從天海交際之處傳來,希望能看到鯨魚。當太陽跪在世界的肚皮之上時,它會在那裡出現。突然,一聲巨響嚇了我們一跳,是那條巨獸在吸水!它會把海水全吸光。我們聽人說過鯨魚,但從未見過。直到有一次,一隻巨大無比的鯨魚擱淺在沙灘上。它就要在沙中死去。它費力地呼吸,彷彿在用肋骨拖拽著世界。鯨魚奄奄一息,垂死掙扎。人們前來剜它的肉,一片又一片,一斤又一斤。它還沒死,骨殖便已在太陽下泛起了光芒。此刻,我看到我的國家就彷彿一條垂死於沙灘上的鯨魚,死亡還未發生,屠刀即已割肉,每一個人都想留給自己更多,彷彿這是最後一隻動物,是試圖分一杯羹之人的最後一個機會。有時,我彷彿還能聽到那隻龐然大物的喘息,它吞掉一個又一個浪,期望把潮汐吸乾。總而言之,我出生的那一刻,時間沒有發生。朋友們,生命不肯接受我。我被捆綁在一片永恆之地,就像那條在海灘上等死的鯨魚。如果有一天我冒險去另一個地方,我必須帶上那條路,它不讓我離開自己。當我看過了這些事,我甚至比我的兄弟小六還要迷茫。

戰爭正熾,捲走了大部分居民。即便是村鎮,作為行政區的中心,水泥房子裡也沒有人了。牆上滿是彈孔,猶如麻風病人的皮膚。蟊賊衝著建築物射擊,好像房子惹怒了他們。他們也許不是衝著房子,而是向時間射擊,它帶來了水泥,建起了房子,可比人活得長久多了。路上灌木橫生,窗子裡伸出雜草。樹木彷彿攻城略地,要以它為獨一無二的主宰。人們從前告訴我,這村鎮是原來的政權建立的,它從遠方而來。真正的主人,並非是建房子的人,而是住進去的人。現在,沒有了住戶,水泥房子在腐爛,就像從動物上扒下來的骨架。

鎮子上只剩下了一個商販:蘇雷德拉·瓦拉,印度人,無論是種族還是職業。我喜歡拜訪他,與他交談,吸入他房子裡的氤氳香氣。他會為我奉上豐盛的食物,一看到就流口水。他的妻子阿斯瑪不堪忍受世界的沉重。她整日坐在櫃檯後面的陰涼地兒,腦袋倚著收音機。她在聽什麼?她聽的是噪音,根本沒有任何曲調。但是對於她,噪音的後面是印度的音樂,那是治癒思鄉病的樂曲。線香上香氣繚繞。阿斯瑪的眼睛循著香氣呆呆地動。噪音的輕搖下,她睡著了。一日將盡,蘇雷德拉躡手躡腳地關上收音機,唯恐驚醒妻子。商店的幫工,安東尼尼奧,挑釁地看著我。他是個黑人男孩,黝黑,微胖。他老向我撒謊,就站在門口,告訴我老闆不在,好像是嫉妒我在印度人中吃得開。我家裡人也不希望我總去商店。「那傢伙是個阿三。」他們這樣提醒我,好像我自己看不出來一樣。然後還說:

「阿三不交黑人朋友。」

然而,這些年裡,蘇雷德拉卻表現得正好相反。一放學,我就往他店裡跑。我進入商店,如同走進另外一種生命。鑑於我的世界太小,除去這些不聽話的拜訪,我實在想象不出其他旅行是什麼樣。我坐在商品之間,在商店裡消磨時光,而蘇雷德拉的那雙大手在布料上輕輕拂過。這個印度人會趕我回家,提醒我已經待得太久。蘇雷德拉知道我家裡人不會原諒我們的情誼。但是他無法理解其中的理由。問題不在於他,也不在於他的種族。問題在我。我家裡人擔心我疏遠原來的世界。這樣想是有原因的。首先,我上了學。更確切地說,我和導師阿方索神父交上了朋友。放學後,他會繼續給我教導。我向他學會了另外的知識,按照我父親的說法,那是白人的巫術。通過他,我愛上了文字,我在紙上書寫,彷彿可以召喚父親所說的巫力。但是,倘若這一切是惡,也是人所共盼。說得好,寫得很好,講得要尤其好。我理應掌握這些本領,求得一個好前程。蘇雷德拉則更可惡。和這個印度人一起,我的靈魂竟然膽敢與低劣混雜。這是真正的冒險。很多次,我任憑自己混入蘇雷德拉的感覺之中,追隨一顆嶄新的心。日落西山時,我們坐在陽臺,注視著那抹餘暉映照在印度洋的水面上。

「看到了嗎,肯祖?海那邊是我的家鄉。」

他將一種思想傳遞給我:我們,海邊的人,並不是陸地的居民,而是屬於海洋。我和蘇雷德拉共享同一個祖國,這就是印度洋。

彷彿正是在那片無垠的大海上,歷史之線鋪陳生髮。在那些古老的線團之中,我們的鮮血互相融合。這就是我們崇敬海洋的原因:那裡有我們共同的祖先,隨波逐流,無計國界。這是我把蘇雷德拉·瓦拉的店當成家的真正原因。

「我們屬於同一個種族,肯祖。我們是印度洋人!」

他笑了,重複了一遍:不是印度人,而是印度洋人。我裝作覺得好笑,禮貌地咧嘴。我們待在一起,什麼都不做,我感覺到很開心。就在我們彼此交換無所事事時,蘇雷德拉忘卻了接待客人。我很欣慰,從來沒有人為我忘記事。

一天下午,鄰村的村長來了。他到處亂摸,眼睛簡直要掉出眼眶了。我看到他在偷東西,提醒蘇雷德拉盤問一下。這男人竟暴跳如雷,大吵大鬧。胖幫工安東尼尼奧卻撒謊,說這男人是清白的。他不想背叛自己的種族,拒絕為另一膚色的人作證。氣氛簡直點火就著,而那男人還在不斷添柴。蘇雷德拉相對平和,只要求返還被偷的物品。那男人轉而將氣發到了我身上,他越來越暴躁,竟命令安東尼尼奧把我趕出去。否則,他就不會只動口,而是要動手了。安東尼尼奧急忙照做,想把我拖走。但是蘇雷特拉適時地行使了經理職權,命令幫工將這位犯法的顧客拖走。安東尼尼奧摳著手,躊躇不決。那男人一邊逼近蘇雷德拉,一邊謾罵不休。他滿嘴唾沫,好像要把胸膛拉到喉嚨那裡。他面上青筋畢露,往蘇雷德拉臉上啐了一口。印度人站在那裡,身板筆挺,任唾沫在臉上流淌。雖然臉上有唾沫,但看起來並不像遭到了侮辱。我想過去和那男人評理,蘇雷特拉卻希望我不要說話:

「算了,肯祖。要是我們弄出大動靜,會把阿斯瑪吵醒的。」

然後,那男人划著了一根火柴,手攏起來護著火苗。「你會看到火是怎麼燒起來的。」他咬牙切齒地威脅道。印度人看了看熟睡中的妻子,說:

「肯祖,幫個忙。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點兒。」

「對,去把音樂放出來,讓這阿三跳舞。」小偷說。

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一個奇怪的男人走入了商店。他沒穿多少衣服,而是用項鍊、羽毛、飾帶與其他裝飾品遮住身體。我嚇了一跳,他胳膊上纏著紅布,與那天我看到的那個從我父親房子裡出來的男人一模一樣。我死死地盯著這位不速之客,剛才還在口口威脅的顧客也嚇傻了,火柴在他顫抖的指端燃盡。手燒傷了,他卻走了。剛進來的男人走向櫃檯,低聲與蘇雷德拉交談。收音機的音量太大,我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我走向貨架,想調小音量。等我回來時,那人已經走了。我剋制不住好奇:

「這人是誰?」

「是一個納帕拉瑪。」

納帕拉瑪?我從未聽人說過。蘇雷德拉大概和我解釋了一下。他們是蒙巫師賜福的傳統武士,在對抗挑起戰爭的人。在北方,他們已經實現了和平。他們使用長矛、匕首與弓箭作戰,槍彈傷害不了他們,因為他們身如鎧盾,刀槍不入。

「這人來做什麼?」

「來買布。納帕拉瑪的入夥儀式需要用到布。」

然後,我告訴蘇雷德拉,那個夜晚,在父親的小屋裡,我曾撞見過一個納帕拉瑪。我還說起了母親的固執,她堅持認為那就是亡夫的靈魂。

「她說的對,肯祖。你看到的是你父親。」

「蘇雷德拉,但是……」

「你可以放心了,確實是亡靈。」

「告訴我,蘇雷德拉,告訴我為什麼你硬要我相信我沒看到的事。」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

飲下地平線的人》《耶穌撒冷》《灰燼女人》《劍與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