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對我說對不起,我根本不需要。」
「小會,你不知道人活這一世有多難,很多時候人根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冷笑,「你在外面這麼多年,其實已經有別的女人了,是不是?」
「……」
「是不是?」
「小會……」
「是還是不是?」
「是。」
「……」
「小會,你還不懂,很多時候一個人其實是活不下去的,不是會餓死渴死,是會孤獨死。我在東北流浪了好幾年,後來確實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十年刑期。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孤苦伶仃,也很不容易。我流浪到她那裡,沒有住處,沒有錢買吃的東西,是她收留了我。她一直在等她的丈夫放出來……我們之間從沒有任何承諾,我們都知道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我們單單就是湊在一起,只是為了能活下去。」
「……」
「這十年裡我拼命打工攢錢,就是為了有一天回來的時候能給你準備一份像樣的嫁妝,能把你體面地嫁出去。」
「……為什麼這十年裡你都不給我寫一個字,哪怕就一個字?」
「小會……如果你的父親在一段婚姻中受盡折磨和羞辱,而另一個女人卻給了他起碼的尊重,你更願意他和誰在一起?如果這十年裡我一直在你身邊,我就只是一個父親,而根本不是一個男人,也不是一個丈夫,我只是一個擺設……我不在的這十年裡,我知道你母親也許有別的男人,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對她也好嗎?她起碼和一個能照顧她的男人在一起,我甚至為她高興。小會,你不知道,這世間的婚姻有時候其實是刑具,離家之前我就經常問自己,人結婚究竟是為死還是為活。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告訴我你的婚姻不幸福,我一定會支援你趕快離婚,如果實在離不了,我會支援你去找情人,只要你自己能感到幸福就不要在乎那些形式。」
「……那個早晨,你一聲不吭就忽然走了,你為我想過沒有?」
「對不起。」
「……你根本沒有想過,根本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
「……」
她仍然抱著那棵樹不肯放開,就像抱著一個人一樣,她把臉緊緊貼在上面。在黑暗中,她正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變薄變弱,彷彿成了大樹的一部分。似乎過了很久,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小會。」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像是睡著了。他走近了兩步,把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隻肩膀正在不動聲色地抽搐著,原來她正抱著這棵樹悄悄流淚。看來這眼淚讓他得勝的信心更強烈了,他幾乎斷定她會回頭扎進他的懷裡抱住他號啕大哭一場,然後,他們就算和解了。從明天開始,他們就是這世界上一對嶄新的父女。
然而他的那隻手剛剛搭上去,她的抽搐就停止了,她在黑暗中慢慢回過頭來。他看著她那張臉,卻忽然發現這張臉根本不是他方才想象中的那張,這張流淚的臉在黑暗和星光下泛著一層殘酷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種陰森感。他的手鬆開了,往後退了一步,他明白了,今晚和早些個夜晚並沒有任何區別。這時候他聽見她說話了,她語氣平靜,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那我問你,如果她的男人現在還在牢裡……你還會回來看我嗎?」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再說話。他們背後是巨大黢黑的樹冠,紮在蒼青色的夜空裡像只巨大的人頭。
第二天下班回來,她發現那口魚缸已經擺到她的屋裡去了。她盯著缸底的那兩隻四腳怪物,它們也伏在那裡默默地看著她。她想,它們果然形似恐龍,大約是很古老的物種吧。現在與這樣的古老生物對視著,竟感覺她與它們之間隔了許多的生物代,他們都不懂得對方在說什麼,她與這史前的物種中間隔了一層抽象的時間,無法穿越。它們忽然讓她有些生厭,她覺得它們分明是田葉軍派來的說客,讓它們替他來討好她。她捧起魚缸想把它們送出去,表示她絕不接受這份明晃晃的賄賂。轉念一想,她又把魚缸放下了。
魚缸的旁邊還放著一袋蝦米,估計是喂恐龍魚的飼料。她盯著那魚缸忽然無聲地笑了,他讓她好好餵養它們?那她就一定讓他失望。這就是他把它們強塞給她企圖賄賂她的下場。這時候她忽然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那張臉,竟被自己嚇了一跳。因為她發現,那張臉上被逼出了一層可怕的戾氣,這使她看起來忽然變陌生變模糊了。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正在漸漸變龐大變清晰,而鏡子前的她自己則正被它吃掉,消化掉。
因為這兩條怪物魚盟友的加入,她和田葉軍的戰爭又不得不繼續僵持。她想,如果他不請這兩個援兵,他們反倒可能和解得更快一點。她想,人真是賤,人確實是這世界上最賤的物種。儘管這樣,她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提前對他扯起白旗,她甚至可怕地覺得自己已經上癮了。她仍然盡力錯開和他共同吃飯的時間,不肯和他共用一張桌子,仍然不肯接受他送她的任何禮物。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就假裝沒聽見,決不再多說一句,似乎再說一句就是要收費的。她變得前所未有地惜字如金。當他討好地問她那兩條魚是不是養得很好的時候,她就冷笑一聲,表示答應過他了。他便趁機多和她說兩句話,他說:「聽人說這種魚很好養的,比較皮實,只要每天喂點蝦米就能養好,記得要給它們換水,等到它們長大了放不下的時候我再給你買一口大魚缸。」
他像哄一個嬰兒一樣信心滿滿地對她承諾,似乎預料到等那兩條魚使者長肥的時候便是收割他們關係的大好時節。她不搭腔,眼睛看著別處,獨自微笑著。似乎在他們的關係中,她已經絕對是那個穩操勝券的人。
這個晚上她再次失眠,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只盼著窗外的天光快快亮起來。缸裡的那兩條魚似乎也失眠了,它們不僅是失眠,還在這深夜裡互相打鬥,發出啪啪的拍水聲。她躺在黑暗中想,這兩條魚果然皮實得很,她已經十幾天沒餵過它們任何吃的東西了,它們居然還活著。她本想著一心要把這兩條醜魚餓死,等它們餓死了再把它們的屍體端到田葉軍面前去,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策略失算。可是餓了十幾天了,它們不但沒有餓死,怎麼還越來越有力氣了,半夜裡還嬉戲打鬧得這麼歡。她忍不住好奇地開了燈,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盯著那兩條魚看。燈光一亮,那兩條魚又安靜下來了,靜靜地蟄伏在缸底,呆呆地與她對視著。
她忽然發現其中的一條魚哪裡不對,她更仔細地趴上去看,幾乎要把眼睛貼在魚缸上了。確實不對,那條金色的魚,忽然之間四隻手腳都消失了,可是她記得它們剛來她家時都是長著四隻手腳的,每隻手腳上還長著五個噁心的指頭,現在它的手腳怎麼忽然都消失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條金色的魚看著,因為沒有了四隻手腳,它看起來很怪異,像個被剁去了手和腳的殘疾人一樣,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截身體靜靜地躺在缸底。它的兩隻黑眼珠詭異地盯著她,似乎要告訴她什麼話。忽然她看到它曾經長著手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森森的白骨,她渾身打了個寒戰,猛地從魚缸前跳了起來,連著退後了幾步。她忽然明白了,因為長期沒有吃的,為了充飢,那條青色的魚把這條金色魚的四隻手腳都慢慢吃掉了。它的四隻手腳全被身邊的夥伴吃掉了。
她忽然便號啕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指著那魚缸歇斯底里地大叫:「搬走,快把它們搬走。」
五
那口魚缸已經被田葉軍搬出去很長時間了,她仍然不敢朝那個放魚缸的地方再看一眼,好像那是個小型的殺人現場,她作為一個目擊者剛剛從那裡逃出來,低頭一看卻發現自己滿手是血,彷彿她才是那個真正的兇手。她怎麼也想不到,在每個靜謐的深夜裡,有時候還在雪白月光的深夜裡,就在她的身邊,一場謀殺正悄悄進行著,她卻一點都沒有覺察到。是的,她原本是想把它們餓死的,為了懲罰田葉軍對她的諂媚和討好,她決定要懲罰這兩條魚。可是這個夜裡她突然發現,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更具有獨創性的結局被她創造出來了,一種比死更殘酷的局面出現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田葉軍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口,神情疲憊,試圖安慰她卻又不敢走近,只在嘴裡喃喃地說:「再睡會兒吧。沒事,不就是一條魚嘛,你要是喜歡,我再給你找一條回來。」她怔怔地近於驚恐地看著他:「什麼?再弄一條魚回來?」在這個深夜裡,這句話聽起來分外邪惡,她看到那兩條魚正趴在這句話的背上,又給它製造出了某種更為強大的加速度,現在,它正裹挾著這種加速度像箭一樣向她襲來,她幾乎站立不穩。就在被襲擊的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她其實正變成他製造罪惡的某種材料,而這個事實反過來居然也是成立的,就是說,他也正變成她製造罪惡的某種材料。她和他變成了一尊希臘愛神上的兩副邪惡面孔,從正面看是他,從反面看卻是她。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門了,下午下班之後她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整個白天,那條殘疾了的魚一直在她眼前遊動著,無休無止地從深夜一直游到白天,看樣子還要游到下一個夜晚。她趕不走它,也無法讓它從眼前消解,它的殘疾簡直成了她身上的某種頑疾。直到黃昏從美容院出來,她才橫下心來,對它的存在第一次進行了全面的承認,是的,它就在那裡了,它已經沒手沒腳了,它已經殘疾了。是她把它變成了這樣,她是兇手,她是有罪的。她本來就是個罪人,索性就揹負更多的罪行。這麼一承認,她反而輕鬆了些,連步子也邁得快了些。她趕到菜市場買豬頭肉、買燒雞、買酒,她有段時間沒去看李段了,她要把對這魚的愧疚補償給他,他會全部接受的。她要多給他買些吃的。買了一堆之後她還是覺得不夠,她還是覺得有愧於他,於是她又去商店買菸、買點心,直到把身上的最後一分錢都花出去了,她才獲得了一點莫名的心安理得。然後,她哆嗦著,拎著大包小包,在夕陽下蹣跚著向李段家走去。
她切了豬頭肉和燒雞,又給李段開了一瓶高粱白。吃飯的時候,她忽然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說:「乾爸,明天我再去給你買一件衣服吧,你看袖子這兒都開口了。」李段呵呵笑著,並不反對,齜著黃牙又咂了一口酒,眼睛一眯,表示他很享受目前的狀態。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夠,心裡還是可怕地荒涼,她又看見那條殘疾的魚游過去了,為了把它趕走,她手忙腳亂地拆開剛買的煙,給李段點上一支讓他抽著。李段便一口煙一口酒地慢慢把自己包了起來。
晚上他照例趴在她身上抽插了五分鐘,然後翻身下來睡著了。她躺在他身邊,他身上的煙味酒味還有常年不刷牙的餿味腐蝕著她,她卻渾然不覺。事實上,在這將近十年的時間裡,每當她睡在他身邊的時候,她就會奇蹟般地忘記了他的年齡、他的瘸腿、他的口臭,他成了睡在她身邊的一尊神像。而睡在他身邊時,她也根本看不到她自己,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己身上的那些肉,那些躺在他身邊祭祀的肉,那些肉溫順、謙恭、任他擺佈。從十年前,她就開始賤視和厭惡自己這具肉體,它卻不管她,兀自吸收營養,兀自長得越發瑩潤,只把她的魂魄像珠子一樣包裹在這肉身的最裡面。這肉體跟了李段將近十年,早已經像馴服的家畜了,這個晚上又因那條殘疾魚的緣故,罪惡感讓這肉身看起來越發馴服,以至於到了下賤的地步。她甚至渴望他今晚能多插她一會兒,她想把對那條魚的愧疚也彌補到李段身上去。
她在黑暗中抱著一個老人的姿勢堅固而邪惡。
第二天下午,田小會剛走出美容院便看到門口守著一個人,她不看也知道是田葉軍。田葉軍見她出來了,連忙站起來,兩隻手緊張地在褲子上搓了搓。她裝作沒看見他,繼續往前走。田葉軍緊緊跟在她後面:「小會,小會。」她疾步往前走,似乎生怕被他抓住了。田葉軍的聲音窮追不捨:「小會,你跟我回家吧,那魚你不喜歡,我已經送人了……」
她猛地站住了,回頭直直盯著他:「那條金色的呢……也送人了?」
「……」
「你怎麼處理它的?」
「……」
「它是不是已經死了?」
「它連身體都平衡不了了,動物和人一樣,讓它活著只是在讓它受罪……小會,我們回家吧。」
她死死盯著他,眼睛裡幾乎要蹦出炭火來。她覺得此刻她不過是一件兇器,而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兇手,他借她的手屠戮了一條裙子,屠戮了一條無辜的魚,接下來,他還要用什麼來款待她?她忽然都感到有些害怕了。她轉身就要走,這時候,他忽然對她笑了,很安靜的笑,沒有任何動作或聲音,這是一個真正的老人才會有的笑容,安靜,沒有想法,沒有索取,精疲力竭。
原來他已經這麼老了。在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原來,她終究是會疼痛的,那疼痛可能來自血液深處,根本無法消除。她知道,他又來懲罰她了。而此刻她根本不想看到他的任何新招數,那些可笑、卑微的招數。為此,她情願他永遠地藏匿在那過去的十年時間裡,只有在那截時間的軀體裡,他才是永垂不朽的,才是不會腐爛、不會走失的,他才能附著在任何的事物身上,復活成一個父親——一個真正的父親。
可是現在,他們之間的障礙賽還在繼續,還在被集中強化。他們都停不下來,或者,他們都不知道該怎樣停下來。她把眼淚收回去,疾步向一家服裝店走去。田葉軍像只忠實的老狗一樣跟在她後面,跟著她進了服裝店。她用無形的繩子牽著他走了大半圈,最後在一件衣服前站住了。那是一件中老年男人穿的襯衣,鐵灰色,棉布質地,正是田葉軍的年齡可以穿的衣服。在她看這件襯衣的時候,他忽然之間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幾次想說出口的話都被吞下去了,內裡的火山勉強被自己鎮壓了下去。當她確定要買這件衣服的時候,他因為興奮和緊張,幾乎要站立不穩了,他斷定這件衣服是給他買的,除了他,還有誰能穿這樣的襯衣?他想他應該搶著付錢,不能讓她掏這個錢,只要她有這個心,他就已經感激涕零了。他搶到她面前一邊手忙腳亂地掏錢,一邊準備結結巴巴地抱怨她:「我有衣服呢,不要浪費這個錢了,衣服哪有個夠,有兩件穿的就夠了。」
然而,她倨傲地把他的錢推開了,她付了錢之後才對他說了一句:「這是給我乾爸買的。」他渾身在變冷,在結冰,彷彿正被一條冬天的河流慢慢吞噬,儘管這樣,他還是哆嗦著「哦」了一聲,表示他明白,表示他本來就明白,他急於要表示他絕沒有覬覦那件衣服,絕沒有以為是給他買的。
絕對沒有。
絕對。
她大步跨出商店,大步往前走,唯恐被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走了幾步就已經淚如雨下,這十年裡,有多少次她幻想著,等她賺了錢能給自己的父親買一件衣服。她從來沒有機會送過他任何禮物,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而現在,這個自稱父親的人就在她身後兩步之外。
她聽見他又追過來了,像只戴著鈴鐺的狗,她都能辨別出他的鈴鐺響。他追過來的聲音打著戰,有一種赤裸裸的寒冷。他說:「小會,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裡了,你不能住在他的家裡了啊。」
「他是我乾爸。」
「你什麼時候認的乾爸,為什麼偏偏要認他做乾爸?」
「他早就是我乾爸了,你扔下我走了之後他就是我乾爸了。」
「……小會,你真的不能再住在他家裡了,你知道別人在說你什麼?你都二十四歲了,該找個好人嫁掉了啊。」
「你管不著。」
「小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絕望、乾冷,聽起來就像一層馬上會碎掉的玻璃:「小會,求求你了,跟我回家吧。算我求你了。」
他果然用比裙子和魚更殘酷的刑罰對待她了,他居然開始求她了,下一步他是不是還要給她下跪……一半的她正享受著這預想中的乞求,另一半的她卻已經恨不得舉起匕首,把這卑微的乞求殺得片甲不留。他的卑微讓她更加不能原諒他,她轉過身來,淚痕未乾,卻冷冷地毫無憐憫地看著他,就像正把一面明晃晃的盾牌對著他,似乎一切都將從她這憤怒和鐵石心腸的盾牌上彈開。她對他說:「我要去找我乾爸。」
她的表情告訴他,她現在沒有什麼父親,只有一個來路不明的乾爸。這乾爸就是她的一切。
他呆呆地站著,目送著她走遠。
過了兩天,剛下班,田小會就又看到了蹲在美容院門口的田葉軍。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傷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這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知道他還會來找她的,她斷定他會一趟一趟過來找她的。因為他是如此熱衷於強化他欠了她,他欠了她十年,以至於怎麼都還不清她,而且他似乎還有志於要把這筆債務展示給整個縣城的人看,似乎圍觀的人越多越可以滿足他的補償心理,就像是他正當眾表演,把一把刀子扎進自己身體裡,眾人一喝彩,他便扎得更深一些,就連從傷口流出來的血也成了餵養他自己繼續紮下去的飼料。
此刻她真想求他了,不要把他們身體裡那些最醜陋的東西再進一步逼出來了好不好?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住在他們身體裡,隨時準備著活過來。到最後,這與他們是不是父女、是不是親人已經沒有關係了,它被剝掉一切細部,只剩下骨骼與骨骼之間的寂寞和恐怖。
然而他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還是討好地緊張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又叫了聲:「小會。」她越發悲傷,心裡痛極了,卻大聲對他呵斥了一句:「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會和你回去的。」田葉軍臉上沒有太多的變化,還是小心翼翼地緊張地笑著,似乎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習慣她了的大吼大叫。讓她更恐懼的是,接下來不知道他還能習慣多少,他簡直像一隻無底的容器。
他的笑容讓她更加痛苦,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臉。這時候他趕緊湊了上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照片,獻寶似的遞到了她面前:「小會,你看看這照片裡的男孩子長得怎麼樣。」
她一愣,照片裡是個長相忠厚、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呆若木雞。
他趕緊解釋,怕解釋晚了就不給他時間了,他快速說:「這幾天我四處託人幫你介紹物件,這是過去我們廠的老張家的兒子,小時候見過他,現在也長大了,比你大一歲,年齡正合適。」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表達她的憤怒了。果然,繼裙子和怪魚之後,現在,他又把新的東西塞到了她手中——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他還在喋喋不休:「小會啊,你得趕緊結婚,二十四也不小了。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裡了,你說他是你乾爸,別人還不知道怎麼說你呢,不要再找他了好不好?把你嫁個好人,我和你媽也就把責任盡到了,不管我們這一輩子過得怎樣,也就能放心了。」
她想問他:「如果你至今還在東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你還能想起我的死活嗎?」
但她只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我要去給我乾爸做飯了。」然後便徑直向前走去,再沒朝那張照片看一眼。
背後是田葉軍帶著血絲的聲音:「小會。」
她不敢回頭,更不敢停留,匆匆向著那輪血紅色的夕陽裡走去,似乎那才是她真正該去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還沒出美容院的門,她就斷定田葉軍一定又守在門外了。她可怕地發現,她已經把他看死了,他已經一覽無餘地被她看到底了。但她還是抱著一絲明明滅滅的希望,也許,也許他今天並沒有來,也許他真的不會來找她了,由她自生自滅,而她將在這被冷落的廢墟中重新為自己挖掘出一個父親來——一個強大的、高傲的、英雄式的父親。
可是,當她剛走出美容院的門時,就看到田葉軍已經等在那裡了,不只是他,這次他身邊居然還帶著一個年輕男人。他們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等她很久了。她呆呆地看著他們,像是已經透視到他們的骨骼了,甚至能看到他們即將說出的話。
她發現自己身體裡出現了一個毀滅性的黑洞,而她自己正迅速往那些黑洞裡墜去,墜去。田葉軍看見她出來,立刻就帶著那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他叫了聲:「小會。」語調接近於虔誠,裡面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她盯著那年輕男人看了兩秒鐘,忽然明白了,是昨天那照片裡的男人從照片裡走出來了,忽然像架直升機一樣降落在了她的面前。他比照片裡看起來更忠厚,忠厚得近於木訥,以至於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比照片裡更黑更粗糙,立在那裡簡直像一截廢煙囪。田葉軍手忙腳亂地穿插在他們中間,像個不熟練的皮條客,他對她說:「小會,這是我和你說過的建強,比你大一歲。」又慌忙轉向了那截煙囪:「建強,這就是我女兒小會。你看你們年齡相當,咱們兩家又知根知底,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呵……呵呵。」他一邊笑一邊看田小會,好像不確定此刻他該不該笑。
他又說:「今天晚上你們倆就在外面找個飯店吃頓飯吧,年輕人嘛,一邊吃一邊聊著熟悉熟悉,很快就熟了,啊?」說完,他忙不迭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卷預備好的錢,褲子口袋縮水了,以至於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那捲錢掏出來,這使他看起來好像萬分不情願一樣。
錢掏出來之後,他又把這卷皺巴巴的鈔票向那截煙囪遞過去,態度很虔誠恭敬,像是在給佛像上香火。他說:「把這點錢裝上,你們一起去飯店吃個飯。」那截煙囪看了看那捲鈔票,又看了看田小會,表示他不知道該不該接過這卷錢。
此刻田小會覺得她已經徹底被她身體裡的那個黑洞吞噬了,她已經徹徹底底掉進去了,並且覺得自己困在裡面再也不會超生。她扭頭就走,不願再看他們一眼了,生怕再看一眼就會被他們擒住、被他們同化。可是田葉軍的腳步又追上來了:「小會,我都把人家叫過來了,你就和他吃個飯瞭解一下好不好?他爸是好人,他肯定也是個好人,肯定錯不了的。我出這個錢,我請你們吃飯還不行嗎?啊?這還不行嗎?」
她幾乎要跑起來了,她只想跑進前面的那輪巨大夕陽裡,然後把自己活活燒死在裡面。這才是她應得的下場。
田葉軍的聲音還是死死跟著她:「小會,你今晚不能再住在李段家裡了,跟我回家吧。」
「我就願意住他家,怎麼了?」
「他不過是個老光棍兒,一輩子不務正業,好吃懶做。你一個年輕女孩子,怎麼能住在他的家裡?」
她停住,挑釁地看著他:「我願意。」
他先是呆了一下,忽然厲聲對她說:「你再去他家試試!」她一愣,彷彿忽然不認識他了。夕陽把他的臉整個兒塗成了泥金色,猶如寺廟裡剛剛塑好的一尊猙獰的佛像。
他們對峙了幾秒鐘之後,她毅然轉過身,再次朝著那輪夕陽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看起來一跳一跳的。她漸漸消失在那輪夕陽裡了。
六
第二天,黃昏。田小會一推開李段家的院門就愣住了,田葉軍正蹲在地上兇狠地抽菸,李段坐在地上盤著兩條腿,滿臉是血。一看見她進來,李段就像孩子一樣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向田小會告狀說:「你爸來打我,你快跟他回去吧。」
田小會扔下手中的菜就衝了過去,她扶起李段,一邊忙著擦他臉上的血,一邊忙不迭地問他:「乾爸,你怎麼了?把你哪裡傷著了?」見他額角綻開一道口子,她連忙用手捂上去,想了一下,又慌忙跑進屋裡拿出一塊毛巾給他捂上去。李段嗚嗚哭著,緊緊抱著那塊毛巾,好像自己已經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他還盤腿坐在那裡,死活不肯起來,一副執意要保護犯罪現場的樣子。田小會這時候才轉過臉,她憤怒地盯著田葉軍:「你為什麼打他?」田葉軍兇猛地抽著一隻菸屁股,馬上就要燒到手指了,他迎著她的目光,他的那張臉忽然變生硬了,他說:「是,是我打了這老東西。」田小會咬著嘴唇盯著他,忽然轉身掄起地上的一隻板凳就向田葉軍砸過去,嘴裡喊著:「你打我乾爸,你打我乾爸,你走開,你出去。」板凳正好砸在田葉軍肩膀上,他連人帶板凳摔在了地上。
整個院子裡都靜得異乎尋常,似乎空氣忽然被某一種暴力喝停了。田葉軍以那個摔倒的姿勢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他好像剛剛從一種漫長的睡眠中甦醒過來,身上不知什麼地方忽然流出了一種新鮮的殺氣,他抬起那只有斷指的手,指著地上的李段,那截斷指的橫截面上似乎正閃著一種白骨的寒光,讓另外兩個人不由得一哆嗦。他用四根手指指著李段,聲音劇烈發著抖,他說:「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他這個老東西,他是什麼東西?他只不過是個老流氓,他說你十五歲就跟他在一起了,這是真的嗎?」
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不說話,也不動。
他的聲音終於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再也連不起來。豆大的淚珠嘩嘩地從他臉上滾了下去,他已經泣不成聲了。他捂住胸口,勉強扶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不再看她,嘴裡卻在像發高燒一樣喃喃自語:「我一定要告他這狗日的,我一定要把這老流氓告到法院,我要告他強姦幼女,我要讓他下半輩子在監獄裡過,我要讓他死在監獄裡,要讓他……」他開始慢慢往院門外移動,他幾乎是拖著自己的兩隻腳在往外挪動。他看上去像個真正的老人。
忽然,田小會在空氣裡聽到了自己炸開的尖叫聲,連她自己都嚇住了,她聽見自己說:「是我自己願意的,他趕都趕不走我。」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滿臉是淚,他好像不知道她究竟在說什麼。
她站在黃昏裡的最後一縷金色光線裡,看起來無比遙遠,無比虛幻,好像她隨時會登上一艘飛船離開這個星球,而她的聲音正孤單地在這院子裡跋涉。她說:「這十年裡你管過我一天嗎?你想過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你只知道你要離家出走,只知道為了你自己要離開這個家,十年裡你沒有寫過一封信、沒打過一個電話,你保護過我一天嗎?」
「……」
「你知道你離家出走之後別人是怎麼恥笑我的?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沒爹了,我突然之間就沒有父親了,而這父親並不是死了,他只是失蹤了,但這比死去更恥辱。因為我成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同學都笑話我,鄰居看不起我,誰都可以欺負我……因為我沒有父親……在你離家出走半年之後,我就被強姦了。第一次是被我的數學老師。那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說要給我補數學,我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甚至還問了我一句:‘你爸回來了嗎?’我說:‘沒有。’他說:‘不回來了?’我說:‘不知道。’他說:‘哦。’然後……然後,一道題還沒有講完,他就把我摁在了桌子上,就在那裡把我強姦了。」
「……」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很害怕。但這只是個開頭,你接著往下聽。他把強姦我的事告訴了更多的男老師,有體育老師,有語文老師,還有隔壁班的班主任,先後一共有六個男老師,一共六個。他們在不同的時間找我,叫我去辦公室,去學校的某個角落,甚至有時候就在教室裡。等學生放學都走完了,班主任讓我一個人留下值日,我知道他要幹什麼,卻不敢拒絕,因為他是老師。然後,就在教室後面的課桌上他強姦了我好幾次。」
「……」
「你知道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做嗎?過了好幾年我才想明白,這就像一塊肉在腐爛之後才會吸引來更多的禿鷲,禿鷲們才會聞著氣味來爭著吃這塊肉。因為他們知道我已經被睡過了,他們會想,反正已經是被睡過的了,也不差再多一次。況且她連個父親都沒有了,根本沒人會保護她會為她做主。相反,睡一個被睡過的女人會讓他們更加心安理得,因為他們覺得這不是他們的錯,如果有錯,也不是他們開的頭,那就與他們無關,他們只不過是湊個熱鬧罷了。只不過是……不睡白不睡罷了。他們都是我的老師,我害怕他們,我根本不可能反抗他們,而且我害怕被人知道,我害怕極了。這種日子我過了整整半年,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媽。可是,我曾經每天晚上給你寫一封信,我在信裡把這一切都和你說了,我幻想著你能回來救我。我幻想著一個父親能回來救我。」
「……」
「可是你沒有。」
「……」
「後來有一次,放學之後班主任又在教室裡把我留下。那時候,我乾爸正在學校做門房,放學後他見一間教室沒鎖就闖了進去,結果看到了裡面正發生的事情。班主任威脅他,要是他說出去,就讓他丟掉工作。結果,我乾爸第二天就主動辭去了門房的工作,沒有了工作,他連收入都沒有……可他還是對我說,他會保護我的,他不會把這事情告訴任何人。知道我後來為什麼退學了嗎?因為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肚子開始大了,我就被迫退了學,還是我乾爸給我買來了藥讓我把胎墮掉……這個事連我媽都不知道,我不敢和她說。」
「……後來,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是我自己願意的。我願意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裡,沒有人會保護我,只有他會保護我。在我那麼害怕的時候,只有他在我身邊。」
「……你知不知道,你其實已經被他綁架了……你就沒有覺得他其實比那幾個老師更可怕嗎?事實上,他只是以不說出去為由無恥地挾持了你,綁架了你,還要讓你對他感恩戴德。因為他讓你覺得是你欠了他,你這一輩子都還不清他……小會,你不過是他手裡的一個人質。」
「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我願意買吃的喝的孝敬他,都是我自己願意的。沒人強迫我。你走了之後,他就是我爸,十年前你就不在了,我早就當你不在了,十年時間裡你沒有回來看過我一眼,你根本沒有管過我的死活。在我最絕望最害怕的時候,你都沒有管過我。」
「小會,你就不覺得這老渾蛋只是在利用你嗎?」
「沒有他我會被一群男人輪著睡。」
「小會。」
「十年了,你根本沒有管過我的死活一天。」
「小會……」
「一天都沒有。」
「小會,聽我說,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一定一定,趕緊離開這個老流氓,現在就跟我回家……咱們回家。」
「不許你這麼說我乾爸,我從十五歲開始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也不嫁人了,我就要守著他一輩子。那時候,只有他一個人願意收留我,只有他願意收留我,對我好。你們誰都不會收留我的。」
「他是一個殘疾人,你數數他嘴裡一共還有幾顆牙齒,你看看他那條瘸腿。你今年才二十四歲啊……」
「當初是他救了我,我就要報答他。除了他,你們誰都沒有管過我的死活。」
田葉軍佝僂著背,幾近坍塌地立在那裡,田小會則扶起了地上的李段,李段一邊捂住傷口一邊偷看著田葉軍的表情。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像根柺杖一樣撐住他,扶住他慢慢往屋裡走去。黑暗從院子的每個角落裡生長出來,迅速長成了黑壓壓的一大片。夜色中的院子就像是一個嶄新的地球,浩蕩空曠,他和她之間不過幾步卻已經是咫尺天涯。他看著她扶著李段慢慢走進了屋子,他們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個年輕的女孩正扶著自己殘疾的爺爺。然後,他們從他眼前消失了。
第二天一整天,田小會都莫名地覺得心慌不安。下午還沒到下班時間,她就提前半個小時請假離開了美容院。路過一個賣甜瓜的,她還買了幾隻地裡剛摘下來的甜瓜。她拎著甜瓜推開李段家的院子,李段頭上包著一塊紗布,正坐在院子裡抽菸。沒有任何異樣,一切都和往常看起來一樣。她走到水龍頭下,對李段說:「我給你洗個甜瓜吧,剛摘下來的。」洗好甜瓜,她去廚房取籃子放甜瓜。等到再把甜瓜端出來時,她忽然看到院門已經被無聲地推開了,有兩個人正站在門口。他們什麼話都沒有說,其中一個大步向他們走了過來,另一個還遲疑地站在門口。
來人揹著陽光,又走得飛快,她一時竟沒有看清他的臉。等到他走到跟前了她才忽然發現,來人是田葉軍。他馱著一身金色的夕陽,渾身毛茸茸的,看起來體形比平時大了一圈。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他的右手還握著一把鐮刀。他沒有說一句話,快步走到李段面前就舉起那把鐮刀砍了下去,在他舉起鐮刀的那一瞬間,她甚至看到一道寒光一閃,不知那是鐮刀發出的還是那截斷指處的白骨發出的。在那一瞬間,她腦子裡想到的居然是,這十年裡,為了活著,他確實做過很多事情,也許……也許,他甚至是殺過人的。
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從她腦子裡落地,那把鐮刀就已經砍在李段的脖子上了。李段哼都沒哼一聲便像截木頭一樣栽倒了。田葉軍拔出鐮刀再次揮起來,再次砍下去。鐮刀先是砍在肉上發出了噗噗的聲音,然後砍在骨頭上又發出了一種很鈍很悶的響聲。
她還死死地捧著那籃甜瓜,乾裂的嘴唇張開老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嘴變成了一座黑洞。見李段不動了,田葉軍才扔下鐮刀,抹了抹濺在臉上的血,然後掏出電話,自己報了警。然後,他站在那裡回過頭,終於開始看田小會,他站在夕陽裡久久地對她笑著,他的每道皺紋裡都是笑容,他就像是她慈祥的祖父。
他對她說:「其實當年在內蒙古的時候,我手裡就已經有一條人命了,為了奪回一點工錢,我誤殺了一個人。後來我就從內蒙古跑到了東北,換了個名字,躲在一個偏僻的農場裡給一個女人幹活兒,這一躲就是十年。我不敢回家,怕一回來就被警察抓到了。所以這十年裡我不敢給你們寫一封信、打一個電話。後來……後來,我覺得都十年了,人們肯定已經忘記當年殺人的事了,我就想著,該回去了,該回去看看我的女兒了。現在,不過是手裡再多一條人命,一條和兩條,都是一樣的。」
她站在那裡,臉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手裡只是死死地捧著那籃甜瓜,十個指甲幾乎都鑲嵌了進去。
外面的警車已經到門口了,他點了支菸,猛抽了兩口,然後轉向那個呆若木雞的年輕人,說:「建強,今天我帶你來就是讓你給我做證人的,你親眼看到是我殺了這個老東西,是不是?你看見什麼,告訴警察就行了。」
當幾名警察擁進來時,田葉軍又猛烈抽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把菸頭扔在了地上。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李段,冷靜地說:「是我殺的。」又指了指站在那裡的年輕男人,說,「剛才他都看見了。」又指了指田小會,說,「她女孩子傢什麼都不知道。」兩名警察擁向李段的屍體,另外兩名警察扭著他往外走去。快走到門口時,他忽然使勁轉過頭來對著田小會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你恨我吧,我殺了他,你像這十年一樣繼續恨我吧,你就恨到底吧……」他想用自己的手,可是他的那兩隻手被銬住都動不了,他便用頭拼命指著那個年輕男人,他在對那個年輕男人做最後的哀求:「你一定要救她,你做證把我送進監獄就是救她。我是個早該死的人,還多活了十年,值了。幫我照顧她,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這時他已經被拖到了門外,他的背影在漸漸消失,聲音卻還在暮色中獨自掙扎著迴盪著:「小會,以後爸爸再也救不了你了,但總有人會救你的……你要相信,總會有的……一定會有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稀薄,這聲音好像自己駕著一輛馬車,匆忙地,不捨地,一步一回頭地離去了。
最後,他的背影連同他的最後一縷聲音都被這如期而至的夜色徹底淹沒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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