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嘲笑我的懼意。他聳了聳肩。他的肩膀太過瘦弱,抬起時,整個身子也跟著往上提。他再一次想走,但是又站住了,添了幾句話:
「你見到鷺鷹時,記得呼喚我。也許那時我能聽到。但是,不要忘了蘇拉酒。沒它我做不了法事。」
我不再談這個話題,我害怕明天會發生的事。我不希望還未知道家人的訊息便從夢中醒來。我問起了我的母親,她遭遇了什麼悲慘的命運了嗎?我父親讓我安心。他告訴我:最初,當他還在學習該怎樣做個死人時,我母親就彷彿已寡居多年。活著時他總愛偷腥,如今卻忠誠於她一人。父親雖然死了,但一直是她的丈夫,房子她給掃,三餐她給做。然而時間一久,母親竟甩了他,又找了別人:她和一個活人結婚了。
「不可能。母親沒有結婚。」
「結了。你走後才結的。我現在一個人了,老光棍,老鰥夫。」
背叛並不會傷害他。他難過的是死了沒人陪。我問他為什麼不再找個老婆。他說已經在辦了。靈媒已然給他求娶了另一個女人,她還生活在陽世。
「這麼說,你有了個活人老婆?」
「是的。按照習俗,她已經病了。她家裡人在看護她。現在,她已經屬於我了,不能和別人睡覺,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你可以幫我看著我這個新老婆。」
「這女人是誰?也是我們村的嗎?」
「這個女人……她……算了,我自己處理吧。」
「父親,讓我幫你吧。我太想幫你了。」
「你會幹什麼?你除了做夢,什麼都不會。」
「告訴我你新娶的女人叫什麼。告訴我,父親。」
他垂下頭,好像不堪羞愧的重負。自認廢物的痛苦在他的體內上下翻騰。最終,他訕訕地說:
「我撒謊了,孩子。沒有什麼女人。」
我生平第一次為父親感到難過。我抬起手來,作出安撫他的手勢,想慰藉他的悲傷。然而,突然之間,海又開始湧動了,宛如一匹巨大的布在迎風招展。我那無依無靠的小船被拋到一個不知姓名的沙灘。海馬上要打完盹兒了。我父親嚇壞了:「我得走了!」
「父親,再留一會兒!」
我希望他儘可能多待一會兒,撫慰我這顆當兒子的心。他同意再停留一會兒。我們坐在金光耀眼的沙灘上。我希望他給我講一些他從不懷疑的故事。但是他卻緘默不言,一如既往地沉悶。為了消磨掉這寂靜,我拾起一根木棍兒,開始在沙地上劃。沙土上的螃蟹洞星星點點。有時,螃蟹會探出長著天線的眼睛,偷看我們。但是,夢讓我的睡意更深沉了,它深不見底,唯有童年可以給予。
「父親,你還好嗎?」
「還好。對我來說,死是好事。」
我請求他讓我靠在他的懷裡,從前我一直孜孜以求如此。他沒有回答。與我過去的記憶相比,他彷彿老了很多歲。我期待著父愛,聲音變成了小孩子:
「父親,大地從不變老,為什麼呢?」
「因為它躺著工作。它感到累的時候,已經躺在床上安靜地睡了。我向大地學到了很多東西。你也應該這樣。」
這是清淡如水的談話,沒有任何要緊的事情。我只想引開他的焦急,讓這寂靜停駐得更長一些。我又灌了一壺迷魂湯:
「不過,父親,給我講講你當年給羊喝酒那事兒……」
想到母親看到他給動物喝酒時氣得要死的情景,他不禁迸出一陣大笑。沒人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做。
「為什麼呢?」
為了讓動物不會因為草料缺乏而受苦。可憐的羊骨瘦如柴,連角都餓瘦了。羊喝醉有兩個好處:第一:不再受罪;第二:事先醃好。
「現在,我都嫉妒那些喝多的羊了。」
想到羊踉踉蹌蹌的步履,彷彿長了四條腿都不夠,我們兩個不由都笑了。笑容將我送入了天堂。終於,父親要替我驅走恐懼嗎?老塔伊姆最終會給我平靜?我錯了。我的美夢突然變為噩夢。父親撕裂了他的笑臉,他的話語很苦:
「你在謊言之夢中把我編造出來。得給你點兒苦頭:你再也沒有做夢的能力,除非我把它點燃。」
之後,塔伊姆不見了。一切幻象也消失不見。我醒了。我感到很累,也許是因為沒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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