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她的靈魂現在正乘坐這些回憶離開她,就像受傷的人臨死前覺得生命正從流血的傷口走掉一樣。她的身體在漸漸變輕變輕,最後她覺得自己幾乎要飛起來了。
一
田小會一進院子便聞到空氣裡有一種異樣的緊張和擁擠。院子裡寂寂無人,陽光下鋪著一層黑白相間的樹影,她卻還是準確地聞到了那種擁擠的氣味。這說明屋子裡還有別人,一個她和蘇月梅之外的人。一定是個男人。
她走到棗樹邊便停住,開始假裝細細端詳樹上的葉子。吸飽陽光的樹葉像鏡子一樣照出了她那張臉,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甚至有點遲鈍。可是,只有她自己看到了,有一種可怕的東西正試圖從她身體裡掙脫出來,要衝到她的身體外面,獨自形成一具新的肉體。這肉體像獵人一樣殘忍地向屋裡窺探著,它生怕看到什麼又生怕什麼都看不到,似乎看不到的地方才更加幽深可怖。
她使勁喝住了它,像喝住了一隻力大無比的野獸。
蘇月梅是她母親。
那是兩年前的一個下午,她冒冒失失地一推門,忽然發現蘇月梅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坐在床上。她的下半身埋在一堆花團錦簇的被子裡,這使她看起來就像半截剛剛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植物,帶著泥土深處的葷腥和潮溼,她坐在那裡,僵硬地對她笑著。可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她又朝她身上看了一眼,忽然發現,蘇月梅身上的毛衣穿反了。她該是多麼匆忙地把毛衣隨便套在了身上?毛衣的正面朝後,她的臉卻是朝前的,這使她的頭看起來好像是草率地安在了她的身上,還不小心安反了。她如一隻陶俑一樣頭髮凌亂,笑容呆滯、緊張,眼睛裡卻是空的,這雙眼睛全然忘記了關閉,猶如兩扇任憑風雨吹進來卻無法抵禦的窗戶。她的笑容讓田小會覺得有些恐怖,忽然又難過起來,她明白了,這屋裡還有第三個人,而且是個男人。
一想到有個透明的男人正藏在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裡,或者他乾脆就像水母一樣正浮在空氣裡,她便不寒而慄。一間屋子裡擠著三個人,就好像他們正在赤裸裸地骨骼相撞,這種碰撞的聲音還在發酵、膨脹,像張開了血盆大口,要把三個人都吞下去。
蘇月梅還是那個姿勢坐著,一動不動,好像她是這屋裡新添的一尊雕塑。這屋裡已經有一尊雕塑了,田小會朝牆上看著,牆上的鏡框裡無聲地站著一個黑白的男人。田葉軍,她的父親,在她十四歲那年,因為和蘇月梅大吵了一架就離家出走了,離開交城後就再也沒回來。十年時間裡他從沒有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寫過一封信,慢慢地,所有的人都覺得他肯定已經死在外面了。於是,他被母女倆從地上移到了牆上,從此定居在那裡,凍結成了一張黑白的遺像。日子久了,那照片上的黑與白就像刀子鏤刻出來的,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了,這照片裡的男人便在時光裡立體成了一尊雕塑,他日日夜夜站在那裡,無聲無息地看著這母女倆的一天又一天。
蘇月梅的表情告訴她,現在她想用一塊毛毯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包起來,裝進去,永世不再出來。田小會想,匆忙間她可能還沒穿好褲子吧,所以才坐著不敢動。田小會便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轉向了牆上的那尊黑白雕塑。牆上的黑白雕塑與她對視著,也與那空氣中那個透明的男人對視著。四個人的彼此對視飼養著屋裡那個躲在暗處的秘密,現在它被餵飽了,忽然變得龐大起來。太陽開始落山,屋裡的光線開始轉暗,明暝分際,她與那秘密相視之間忽然鬼魅地笑了。
現在,她盯著這些樹葉,腦子裡想象著屋裡那個水母般透明的男人。她不知他長什麼樣,她試圖給他安上一張臉,這張臉就像一副面具,他躲在後面可以是任何男人。她離開棗樹,向屋裡走去,步子邁得很大,故意發出很大的響聲。她推開門,佯裝出無所畏懼的樣子,一腳踏進去,屋裡卻只坐著蘇月梅一個人。她穿得整整齊齊地坐在桌子旁邊,好像已經等她很久了。剛才準備得太充分了些,她有一種一腳踩空的感覺。蘇月梅眼睛腫著,好像剛剛哭過。她坐在那裡看起來很遙遠,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遙遠的:「小會……你爸回來了。」
這時,裡間的門嘎吱一聲推開了,從那門縫裡出來一個扁扁的人。他像枚剛從古籍裡取出來的書籤一樣,滿面灰塵地站在了田小會面前,忽然就叫了聲:「小會。」這麼熟悉的聲音,這聲音被裝進瓶子裡,被貼上封條已經十年了,居然沒有發酵,沒有腐爛,儲存得這麼完整,簡直像在防腐劑裡泡過。她無法看清這個男人的臉,只感覺自己像被什麼迎面而來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種天外來物的力量,類似於一顆外星球。
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本能地朝著牆上的那尊雕塑看過去,那牆上的才是父親,那麼,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又是誰?那男人又用微弱的聲音叫了一遍:「小會。」她感覺自己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這牆上的雕塑和地上的男人同時向她撞了過來,他的生和他的死通過她撞到了一起,然後一種迅疾的化學反應發生了,他們竟然開始合二為一。
她的眼睛像經受過了最初的強光刺激後,漸漸開始能適應眼前的天外來物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忽然飛來的男人,頭髮半白,滿臉皺紋,他的灰敗破舊讓她一陣疼痛,但她繼續打量他,像把尺子一樣一寸一寸地量著他。她忽然發現他的右手上只有四根手指,那隻手上的小拇指被連根切斷了,這使得那隻手看起來多少有些猙獰。儘管這樣,她還是認出來了,他確實是田葉軍。
田葉軍站在自己的黑白遺像下,遺像裡的男人最多三十歲,年輕飽滿,頭髮烏黑。與這站在地上的男人相比,那牆上的男人好像正騎著快馬絕塵而去,然後又在時間隧道的某個出口探出了頭,不懷好意地看著遠處那已經衰老的男人。
她轉過頭,近似於絕望地看著蘇月梅,她想讓她做證人,證明給她看,想讓她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月梅只是坐在那裡,兩隻紅腫的眼睛遠遠地避著她。她整個人忽然清冷肅穆如一座教堂,走到她身邊都能聽見自己腳步聲的迴音。田小會明白了,他們已經合謀好了,其實她已經把他收留了,在他離家出走十年之後,她毫不猶豫地收留了他。她看著忽然歸來的丈夫就像看著漂流到她腳下的一件漂流物一樣,她大約也是仔細檢查了這具漂在水面上奇異而痛苦的肉體,終於認出了那還是一具有生命的肉體。在田葉軍離家出走的最初幾年,她不也像個漁夫的妻子一樣,天天在海邊等待著他能漂到她的腳邊嗎?
窗外的最後一縷光線也咣噹一聲沉下去了,整個屋子都掉進了突然而至的黑暗裡,這黑暗如此明淨又如此巨大,簡直像一座凝重而豪奢的建築。蘇月梅和田葉軍的面孔漸漸在黑暗中融化,一圈一圈盪漾開去,他們的肉身和骨骼正變成這建築的一部分。牆上的那尊黑白雕塑卻在這黑暗中越發清晰,彷彿那是一處洞穴,在它的裡面最初住著的是時間,時間住久了便凝固起來,漸漸地,這凝固的時間開始向某一種幽靈轉化。住在裡面的幽靈才是她真正的父親。
父親。這十年裡,她沒有一天不想他,她只記得她十四歲之前的父親是沉默寡言的,喜歡抽菸,喜歡養花,還喜歡下班後拿本小說看。這十年裡她從沒有覺得他已經真正消失了,她只是覺得他住到了牆上,住到了那照片後面的洞穴裡,像個真正的原始人一樣。她甚至覺得他住在那裡會比他們所有人都活得長久,甚至他會永遠活下去。因為,只要用時間飼養他,他就能無堅不摧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們開始衰老、病痛、死亡的時候,他還是在牆上靜靜地注視著她們這些老去的女人。
如果父親在牆上,那麼站在她面前的這男人又是誰?蘇月梅到廚房做晚飯去了,把他們兩個人留在了黑暗裡。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是站在那裡,不敢再往前邁一步,好像再往前一步都應該事先經過她的允許。她在黑暗中都能感覺到他的戰戰兢兢,這屋裡現在只有她和他,也就是說,讓他感到害怕的,只能是她。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黑暗中膨脹了一圈,像一隻豎起了羽毛的鳥類,在牆上投下了比她體積大出十倍的影子。似乎此時,她才是一個坐在高處的威嚴家長,而他卻是一個貪玩走失了又自己找回來的孩子。
他的害怕在黑暗中鋒利地劃過她的皮膚,她又是一陣疼痛,然而這疼痛又加倍刺激了她。她覺得自己更龐大也更邪惡了。她近於放肆地看著他,他站在那裡只有薄薄一層,好像他早已經被這黑暗烘乾了,脫了水,可以在歲月里長久地儲存下去。她不用再擔心失去他,不用再把一棵樹當成他、把一塊石頭當成他了。
在他最初離家出走的那一年裡,每次想父親的時候,她就一個人跑到縣城邊上,抱著一棵樹或一塊石頭痛哭,她對著石頭、樹說話,把它們當成一個個父親。她進行著人世間一種最悲壯的移情。在十年時間裡她慢慢學會了創造,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又一個父親。那些父親從來不會和她說話,也不會回應她什麼,可是慢慢地她已經不需要它們的回應了,她只需要它們聽她說話就夠了。
她像一個基督徒對著十字架一樣,跪在它們身邊喋喋不休地對它們說話、對它們流淚、對它們禱告。在交城縣邊上的那片樹林裡,她像個女巫師一樣點石成金,賦予那些石頭、木頭生命,雖然它們最終還是沒有長出肉身,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卻已經具備了某種生的機能。這些石質的、木質的父親從來沒有向她展示過任何愛意,但它們教給了她孤獨的本領,這本領帶著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笨拙地滑翔著、搖擺著,直到歸於某種可怕的平靜。
他離家出走的那年她十四歲。什麼叫十四歲?就是身體剛開始抽條,剛開始懂得羞澀,她正在讀初中,而一年以後她就輟學了。當她回憶起十四歲之前和父親在一起的某段轉瞬即逝的雪泥鴻爪時,她一時竟會懷疑那不過是她自己編出來的,它們根本就沒有真實地存在過。至於十四歲之後的這十年,卻忽然使原來的那個她變得滑溜、遊蕩,就像在她生活中嫁接了一段蛇的身體,它不顧一切地向前蜿蜒爬行,而不知道自己已經面目模糊,遍體流血。
現在這蛇形的十年也爬過去了,一個男人卻忽然出現在她面前,他就像一隻從那些石頭和木頭裡蹦出來的石猴,忽然賦予了他自己生命,自命為父親。
父親。
他以為他能與十年前天衣無縫地連線。
現在,她死死地看著他黑暗中的影子,彷彿這黑暗的影子只不過是兩扇門,還有更多的東西藏在這兩扇門後面。他站在那裡,仍然不敢往前邁一步,他顯然還在等待她的赦令。
這時候燈啪的一聲亮了,蘇月梅把燈開啟了,晚飯做好了。燈光轟地襲來,黑暗猛地被抽走了,屋裡的兩個人被燈光一照,都有點措手不及,似乎想不到對方離自己竟然這麼近,甚至無可迴避地看清了對方還沒來得及掩飾的表情。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因為恐懼,多少顯得有點猙獰的影子。他們有些被自己嚇住了,都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蘇月梅捧著一口鐵鍋進來,說:「晚上吃麵條吧。」聲音沙啞疲憊,好像她剛才一個人在廚房裡也憑空趕了很多路。那兩個人都沒有動,蘇月梅把那口鍋放在桌子上,乞求地看著那兩個人。她的聲音忽然變尖了,就像剛剛在哪裡磨過似的,她又說了一遍:「我們吃飯吧。」田小會慢慢向桌子走去,田葉軍跟在她後面也慢慢湊了過去,好像田小會的手裡正牽著一根線。三個人圍著那張油漆斑駁的桌子坐下了,中間是那口巨大的鐵鍋,像一輪滿月一樣懸在那裡,照著這桌子邊上的一寸人間。
上一次圍在一起吃團圓飯最早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這桌子是十年前的,鐵鍋也是十年前的,那時候他們三個人也是圍著這張桌子分享一口鐵鍋裡的麵條。十年前的情景像一條古老的道路,因鮮有人至而已經變得荒蕪。她回頭想想,只覺得她曾經在這條路上走過,現在它已被徹底淹沒,遙遠得如同一場白日夢,而時間用青苔填滿了其中的所有縫隙。
碗裡白色的是麵條,綠色的是豆角。這顏色也是十年前的,蔥翠得像一池植物。吃了一口,田小會忽然覺得不對,她怎麼能這麼容易地就和他在一起吃飯,好讓他以為這十年是一步就可以跨過去的?她又把碗放下了,然後,倨傲筆挺地坐在那裡,看著另外兩個人吃。另外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吃著,吸麵條的聲音擁擠、眼熱,此起彼伏,像是急於製造出一片生硬的熱鬧來。蘇月梅看了田小會一眼,說:「小會,你怎麼不吃了,不餓?」田小會不說話,依舊筆直地坐在那裡,只是眼神更加冷漠。蘇月梅放下手中的碗,忽然轉向了田葉軍,開始找話:「這些年裡你就一直在東北待著啊。」
「也換了好幾個地方,後來就在東北的一家農場裡幹活兒。」
「在農場裡幹什麼活兒?」
「主要是地裡的活兒,包吃住,所以給的錢不算多。」
「……那邊吃得好嗎?」
「……還可以。能吃得飽。」
「你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在木材廠鋸木頭的時候不小心被鋸掉了。」
坐在觀眾席的田小會知道這出一問一答的雙簧完全是演給她一個人看的,這樣的對話在他們剛見面的時候必定已經彩排過了,現在再拿出來使用一次便有了表演的意味,而且臺詞必定是經過加工和篡改的,因為蘇月梅省掉了那句最關鍵的臺詞。
那就是:「這十年時間裡,你為什麼沒有給我們打過一個電話、寫過一封信,哪怕就一個字?如果說你沒錢買不起回家的車票,難道就連買一張郵票的錢也沒有嗎?」
這句話她不敢質問田葉軍,因為那答案本身已經陰森森地站在她面前了,甚至,只要她一伸手便可以摸到它。如果她一定要問他,那就是逼著自己去握住那隻陰森森的手腕,或者,她情願假裝慈悲地去接受一個改頭換面卻又漏洞百出的謊話,即使當她假裝接過那謊話的時候,分明看到真相就在她面前一路小跑,如一群亢奮的永遠不會走失的羊,它們會準確無誤地再次嗅著氣味找到她。她無處可逃。
其實田小會明白,如果田葉軍敢把那個答案准確無誤地拿出來,蘇月梅一定會跳起來,他一旦開始用真相餵養她,他就再不可能餵飽她了,從沒有人會被真相餵飽。因為這時候人們需要的已經不再是餵飽本身。她會順著這答案的紋理挖掘到更新鮮、更可怕的東西,她會問他:「那你在外面這十年有別的女人嗎?沒有?」然後她會果斷地自問自答,「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沒有別的女人,你怎麼可能在外面待十年而不給家裡寫一封信、寫一個字?甚至,你和別的女人在外面是不是已經有孩子了?如果有孩子,那小孩也該上小學了吧?既然有女人有孩子,你為什麼還要回到這裡?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她越是往下問越是發現,自己正漸漸變尖、變鋒利,她正在變成一隻鷹一樣的鳥類,她正用自己的嘴巴一層層地把他的皮肉啄開、挑開,甚至已經能看到他皮肉裡露出的血淋淋的神經了。然後她還不肯飛走,還不停地盤旋著,殘忍地往裡窺視著。「你之所以會回來,除非……是那女人把你掃出來了,不要你了,你,沒有去處了……」
田小會突然發現,在她面前,蘇月梅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口透明的魚缸,那最後一句話如一條章魚一樣正在她的身體裡掙扎游弋,它舉起了它所有的手腳,試圖從她身體裡跑出去。但她終究還是把它關起來,把它摁下去了。因為她害怕田葉軍會把相同的問題擲還給她:「你呢,你這十年又是怎麼過的?你就沒有別的男人嗎?」
然而,田葉軍已經先發制人了,田小會甚至懷疑是不是他也看到了那魚缸裡的內容。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呢,這麼多年怎麼過的?過得還好嗎?」田小會看到,蘇月梅因為緊張,臉色變得略有些扭曲了,她飛快地向她使了一個眼色,她在賄賂她,讓她做她的同謀。田小會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他們各自的十年就像兩座阿里巴巴的山洞,都塞滿了秘密,因塞滿秘密而變得滯重、擁擠。
她看著他們,感覺有些透不過氣來,一種黑暗而凝固的東西正在她的內部緩緩移動,燃燒。
二
田葉軍還在很緩慢地吃那碗麵條,似乎這是一項繁重的體力勞動,他看上去疲憊而惶恐。燈光下田小會再次看到了田葉軍的那兩隻手。他只有九根指頭,而這九根指頭的指甲幾乎沒有完整的,指甲的中間裂開了寬寬窄窄的縫,縫裡又塞滿了汙垢。她又盯著他那截斷指看,那應該是被一把快刀切掉或者是被斧頭剁掉的,早已長平,平坦得心安理得,好像它生下來就是這樣。
她有些恐懼地與它對視著,十年前,他有著怎樣一雙靈巧的手啊,他曾經自己學會了木工,家裡的很多傢俱都是他親手做的,包括這張桌子。現在,她忽然有一種可怕的衝動,她想走過去摸摸它,她想撫摸一下骨頭斷開又被肉重新包住的紋理,似乎這樣的一根手指已經不再屬於一個人了。那只是一種對物的撫摸,就像摸一隻皮革做成的鞋子,那層從動物身上剝下來的血腥的皮早已冰涼,獨立成物了。
她終究沒有走過去,她只是坐在那裡與那雙粗糙醜陋的手遙遙相望。田葉軍忽然感覺到她落在他手上的目光了,他像被燙了一下,緊張羞澀地把那隻手放在了桌子下面。他這個動作讓田小會身體裡的某一個部位忽然就裂開了,她清晰地聽到自己身體裡咔嚓一聲,眼睛開始發脹,她知道自己想哭了。就在剛才一剎那,她忽然覺得牆上的父親走下來附體到地上的男人身上去了,就在剛才的一瞬間,他們差點就合二為一了,那張年輕的黑白的臉與骯髒的滿是汙垢的手嫁接在一起,合成了一個古怪的父親。田葉軍感覺到什麼了,咧開嘴唇,笨拙地笑著,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他的期待猛地推醒了她,她忽然為剛才的自己感到羞愧。十年啊,整整十年怎麼能這樣就被跨過去、填平了?只有她知道,這溝壑即使被填平了,泥土下面埋著的仍然是她這十年裡的骸骨。那些骸骨只會被歲月漂白,磨得發亮,卻永不會腐爛。
其他兩個人的麵條已經吃完了,只有她碗裡還是滿滿一碗,看上去像是她今晚最初的戰果。蘇月梅擔憂地看著她,然後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不早了,洗漱一下準備睡吧。你爸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也累了。」
幾十個小時的火車?就是那種蝸牛一樣爬行的綠皮火車?渾濁得像固體一樣的空氣,人像麻袋一樣睡在椅子底下或別在行李架上,或者乾脆躲進衛生間去睡覺。十年之前他是這樣離開的,十年之後還是這樣原封不動地回來了,就像退回一件無人查收的包裹,他把自己退了回來。
她身體裡的那道裂縫在持續變寬,變寬,她都能透過這道裂縫看到自己那張扭曲的臉,那是一張竭力忍住哭泣的臉。她垂下這張臉,看著面前的那碗麵,蘇月梅沒收走,怕她還要吃。她盯著那碗麵,好像這碗麵是今晚累加在她身上的另一個物體,它綁在她身上增加了她憤怒的重量。可是,這根本不夠,這怎麼能夠?
想到這裡,她忽然站了起來,挑釁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我今晚要去我乾爸家睡。」田葉軍的嘴唇張開,又合上了,再張開,還是合上了。他像條缺水的魚一樣在那裡翕動著,絕望地、乾渴地看著她。她說的乾爸是個六十多歲的叫李段的孤老頭子,瘦小異常,且因為殘疾,一直沒有娶妻。他因為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的時候便用全身拖著那條短腿走路,好像那條短腿是輛笨重的馬車,得用全身拉著它才走得動。他曾在縣城初中做門房,後來不知怎的門房也不讓他做了,他就專職做了殘疾人。
在田葉軍離家出走一年之後,田小會忽然認下了這個老頭兒做乾爸,她好像忽然就多了個親人,經常去他家裡玩,有時在那裡一待就是一天。輟學後她四處找工作,做過售貨員,做過玻璃廠的工人。後來,她在交城縣剛開的一家美容院裡找了份給客人洗臉洗頭的工作,每個月有了一點工資,便經常買一些桃酥、豬頭肉、二鍋頭給李段送過去。後來蘇月梅開始嫉妒了,那天她一邊和麵一邊憤憤不平地說:「你老買東西孝敬那李老頭兒幹什麼,這不是糟蹋錢嗎,他算你什麼人啊?」田小會頭也不抬地說:「是我認的乾爸。」蘇月梅使勁用手拍打著和好的麵糰:「認下了你就真以為他是你爸啊?他做你乾爸給過你一分錢壓歲錢沒有?反倒要你花錢孝敬他。」田小會的臉抬起來了,看上去忽明忽暗:「我自己掙的,花的又不是你的錢。」蘇月梅把麵糰往案板上一摔,像是正在和那麵糰賭氣,她說:「那你就和你乾爸去過吧。」
結果這晚,田小會真的住到李段家裡沒回來。等到半夜的時候,蘇月梅哭天抹淚地跑到了李段家門口拍門,門一開,她就衝進去把田小會拽了出來:「你怎麼能住在他家裡?他一個殘疾人,一輩子都娶不上老婆,你怎麼敢在他家裡睡?你就不怕被街坊鄰居知道?我早說過你不要找他,不要招惹他……」她的眼睛急切地在田小會身上上下搜尋著,似乎一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什麼證據來。
田小會陰陰地站在那裡:「他是我乾爸。」
「你還真以為他是你爸啊。他是個男人,是個外人。」
「他老了,還是個瘸子。他連路都走不利索,需要人照顧他。」
「他又沒生你養你,你又沒欠他,你管他那麼多做什麼?」
「他連一個兒女都沒有,他需要有人照顧他。」
「你還要給他養老送終?他到底是你什麼人啊,我把你生下來養大,你都沒有這樣對待過我。你和田葉軍都這樣對我。」她尖叫著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由得涕淚交流,她再一次感到委屈。她反身衝進屋裡。李段正枯坐在燈下,討好地看著她笑,眼睛裡閃過一星半點剛吃過豬頭肉的詭譎,那條短腿從炕沿上拖下來掛在那裡,看上去像條胳膊長錯了地方。她幾乎把自己整個人都向他擲了過去,她尖叫著:「以後不許你再和我家小會來往,你聽到沒有?不然我打斷你的另一條腿。」他還是笑,好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在這個夜晚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外星人,田小會聽不懂她的話,這老瘸子也聽不懂。他們串通一氣不去聽懂她的話。
從這晚之後,她並沒有把田小會從那個外星球上拽回來。田小會照樣每天往李段家跑,給他送吃的喝的,還給他買衣服買鞋。她覺得田小會徹底叛變了,李段成了田小會真正的親人,而她自己卻成了一個被收養的母親,是用來做擺設的。她哭鬧,抗爭,她數落她:「看人家小麗認的乾爸出手多闊綽,連她弟弟妹妹跟著沾光,還在乾爸的煤礦上有了工作,看你認的乾爸還得你倒貼。」
田小會正大光明地陰笑著:「你羨慕王小麗?我要是把那錢給你用,你敢用嗎?」
蘇月梅虛弱地大喊:「你也不小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你要這輩子不想嫁人你就每天往他家跑吧,看別人怎麼說你,到時候連個給你做媒的都沒有。」她說她的,田小會照樣往李段家跑,和蘇月梅一慪氣便跑到李段家一住幾天,拽也拽不回來。蘇月梅不敢大吵,每天心驚膽戰地給田小會做掩護,生怕街坊鄰居知道這事兒,女兒認了個乾爸卻要倒貼錢,這比那小麗常年被她乾爸睡還讓她覺得丟人。小麗被人家乾爸睡畢竟也算一份工作,每月有工資,還順帶著雞犬升天,終究比較實惠。可這田小會怎麼就鬼迷心竅?不知那老瘸子對她下了什麼蠱。
田葉軍回來後的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後,田小會沒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推開院門卻發現院子裡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李段,一個是田葉軍。李段坐在凳子上,長腿著地,短腿瑟瑟地懸在空中。田葉軍蹲在地上,兩個男人正相對著抽菸。地上橫七豎八一堆煙屍,青煙在他們中間繚繞,有些殺氣騰騰。那些青煙使他們中間的空氣變得像軟糖一樣黏稠,她一時竟無法游過去。她站在那裡假裝沒看見田葉軍,衝著李段喊了一聲:「乾爸,我來了。」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著她,好像真假李逵。看起來在她來之前他們之間似乎已經有一番較量了。
田葉軍夾著煙站了起來,像某塊自留地裡真正的主人一樣對她說:「小會,跟我回家。」他的聲音比昨晚粗壯了不少,顯然是剛剛被李段的驚慌喂粗壯了。李段也站了起來,因為那條短腿的緣故,他站在那裡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好像隨時準備要傾斜倒塌下去。他目光驚恐地看著田葉軍那隻夾著煙的手,他在偷看他那截斷指,似乎那截斷指上還瀰漫著生鐵氣和血腥氣。顯然,田葉軍這十年的經歷正在他大腦的空房間裡行走,並強行要找到一個能坐下的地方。
他歪著肩膀使勁眨著眼睛,乞求地看著田小會:「會會,跟你爸回家去吧,他等你一下午了。」儘管李段平時見了誰都是這種懦弱討好的表情,但現在看起來分外刺目,她現在忽然希望他變粗暴變強硬,變成一堵牆,變成一個穿著鎧甲的機器人,可是他還是原封不動地傾斜在那裡,搖搖欲墜。她賭氣先往出走,田葉軍跟在後面也出來了。兩個人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田小會快步往前走,田葉軍氣喘吁吁地跟著。他的聲音比他更著急,一路追著她:「小會,你聽我說,這十年裡我不是不想你們,真的不是,是我覺得自己混得不好沒臉見你們。我一直想著賺錢了再回家,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可是,可是,在外面生活太艱難了,你不知道我這十年裡吃過多少苦,為了掙點錢我什麼活兒都做過……」
田小會不吭聲,更快地往前走,生怕被這些聲音捉到了。他還在繼續:「……這十年時間裡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經常夢到你。有時候在夢裡我還會告訴自己,這不是夢,這一定不是夢,我是真的見到你了。醒來才知道真的是一場夢,我會後悔為什麼要醒過來,為什麼那麼快就醒過來了……我知道我不該那麼一走了之,可是你不知道那種長年累月的爭吵是會把人逼瘋的,你還不知道什麼是婚姻,你根本不能明白。我那時也是走投無路了啊,我寧願出去流浪也不願再受那種折磨。那時候我就想著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躲開一切,去內蒙古的大草原放羊。我先去了內蒙古,又流浪到東北……小會,你知道我回來看到你是什麼感覺嗎?我都認不出你了,我走的時候你十四歲,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二十四歲了。我……對不起。」
田小會越走越快,她簡直恨不得讓自己飛起來,淚水無聲地爬過她的臉,很快又自己風乾了。可是後面的聲音還在窮追不捨,它們恨不得把自己狠狠錘進她的耳朵裡,鑄進她的耳朵裡,從此就住在她耳朵裡。前面就是縣城邊上的魚塘了,整個血紅的夕陽都要掉進水裡了,整面池水泛著粼粼血光。她走到水邊站住了,看著自己落在水裡的倒影。後面的聲音也站住了,跟著她一起看著水中的倒影,他們落在水中的影子耀眼而血腥。她從水中靜靜地看著身後的男人,他忽然不敢再看她,他往後退了一步,從水裡消失了。
她把自己從血泊裡撈出來,猛然回頭看著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剛硬的線,然後那條線折斷了,聲音冷漠異常:「你剛才是不是威脅我乾爸了?你威脅他什麼了?是不是說你在東北的黑社會混過,是不是告訴他你的那截小拇指就是當年被黑社會用斧子剁掉的?你是不是想告訴他,這十年裡你在外面可是混出息了?」
他臉色慘白地看著她,好像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背對著池水,以至於他都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又說:「他是我乾爸,以後不許你再威脅他一次,不然這筆賬我都會替你記著的。」他又呆呆看了她幾分鐘,像是真的不認識她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冷笑一聲,表情淒涼乾澀:「他到底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乾爸。」
「乾爸是個什麼東西?!」
「他就是我爸,他才是我爸。」
他的整張臉開始扭曲,好像馬上就要融化了,五官馬上就要絞在一起了。他以一種痛苦異常的姿態對著她,忽然很微弱地說了一句:「以後不要再住在他家了,算我求你了。」
她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背後是一片浩蕩璀璨的血光。忽然她邪惡地笑了,她斜睨著他,用不高的聲音說了一句:「我願意。」
他像徹底不認識她一樣又盯了她幾秒鐘,然後他的腰開始佝僂下去,他整個人都塌下去了,好像要就地沉沒,永遠地沉沒下去。他坐在了地上,開始無聲地抽泣。
她不敢再看他,轉過身去,看著水面淚如雨下。她覺得自己現在殘酷得像個女巫,她覺得她應該跳進這血紅色的池水裡以洗掉罪孽。最後的陽光就要消失了,水面正變得越來越晦暗可怖。此刻她多麼希望他能從地上跳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教訓他的女兒一樣,狠狠地罵她甚至扇她一個耳光,他應該對她大吼:「你夠了沒有?夠了沒有?你現在就滾回去,就和那瘸子睡到一起去。現在就去,沒有人會攔著你。」
可是,她聽到背後的男人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聽見他在暮色中很卑微地對她乞求著:「小會,咱們回家吧。」
三
田小會在家住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裡她努力把一切時間都和田葉軍錯開。他吃飯的時候,她就去做別的,等他離開飯桌了,她才開始吃,而且絕不坐到他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他在屋裡,她就到院子裡,他在院子裡,她就到屋裡。似乎他們是兩頭龐然大物,頭頂這一角的空氣根本不夠他們倆共用。有一次田小會正坐在那裡看電視,田葉軍湊過來,也搬了把凳子坐下來看。田小會沒看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他舒了口氣,也專心地盯著電視看。幾秒鐘之後,田小會忽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進了裡屋,把田葉軍一個人撂在了電視前,好像和田葉軍共看一個螢幕對她來說都是恥辱。她嚴格地把自己關在一個暴風半徑活動範圍之內,不許田葉軍跨進來一步。
蘇月梅總是一臉憂慮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顯然,她在憂慮田小會對待田葉軍的態度。不過田小會覺得她更深的憂慮卻是怕她和田葉軍單獨在一起時,她會向他告密,好像她手裡挾著一個炸藥包,並隨時準備著要把這炸藥包引爆。無論她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田葉軍和蘇月梅的目光一前一後地粘在她身上,正窺視著她。她知道他們正在努力解讀她的臉,於是她便加倍用呆板的表情去回敬他們,以至於他們無論什麼時候看到她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同一副表情——呆板、恆溫,恆溫的下面不知埋著什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她像某海報深處一個巨大的孤單頭像一樣每天在他們面前招搖,僅供他們瞻仰和揣測。
晚上,他們倆睡外面的大床,她睡裡面的小床。深夜她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屏住呼吸,無恥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但外面是一團更堅固的寂靜,只有偶爾的翻床聲嘎吱一聲,像魚兒露出水面吐了個水泡。她想起了這十年裡蘇月梅那個躲在暗處的男人和田葉軍那個匿著臉的女人,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覺得在這寂靜的深夜裡,他們正在這屋子裡無聲地行走,然後他們也躺在了床上,和田葉軍和蘇月梅躺在了一起。他們四個人靜靜地寬容地躺著,當他們偶爾碰到對方的軀體時,會忽然驚覺,過去的十年或者更早的十年其實就埋葬在這樣一截截的軀體裡了。現在,對方的軀體就像一座紀念碑一樣矗立在自己身邊,紀念碑的後面詳細篆刻著自己那十年裡的經歷。他們可以去擁抱它,也可以去憎惡它,還或許會抱著它做愛——和這冰涼的自己的紀念碑做愛。
她任由自己很鬆弛很脆弱地漂在黑暗的表面上。在荒涼無垠的黑暗中,往事像礁石一樣站在那裡,不時地撞到她,讓她一陣一陣地疼痛。睡不著了,她索性開了檯燈,從床上爬起來,拖出了床下一隻帶鎖的鐵箱子。開啟箱子,裡面是滿滿一箱寫滿字的紙,整整齊齊地疊起來,一摞一摞地碼在裡面。這些是十年裡她寫給田葉軍的信。從他離家出走的那年起,她就開始給他寫信了。這些信從來沒有寄出去過一封,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在寫這些信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些信他永遠都不會收到。所以她寫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一寫出來就掉進了無限的時間黑洞,無論她寫出多少,立刻就被這黑洞吸收消化掉了。眼前這些寫滿字的紙其實只是時間留下的屍骨。
她坐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竟也覺得恍如隔世。在這些信裡她詳細地告訴田葉軍家裡每天發生了什麼事、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後來她退學了,她也告訴他,後來她去給人看商店,再後來去了玻璃廠做工人,每天手都被玻璃割傷,再後來她去美容院找了份工作,所有這一切她都告訴他了。這十年時間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她居然都告訴他了,她在這些信裡在這些文字背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讀信的父親,她為他製造出一副魂魄,為他製造出某種溫度。至於他的肉身,她已經不在乎那是個什麼形狀了,一塊石頭可以是他的肉身,一棵樹可以是他的肉身,一堵牆也可以是他的肉身,他成了全世界最自由的肉身。她可以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裡遇見他,然後對他說話。至於他的回答,她也不需要了,她早就不需要了,就像她已經忘記他真實的肉身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她徹底遺失了他的形狀。
可是現在,他真實的肉身自己一路尋回來並且就睡在外屋的床上。因為逼真,這肉身顯得分外殘酷。這些天裡她仍然不敢仔仔細細和他那張臉對視,生怕會忽然認出原來真的是他,原來他真的是父親。她已經不缺父親了,他忽然變成了一個多餘的真人。她把那隻鐵箱子蓋好,重新塞到了黑暗的床底下,就像把一個囚徒重新關了進去。
外屋傳來了低低的含混的說話聲,是那兩個人在黑暗中聊天。原來他們也沒睡著。她在黑暗中極力捕捉著他的聲音,這斷斷續續的聲音像蛛絲一樣繞著她,把她裹起來,這是真正的父親的聲音啊。她想象了十年的聲音,那些樹、那些石頭從不會和她說一句話。她聽著他的聲音,昏昏沉沉地躲在裡面不捨得出去,有一種喝得醉醺醺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泡在了裡面,裡面異常溫暖,她像嬰兒一樣縮成了一團,像回到了子宮裡。
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後,她剛騎著腳踏車走到家門口,就看見田葉軍已經在門口等她了,地上是一堆菸頭。他一見她進門便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要迎接她的樣子。她不敢去看他的臉,卻還是感覺到他臉上盛出的笑容正齊步向她走過來。他站在那裡,謙恭得像個門童一樣說了一句:「小會,你回來了。」她厭惡他這樣的笑容、這樣的表情,只覺得它們濺到她臉上身上時像火星一樣恨不得能把她燒出個洞來。她繞開那張皺巴巴的低聲下氣的臉,理直氣壯地往院子裡走,田葉軍跟在她後面進來了。一進屋子,她忽然發現衣櫃前掛著一條白裙子,不知是什麼質地,裙子看起來很輕很薄,窗戶裡吹進來一陣風,裙襬便搖曳生姿地盪漾起來,如一團煙霧罩在鏡子前。田小會意識到什麼了,她愣愣地與那條裙子對視著,好像與一個等她很久的人終究在山路上狹路相逢了。
蘇月梅不知忽然從哪裡冒出來了,她帶著一種串通好的狡黠與殷勤對田小會說:「小會,這是你爸剛給你買的新裙子,你快試試看合身不。還是託人從省城捎回來的,他在縣裡轉了幾天都沒相中一件,說還是讓人往回捎吧。他說讓人捎件白色的,我說白色多不耐髒……試試再說。」田葉軍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那條裙子旁邊,他和蘇月梅像兩個武士一樣捍衛著這條裙子。裙襬掛在那裡還在獨自盪漾,這盪漾中甚至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了,好像有個隱形的人正坐在裙子裡看著她。
她沒有說穿,也沒有說不穿,只是無聲地盯著那條裙子。空氣中出現了幾秒鐘的停頓,這停頓像雜沓的腳步聲一樣踩著三個人的頭頂走來走去。
片刻之後,田小會忽然向裙子走去,她當著兩個人的面把裙子摘了下來,進了裡間。背後,她聽到他們興奮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便是更為巨大的寂靜。她痛苦地知道,他們正在等待這條裙子隆重登場。幾分鐘之後,她穿著這條白色的裙子緩緩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看起來忽然更加緊張了,好像她身上並不是穿著一條裙子,而是剛剛穿上了一件銀色的盔甲。她穿著這盔甲,帶著生鐵的氣息慢慢向鏡子走去。她先是不敢朝鏡子裡看,似乎不忍看到自己此刻的樣子,然後她像終於橫下心來了,慢慢抬起頭,服毒一般朝鏡子上看過去。
她呆住了,裙子像是特意為她量身定做的,它居然合身到了無恥的地步,嚴絲合縫,連一絲破綻都沒有。最後一縷夕陽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裹住了她的身體,正把她往某道深淵裡拉,空氣在她空洞的腦袋裡和身體裡流來流去,她看到自己正空蕩蕩地掛在鏡子前。她身後就是田葉軍那張因喜悅和緊張而略顯抽搐的臉。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跳起來,把這裙子撕碎,她想狠狠詛咒它:「你為什麼要這麼合身,你他媽為什麼要這麼合身?」它就像一個預先設好的騙局一樣等著她鑽進去,等著她嚴絲合縫地鑽進去。
然而她沒有動,她繼續看著鏡子裡的那個年輕女人。因為這條裙子的緣故,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挺拔婀娜,看起來並不像是真的。她與她默默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裡間,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身上那條褪色的舊裙子。她沒有看那兩個呆呆的人,只把那白裙子揉成一團往床上一扔,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不合身,我不要。」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就是想要,我也會自己去買。」再然後,她開始低頭擺弄自己舊裙子上的花邊,她看得專心致志,像是正在數上面一共有多少針腳。那條舊裙子她已經穿了滿五年,裙邊已經磨破。
她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田葉軍正緩慢地向床的方向移動,他似乎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忽然之間就蒼老了很多。他慢慢挪到床前,盯著那團白色的東西看了半天,然後用一隻手緩緩地把它撈了起來,彷彿它是剛在血泊裡浸泡過的,溼漉漉、血淋淋地掛在他那隻手上。她更深地低下頭去,急於把那條裙子從這餘光裡趕出去。然而蘇月梅的聲音又追過來了:「怎麼就不合身了,這不是很合適的嗎?你知道買這裙子花了你爸多少錢……」她把耳朵也自動關閉了,她只能看到蘇月梅的嘴像魚一樣翕動,卻再聽不到她嘴裡發出的任何聲音。她像關窗戶一樣把五官都轟然關閉了,然後她獨自躲在自己修道院一樣的身體裡。
現在她恨不得把自己像炷香一樣點著了,讓自己乘著青煙趕緊逃到有上帝的地方,此刻她多麼想跪在上帝面前懺悔啊,她想讓上帝唾棄她、懲罰她,還想讓他原諒她。她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她覺得自己兇殘得像個劊子手,對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一刀下去唯恐不夠,還要再來一刀,再來一刀,好像光是這衣服上散發出的血腥味便足以彌補她在這十年裡受過的苦,好像只有血腥味才能餵飽她。
但她沒有動,看起來更加平靜了,她還在專心致志地數著裙子上的那些針腳,似乎她已經能把它們背熟了。蘇月梅不知又說了幾句什麼,忽然她開始大聲抽泣起來,她嗓門粗大地抽泣著,一邊用手抹著眼角。田小會卻連她的哭泣聲也聽不到了,她把它們全部自動遮蔽掉了。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樣子也並不痛苦。
那條裙子她沒有再穿過,它就這樣被提前廢棄了。雖然她再沒穿過,田葉軍還是終日把它掛在衣櫃前,每天一進門便看到這條空空蕩蕩的白裙子。它像個人一樣日日夜夜懸掛在那裡,與屋裡這三個進進出出的人打著招呼。田小會始終不敢向那裙子再看一眼,好像它成了她的債主,她欠了它,不得不終日躲著它。
田葉軍一連三天沒有和田小會說話,也沒有再像個僕人一樣跟著她出出進進。她開始感到恐懼,她擔心他以後就這樣對她了,她擔心他對她已經徹底絕望了,他不會再乞求她的原諒,不會再費盡心思地去彌補她那十年,他也不打算再做她的父親,他隨她去,她想認誰做父親就認誰去,哪怕認一塊石頭、一棵樹都和他沒有關係。她的恐懼在一天天地加深,她甚至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這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悄悄溜到了那條白裙子前面。
她先像做賊一樣朝四下裡看看,確定田葉軍和蘇月梅都出去了,她這才放心地盯著這條裙子看起來。她把它的裙襬撈在自己手裡,它像水波一樣從她手心裡流了過去。那天她試穿過的氣味還留在裡面,經過發酵,像是酒釀壞了,沉了下去。她與它默默地對視著,像是兩個有過一面之緣又暌違已久的人,如今對視還是免不了悵惘。她命令自己:「穿上它,為什麼不穿?」這裙子本來就是為她買的,這裙子本來就是她的。如果她不穿,這麼好看的裙子就被浪費了,它將終日被閒置在這裡,直到落滿了灰塵。再說了,她真的喜歡這條裙子,她畢竟也是愛美的,她做夢都想有這樣一條裙子。
她向它伸出一隻手去,撫摸著它,就像在撫摸一隻還未被馴化的動物。她在想象她穿上這條裙子之後田葉軍會是什麼表情。他一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但是他會假裝看不到,他會假裝根本沒看見她身上穿的是什麼。想到這裡,她似乎看到田葉軍那雙眼睛正藏在裙子裡看著她,那雙悲傷、憤怒、衰老的眼睛正穿透衣服乞求著她,它正在央求她:「穿上吧,求求你快把它穿上吧。」她一旦穿上它便是對他的一種赦免。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產生了一陣無恥的驕傲,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猶如造物主,她成了支配他命運的人。穿與不穿,她是隨心所欲的,但對他來說卻是把鐵印壓下去蓋在了他身上。
她把裙子摘下來在自己身上比畫著,裙襬像流水一樣從她身上傾瀉而下,要流向一個更加幽深的地方。她不捨得放下它,那一刻她幾乎就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了。可是裙子冰涼的質地又提醒著她,就這樣赦免了他嗎?就這樣把十年赦免了嗎?在那十年裡,不管他在哪裡,哪怕他就是給她寫過一個字,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
在那十年裡,除了她,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已經死在外面了,連屍首都找不到了。縣城裡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有些人出去打工就再也回不來了,有的說是被工地的老闆扣了工錢,自殺了,也有的說是走投無路混進黑社會,被殺掉了。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窮人,是可以說消失就消失的。只有她還在幻想著,也許哪天他就回來了。後來,這點幻想的上面儘管被壓了一層又一層別的重物,但這點幻想還是活了下來。這點幻想像一隻奇怪的果子,掛在枝頭,在她心裡搖搖晃晃地掛了十年,從不曾落下去。所以當有一天他真的活著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不過把他當成一個死而復生的人,死了的人再活過來,無論活得怎樣都足以讓活人們驚奇。而對於她來說,他只是回來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來得及在她心裡死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暗,一縷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戶打在了她身上,她從鏡子裡只看到一個渾身散發著金光的輪廓,而她的面孔正從鏡子裡迅速地消失。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具備了基督的寬容,她要給他騰出一片空地,她要準備赦免他了,赦免這可憐的男人吧。她和他都是上帝的孩子,在上帝的面前他們是平等的,他不再是她的父親,他們更像是一對苦難中的兄妹。
她看著慈悲萬狀的自己正準備穿上這條裙子,忽聽院門嘎吱一響,接著便聽到了田葉軍緊張而興奮的喊聲:「小會,小會,你快出來看。」
她的手一哆嗦,裙子無聲地滑了下去。
四
他臉上帶著一種雀躍醜陋的笑容,站在院子裡,手裡捧著一口魚缸。他不知從哪裡為她找來兩條罕見的恐龍魚。
魚缸放在桌子上,在燈光下如同一隻充滿巫術的水晶球,兩條奇怪的蜥蜴似的魚正安靜地蟄伏在裡面。兩條魚,一條金色,一條青色,都長著手和腳,手和腳上居然還長著五個指頭。她看著這兩隻怪物,如同透視到了他下一步策略的骨骼,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又將用什麼來賄賂她?裙子,怪魚,下一步會不會是些更鮮血淋漓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已經提前幫他解剖過了,現在,這被解剖過的屍首就擺在她的面前。她不能不恐懼,一邊恐懼著,一邊卻又更加憤怒。
她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沿上,像小孩子一樣把兩隻手無辜地壓在屁股下面,他正看著她笑。他的笑容像長著兩條短腿的侏儒一樣訕訕地向她走過來,這侏儒正討好地卑微地看著她笑,似乎斷定這禮物一定能討得她的歡心。這笑容忽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好鬥情緒,她恨不得跳起來把眼前這侏儒打一頓,為什麼?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這麼醜陋?為什麼要變成一個侏儒來懲罰她?如果不是這兩條從天而降的怪魚,如果他再晚回來十分鐘,她也許已經鼓足勇氣把那條裙子穿在身上了,可是現在——
她快步走出了家門,不辨方向地向前疾走了一段路,仍然臉色蒼白,渾身哆嗦,好像方才那可憐的侏儒還跟著她。她抬頭看了看夜晚的天空,有一彎殘月正掛在梧桐樹的枝頭,不遠處有幾顆閃著青光的星星。她盯著這蒼青色的夜空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它能幫助她消化掉這滿腹的憎恨與委屈。在夜色中呆呆站了一會兒之後,她開始向城邊的那片樹林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竭力回憶著離家出走前的田葉軍。他沒有什麼脾氣,從小到大他從沒有動過她一根指頭,甚至都沒有訓斥過她一句。每次她吃完飯要去上學的時候,他就拉住她,掏出自己那條髒得認不出顏色的手帕給她擦掉嘴角的飯粒,然後目送她走出巷子。每晚睡覺前,他都要把手伸進她的被窩摸摸她,再把被角給她蓋嚴了。後來他所在的工廠倒閉了,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下崗失業了。因為沒有了收入,蘇月梅經常和他吵架,她記得有一次他們兩人又大吵起來,蘇月梅當著她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說:「一分錢都掙不來,你還算個男人嗎?」吵完後蘇月梅回孃家去了,他則忽然抱住她號啕大哭起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哭,以至於她久久都忘不了他那天的哭聲,好像他親手把自己身上的一塊皮揭開了給她看,她在黑暗中都能聞到那種連著神經的血淋淋的氣味。
在他離家出走前一個月的晚上,那時候剛過完年,蘇月梅又因為錢的事和他吵了一架,他躲出去了,一個白天都躲著不回來。到了晚上蘇月梅早早把門從裡面閂上了。她躺在床上,一晚上心驚膽戰地等著敲門聲,她準備在他敲門的一瞬間就跳下去給他開門。可是敲門聲始終沒有響起,直到後半夜她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外哭,是個男人的哭聲。她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哆嗦著爬起來要出去開門,蘇月梅把她叫住了,她說那是隔壁的傻子在哭。她不顧一切地衝出院子,在雪光裡開啟門卻發現門口是空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那哭聲卻還在遙遠的地方徘徊著。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預感到,田葉軍也許哪天早晨就會忽然消失了。那段時間,她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出裡屋,看看田葉軍睡過的那個地方是不是空的。吃飯的時候她久久地盯著他看,似乎怕一走就忘了他的模樣,就連上學的時候她也恨不得能隨身帶著一隻大口袋,把一米八的田葉軍裝進去隨身攜帶著。她懼怕一場終將發生的傷痛隨時會到來,所以幾乎把每天與田葉軍的相聚都當成一場送葬。直到年後的那個早晨,血紅色的窗花還盛開在玻璃上,她一推開裡屋的門,發現田葉軍睡過的那個地方果然是空的了。她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到那個地方,那裡是冰涼的。他半夜就走了。
他不辭而別。
她所懼怕的東西就這樣逼真地現形了,並在她面前緩緩長出了手和腳,如一個新的可怕物種。
然後,十年過去了。
十年,已經過去了。
她在黑暗中一邊蹣跚著一邊回憶著這一切,隨著回憶越來越痛苦、越來越堅硬,她覺得腳步反而輕得出奇,似乎此刻她的靈魂已經不住在她的身體裡了。她覺得她的靈魂現在正乘坐這些回憶離開她,就像受傷的人臨死前覺得生命正從流血的傷口走掉一樣。她的身體在漸漸變輕變輕,最後她覺得自己幾乎要飛起來了。
她來到了城邊的那棵大樹旁邊,走過去無聲地抱住了那棵樹。這棵樹陪了她整整十年,十年裡每次她受了委屈想說話想哭的時候就來找這棵樹,她已經不再把它當成樹了。因為它的無聲無息和寬容,她可以對它講任何話,隨便她說了什麼,它都會立刻把它們吸收得一點不剩。它像一隻巨大的胃一樣幫助她消化了所有的悲傷和憤怒。有時候她把它當成了父親的墓碑,她在墓碑前為他哭泣,把和父親在一起的所有時光再回鍋溫熱一次,把所有那些不好的日子全在這裡過成了好日子。有時候她又把它當成十字架,她跪在它面前懺悔,她真的是一個有罪的人,她和所有活著的人一樣,真的罪孽深重。她需要贖罪。現在,她只想讓它再收留她一會兒。
她正伏在那棵樹上,忽然聽到背後有人說話了:「天涼了會感冒的,回家吧。」她打了個哆嗦,是田葉軍的聲音,他一路跟著她來到了這裡。她還是那個姿勢伏在樹幹上,一動沒有動。一時間她有些恍惚,她覺得自己正抱著父親的肉身,他的聲音卻在她身後響起,好像他的聲音與他的肉身早已經分離了,他變得支離破碎,變得東一塊西一塊,她已經無法完整地把他粘在一起,粘成一個完整的人形。
她沒有回頭,只聽見他在黑暗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小會,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她想,原諒?什麼叫原諒?就是說他承認自己是個有罪的人?
他又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這十年裡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父母早都沒了,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啊。」
「……」
「其實我和你母親早已經沒有感情了,我們吵架吵得太多,早已經沒有感情了。我回來只是為了能看到你,在外面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想,你已經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也該嫁人了,我總要回來參加你的婚禮,總要親手把你送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裡……我死前才能放心。」
她的淚嘩地下來了:「為什麼十年裡你都不給我寫一個字,哪怕就寫一個字也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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