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只是一種隨時會腐爛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榮,每個瞬間都會腐爛。
一
李天星俯下身去,把一根指頭浸在水中,一片織錦般血紅的魚便旖旎而來,魚嘴冰涼地啃著他的指頭,似乎知道那裡面深埋著一截白骨,知道即使這肉體有一天腐爛化作灰塵了,那截白骨還是深埋在其中。
肉身只是一種隨時會腐爛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榮,每個瞬間都會腐爛。
這俯下身去的當兒,臉上已經濡溼了。雨水從樹梢間、竹葉裡生長出來,長熟、長肥沃,長成綠色的雨滴,然後像腳步一樣,一腳一腳地踩到他臉上。他張開嘴接了幾滴妖冶的翠雨,然後把頭收回了,在曲寂的遊廊上,繼續畫這紅魚翠雨圖。雨天就這樣,遊人少,他的生意便也少。
九曲的遊廊,好像一條秘密的隧道里擺滿了迂迴的鏡子,到處是正面、背面、側面,到處是零碎悲傷的器官——眼睛、鼻子、嘴唇。這時候他看到先前坐在石舫裡的那個女人還在。一個年輕的女人一直坐在那裡,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他早就注意到這個女人經常坐在那裡偷看他畫畫。坐在這裡他都能聞到她身上肉質的潮溼,似乎那潮溼的肉體里長滿了蕈子、苔蘚、地衣、木耳等植物,它們要在那肉體深處長成一片陰鬱的森林。這所有的植物有一天也會一起走向枯萎,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會嘎吱作響,會發出如玻璃破碎般的聲音,涼、脆、鋒利。
微風過處,薔薇、木槿如雪,散落在水面上。綠色的雨滴激起一圈圈細細的漣漪,血紅的魚群游過來嘬食著花瓣。他又畫下去一筆荷。顏料落入畫布,像骨埋於土,血融於水。
最近,他總是想起自己已經四十歲了。一個逐漸開始醜陋的年齡。
衰老只是從一出生便活著的證據。他又一次想起了外婆的乳房,乾癟的佈滿青筋的乳房,一尺見長,從胸前一直吊到褲腰帶上。他從小和外婆相依為命,只有摸著這兩隻乳房,他才會覺得自己沒有被這個世界遺棄,這乳房便是他的家。可到他十歲的時候,外婆也死了。外婆順便帶走了那兩隻乾癟的乳房,從此他徹底無家可歸。
他又想起了外婆鄰居家的那個老頭兒,老頭兒乾瘦如蝦米,夏天的時候渾身上下只穿著一條肥大的褲頭。他一人度日,便尤喜串門,夏天的正午總是往人家的門前一坐便久久不願起來。肥大的褲頭間不時抖摟出一團紫黑色的東西,他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還以為是老頭兒在和他玩捉迷藏,把什麼好玩的東西藏在褲襠裡了。他痴笑著讓老頭兒掏出來給他玩。
他又想起了最近幾年,自己每次和女人做愛之後都會蜷縮成一堆蒼老的肉,一堆醜陋得沒有了名字和身份的肉。一旁的檀香點綴著這肉身,使它看起來加倍妖冶、醜陋。
老是醜。醉是醜。疼是醜。恐懼是醜。不死也是醜。
醜是一種蔓延,一種表演,一種最後的信以為真。它將像一隻血紅的果子一樣掛在枝頭,燦爛如春,向他怪笑。
天光雲影和時間,一起急速地向一個黑暗處墜去,近處的樹影開始變得模糊,開始陷入陰森的寂靜,就連水中那片血紅的魚影也開始褪色,開始變為蒼白,變為無。
女人終於站了起來,他心裡一笑,想,她到底還是向他走過來了。幾分鐘後,女人站在了他的身後。他沒有回頭,是聞到她走過來了。只聽女人在背後說:「我總是看到你在這裡畫畫。」
不遠處,在漸漸變厚變稠的暮色裡站著幾枝荷。只是,荷也褪去了顏色,只剩下一副堅硬的骨骼。他坐著,她站著,他們中間隔著一個盛大的黃昏。他說:「你是不是也經常來這湖邊,好像見過你好幾次了。」
她說:「我每天下班路過這裡時都要坐一會兒,看你畫畫。」
看來她早已注意到他了。他用一隻手順了順自己的長髮,又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心裡有些得意,還有些悲傷,他又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女人面色蒼白,幾乎能看到皮膚下面的血管。忽然,不知為什麼,他又聞到了那種類似於菌類的腐敗氣味。
他看看天色,問:「家離得遠嗎,天已經黑下來了。」
她說:「遠。」
他站起來收拾東西,說:「我家就在湖邊,去我那裡坐坐吧。」她便跟在他後面來到他在湖邊租的老房子。
這座老房子年久失修,外牆上、窗戶上爬滿了陰鬱的藤蘿和青苔,房間的每個角落裡都瀰漫著行將糜爛的潮溼氣味,古老繁複的枝形吊燈構成回憶的基調,渾濁而黯淡,適於綿長、跌宕、無死無生的孤獨。他把她帶到衛生間,衛生間裡點著薰香驅趕黴味,薰香裡蜿蜒存在著一種植物性的勾引。他放開熱水,摸了摸她的手,說:「在湖邊坐久了,手凉成這樣。先衝個熱水澡,不然你會感冒的,要聽話。」然後又指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男式襯衣說,「洗完澡先穿我的襯衣吧。有時候女人穿一件不合身的襯衣看起來會更嫵媚。」
過了一會兒,她從水汽瀰漫的衛生間出來了,身上果然穿著他那件格子襯衣,襯衣長度剛好過臀。她赤著兩隻腳,光著兩條明晃晃的腿,坐在了他對面,頭髮溼漉漉地伏在她背上。他沒想到她的頭髮居然這麼長,猛地從一朵髮髻裡釋放出來,竟令人感覺有點富麗堂皇,又有點殺氣騰騰。
他指著桌上的兩個紙包說:「餓了吧,剛才你洗澡的時候我出去買了點吃的,附近只有生煎和桃子賣。趕緊吃點東西吧,不要餓壞了。」
他們坐在地板上,開啟紙包,開始一起吃那些金黃色的生煎。他們一口一口地吃,落地玻璃窗裡的兩個人也在一口一口地吃,像一頓四個人的盛宴,盤旋流轉,天上人間。他看到她嘴角沾著油光,便將她摟過來細細地拿毛巾替她擦乾淨了,嘴裡只憐愛地說:「吃東西的時候嘴角還沾飯粒,真是個小孩子。」
女人的臉紅了,低下頭用手擺弄著自己的嘴角,好像怕那裡還有油光,又好像要溫習一下他剛才擦拭過的地方。他心裡笑了。這就是女人。無論是什麼樣的女人,強的、弱的、高的、矮的、長的、扁的,只要你肯給她一點或真或假的疼愛,她勢必像狗一樣溫柔地趴在你腳下。
他站起來關了慘白的吊燈,開了橘黃的檯燈,又開了半扇窗戶,晚風像水一樣流了進來,整個屋子裡水波盪漾。掛在牆上的畫裡夾雜著花影、樹影、魚影,它們像古老的化石一樣紛紛沉澱在這屋裡,使這屋子看起來斑駁、曲折、幽暗、鬼魅。她說:「這都是你畫的?」
他說:「是的。」
她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他說:「很小的時候。」
她說:「……你的畫賣得好嗎?」
他不再說話,把長髮撥到腦後,看著窗外。前段時間有個畫商終於答應來看他的畫,他為此欣喜若狂了好幾天。最後,畫商卻沒有帶走一幅。畫商告訴他:「不要再畫這些植物了,除非你能把植物畫得不像植物。你得給它們創造出另一種魂魄。」
天更黑了,想象窗外那一池湖水已經沉入這黑暗的底部,像一隻巨大的黑暗之眼,那些無人理會的花瓣兀自飄零,一瓣又一瓣,如茫茫大雪。蛙聲和蛩聲如黑夜上的斑紋,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摸到它們清晰的紋理。
更多的夜從視窗流進來。雨停了,開始有月光流了進來。
此時,他已經斷定她不會拒絕,但是,他在猶疑,這樣又有什麼意思?這樣的夜晚太多了,究竟有什麼意思?他站著,她坐著。最後,他還是對她說:「不早了,你路遠,趕緊回家吧。當然,你住我這兒也可以。」她不吭聲,忽然開始啃手邊的一隻桃子。
這些女人都是一夜的菌類,天亮就會消失。月亮離這視窗更近了,好像隨時會躍進這房間。月光像琴鍵一樣在他們身上跳動。月光,月,光,像水一般,像水,水,浩大的水,水波,波光,光,水波一樣的月光,月光,光,還是光。
他看著她臉的側面,滿是月光,月光兇狠地要淹沒他們,要把他們置於死地。
他躺下說:「睡吧。」她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繼續啃食那隻桃子,好像那隻桃子是今晚一件隔在他們中間的道具。他一言不發地奪下那隻桃子,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她的目光又順著桃子攀爬過去,似乎唯恐這桃子會把她扔下,扔在原地,她急於要抓住它。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心裡忽然有些恨她,又有些可憐她。如果今晚她執意要走,他倒會鬆一口氣。
一夜。只是一夜的光陰。只是些黑暗中的菌類在盛開,在糜爛。最後,它們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不再理她,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耳朵裡仍是啃桃子的咔嚓聲,咔嚓咔嚓,像一隻深夜的鐘擺在動。忽然,鐘擺停了。時間靜靜地浮動在他們之上。他沒有睜開眼睛,卻感覺到那女人伸過來一隻冰涼的手,摸索著放在了他的身上。
雖然死死抓著他,但她身體僵硬,青澀異常,他不得不一再對著她的耳朵輕聲說:「乖乖,寶兒,寶,放鬆,放鬆點,我喜歡你的,你看我有多喜歡你。」這是他非常拿手的,把語言如微溫的糖漿徐徐灌入女人的耳朵裡,然後,那些女人一一投降,柔順而笨拙地趴下。這些可憐的聽覺動物,只要餵給她們足夠的情話,她們便可以在暗處長得葳蕤妖嬈。
因為父母喪生於一起當年轟動一時的銅礦事故,他從小便跟著外婆相依為命,外婆年齡大了之後就住到了舅舅家裡,他便也跟著寄人籬下。因為知道那不是自己家,所以他從小便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怎樣取悅別人。舅舅家的一塊點心放在桌子上,他就是流著口水盯著那點心看三天也不敢走過去碰一下。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在自己家裡,他只是一個客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討好主人。沒想到,這從小練就的察言觀色的本領有一天在女人這個世界裡派上了用場,竟如一種戰無不勝的鋒利兵器。
是的,他沒有錢,甚至到後來,他也不再認為自己有才華。可是,還是不斷會有女人喜歡他,願意和他做愛。當他去努力回憶她們的時候,記憶裡沒有畫面,也沒有聲音,只有重重疊疊的氣味,那近似草葉腐敗的氣味,最後的漿果掛在枝頭的氣味,肉體老去衰敗的氣味,近似於死亡在弦的氣味。但他最迷戀的,還是那些乳房的氣味。那些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乳房。這些氣味在記憶中散發著慘烈堅硬的濃香,如同掙扎著即將消融在黑暗中的霞光。
如出一轍的情慾高潮再次把他擊潰,像塑雪人一樣把他塑成了一堆醜陋不堪的肉,一堆坍塌在地的肉。他看著自己的那堆肉歪在床上點起了一支菸,青煙嫋嫋,有如祭祀。他又看到另一堆白色的肉里長出一隻胳膊,她再次拿起了那隻啃了一半的桃子。他看到她的唇形和做愛之前咬在桃子上的那個痕跡又對接上了,好像剛才那場性事是根本沒有存在過的,它只是一場很深的必然要存在的虛空,它只是鑲嵌在他們身體暗處的文身。
他抽著煙,聽著她又重複起清脆孤單的齧食聲,咔嚓、咔嚓……
夜來風雨又匆匆,故園定是花無幾。又是很久沒有回過交城了,上次回去已經是去年過年的時候了。外婆已經去世多年,至於舅舅家,他是能不去則不去,回交城他唯一要看的人是楊國紅。想起她,他的淚忽然便滑了下來,落在枕頭上。女人在他身邊躺著,還在專心地啃那隻桃子。無話。咔嚓咔嚓的齧食聲橫亙在屋子裡像一種龐然大物。桃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了一隻暗紅色的桃核。
然而她沒有扔掉那桃核。她沒有動,還是那個姿勢,半倚在枕頭上,慢慢地吮吸著那隻桃核。牙齒與桃核的碰撞聲在這寂靜的深夜裡聽上去就像金屬撞擊的聲音,讓他的牙齒深處一陣酸涼。他終於忍不住了,說:「吃完就把核扔了吧。」她不肯,繼續吮吸。他不知道過去多久了,不知道那隻桃核究竟被她吮吸了多久。終於,咣噹一聲,那隻桃核掉在了地上,發出了白骨落在地上的清脆寂寞。
他忽然再次感覺到了她的恐懼。他有些愧疚了,她也許不過二十出頭,還算是個孩子。他握起了她的一隻手,問她:「手還是這麼涼,是不是有點冷?」
「有點。」
「來,小姑娘,讓我抱抱。」
「……」
「你是做什麼的?」
「在成衣廠裡做裁縫。」
「哦,現在的女孩子會裁縫的很少了。我記得,我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外婆用縫紉機做的。她為了趕一件衣服,會通宵坐在縫紉機前,後來眼睛都用壞了,只是不停地流淚。」
性交之後的擁抱就像是他和這懷中的女人正拖著他們的肉身往前走,肉身執拗遲鈍,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們後面,一路小跑,唯恐被他們扔下。他這肉身每次想性交的時候,就是一種內裡生病的狀態,就是那種渴望一直在自行分泌,渴望一隻女人的乳房,而完全不管其他的存在,遂為病。
而這剛剛與他性交過的女人,他會一時恍惚這樣的女人與他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是血肉相連的,是血肉模糊的,如同一條剛剛被卡車碾過的胳膊,然而又是無比遙遠的,遠得連摸都摸不到,他們根本看不到對方的面孔。
這些年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女人,這個時代的她們像藻類一樣藏在網路裡、各種社交工具裡,一網下去總能撈上來幾個。她們或喜歡他的一頭藝術家的長髮,或喜歡他哄女人的甜言軟語,還或許喜歡他那些永遠賣不出去的畫,喜歡他千錘百煉的床上功夫。總之,她們會喜歡他,會和他做愛,卻不會和他結婚。時間久了,他便也覺得自己天生就是要給女人做情人的。他根本不應該有婚姻。
記得有個女人喜歡每次都把他叫到她家裡做愛,每次做完又讓他趕緊匆匆離去。他每次到她家裡都不放心地問:「你老公不會忽然回來吧?」直到有一次在她家裡做完的時候,他忽然看到陽臺的衣架上掛著警服。他驚愕地問:「你老公是警察?」女人忽然詭異地一笑,說:「是刑警,他身上還配著槍。」他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的,慌忙披掛好衣服便奪路而逃。他這才明白為什麼她每次都不願去賓館,一定要在她家裡做愛,為什麼每次做愛的時候,她都能達到一種瀕死的高潮,全都是因為旁邊就有一個冒煙的槍口正陰森地對著他們。
還有個女人一見面就要求做愛,甚至連話都不肯多講,他明顯感覺到她其實並不是多麼喜歡這件事情,可她就是近於強迫性地要求做愛。後來,他有些怕了她,拒絕再和她見面,她還是一遍一遍打電話要求見面。最後一次,被他拒絕之後,她在電話裡忽然號啕大哭,她說自己馬上就要三十五歲了,患有子宮增生,醫生說她過了三十五歲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她說,她要的其實根本不是男人,更不是性愛,她只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即使這輩子遇不到愛情,不可能和一個男人成家了,她仍然可以和自己的孩子組成一個家庭,那她後半生也就不會覺得孤獨寂寞了。她說,她早已經沒別的要求了,只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所以,她開始主動四處找男人,只為了上床,為了懷孕,即使明知道對方是在騙她也無所謂,甚至主動付開房錢。但她一直沒有懷孕,而眼看著年齡越來越大,她已經三十五歲了。
女人在電話裡哭了很久,以至於他掛了她的電話很久了,耳邊還能久久聽到她的哭聲。那些哭聲像無數血紅色的神經末梢在空氣中游動著,蟲豸一樣要從他的鼻孔、他的嘴唇、他的每一個毛孔裡鑽進去,鑽到他的血液裡,要寄宿在他的身體裡。
二
月光慘烈。
源源不絕。
源源不絕的月光正在午夜淹沒這個世界。年輕的女人似乎睡熟了,暗紅色的桃核散發著釉光,鎖在桃核裡的花紋是女人的年輪。他起身站在窗前抽菸,窗外到處是粉身碎骨的月光,使這月夜看起來像是白天那白骨嶙峋的背面。
月光一波一波地襲擊著他,不斷把他沖刷向寂靜,寂靜,越來越深的寂靜,他順著月光的紋路走進了一種滾燙的寂靜。
那時候他七歲,開始上學,總是恐懼於人多處,恐懼和同學在一起玩耍。他迷戀上了植物。每天黃昏放學之後,他獨自走過破敗的魁星樓,樓角的風鈴正在晚風中叮噹作響,他迎著一群黑壓壓的暮鍾裡的燕子,走出城外。走到曠野裡,坐到一棵大樹的枝杈上開始畫那些野地裡的植物。唯有這些不語的植物讓他放鬆。他採集各種各樣的樹葉和花朵,捕捉各種蝴蝶和飛蟲,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壓在課本里。從此以後它們便被永遠囚禁在了那些課本里,漸漸風乾如血跡,花瓣和翅膀變得日益透明起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裡面存著地圖一樣的骨骼。
春天的時候,他畫那些灰敗的柳樹枝上洇出的鵝黃色;夏天的時候,畫那些牽牛花、指甲花、雞冠花和那些漸漸膨脹的葫蘆;秋天的時候,畫那些血色的紅棗和金色的柿子;冬天的時候,畫那些雪地裡的鳥爪印和鮮紅的鞭炮屑。
那時候他十歲,外婆去世。外婆臨死前讓舅舅答應繼續供他上學,讓他將來能自謀一條活路。
那時候他十九歲,對,十九歲。當時他已經在太原的一所輕工業學校讀完了四年中專,被分配回交城縣做了一名小學美術老師。那時候中專畢業之後就分配工作了,是成績好的窮人家孩子的首選。舅舅早就告訴他,上大學是不可能的,能供他上箇中專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而他作為客人,興奮於終於要逃離舅舅家了。又因為從小畫畫好,他便考上了這所學校的藝術設計專業。那是1991年。他再次回到交城縣的時候是1995年。
年輕的陌生女人在月光裡翻了個身,皮膚折射著月光,彷彿滿身都是銀色的鱗片。床吱呀叫了一聲,如遙遠的犬吠。地板上的桃核正漸漸長成臉和手,長成一株桃樹一樣燦爛的植物。
1995年,他再次回到這座北方小縣城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搭乘著一艘宇宙飛船在一個虛擬的空間飄蕩了四年,但終究還是要在原地著陸。等到他從飛船上下來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縣城的四條街還是四條街,縣城中心四層的百貨大樓還是全縣最高的建築。這四年的時間就像在時間中挖出了一個洞。人一旦爬出來,它便自動復原了。然而相對於四年前的自己來說,他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四年前的殖民者。他的交城方言裡夾雜著普通話,他還留著一頭令人側目的長髮。他主動把「夜來」改成了「昨天」。
那時他住在小學後面破舊的單身宿舍裡,每天教小學生畫太陽、畫月亮、畫星星。老教師對他說,工作也穩定下來了,準備找個人結婚吧,一年一年過下去就是一輩子,不知不覺就老了。他想,他怎麼可能在這個地方結婚,在這兒結婚了就意味著永遠被釘在這裡了。他可是要成為畫家的。
上課,下課。下課,上課。漸漸地,他連課也懶得備,上課的時候把作業佈置給學生,自己就站在教室門口抽菸,被校長抓到好幾次。
他開始畏懼每一天的開始,他覺得每個早晨都無比巨大、空洞而陌生。他就是把再多的時間塞進這洞裡,仍然填不滿它。最好的麻醉方法就是畫畫。他像小時候一樣,背起畫板畫架到野外寫生。馬齒莧、蒲公英、薺菜、車前草、蒼耳、菟絲子、苣蕒菜、瓜子草、繁縷、雀麥還和四年前一模一樣,長了一地。就在與這些植物再次相逢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也許,時間是根本不存在的,所謂四年或者更長,八年、十年、二十年,其實都不過是人的幻覺,或者說,一個人的一輩子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幻影。人所看到的自己其實不過是一種光陰的折射。而這具肉身,其實與一株野草沒有任何區別,人就是植物,轉瞬即逝,死去,腐爛,成灰。然後,另一個肉身會從他成灰的殘骸中長出來,長成另一個人形,繼續活下去。
他還是時常會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的那兩隻乾癟的乳房。小的時候,明知道沒有奶水,外婆還是時常把那兩隻乳房塞給他,就像塞給他一個虛幻的母親。他深夜躺在單身宿舍的木床上,身邊沒有一個人,一次次想起外婆那兩隻青筋迭起的乳房,還是會一次次淚流滿面。
為了抵禦這種孤獨和恐懼,他開始不節制地自慰。他在床頭貼了幾張女明星的畫報,讓她們一字排開,一邊看著她們一邊自慰,最後還會射到畫報上面去。似乎只有射到上面,他才與牆上的這些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絲微乎其微的聯絡,她們對他來說才不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然而自慰完之後,她們還會強行帶著他,一起向一個更孤獨、更深不見底的地方墜去,他墜落在那裡,好幾次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血液棲息於血液,骨頭棲息於骨頭,身體棲息於身體,這個世界是多麼荒誕,又是多麼堅固。
可是,一覺醒來他便意識到自己仍然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簡直是毫髮無損。他有些慶幸又有些懊悔自己竟然還是囫圇活在這世上。然而到第二天晚上他便又開始這個過程,試圖用那一秒鐘裡衝上雲端的感覺狠狠扎進自己身體裡,像一把冷兵器一樣蠻橫地扎進去,扎得越深越好,然後才能告訴自己,喏,放心,你還活著。
到後來他開始成癮,會一晚上好幾次,直到把床頭的那幾張畫報塗抹得黃漬斑斑。他本身就營養不良,這樣一來,身體也就每況愈下,時不時會感冒發燒咳嗽,心裡還是有些害怕了,便想著節制一點。可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已經戒不掉了,如果不再自慰了,他只會更孤單更痛苦,於是只好又繼續。
由於過多的自慰,他發現下面很容易被弄傷,他便想了個辦法,去地裡找了些沒有長成的嫩西葫蘆,把裡面掏空了,再把自己那東西塞進去。他的痛苦已經逐漸成長為一種絕緣體,甚至於要成為充滿創造性的發明了,同時,他又怕自己真的早早死了,那植物性的虛無就要成真了,就像看著自己虛構出來的一個鬼竟漸漸長出了真身。他決定還是要補充點營養,便買了些雞蛋,每晚用開水給自己衝一個服下。服用這雞蛋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很無恥,彷彿是剛剛從某個戰場上潰敗下來的逃兵,明明就一個人住在這單身宿舍裡,卻還是有一種偷吃雞蛋的感覺,生怕被別人看見了。
已經是午夜時分,月光更盛大了,床上的女人低低地說了句夢話,聽不清內容,看來她也是異鄉人。讀中專的時候,宿舍裡他的上鋪容易失眠,就說經常會聽到他講夢話,只是基本都是用家鄉話講的,不辨首尾。看來每個失去故鄉的人都會試圖在夢境中再度闖入故鄉,獨自走在故鄉廢墟一般的街道上,像一個傷痕累累、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的傷疤卻如同桃花般燦爛。漸漸地,這故鄉的街道上終於有人向他走來,他們都沒有臉,如鬼魅一般從他身邊飄過。他卻還是認出來了,那是父親,那是母親。他從記事起就不記得他們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所以他們每次出現在他夢中的時候都是這樣——兩個無臉的怪物。他站在他們後面淚流滿面。
他走到床前坐下,就著月光看著床上的姑娘。她還這麼年輕,這麼——年輕,這——麼——年——輕。她的年輕更讓他嗅到了自己被年輕剝離之後露出的骨骼崢嶸的恐怖感,那摸上去全是時間,密密麻麻的時間。生和死是什麼?就是時間吧。
他是在二十歲那年的秋天遇到楊國紅的。那時候,他定期要去縣城中心的百貨大樓買畫畫用的卡紙和顏料。1996年的百貨大樓正處在最後的國營性質階段,只是人們還不知道罷了。當時在這裡面做售貨員是要被人羨慕的,百貨大樓囊括了人們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公家人,清閒,乾淨,是一份很體面的工作。大樓裡分很多種類的櫃檯,有五金交電、日用百貨、日雜工具。他每次去賣文具的櫃檯買紙時,櫃檯後面坐著的都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售貨員,皮膚白淨,燙著一頭當年正流行的大花捲發,還故意在額頭上垂下一縷捲髮,再用頭油固定了,使那縷捲髮看上去鋼絲一般巋然不動。他每次到櫃檯前的時候,她都坐在櫃檯後面織毛衣,也不知道在給誰織,總之,就那麼長年累月一針一線地往下織。他感覺她織毛衣的過程就好像在最前方為自己設了一個誘餌一般,明知那誘餌的無聊,卻還是要一針一腳地趕下去,倒像一場一個人長年累月的遊戲。
事實上,除了最開始的兩次他需要說自己要買什麼之後,他根本都不需要開口說話了。一見他來了,她就放下織得半截的毛衣,把他要的顏料和紙張放在櫃檯上。他付過錢,再一言不發地離開。那個下午,他去得比平常晚了些,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百貨大樓裡也比平常昏暗了很多,以至於看上去人影憧憧,卻都面目模糊。他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地方,但走到文具櫃檯前的時候,發現那捲發女人還坐在後面織毛衣。那是一件咖啡色的毛衣,已經有了一隻袖子,還差另外一隻袖子。這毛衣毛茸茸地伏在她懷裡,好像一層剛從動物身上剝下來的皮毛,還溫熱著。他站在那裡忽然便有些緊張,心裡想,大概是給她丈夫織的。她工作好,長得也不錯,不知道會有個什麼樣的丈夫。
這時候,女人把紙卷好放在了櫃檯上,他伸手一接,忽然就觸到了女人的手。他哆嗦了一下,紙沒接住,掉在了櫃檯的玻璃上。他低頭看那捲紙,忽然發現他和女人的影子此刻都落在了玻璃上,隔著一道笨重的櫃檯,他和她就像兩個站在一條大河邊的人,從河裡都可以看到彼此的倒影。他不敢抬頭,也不想走,只是低頭看著這兩個波光粼粼的倒影,感覺這兩個倒影就像兩具剛剛被沖刷到他腳邊的肉體。忽然,他站在那裡嗅到了從這兩具肉體上散發出來的奇異的痛苦。
這時候,百貨大樓開始關門了,人聲嘈雜,所有的售貨員開始關窗戶關卷閘。他知道該走了,忙收拾起紙卷和顏料,又匆匆看了一眼玻璃裡的兩個人影,正準備轉身離去時,忽然聽到女人用很低卻清晰異常的聲音對他說了一句:「你先出去,在後門的鍋爐房旁邊等我。」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竟嚇了一跳,彷彿這聲音是忽然從她身上長出來的。他收拾起東西匆匆往出走,腦子裡完全是空的,他覺得他什麼都沒有想,一定沒有想。等到出了百貨大樓,他才忽然發現,自己真的正站在大樓後門的鍋爐房旁邊。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逃走還是該留下來等著。腦子還是鈍著不轉,心裡卻清晰地看到了剛才玻璃上的那兩個倒影。那兩個薄薄的倒影,隨時會被沖走,衝到無限的遠方,再也不會回到他腳下。
他躲在那個角落裡一動不動,耳朵聽著下班的女人們推著腳踏車說笑著離去。說笑聲、車鈴聲漸漸平息下去了,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竟不敢離開半步,就像在雪地裡凍僵了一般。這時候,忽然有個人影向他走過來,低聲說:「跟我來。」他便木木地跟了上去。兩人又返回大樓,來到樓梯後面的一扇小木門前。女人掏出鑰匙開了門,先進去了,他也跟著進去了。女人反鎖了門,又把窗簾拉上才說:「這是我們單位的值班室,今晚輪到我值班。」
他抱著紙卷和顏料打量了一下,是間很小的耳房,只擺著一張單人床,床上有一卷綠色的行軍被,還有一張舊桌子和兩把包了紅色人造革的木椅。桌子上還擺著一臺破舊的臺式電風扇。女人說:「先把東西放下吧。」他順從地放下了,放下之後,忽然就後悔了,手裡空蕩蕩的讓他覺得恐怖,他急於想抓住點什麼。他扭過頭不敢看女人,目光拼命遊動著,想在這房間裡隨便抓住點什麼。剛才在櫃檯前聞到的血腥氣忽然再次甦醒,就籠罩在她和他的身邊,不,就蹲在他們的皮膚上。
他對自己說,走吧,現在就走還來得及。心裡越是驅趕自己,他的兩隻腳越是牢牢吸附在地上。他感覺有一種東西正從他的身體里長出來,從那些泥濘中冒出來,正衝出他的身體,要形成另外一種肉身。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人站在他身後,他本能地回頭,忽然就看到那女人正裸著上身聳著兩隻乳房站在他面前。儘管認識這女人也有半年了,但每次都只能看到她脖子以上的部位,現在,脖子以下的這部位忽然就從衣服裡冒了出來,以至於使她看上去並不真實,倒更像一個臨時拼湊起來的人。他盯著那兩隻乳房,白的,圓的,很明亮。他有些害怕,想往後退幾步,但沒有想到的是,那個不顧一切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的肉身已經先他一步,一把抱住了那女人。
他對女人所有的想象力在那一瞬間被貼上了封條,加蓋上了封印。他的羞愧觀察著從他身體裡爬出來的情慾,簡直像在觀看一頭愚蠢的生物,這使他近於惱怒,也使他的情慾更加龐大凶猛。
他們幾乎整晚都在做愛,一次一次,無休止地。兩次做愛的間隙裡,他們才想起來要斷斷續續地聊點什麼。
「你結婚了嗎?」
「我二十三歲那年就結婚了……」
「你多大了?」
「三十三了,比你大多了吧……」
「你有孩子嗎?」
「沒有。我和我丈夫已經好幾年沒有性生活了……」
「感情不好?」
「一天到晚都沒有一句話說,他還總是喝醉。」
「你膽子可真大。」
「你不怕被你丈夫發現嗎?」
「他不會知道的。」
「萬一發現了怎麼辦?」
「……不會的。」
「……怎麼相上我的?」
「……見你第一次就知道了。」
「門鎖好了嗎,會不會有人闖進來?」
「不會的,我們單位每晚只會留一個人值班。」
「再來一次。」
「嗯。」
現在他明白他們的身份了:一個揹著丈夫偷情的女人和一個需要女人的單身男人。原來,她確實是有丈夫的,只是,她和他才更像是棲息在同一個星球上的居民。他們都是被拋棄的人。所以這個星球上的居民才會違心地變得殘忍。這樣也好,和一個有夫之婦在一起,他所承擔的責任就會小很多。可是說到底,畢竟是他在睡別人的老婆,這種罪惡感又讓他與這女人有了一種兩個案犯一起作案的默契。
還有一種對危險的親近感。
三
因為等不到一月一次的值班,他們便約好在野外見面。
許多人都必須孤獨地生和死,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從他開始明白這個道理的一瞬間,他心裡便長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肉慾的快感,竟無比輕鬆起來。他看著自己洶湧的肉身從自己的殼裡脫韁而出,卻絲毫不想加以阻攔。就在一個縣城裡,他們也會給彼此寫信,讀著對方的信竟也可以獨自到達高潮。他們抓住一切機會見面,在深秋裡冒著寒冷在枯萎的草叢裡做愛,在樹林裡的任何一棵樹下做愛,鑽在金黃的麥垛裡做愛,一起在晚上去看露天電影的時候,他們擠在密密匝匝的人群裡,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幕布,她的一隻手伸進他的褲子裡摩挲著他,直到他射在她手裡,也是做愛。那最擁擠人群中的高潮是最慘烈的狂歡,他覺得在那一瞬間,自己像只碩大無朋的氣球一樣簡直要從人群中升起,高高在上空俯視著眾生,俯視著這人世間。
這人群中的每個人都有家,只有他沒有。他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妻兒。這人群裡的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和另一個男人或女人堂而皇之地在一起,只有他必須偷情,必須和一個女人保持姦情。他一開始感到的確實是羞恥,但他很快就發現,羞恥是有極限的,一旦超出這種羞恥,接下來感覺到的便是一種莫大的享受了。而且,羞恥感越是強烈,這種享受便也越壯觀。
這肉體的狂歡長得碩大茂密,像個巨嬰一樣吸收了所有的養料,把其他器官擠得日漸稀薄。他因為不好好上課,幾次被學校通報批評,校長還找他談過幾次話。一次,校長找他談話之後,他背起自己的幾件行李和畫板就往縣城汽車站走,他早就想離開這個小地方了,早就不想做這個小學老師。他想去大城市畫畫,去那裡做藝術家。
他坐著汽車去了太原火車站,在候車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最後還是坐車返回了交城縣。他害怕,害怕自己去了大城市花光口袋裡的最後一塊錢,卻找不到工作。他自視甚高的幾幅畫,投出去參加各種美展,卻杳無音信。而教研組裡的那幾個中年女老師像是已經敏銳地嗅到了什麼,經常高深莫測地看著他笑,似乎已經掌握了他偷情的具體證據。連給他介紹女朋友的事都沒人再提了,好像他是一處提前被廢棄的險灘,任是種下什麼都會顆粒無收。而工資還是不多不少的三百塊錢。他驚恐地感到,他已經被裝進一隻籠子裡了,很可能這輩子都出不去了。很可能,這輩子他都要死在這籠子裡了。
為了抵禦這種越來越深的恐懼,他便更頻繁地去找楊國紅,甚至有段時間他們每天都要見面。在冬天最冷的那段時間裡,外面下著鵝毛大雪,他們藏在百貨大樓後面黑暗溫暖的鍋爐房裡做愛,鍋爐房裡到處是煤屑,一關上門便伸手不見五指。他在黑暗中順利找到了她的兩隻乳房,他拼命吮吸它們,覺得裡面也儲滿了相同的黑暗。性愛成了一座堅固的建築,他們兩個人一旦進入裡面,便可以暫時不顧人世間的一切法則。
鍋爐燒旺了,血紅色的火焰嘶叫著躥出來,幾乎要舔到他們。他站在血色的火焰旁邊,褪下自己的褲子。他說「你用力咬住它」。她便和火焰一起用力地咬住他,直到他痛得大叫。他們像兩頭互相撕咬吞嚥的野獸。他站著,閉上眼睛任憑火焰炙烤,等待著那個萬馬從身體裡奔騰而過的瞬間。甚至在那一個瞬間,他還想要有一圈觀眾圍觀他偷情。似乎越是被圍觀,他越是能感到絕對的自由。他想,什麼是自由?這就是自由吧。
每次從鍋爐房裡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上身上全是煤灰,站在白茫茫的大雪中如兩顆迷路的黑色棋子。他們看看四下無人,便分頭而去,小心翼翼,唯恐被別人知道了他們的行蹤。
馬上就要過年了。小年這天晚上,兩個人來到縣城北一家偏僻的旅館,開了兩間房。因為沒有結婚證,所以他們只能開兩間房。兩個人住到其中的一間,把另一間空著。做愛之後,兩個人靜靜躺在床上聽外面依稀的鞭炮聲。女人赤裸著爬起來,從自己包裡掏出了一件毛衣遞到他手裡,說:「快過年了,送給你的。」他一看,正是她一直在織的那件駝色毛衣。她隔三岔五會送他點東西,有時候用飯盒裝一盒餃子,還有時候給他一瓶剛炸好的花生米。可是他從沒有送過她任何禮物,馬上過年了,他都是兩手空空地來見她。
他把毛衣套在身上試了試,剛合適。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無恥,作為回報,他一把抓過赤裸的女人又做了一次。這次做愛他感覺機械而麻木,上身還套著一件毛茸茸的毛衣,就好像與女人之間隔了層層疊疊的草木與皮毛、歲月與光陰。他身體下面的女人倒是照舊溫順而流光溢彩,這溫順讓他不由得厭惡,以至於讓他懷疑,他貪戀性愛的本質其實就是為了捨棄這肉體,賤視這肉體吧。而眼前這被賤視的肉體卻不顧一切地吸收著營養,成了一堆如馴化的家畜一樣溫馴而謙讓的肉。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如果和這個女人在一起過一輩子也不錯吧。她這麼照顧他,像個母親一樣照顧著他,她的工資還比他的高。可是,只要一想到這個女人比他大出整整十三歲,想到再過幾年他們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許會看起來形同母子,又想到自己將來是要做畫家的,是一定會離開這裡的,他就不能這麼早地把自己裝進這個女人的器皿裡封了口。
與她的姦情,倒是最適合他的。
他覺得被這姦情豢養的他在這個夜晚如同血蠱。
這時候,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響了,小年夜放鞭炮是為了把灶王爺送到天上去替人們說好話。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煙花的餘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旅店的地上、床上,一時間整個房間裡落英繽紛,璀璨異常,倒不大像在人間了。想到萬家團圓的時候,他卻躲在這個角落裡和一個女人偷情,而這女人不顧一切地來回應他,使這肉身之上的歡娛看起來既巨大又邪惡,更像是高高凌駕在眾生之上的殺戮,正強悍地鄙睨著眾生。與此同時,他又從沒有過地覺得自己可憐,他便從心裡對著自己冷笑起來,笑著笑著,淚忽然就下來了。
女人看到他臉上的那兩行淚了,便又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兩個人就這麼在煙花的餘光裡擁抱著,這時候,女人忽然說了一句:「我正在考慮離婚的事。」他嚇了一跳,好像中了什麼圈套,連忙對她說:「離婚幹什麼,好好的。」女人把臉轉向門那邊,忽然不說話了,似乎正專心致志地猜測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他也沉默了一會兒,覺得不妥,又開口了:「你看你工作也好,人長得又漂亮,過得好好的,離婚幹什麼?別人會說你閒話的。」女人還是專心地看著那扇門,不說話,也不回頭。他看著她臉的側面,忽然覺得有些難過,便訕訕地為自己辯解道:「我是想離開交城,到外面去,我覺得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做個小學老師……」
女人終於把目光從門上拔了下來,她語氣淡漠地說:「你現在的那點學歷文憑出去能幹什麼?怕是工作也找不到,要不你就考大學吧,大學畢業了再出去找工作。你還年輕,想走就走吧,我這輩子估計就在這個小地方了。」
他趕緊說:「你出去幹什麼?你的工作多好,又穩定又清閒,再說你還有家。不能和我比,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
她又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起身,開始穿衣服。她說:「除夕晚上怕出不來,今夜就當提前和你過年了。」
他無端鬆了口氣,又怕被她看見,便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翻過一個年頭之後便是1997年了。這年春天,交城縣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各種企業工廠陸續破產倒閉,工人陸續下崗。百貨大樓用投標的方式留下了很少一部分職工,開始了承包經營制,更多的人則是一夜之間失業了。楊國紅就是在這個春天下崗的。
等到再見面的時候,是在楊國紅剛剛開張的小商店裡。在這個春天,她離了婚,在中學門口租了個小門面,開了一間文具店。他忽然發現一夜之間她的頭髮幾乎白了一半。她坐在自己的店裡正捧著一隻巨大的罐頭瓶子喝水。她坐在那裡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說:「你怎麼喝這麼多水?」她說:「一個和我一起下崗的同事也像我一樣,一下多了很多白頭髮,她告訴我,不用吃藥打針,就一個辦法,就是不停地喝白開水,一定能包治百病,就連這白頭髮也能再變黑。」她目光呆滯,卻不看他,她說:「還是你們當老師的好啊,肯定不用講什麼下崗,我二十歲進了這單位,只以為生是這裡的人,死是這裡的鬼了,沒想到三十多歲的時候就下崗了,就忽然沒有工作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國營單位里居然會下崗,這讓人怎麼活?國家說讓你沒工作就沒工作,說讓你死就讓你死。我到現在才知道了什麼叫小老百姓。」
她一邊說一邊還抱著那隻巨大的罐頭瓶子拼命喝水,喝脹的小腹從毛衣後面圓鼓鼓地凸了出來。那毛衣也是她手織的,菱花形的格子。他有些不忍心往下看了,便轉身看著地面。只聽她嘴裡還在說:「你說怎麼就能讓這麼多人一下都下崗了,這麼多人可怎麼活啊?那些四五十歲下崗了的人還能幹個什麼?無論去哪兒,人家都不要他們了。我又能去幹什麼?初中畢業就頂了我爸的班來百貨大樓,除了站櫃檯,我什麼都不會。」
喝完一杯水,她又起身去倒水,搖了搖才發現暖壺已經空了。她頹然地抱著那隻巨大的空瓶子,彷彿很渴很累,彷彿正站在遙遠的沙漠裡,而那隻空瓶子裡面彷彿正泡著她身上某一種悲傷的器官。她緊緊抱著它,不肯鬆手。
她站在那裡對他恐怖地一笑:「去幫我打點水,又沒水了,我一上午已經喝完好幾壺了。」
這個春天的交城縣街頭忽然便冒出了很多小商販,他們密密匝匝地擠在街道兩邊,賣這人世間能賣的所有東西。下崗工人因為沒有別的技術,賣東西幾乎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賣蔬菜、賣水果、賣衣服、賣襪子、賣手套。清明節快到的時候,他們開始爭相賣冥幣,賣紙房子、紙人。為了能多賣出去一點東西,他們幾乎把地攤擺到了街道中央,像群傾巢而出的螞蟻一樣正漸漸佔據著縣城的各條街道。有時候,為了搶奪一個顧客,兩個攤主會大打出手,一個說:「他要買的是我的土豆。」另一個說:「放屁,他明明站在我的攤子前。」那個又說:「你才放屁,人家明明要買我的。」而那個準備買土豆的人已經被第三個賣土豆的搶走了。
一時間,交城縣的街頭出現了從沒有過的盛況,那就是,頭一次賣東西的人比買東西的人還多。這些擁上街頭的小販大多數是剛剛下崗的工人,而原來那些在街頭賣菜的城郊農民也不滿意了,生意被搶,於是,動輒便和新晉的下崗工人小販打起來。街頭形成了兩大陣營,隨之又誕生了最威猛、最不怕死的兩大霸頭各自執掌自己的陣營。於是,這街頭每日充斥著各種嘈雜聲、叫賣聲、罵架聲、拉客聲、恐嚇聲,生機盎然得不像人間,倒更像是天上砸下來的街市。然而,為了活下去,更多新下崗的工人還在陸續擁向這裡爭搶一寸地盤,街上從黎明到深夜都是人頭攢動,彷彿眾人聚在一起正在過一種奇怪的盛大節日。
多年之後,李天星在異鄉的一場小成本話劇裡聽到了這樣一句臺詞:「沒有投票權的一代人是沒有節日的。」後來他想,從沒有過投票權的人們其實節日並不少,比如那下崗便是節日,萬民變成小販擁上街頭搶食也是節日。它們都是節日。再後來,李天星漸漸想明白了,節日幾乎是人們活著的必備品。如果沒有自己的節日,一代人就白活了。可是,從沒有哪代人真正沒有節日。沒有。而所有的節日在每一個參加節日的人身上都會蓋一個戳,永遠不會消退。
夾在人群中的李天星在90年代末的這個春天裡第一次聞到了那種類似於各種菌類混雜在一起的腐爛的味道。一時間,諸神撤退,出生和死亡同時面世,擁堵在了人間的街頭。他再次驚恐地感覺到,他厭惡這裡,他必須逃離這個小縣城。嘈雜絕望的街頭,搶食吃的人們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獨,巨大得簡直不像他一個人的孤獨,倒像是有千萬個人的重量一起壓在了他的身上,要把他壓碎,壓成齏粉。
怎麼逃離,怎麼才能離開這裡?
他一邊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和死死包裹著他的嘈雜聲,一邊驚恐絕望地問自己。找楊國紅去,還是找楊國紅去。自從上次在她的小店裡見了她一次之後,他就再沒有去找過她,她也沒有主動來找他。現在,她不僅下了崗,還離了婚,不管是誰先提的離婚,總之,她是離婚了,她也成了單身。這個事實讓他感到恐懼,讓他這段時間都不敢再去找她,似乎他去找一個自由了的女人就必定是危險的,反而沒有了偷情時的那種萬目窺視背後的安全感。同時,他又想到了她手中抱著的那隻巨大的罐頭瓶子,想起那裡面一瓶又一瓶的白開水,想起了她毛衣下面開始隆起的小腹。他不敢去。
可是在三天後的晚上,他還是出現在楊國紅的小店裡。當時已經八點了,楊國紅還捨不得打烊。他估計她還在僥倖地等待著當天可能有的最後的顧客。她頂著一頭半白的灰濛濛的頭髮,正抱著那隻巨大的玻璃瓶子枯坐在椅子上。他站在黑暗中隔著那扇玻璃門看著她,就像在看一隻透明的罐頭,然後,他推了門進去。
她驚訝地看著他進來,起身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就伸手關了燈。再然後,就著外面鬼魅一樣漂泊的車燈,她一言不發地拉下了他的褲子,把他摁在了那張嘎吱作響的木椅上。接著,她還是一言不發地低下頭,把頭深深埋在了他兩腿間。他不敢看她一眼,唯恐看到裡面一半的白髮。忽然,他痛苦地大叫了一聲:「放開我!」然後他的淚就下來了。那個跪著的女人頓了一下,也只是一下,然後又繼續。他感到自己大腿上一片溼涼,那是她的眼淚。
從楊國紅的店裡出來很久了,他還是無法停止哭泣。他一邊沒有目的地走在街上,一邊嘩嘩流淚,後來,他索性當著來往行人的面蹲在了街頭,號啕大哭起來。他哭了很久很久,那晚,整個縣城的夜空裡飄蕩的都是一個男人鮮紅凜冽的哭聲。
四
此後,李天星又去找過楊國紅兩次,見楊國紅再沒有提過任何一個關於要和他結婚的字,他才確定她離婚不是為了要和他結婚。他像得了一種新的保障,又往她那裡跑得勤了些。楊國紅為了多點生意,乾脆就住在了小店裡,她在貨架後面搭了張木床,晚上就睡在那裡,早晨早早開門營業,快到深夜了還捨不得關門。
他去找她的晚上,兩個人就一起擠在貨架後面的床上。她對他每次來找她都表現得感激涕零。她這種感激讓他害怕,這種害怕在做愛中又加快了化學反應,過快來到的高潮甚至讓他在一瞬間都懷疑他其實是愛她的。做愛之後的兩個人擁抱著,一動不動地躺在那簡陋的木床上,平靜異常,像食物即將腐敗的前夕。他抱著她,卻仍然警惕著她馬上要說出來的每一句話。他生怕在某次做愛之後她對他說「我們結婚吧」。可她一直沒有,好像已經忘了世上還有婚姻這件事。
漸漸地,從前偷情時壓在他們身上的種種重量忽然被抽去,他竟一時有點適應不了,好像腳下空蕩蕩的,隨時會一腳踩空。從前做愛時的緊張、急促和興奮等各種骨骼林立的感覺,也在忽然之間長胖,長成了一種好似他們在一起睡了一千年的厭倦感。他想,就是真結了婚也不過就這樣了吧,老夫老妻的感覺。不得不說,沒有婚姻的形式卻能享受到婚姻的實質,還是不錯的。只是,他又想,如果他們一直這樣下去,她就連再嫁人的機會都沒有了。也許等他離開了,她自然就會再找個人結婚了。
他看著陳舊斑駁的天花板說:「真是想不到世道變得這麼快,像做夢一樣。你看你們單位原來多好,以前你們單位的女人想結婚的話,會有很多男人可挑——」
他不敢說完的話是「可是現在,沒有男人會願意娶你們這些下崗的女人了」。她果斷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尖變硬:「下崗就下崗,我自己開個小店,掙得倒比以前的工資還多。」
他躊躇著,怕她會反應激烈:「我……還是想著要離開這裡。」
她卻只是疲憊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說:「要出去就早點出去吧。你說你要是真的出去了打算幹什麼,想好了嗎?」
「……不知道。」
「聽我的,你還是考大學吧,我聽說現在考大學的年齡也放開了,你就去報名參加高考。大學畢業了留在外面,就不要再回來了。」
「……就怕考不上。」
「一年考不上就兩年,兩年考不上就三年,總能考上的。」
「可是……」
「上大學的學費你不用擔心,我供你上學。我無兒無女的,又沒有什麼負擔。至於下崗,我已經想明白了,我們什麼都沒做錯,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命,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命。」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在那一瞬間他想他應該趕緊從她這張床上逃走,可是,她擋在他面前巋然不動,她已經提前在他面前高築債臺了。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發現他不但沒有逃走,還轉身更緊地抱住了她。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腐蝕出了一個黑洞,於是,他趕緊跳進去藏身。他必須得承認,其實,在她說這句話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他攔不住。其實,是他根本不想攔住。
這晚之後,他又有一段時間不敢去找她。不敢去找她的時候又充滿了恐懼,彷彿那債臺是會自己收利息的,他在她那裡越欠越多,以至於就要還不清了。他更堅定了逃離的念頭,便在這個夏天跑到教育局,毅然報名參加當年的高考,似乎這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孤舟。
當時,他報考了南方的一所美術學院,然後,那年,他順理成章地沒有考上。
他在窗前抽菸直到後半夜。一隻椰子殼做的菸灰缸裡已經戳滿菸頭,如龜背上馱了一片豐饒的墓碑。蛙聲已輕,漸漸沉入湖底,草木則在蛙聲零落之後開始舒展,湖盡頭墨藍色的夜空裡洇出了幾縷血絲,是夜與晝交錯而過的摩擦。他開始感到睏意了,這才離開窗前,到沙發上睡覺。
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床上的女人已經走了。她走前把他的房間打掃收拾了一番,以至於他一覺醒來竟以為自己前一晚睡錯了地方。桌子上床上乾淨蕭索,看上去像剛剛被裝進了一隻明淨的玻璃瓶裡。他簡直不敢走過去。就連前一晚那隻插滿菸頭的菸灰缸也被拔掉了所有的菸頭,只剩下一隻孤獨堅硬的椰殼,椰殼裡的肉早已風乾,腐爛,成灰。
他光著腳在房間裡走了一圈,一邊惶恐,一邊感動,與此同時,他在自己身體深處的某個角落裡忽然嗅到了一絲隱隱的不安,似乎有隻野獸正面目不清地蟄伏在某個角落裡,在他與它猛然打到照面的剎那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從1997年到1999年,李天星連續參加了三次高考,結果是連續三年都沒有考上。第三次高考結果出來之後,李天星不吃不喝,一連幾天沒有出門。幾天後,楊國紅去他的宿舍找他。
這是一排破舊的平房,年久失修,因為沒人管,房前磚頭縫裡的荒草已經可以沒過人的小腿了。剛分到學校的單身老師在這兒過渡一般都不會超過一年,走了一茬又一茬,李天星成了在這宿舍裡住得最久的元老。他的宿舍門窗緊閉,窗戶裡掛著簾子,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門外面沒有掛鎖,卻推不開,估計是裡面閂上了。楊國紅使勁敲門,屋裡面靜悄悄的,隔壁宿舍倒探出兩張好奇的臉來窺視著她。敲了半天,裡面還是不應,她便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敲碎了門上的一塊玻璃,然後把手從碎玻璃裡伸進去把門閂拔開了。
屋裡一片狼藉,桌子上放著一碗不知幾天前的麵條,上面已經長出了一層綠色的黴。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床下則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隻瓶子,塞著瓶塞,裡面裝的是渾濁的黃色液體。她彎下腰去撿那幾只玻璃瓶的時候,他忽然從床上蹦了起來,一腳踢翻了那幾只瓶子,對楊國紅大聲吼道:「不要碰,你知道這是什麼,這裡面是我的尿!」楊國紅沒吭聲,彎下腰還要撿,他一腳又把那隻瓶子踢飛了,然後指著門口說:「你出去!」楊國紅眼睛追著那隻瓶子,嘴裡卻說:「你明年再考一次,我保證你再考一次一定能考上。今年不是美術分都夠了嗎,就是文化課不夠,你再好好把文化課補補,真的,再考一次肯定能考上。」
李天星推著她往門口走:「你出去,快出去,我要睡覺,別管我!」楊國紅猛地甩開他的手:「那我把你瓶子裡的尿捎出去,你幾天不出門,留在屋裡都要臭了。」她過去又要撿那些瓶子,李天星跟著撲過去奪瓶子,兩個人竟廝打起來。他用力搶過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那些瓶子忽然大聲抽泣起來,他說:「你快出去,你來幹什麼?你也不看看有誰在這破房子裡住過四年,我就住了四年。冬天這屋裡都能結冰的。你看看我有什麼好,我什麼都沒有,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你應該躲我遠遠的,看都不要看我。你看看,我算個什麼東西啊,要錢沒錢,要房子沒房子,我就是個破小學老師。我什麼都不是,我以前學習成績好,讓我去讀中專,說畢業就能混工作,可等我畢業了卻已經沒有人讀中專了。我剛畢業就被淘汰了。我討厭這個地方,可是我又被分配回來了,我哪裡都去不了。你說考大學,我就這麼大年齡了再去考大學,你也看到了,連著三年都考不上,我只是在丟人現眼。我這樣沒用的人,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以後不要再找我了,我也不會和你結婚的。」
楊國紅的淚也嘩地下來了,她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和你結婚?你是不是以為女人不結婚就會死?你以為我這三十好幾奔四十的女人了離了男女之間那點事就不能活?」她說著拎起地上的瓶子向門口走去。見她要走,李天星慌忙爬起來從背後抱住了她。
楊國紅淚如雨下:「如果說我以前還想過和你在一起的話,那也是我工作好的時候,還沒有離婚的時候我真想過。可現在我沒有工作了,離婚了,我就絕不會再想這事了。以前和我前夫沒有離婚的時候,我總覺得我活得不值,我不甘心就這樣一輩子沒有愛。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個破下崗工人,我倒什麼都不想了。可你是要成畫家的,你怎麼能和我一樣?我早就想明白了,要是心裡真的喜歡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和他結婚,為什麼一定要守著他,兩個人真的守在一起的又有幾個是幸福的?不如讓他想去哪裡去哪裡。你去上大學,我供你上。人要是隻為自己活都活不下去的,都要為點別的,都得在心裡相信點什麼。」
他從背後緊緊抱著她,泣不成聲。他說:「我不考了,我真的不考了,我就這樣往下混吧,反正人總歸是要死的,怎麼活都是要死的。每參加一次高考我就加倍覺得自己無能,什麼都不是,我連自己的畫也恨不得全都燒掉。不要再讓我考了,我就願意住在這破宿舍裡,我就願意老死在這裡。你不要走,我們現在做愛吧,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做愛更有意思?沒有了吧?我們還是做愛吧,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不好?」
說著,他開始動手脫楊國紅的褲子,楊國紅抽泣著把褲子提了起來,他又死命地拉下去,她再提起來,他再拉下去。最後,她站在那裡不再動了,她背對著他,聲音蒼老:「你覺得我們現在還能做愛嗎?」他兩隻手哆嗦著解開自己的褲子,然後想從後面進去,他嘴裡喃喃道:「怎麼不能,啊?你說怎麼就不能了,人總是要死的,是不是?怎麼活才叫有意思?怎麼活都是要死的,那還怕什麼。」
他果然進不去,他又是恐懼又是不甘,便更用力地抱緊她,像是要把她死死鑲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看上去並不痛苦,也沒有歡娛。最後,他徹底放棄了,卻不肯鬆手,就那麼緊緊抱著她,一直抱著她。
1999年結束的時候,令人驚恐不安的2000年終於來到了。這帶著三個「0」的貌似龐大的年份像彗星一樣落到人間的時候,交城縣的人們都不知道在這陌生的年份裡會發生什麼大事,心裡一邊憂慮著一邊卻隱隱盼望著火星撞地球的大事發生,天下大亂了,人間也就沒有秩序了,富人成了窮人,窮人興許搖身變成了富人,幹著肥差的丟了工作,已經下崗的說不定又能找到活路,已經開始用手機、電腦的人和那些還吃不飽飯的人看起來也就沒什麼不一樣了。亂世的好處就是,脫了褲子都一樣,著急起來都是英雄。
結果,2000年過了一個月,所有人愣是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火星沒有撞地球,太陽照常東昇西落,闊人依舊開著小汽車,無業遊民依舊為搶奪一寸地盤而大打出手。但畢竟是進入新世紀了,縣城裡不時拔起幾座樓房,開始有六層的、十層的,後來居然開始有十二層的了,終於把縣城中心稱霸多年的四層百貨大樓給比了下去。百貨大樓徹底宣佈破產,那棟四層的老樓已基本廢棄,玻璃窗變得黑洞洞的,瘮人,好像裡面成了蟄伏著什麼怪物的巢穴。不時有些南方過來的遊販打著「清倉大處理」「跳樓大甩賣」的旗號,駐紮在裡面,向縣城的女人兜售些從南方倒騰過來的廉價商品。
新世紀的1月份過去了,2月份也過去了,春天又四平八穩地來了,該開楊花開楊花,該吹柳絮吹柳絮。這交城縣裡看起來人人平安正常,一切正常到了不可原諒的地步。但還是有個人在新世紀攤上了大事,那就是李天星。他被人匿名舉報了,不知是什麼人把他舉報到了教育局,說他亂搞男女關係,睡人家的老婆。教育局去學校調查,結果很多老師都知道李天星這點事,說他一點都不急著結婚就是因為有別人的老婆可以睡。然後,學校就做了通報批評,再然後,李天星就被開除了。李天星揹著行李直到走出學校的門口了才忽然明白過來,媽的,2000年裡的頭件大事就是,他居然也成了無業遊民。
忽然丟了工作的感覺就好像身上的某根筋突然被人抽走了,路還是能走,但卻覺得腳下每一步都是虛的,沒有韌性,打著晃,覺得自己隨時會摔倒。一路上再看到那些下崗兩三年仍舊在擺地攤賣菜的人,卻忽然覺得他們原來都是自己的親戚,只是現在他才有了血緣感。他想衝過去抱著他們每個人痛哭一場,卻還是忍住了,灰溜溜忍了一路去找楊國紅。他先是失魂落魄地告訴她自己也沒工作了,被開除了,接著便開始破案,把自己認識的每個人都拿出來做嫌疑犯,和楊國紅商量了一晚愣是沒商量出任何結果。最後楊國紅說:「你既然連工作都沒了,那就死心塌地考大學吧,這是你唯一的出路了。我表哥在縣高中當老師,我讓他幫你聯絡一下畢業班,你插進去跟著高中生聽上半年課,文化分就一定能考過了。」
確實別無選擇了。於是,在這個春天裡,他出了一個學校的門,又進了另一個學校的門,只不過是以二十四歲的高齡在塞滿學生的高中教室後面做旁聽生。每天中午楊國紅把飯給他送到教室裡,她不讓他中午回去吃飯,說這樣可以節省時間多看會兒書。晚上她又給他準備好蠟燭,教室熄燈後讓他點著蠟燭再看一小時的書再回去。她說:「你看你工作都丟了,要是再考不上大學,你就只能去街上擺地攤賣紅薯了。你看看那些擺攤的人,夏天被曬死,冬天被凍死,在路邊坐一冬天,腳上全是凍瘡,到春天凍瘡一化開能把你癢死,像條狗一樣,看見什麼都想過去蹭一蹭癢處。」
這樣蹭了半年課,在第四次參加高考之後,他終於考上了遠在杭州的一所美術學院。
五
又是雨天。雨一直在下,一直,在下。
來看魚和荷花的遊客寥寥無幾。李天星百無聊賴地把一朵夾竹桃揉碎了,撒在湖面上,一條血紅色的大魚立刻趕過來嘬食花瓣,在它身後,一大團血紅色緊隨而至,好像湖面劃開了一道傷口,鮮血正汩汩而出。這時候,一個女人走進了遊廊,走到他面前說要畫像。
他端詳著坐在眼前的女人,四十多歲,眼睛空空的,總是盯著湖面,好像那眼睛她已經不用了。他一邊畫一邊問她:「以前來過這裡嗎?」女人看著湖面說:「很早以前了,那時候二十多歲,我們剛剛結婚,一起來這湖邊遊玩。」他又畫下去一筆:「二十年前這湖邊好玩嗎?」她說:「我記得我們一整天都在這湖邊拉著手走來走去,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格子襯衫,我穿一條大紅裙子。那時候就有這荷花,有這魚。二十年過去了,荷花還在,魚還在,只有人回不到從前了。」
他畫出了她空洞的眼睛,問了一句:「你丈夫呢?今天沒和你一起來?」她把目光投向湖面更深處,半天才說:「那次回去沒多久我們就離婚了。」
「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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