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地方,戰爭殺死了道路。公路之上,唯有鬣狗拖曳而行,於灰燼與塵埃之中嗅聞。風景中混入了從不曾見過的悲傷,浮現出一抹附著於嘴唇的顏色。那是骯髒的顏色,髒得失去了所有的輕盈,也忘卻了在藍中展翅的勇敢。那裡,天空變得不可能。活人習慣於匍匐在地,認命地學習著死亡。
此刻在我們眼前延伸的路不與任何路交叉。它比幾百年還要漫長,獨自承受所有的距離。燒掉的汽車在路邊腐爛,那是洗劫的遺留。兩旁的稀樹草原上,唯有猴麵包樹靜觀著這個萎謝的世界。
一個老人與一個小孩沿著公路而來。他們迤邐而行,彷彿行走是降生之後唯一的職責。他們向無處而行,有來而無去,期望一直向前。他們逃離了戰爭,它已汙染了所有的土地。他們懷揣幻想而來,寄望在更遠的地方找到一處安靜的避難所。他們赤足前行,身上的衣衫色如大地。老人名叫圖阿伊。他很瘦,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養分。小孩名叫木丁賈。從難民營出走的那一刻起,他便走在前面。看得出他有點瘸,邁步時腿總慢半拍。這是疾病的後遺症,就在不久之前,那場病差點把他拖進死亡。所有人都拋棄了他,老圖阿伊把他撿了回來。孩子當時已經沒有形了,鼻涕不是從鼻子而是從整個腦袋裡橫流而出。老人不得不重新教他一切:走路、說話、思考。木丁賈又變成了孩子。然而,因為生活的催使,這第二個童年過得飛快。當啟程之時,他已對歌唱駕輕就熟,不再發出不經意的咿呀童言。然而,他孤獨太久,歌唱最終離他而去。兩位行者,凋零而無望,融進了這漫漫的長路之中。
現在,木丁賈與圖阿伊在一輛燒燬的公車前停下了腳步。他們意見不一,發生了爭吵,男孩將袋子墩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老人大喊道:
「孩子,我告訴你:我們將在這裡安家。」
「在這兒?這輛燒得什麼都不剩的車裡?」
「你不懂,孩子。燒過了就不會再燒了。」
木丁賈不信。他看著原野,一切彷彿陷入了昏厥。那塊土地上,光明剝離得如此徹底,固守著自己有理也沒有什麼意思。因此,他就沒有再堅持。他繞著汽車轉了一圈。車輛失控拋錨,橫亙在道路中央。前端擠作一團,撞在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上。木丁賈倚著樹幹,問:
「不過,圖阿伊,路中間難道不更危險嗎?躲在叢林裡不是更好?」
「才不是。在這兒,我們能看到過路的人。懂我的意思嗎?」
「圖阿伊,你總是什麼都懂。」
「抱怨就沒勁了。事兒可是你自己找的:不是你自己哭著喊著要找父母嗎?」
「是我沒錯。但是路上總有匪徒經過。」
「要是匪徒來了,我們就裝死。裝成和這車人一起死了。」
他們走進公車。過道和座椅上猶自覆蓋著燒成焦炭的屍體。木丁賈不願往裡走。老人在過道上前行,檢視著這輛車的犄角旮旯。
「這些人都燒透了。你看,所有人都變小了,火彷彿喜歡看到我們變成小孩。」
圖阿伊安坐於後排座椅,火沒有燒到這裡。孩子猶自害怕,遲疑著不敢深入。老人鼓勵他:
「進來啊!這些屍體都被火舌舔乾淨了。」
木丁賈朝前方走去,每踩一下都懷著一千個小心。這處空間已經被死亡汙染。得有一千場法事,才能將車輛淨化。
「孩子,別這樣。你露出噁心相,死人會不高興的。」
木丁賈將袋子放在座椅上,坐下,環視著這處倖存的角落。有頂棚、座位,還有靠背。老人毫不畏懼,已經躺下休息了。他閉著眼,懶懶地說:
「這處陰涼地兒可真舒服啊。打從難民營逃出來開始,我們就沒休息過。你不想乘個涼嗎?」
「圖阿伊,我們還是把屍體搬出去吧。」
「為什麼?你聞到臭味了?」
孩子沒有立即回答,轉頭看著破碎的車窗。老人堅持讓他休息一下。從無家可歸者的營地逃出來起,他們就不曾停下過一刻。木丁賈依舊背對著人,只能聽見他的呼吸,幾乎就是抽泣。接著,他再一次抖抖簌簌地提出了要求:還是把這個避難所整理一下吧。
「圖阿伊叔叔,求你了。我真是煩透了在死人堆裡生活。」
老人急急忙忙地更正:「我可不是你叔叔!」而且警告他:「不要亂攀親!」而木丁賈辯解說,他這樣稱呼不過是遵照習俗。
「我不喜歡你這樣叫我。」
「那我以後不這麼叫了。」
「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去找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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