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愛情和一個虛假男人的遐想比沒有愛情還要讓她疲倦。
一
李林燕眯著眼睛歪在火爐旁邊烤著兩隻手。在冬天的夜晚,她最貪戀的地方就是這火爐邊了。她貪戀的是坐在這火爐旁邊時才會有的那種安定和遲鈍。這火爐旁的時間是靜止的,獨立的,彷彿是從時空中硬剜下來的一塊。
這個時候她的心裡安靜得像一座秋天裡頹敗的廢園,沒有一點人聲,甚至沒有貓的足跡,有的只是那些自生自滅的植物和植物上面流過的一寸一寸的光陰。
她靜靜地歪在那張木椅上,這種自由簡直巨大到了空曠,可以什麼都想,也可以什麼都不想。很多時候她會不自覺地開啟自己身體深處那些鎮靜地摺疊的記憶,她一層一層把它們開啟,看過之後,再一層一層包好。她在火光裡烘烤著它們,像個農夫在秋天翻曬地裡的那些玉米和紅薯。
她是1985年考上大學的——蘇北的一所師範學院,畢業後按照原籍被分配回了呂梁山區的方山中學當老師。
這所高中雖說是方山縣城的高中,但設在縣城的邊上,出了校門就是黃土高坡,周圍全是荒山野林,倒也肅靜,寺廟似的。學校裡只有一個殘缺不全的操場,幾排破破爛爛的窯洞就是教室,窯洞是依著山勢一層一層摞起來的,樓房似的。摞在最上面的一層破窯洞就是單身教師宿舍,幾個剛分配來的老師星星點點地綴在裡面。到了晚上亮起燈的時候,從下面望上去,簡直有手可摘星辰的聳然感。
李林燕來方山中學報到後的第二天一大早,天剛亮,她就站在單身宿舍前面的空地上來回踱著步子背宋詞。「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耳,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鴛鴦,四橋盡是,老子經行處……」9月的山裡早晨已經很冷了,她還穿著一條當年最流行的大紅裙子,晨風中露著兩條細細的小腿,蝙蝠衫系在裙子裡,頭髮一縷一縷地卷在肩膀上。她的臉越往下越細越尖,嘴唇幾乎要小到融化不見了,但是一大早起來她就在上面塗了口紅,薄薄的一層紅落在她蒼白的麵皮上,雪上紅梅似的,蕭索中自帶著幾分妖嬈。她的眼皮也是薄薄的單眼皮,便在上面塗了一層藍色的眼影,藍色的眼皮沉甸甸地綴在眼睛上面,像兩粒熟透了的葡萄。就是出來背個書,她也要化好妝才肯出來亮相。
學生們陸陸續續來上早自習了,聽到上面傳下背書聲,都仰起臉來看著她,學生越聚越多,漸漸圍成了一圈,個個仰著臉,像瞻仰升旗儀式似的。李林燕去教室上課的時候,穿著幸子衫、喇叭褲,蹬著半高跟鞋,一隻胳膊下面端端正正夾著課本,高高挺著胸脯,因為挺得太高了點,使她看起來就像拎著兩隻乳房在走路,很容易讓人想起「兩隻黃鸝鳴翠柳」之類的詩句。
大約是她自己也覺得胸脯挺太高了,有點不好意思,於是胸脯挺著,頭卻垂著,含羞地埋在肩膀上。從背後看上去,她步調凜然莊嚴,再加上胳膊彎裡中規中矩地夾著一本書,儼然像個修女,但裹在喇叭褲裡的鼓鼓的臀和兩隻高高聳起的乳房又給人一種帶葷腥的肉感。開學第一天,李林燕就這樣披掛著口紅、眼影、喇叭褲,莊嚴地、凜然地走上講臺,開始給學生們上語文課。
李林燕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化好妝,然後到宿舍外面背書,背唐詩背宋詞背《詩經》,「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遠……」。她不睡覺,別的老師也睡不成,有個教地理的老師實在忍不下去了便問她:「哎,都上班了你還每天背書做什麼?你班上的學生都沒你勤奮。」她一邊摩挲著捲了一個角的《詩經》,一邊歪著頭呆呆地看著遠處說:「不背怎麼能行,總是要離開的,哪能不做點準備?」那老師一聽就警惕地說:「什麼,你才剛來就要去哪裡?」
她看著那個模糊的遠處,嘴裡斷斷續續地說:「總不能……一直待在這樣一個地方吧,總不能一輩子就在這裡了吧,這樣一個……地方。」那老師聽明白了,說:「可不是,誰願意來這山溝裡?可是你不在這兒,你能去哪裡?北京、上海倒是好,可是我們去了能做什麼?去那裡給人打個工也沒多大意思。不過人在哪兒都一樣,打交道的人都不過就是身邊那幾個數得著的人。你想去哪兒?」
李林燕聽了這話,並不急著回答,只是神秘地朝虛空一笑,就像那虛空自有人接應她。笑完了,她才心滿意足地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的真人,但嘴裡說出的話仍是沒有魂魄的話:「去哪裡?這個不好說吧?這個世界這麼大,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是不?我們今天就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你能知道你明天可能在哪兒嗎?你能知道你明天一定活著嗎?我今天在方山,但是明天就有可能在我們的對面、地球上的對面。這些誰能說得來呢?」
那地理老師聽著這話,覺得雖不著調卻分明鋪著些胸有成竹的底氣,地球的對面?難不成她隨時要出國去?這荒涼的黃土高坡上別的都不好長,唯獨流言最容易瘋長,越是荒涼的地方,人們的舌頭根子越軟,人必得有些消遣才能活下去,而消遣是可以從嘴裡生出來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消幾日,方山中學的老師們就都知道這個新來的李林燕是隨時準備要走的,一走就要到國外去了。嘖嘖。在老師們的口舌中,李林燕彷彿一夜之間長出了三頭六臂,人人爭著搶著想認識她,唯恐她走了就晚了。
老師們對這個新來的李林燕忽然有了一種怪異的尊重,這尊重的下面掩飾著的卻是一天比一天瘋長的好奇,這種好奇本身就是嗜血的,長得越大,嗜血程度越深,他們恨不得變成蟲子尖尖地鑽進她身體裡窺視她那些最深最暗的角落。這種帶著血腥氣的尊重形成了一種氣場,懸浮在李林燕的周圍。李林燕自然感覺到了,她被這種氣壓著,就像被很多個隱形的人推著擠著。他們爭相推她舉她,她便有了一種懸空的幻覺。這讓她在慌亂中又有了些微微的得意。慌亂的是,他們必得從她身上採摘到什麼成果才肯罷休的;得意的是,他們這樣殷切地看著她,彷彿她不是肉身做成的,在這破敗的學校裡她倒更像一座異域的佛像了,她神秘而遙遠,她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別人這樣供著她,她不由得高看自己。她更是一心一意地活在自己飽滿的情緒中,這團情緒像琥珀一樣將她封在了裡面,她成了琥珀裡的那隻蟲子。她除了每天早晨早早起來背詩詞之外,還自己寫詩。她有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是專門用來寫詩的,她把寫詩的時間削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洗衣服洗到一半她想起了一句詩便溼著手寫在本子上;看到窗前有一棵樹的葉子落光了,她也馬上寫一首詩出來;聞著鄰居燉白菜的味道,她也會立刻寫出一首關於白菜的詩,當然內容主要是這燉白菜的氣味是怎樣的卑微和複雜。
晚上,她把一盞大大的燈泡吊在頭頂,然後趴在桌子上寫信、寫詩、看書,燈泡從她身上兀自拓出了一個青色的陰森的影子,落在地上,長長地拉過了半個房間,使她看上去像個困在古堡裡的囚徒。深夜,她捧著莎士比亞、捧著巴爾扎克,一本一本地往下看。在白天撿到的落葉上寫滿詩,一片一片夾進厚厚的書裡做書籤。她在一方白色的確良手帕上用鋼筆寫了一首詞,題上自己的款,蓋上自己的印章。末了覺得還不過癮,還缺點什麼,便蘸上水往手帕上抖,水滴沾到墨跡便暈開了一片,斑斑點點的,有點像黛玉葬花的樣子了。她把手帕整整齊齊疊好,和那些準備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有時候她會在燈下呆呆地坐一會兒,什麼都不做,坐著坐著會突然和自己對話,她自問自答幾句,有時候會突然悄悄叫自己「我的女孩」。叫完了,她又臉紅起來,連忙拿起鏡子,不好意思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像看陌生人一樣坐在燈下久久地端詳著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像打了雞血一樣從床上蹦起來,到宿舍外面背詩詞。她真的像個旅客一樣,好像她一直坐在火車上趕路,即使是打個盹也不影響她趕路,就是睡著了她其實也是在趕路,沒有一分鐘可以停留。她像是時時刻刻都準備著,準備著身上會突然長出翅膀,會從這方山中學突然飛走。當然在沒有長出翅膀之前,她還是過著人過的日子。她把老南瓜剁碎了,拌上醬和香油,和成細細的餡兒,給自己包餃子吃,每隻餃子都包成吊掛金蘭的樣子。她把後山的野果子摘回來熬成鮮紅的果醬,蘸著饅頭吃。她會不厭其煩地用很長時間給自己做一頓撈飯吃,先把小米煮到八成熟,撈出來潷掉水,把酸菜細細地切成絲、辣椒和蔥切成絲、土豆切成絲,然後炸了辣椒和蔥,把小米、酸菜和土豆絲炒在一起,炒好的撈飯顏色一定得是金黃色的,在裡面必得看到四種及以上的顏色——紅、綠、黃、白。
她知道她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有人窺視著,她事無鉅細地應付著每一個細節,就像是在幫助別人解剖自己。
週末她去縣郵局寄信,那個地理老師陪她去的。地理老師自從做了流言的源頭之後,更是覺得有責任和義務進一步接近李林燕。兩個人到了郵局,李林燕要寄的是航空信,營業員問她寄往哪裡,她目若無人卻口齒清晰地說了兩個字:「美國。」地理老師聽得清楚,心下竊喜,彷彿李林燕要飛走的證據已經確確實實被她捏在手裡了,儘管這件事於她其實並沒有任何利害關係。
回學校的路上,李林燕一邊興奮地抱怨著這航空信花了她多少錢,一邊心情很好地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想買,連十字路口每天賣的炒碗託,她都想吃一碗。兩人每人吃了一碗碗託,李林燕請的客。兩人吃飽了,打著蒜味的飽嗝繼續往回走。路上,趁著碗託還沒消化,地理老師小心翼翼地問:「信是寫給誰的啊?」李林燕心情很好,再加上她也亟須有個人能分享她的喜悅,喜悅和悲傷一樣,多到溢位來的時候,都需要有人接著才好。只要有人能接著,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知音。李林燕把地理老師當成了臨時的閨密,對她講起了這信的另一頭繫著的那個人。她不能不驕傲,不能不往出講,因為她隔著半個地球繫住了信對面的那個男人。
李林燕剛上大學就開始發表詩歌,發表一些豆腐塊大小的文章,這在80年代已經夠特別了,她便成了中文系有名的才女,大學四年裡崇拜者不斷,但她只是兀自清高著,不肯和男生多說一句話。上大四的時候,她被一家詩歌雜誌邀請去參加一次筆會,據說參加筆會的有很多著名作家。李林燕自然是去了。一行人在廣西桂林遊山玩水了幾天,一路上一名四十多歲的旅美作家一直紳士般地跟在李林燕左右。兩個人一直落在人群最後悄悄地交談著。據說他這次正好回國,是被特邀回來的。兩個人一路上談文學談詩歌,一直談到了最後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就要各奔東西了,大家幾天下來剛剛有了熟悉感就要道別,都有些不捨,便都喝了不少酒。李林燕也喝了好幾杯。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幾杯下去其實已經不勝酒力,只是被氣氛裹挾著,不能自已,別人喝,她也跟著喝。裹在人群中,她昏昏沉沉地聽著周圍的說話聲和女人們發出的低低的啜泣聲。她已經辨別不出是誰的聲音了,她只是呆頭呆腦地坐在那裡,胃裡燃燒著,眼睛裡卻越來越溼潤。
折騰到半夜,所有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這才起身跌跌撞撞地回房間休息。李林燕回到自己房間就倒在了床上,腦子裡似乎是空的,又似乎太滿了,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只是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還沒做完。這種感覺就像在她咽喉裡卡了什麼東西,她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像尾魚一樣煩躁地翻著身。
二
那時正是夏天,他們住的是療養所的二層小洋樓。李林燕住在二樓,陽臺上的門大開著,窗前的紫薇和合歡影影綽綽的,枝葉幾乎要探進陽臺裡來,花香在幽靜的夜色裡像水一樣湧進來,流了一屋子。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漲得滿滿的。李林燕伏在床上,腦袋昏昏沉沉,被晚風和花香吹著,感覺自己正乘在一隻漲滿了風的帆船上,不知道漂在哪裡。就在這個時候,陽臺上的門輕微地響了一聲,窗簾忽然被挑了起來,一個男人從窗簾後面走了出來。
李林燕大吃一驚,居然有人翻窗進來了。再看去時,才發現進來的人原來是那個旅美作家。他就住在她樓下,這最後一晚,他踩著窗前的合歡樹爬上了她的陽臺,來到了她身邊。在那一瞬間,李林燕覺得這簡直是個夢境,像極了莎士比亞戲劇裡的情境,一個男人為他深愛的女人夜不能寐,佩著短劍,深夜從高高的城堡爬進她的閨房。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邊,把她攬在了懷中。她連半點掙扎都沒有,他吻她的時候,她也熱烈地回應他,好像她對接吻早已駕輕就熟了一樣,她不能讓他小看了,她好歹也是會寫詩的,一個女詩人應該做什麼?在這樣一個夜晚應該做什麼?
他的嘴一邊吻她,一邊居然還能空出縫隙來說話,他像是在用打字機敲打一些殘缺不全的詞句:「我的女孩……我是如此愛你……我不捨得離開你……」李林燕徹徹底底地融化在了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在逼真的背景下,她臨時變成了裡面的一個女主人公。這個時候,她像一粒被樹葉托起的早晨的露珠,全心全意活在那一個瞬間裡,完全忘記了下一個瞬間隨時可能會來的粉身碎骨。
旅美作家帶著性慾滿足之後類似於酒足飯飽的微醺抱著她,他們繼續談詩歌,彷彿不談詩歌他們就活不下去,就像魚兒離了水會死。他們談普希金,談濟慈,談里爾克,談狄金森,他們驚歎他們原來讀過這麼多相同的詩,就像一輪碩大無邊的月亮照著她也照著他,就是把地球繞一圈,他們也生活在同一輪月亮的光輝下。談到後來旅美作家淚流滿面,於是再一次做愛,要是不做愛,這洶湧澎湃的激情用什麼表達呢?再沒了。用他的話說,「太愛了只好做愛」。於是一晚上做了談,談了哭,哭了又做,週而復始,直至天亮。
窗外浮起第一縷晨光的時候,旅美作家警惕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因為怕被人看見,他決定原路返回。從窗子上爬出去,再順著合歡樹爬下去,回自己的房間。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為了一夜貪歡還得爬樹上牆,多不容易,只要仔細想想就會覺出其中的滑稽,可是,只有李林燕感覺不到。她只覺得她的騎士要在天亮之前佩著短劍離開她的視窗了,他九死一生地來看了她一次,又要離她而去了。
她生離死別一般緊緊抱著他,她只以為她是抱著她的一生,卻不知道她抱著的不過他的一個瞬間。她久久地不肯鬆開手,抱著他淚如雨下。他一邊觀察著窗外天光的腳步,一邊耐著性子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撫她:「我的女孩,我愛你。我們一定會再見的,有一天你會去我身邊的,我會等著你。」為了表示他的誠意,更重要的應該是為了儘早脫身,他給她寫下一個他在美國的地址,讓她給他寫信,並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回去就儘快給她寫信。
她信,她為什麼不信?哪個女人要是在年輕時候沒相信過愛情,那她不是超人,就是未老先衰了。一個按部就班長大的女人應該是,漸漸發現她所深信不疑的事物其實就在時時刻刻地腐朽。
筆會結束了,她又回到學校。旅美作家和那個夜晚像《聊齋》裡那些野外的宅院,不管前一晚看起來多麼富麗堂皇得嚇人,天一亮卻全部都煙消雲散了。她心裡其實已經有些微微的恐懼了,但她拒絕去看煙消雲散之後最底下的那點真相,她不讓自己去看。她絕不能相信那個晚上不存在,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那個泡沫般的男人打撈出來。因為,只有他的確存在過了,她的那個晚上才能真實地存在過,那麼她的愛情就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那她所有的思念就是正大光明、理所應當的。
她開始給他寫信,雖然在那封信寄出去的同時她心裡已經提前有了百分之五十的絕望,因為她其實一直在若有若無地問自己,如果他給她的地址是假的呢,如果這個地址是根本不存在的呢?那這個人就徹底消失了,這個地址是她和他之間唯一細若遊絲的牽連。然而,兩個月之後,這點絕望感忽然之間被盪滌一空了。旅美作家來信了。雖然只有短短半頁信,內容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但這一天對於李林燕來說簡直成了節日,她恨不得舉著這封信像舉著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旗一樣把世界上每個角落的人都搜出來通知一遍。
她自然是欣喜的,但這欣喜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她在捏著那封信的同時感到了一種巨大的踏實和寧靜,彷彿就那一個瞬間就足以夠她塵埃落定了。她那虛構中的半夢境般的愛情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巢穴,被夯實進去了,就此終於可以落地生根了。她幾乎喜極而泣,喜的內容也頗為複雜,除了覺得自己的愛情落地了,穩妥了,大概還因為對方不是個本土的作家,旅美,遙遠而輝煌的兩個字,就像寺廟裡塑了金粉的菩薩。世上之人,是不是隻要沾了菩薩的金粉就會看起來都像菩薩了?
一年時間裡旅美作家陸陸續續地給她回過四五封信,每封信都很短,內容上也大同小異,說自己正在創作某一部長篇小說,說自己正坐在自家的花園裡看書,想她。他說很想念她,「我的女孩」。「我的女孩」,這四個字像只牢不可破的魚餌一樣牢牢把她釣住了。每次她都稀里嘩啦地流著淚,像不識字一樣,反反覆覆地看這四個字,看著看著便獨自笑起來,笑著笑著淚又下來了,彷彿一人分飾了好幾個人的角色,簡直要複雜到心力交瘁了。那天她像一個西方人過聖誕節似的,一個人興奮地去逛街,在街上看見什麼平素捨不得吃的東西,立刻掏錢買給自己,還破費給自己買了一隻髮卡。一個人在那兒大肆慶祝,慶祝了整整一天。
旅美作家在信中承諾說要在她大學畢業之前來看她,然後把她接走,但是直到她畢業了按原籍分配回呂梁山區當老師了,他也沒來。他不來,她還能把他從信裡揪出來?她失魂落魄地到方山中學報到,如果不來報到,就連工作都沒了,吃什麼喝什麼?她是被迫來的,所以來到方山中學的第一天她就憎恨這個地方,雖然她自己不過就是這呂梁山的某個山溝里長大的女孩子,但她覺得今非昔比,自己儼然已經是半個美國人了,卻意外地又來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住的還是窯洞,原始人似的。
她看什麼都不順眼,看什麼都和自己不在一個世界裡,似乎她是從時光隧道里意外漏出來的怪物。她住在窯洞裡,還睡著土炕,這些都讓她覺得可怕,覺得不應該。於是每個晚上她都要趴在燈下給他寫信,一方面是怕他不知道她換了地址,另一方面是盼著他來救她,把她從這黃土高坡上救出去,救到大洋彼岸去。他現在是她唯一的稻草,貴比黃金。她比在大學時還用力地給他寫信,每寫一封信都像捨出了半條命一樣。但她很享受這個虐待自己的過程,似乎只有在這信紙間把自己榨乾了,把自己一身的血肉都灌進這字裡行間,她才能稍稍舒服一點,才能踏實地睡一個晚上。
寫信成了她一天中的頭等大事,彷彿只有到了晚上她才真正復活,甦醒過來。她每晚都會密密麻麻寫滿一張紙,寫她對他的刻骨思念,寫她看到了月亮,就覺得他們正在一輪月亮下面,無論多遠都被一種月光照著,這種感覺讓她幸福。白露了,她便寫「露從今夜白,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這樣一直寫到月末,她才把厚厚的三十張信紙疊在一起給他寄出去。
可是事實上,自從她來到方山中學之後就再沒有收到過他的一個字。儘管她每天按時給他寫信,每月按時給他寄信,唯恐和他失散了,但他還是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像具漸漸沉到水底的屍體,連個水泡都沒有冒出來。她伸出手去拼命地要把他撈上來,可是落在她手裡的只有遠去的天光雲影。
來到方山中學不覺已是一年,這一年裡她整整齊齊給他寄出了十二封信,每封信都是厚厚的三十頁。可是,他再沒有來過一個字。她寄出去的信從來沒有被退回過,也就是說他還是能收到的,那他為什麼不給她回一個字?她越來越恐懼,越是恐懼,就越是要掙扎。她不能停下寫信,一旦停下了,她簡直不知道在這方山中學裡她該怎樣過下去。她只能更深地把自己甩進那種巨大的離心力旋渦裡,恨不得讓自己在其中絞碎了,化成齏粉。
兩年過去了,她還是每天給他寫信,事實上她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他們有的不過是一夜,又有兩年多的時光已經從這一夜的上面踩踏了過去,就是石頭,又經得起幾番銷蝕?他已經越來越面目模糊了,可是她不甘心,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意相信,她不願意相信這就是所謂的欺騙。那個晚上他抱著她流了那麼多淚,難道他見一個人就會流那麼多淚?不可能。她掙扎著一封接一封地往下寫,一旦停下來,她的日子怎麼過?她就會被攔腰截斷了啊。但在她寫信中間,她恍惚看到的分明是另一個男人。這是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陌生男人,是她用最熱烈的回憶、最殷切的願望所編織成的一個幻影。她無法描述他的形象,只覺得他在字裡行間離自己越來越近,那麼真實,比一個真人還要真實。他像是一尊從苦難深處長出來的基督,不見真身,卻慈悲地看著她。她覺得他近在咫尺,只要他一念慈悲就可以把她帶走。然而,只要一寫完信,她就會立刻跌在地面上,又是加倍的心力交瘁。
對愛情和一個虛假男人的遐想比沒有愛情還要讓她疲倦。
三年過去了,她一直待在這方山中學裡,把一屆學生從高一帶到了高三,直到送他們參加完高考。他們畢業了,要上大學或回家種地了,她還待在這裡。同來的幾個年輕老師有的已經結婚,剩下的也在談婚論嫁了,只有她,沒有人給她介紹物件。因為全方山中學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可是有個遠在美國的男朋友,隨時可能回來接她走,怎麼能給她介紹?那不是害人家嘛。
當然她也絕不會開口求他們,她根本不稀罕,她怎麼能在這樣一個地方落葉生根?在這三年時間裡她也曾想過要不扔了這份工作,出去闖蕩,可是去哪裡呢?一個城市裡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她去了投奔誰?難道做個打工妹?老師這份工作再怎樣無聊,畢竟都是旱澇保豐收的,她不必今天擔心明天沒飯吃,可是如果把這工作都丟了,那是怎樣一種危險?隨時都會沒飯吃,隨時可能餓死。不能走。
她終於在某一個早晨停止了在宿舍前面背誦詩詞,沒有任何前奏的,戛然而止。在那個冬天的早晨,她沒有像以往一樣早早爬起來,相反,她把窗簾緊緊拉著,甚至沒有起來吃早飯。直到快上課的時候她才蓬頭垢面地去教室上課,連妝也沒化。她轟然塌下去了。自然,她被學校裡的老師們悄悄笑了兩天。女老師們抿著嘴,無聲地笑著交換著會心的眼神,嘴裡輕微地嘖嘖兩聲。畢竟都是當老師的人,不至於像農村婦女一樣拍著大腿大聲嘖嘖:「怎麼書也不背了?眼影也不描了?那還怎麼出去啊,不是說隨時要走的嗎?這書也不背了可怎麼走啊,嘖嘖……嘖嘖嘖。」
她關上了眼睛、耳朵,裝作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像個盲人和瞎子一樣在學校裡做行屍走肉狀。過了幾天,老師們漸漸習慣了沒有她背書聲的早晨,再加上冬天夜長晝短,人人賴在暖烘烘的被子裡不想起來,自然也懶得再去管她,這才算平息下來。只是發生過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無跡可尋,此後老師們見了她就都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曖昧詭秘,深不見底,讓她不寒而慄。這些目光就像戲臺下準備看戲的目光,期待中略帶貪婪,貪婪後面卻是拒之千里的一點細若遊絲的冷。
她知道,接下來,無論她上演什麼,他們都會死死地看著,她就是把自己天衣無縫地藏在一隻箱子裡鎖死了,他們也會把她翻出來、挖出來,把她抖落在太陽下面。
她給旅美作家寫信的終結是在她來到方山中學第五年的夏天。這時候已經是1994年了,這年她已經二十八歲了,依舊一個人住在單身宿舍裡,住在她周圍的老師們換了一茬又一茬,單身老師們結婚後就多半不在這破窯洞裡住了,另去找房子或者遠一點住到縣城裡了。周圍住的老師都是去年剛剛分配來的新老師,年輕得像一面面鏡子一樣,明晃晃地照著她,直到照出她的蒼老。她就是再努力躲他們,也有不小心被他們照到的時候。一旦被他們照到,她就像中了箭一樣在心裡默默地呻吟著,臉上卻絕不能讓他們看出來。她面無表情地、剛強驕傲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就像她誰都不認識,她是一個真正的天外來物,而他們不過是一堆塵世中的肉身。
她二十八歲的那個夏天,方山意外地多下了幾場雨,黃土高坡上竟也零零星星多了些草木。這是個週末的下午,李林燕獨自從學校裡出來,向學校後面的山上走去。她沒有什麼目的,走走停停,不覺就走到了山頂。她坐在山頂的一片空地上看著周圍的山谷樹木。她呆呆地坐著,覺得自己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單單就只是想坐一會兒。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黃昏時分,直到黃昏漫山遍野的血紅色夕陽喚醒了她。她看著周圍,疑心自己這是在哪裡、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有生以來一直坐在這裡,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異常親切地看著身邊那些野草閒花,也覺得像是自家的一樣,覺得它們一直長在她身邊。她細細地死死地盯著它們看,不過一分鐘時間,卻像是有無數個四季俯仰著過去了,無數的時光從這些細小的植物葉子上流過去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其實是時間,那些從葉子上流走的東西就是時間。她悚然而驚,伸出手去想要攔住那些時光,截住那些時光的流逝。可是,最後一縷夕陽從她的指尖無聲地流走了,一絲痕跡都沒有落在她手上。
李林燕渾身打著戰,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手,這雙蒼白的手像被時光漂白的河床一樣蕭索荒涼,空無一物。她用這雙手掩住了自己的臉,她坐在空曠的山頂上一個人號啕大哭。她終於第一次承認,她其實是受騙了,她其實是被騙了。她騙了自己整整六年,現在,在她二十八歲的這個夏天,她終於殘酷地叫醒了自己。因為她知道她的心、她的五臟六腑、她所有的感覺其實早已經醒了,只是她的身體、她的四肢還在冬眠,還是遲遲不肯醒來,她知道她是怕疼,所以她拖延著不肯讓自己醒來,可是,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要從時光長河中稍縱即逝的,她怎麼可能永遠不醒來?
巨大的史無前例的疼痛隨即便吞沒了她,和她預想的幾乎一樣。她疼痛著,號啕大哭著,一次一次地問自己:你怎麼能騙了自己這麼長時間?你怎麼能這麼長時間地自欺欺人?
十年之間,文學神聖的時代正在一點點遠去,那個招搖撞騙的旅美作家早已隨著時代泡沫般銷聲匿跡了,不知他是不是已經改行開餐館去了,大約他早已經忘記曾經還有過她這樣一個人,不過就是一夜情,當年和他上過床的女人估計也不止她一個吧。她什麼都不算,連情人都不算。可是,她為什麼心甘情願地固執地騙了自己六年?真正騙她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一輪焦黃的月亮很近地掛在她的頭頂,似乎只要站起來就能碰到它了。她已經停止哭泣了,只是默默地久久地坐在那裡,坐在月亮下面。最後,不知道幾點了,她終於起身,蹣跚著向山下走去。她先是怔怔地站著,看著下山的路,好像在積攢些力氣下山。但是在邁出這第一步的時候,她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古怪的輕鬆感,就像一個剛被上完酷刑的犯人知道自己還活著的一瞬間產生的感覺,慶幸還活著,卻深知活著後面不過是更深不見底的悲傷。
三
兩年像兩天一樣過去了。漸漸地,她變得開始依戀那些無生命的東西,她一隻接一隻地往回買一些根本用不著的杯子,瓷的、塑膠的、玻璃的、不鏽鋼的,花花綠綠地擺在窗臺上。陽光落在窗臺上的時候,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杯子沐浴著金色的陽光,像陶俑一樣紛紛散發著一種暖鈍的光澤。陽光穿過那幾只玻璃的杯子在窗臺上落下了一片粼粼的光影,陽光移動的時候,那些波光像陽光的腳一樣,隨著陽光變幻著,變成了各種奇怪的圖形,陽光漸漸消失的時候,它們便也像植物一樣一寸一寸地死去了。
她經常在有陽光的時候長時間地站在視窗,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些光影的變化。有時候她會往其中的一隻杯子裡灌滿水,插上一隻山上採來的野花。在冬天的時候,她會把從白菜裡剝出的白菜心插進杯子裡,等著它開出米粒似的白菜花來。
她每天要把宿舍裡的幾件傢俱細細地擦洗一遍,把水泥地掃一遍再拖一遍,她還迷戀上了曬衣服和疊衣服。只要是陽光好的時候,她就會在窯洞前面的鐵絲上曬衣服,把好久沒穿的衣服也從箱子裡挖出來,五顏六色地曬上一片,一直曬到日薄西山的時候,等到衣服像海綿一樣吸飽了陽光,她才像收割莊稼一樣把這些衣服收回去。收回去了再仔仔細細地疊一遍,然後再壓到箱子底下去。過一陣子,她又會週而復始地再曬一遍,再疊一遍,像個按照時令有條不紊地耕種收割的農夫一樣。
有時候曬衣服的時候,她會眯著眼睛看著鐵絲上那些紅裙子、幸子衫、蝙蝠衫、滑雪衫,雖然不過是六七年前穿過的衣服,現在看上去卻怎麼都覺得像從墳裡翻出來的陪葬品,這種感覺讓她有些駭然,不過六七年的時間裡她就已經死了一回?但不管怎樣,這些衣服她再沒有穿過,她最多把它們曬一曬疊一疊就又放到暗無天日的地方去了,不許它們出世。她現在穿得像一棵刪繁就簡的秋天裡的樹,連片葉子都難見,只有鐵畫銀鉤的枝幹了。一夏天她就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一條黑色健美褲,冬天的時候就裹著一件咖色西服,腿上的喇叭牛仔褲已經短了一截了她也不管,照樣套在腿上,喇叭褲吊在腳踝上面,走起路來像在腿上開出了兩朵喇叭花似的。
信早已不寫了,詩倒還寫,大約也是出於慣性,不寫就更孤單了,但就是寫了也不再發表,只寫給自己看。深夜的時候,她一個人趴在燈泡下,抽著煙寫詩。有的老師起夜上廁所路過她視窗的時候,會聽見她的窯洞裡傳出晉劇聲,她在聽半導體裡的晉劇,有時候還能從窗縫裡看到她一邊抽菸一邊搖頭晃腦地打著拍子。她讓他們覺得害怕,似乎她到了晚上就會卸去畫皮變成一個靠晉劇度日的老太太。
這一年,方山縣文化館裡一個叫餘有生的男人不知從哪裡聽說李林燕會寫詩,便專門跑到方山中學來找她。這年頭居然還能有文學愛好者來找她,委實不易。餘有生三十出頭了還未結婚,據他自己說是為了詩歌事業不肯結婚,怕詩歌的純潔性被世俗瑣事淹沒了、腐蝕了。他不肯結婚的原因自然無從考證,不過其中有一個原因大概是他不缺女人,在那個滿地是文學女青年的年代,一個會寫詩的男人釣幾個女文青還是輕而易舉的。就連相親的時候,女文青們都不忘問一句「你會寫詩嗎?」,就像現在的女青年問「你有房有車有六位數以上的存款嗎?」。生態變了,生物們只好跟著進化,物競天擇。無論在哪個年代,如果一個男人既不缺女人又不缺自由,大約都不會太急著去結婚吧。
從旅美作家身邊跋涉過來的李林燕再看其他詩人便有了曾經滄海的感覺,就像一個人自以為吃過大宴了怎麼還能回頭去吃粗茶淡飯。餘有生第一次去她宿舍找她的時候,她坐在他對面,叼著煙扯著嘴角冷眼看著他,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詩歌和文學。她把油膩膩的頭髮在腦後胡亂搓成一條辮子,身上套著一件男人穿的的確良襯衫,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她想這足以把他嚇跑了,可是沒過幾天,餘有生又顛顛跑過來找她了。他認為像她這樣的女詩人在方山縣絕無僅有,僅此一人,他認為他千辛萬苦地找到了知音。他來投奔他的知音了,她能不收留他?
其實,在這長達七八年的時間裡,李林燕一直在反省自己和那個旅美作家最開始的源頭,最後她想清楚了,那個源頭其實就是她對他有一點崇拜。她高看了他,她心甘情願地仰著臉看他,把他當寺廟裡的一尊佛像似的供起來仰著看。她搶先把自己置於一個低下的位置,那誰還能再把她扶起來?就算人家最後騙了她、拋棄了她,其實都是她自找的,她能說出來嗎?她能控訴他嗎?傻子吃的虧,騙術失去麻痺力之後的恥辱,這兩種質地不同的痛苦居然在她身上兼備了。就是這樣,她也只能把它們當成一顆囫圇牙往下嚥,明知道消化不了也只能往下嚥,萬萬不能讓人看著了。他們除了把她編排成一個堅不可摧的笑話世代流傳下去,還能做什麼?
因為吃過這樣一種虧,所以再看男人的時候,她最怕的、最忌諱的就是,高看他。再見到任何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識地,先要把他祛魅——先把他身上一切虛假的磁場全部消除掉,把他先變回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吃喝拉撒的男人再說其他。她見到餘有生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他甭想著拿兩首詩就想把她唬住把她蠱惑了、騙了,就是他詩寫得再好,他就是拜倫再世,她也絕不會高看他一分一毫,絕不。
她平視著他,這讓她心生舒服,彷彿這也算一種對旅美作家的報復。他每個週末雷打不動地過來找她和她談論詩歌、文學,他坐在那裡滔滔不絕地和她說話,似乎他有生以來嘴一直就是被禁閉起來的,好不容易獲釋,對說話簡直有一種飢渴。她其實也有這種飢渴感,在方山中學的這七八年裡,她很少和人說話,別人也很少和她說話,開始幾年她還靠著寫信能和信裡的那個影子說說話,後來信也停了,乾脆就沒有了說話的機會。她才像真正被關了禁閉一樣,一年到頭都沒有一個人和她說一句人話,無非一張口就是:「你那個國外的男朋友呢?還不來接你?」她恨不得朝那說話的人臉上潑硫酸,不笑話別人就會死啊?專門揀著那處不癒合的傷口捏,大約這也是一種旁人無從體會的樂趣,大約很過癮。除了上課,她幾乎不開口,可是當她一個人躲在宿舍裡的時候,她會在那不停地自言自語,她絮絮地問自己今天吃點什麼。然後她回答自己,炒個饃花算了,反正也餓不死。她已經幾年不肯給自己包一隻餃子了。
現在忽然有個真人擺在她面前和她說話,還真讓她有些不適應,就像一個在雪地裡走久了的人猛然回到暖烘烘的屋子裡。她其實並沒有仔細地聽他在講什麼,她只知道他講的是詩歌是文學,但是光知道這一點就足以讓她覺得溫暖了,就像路過一片麥田,明知道自己不會下去收割的,可是隻要心裡知道那是麥子也就覺得踏實了,知道來年不會捱餓了。她鈍鈍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和他魚一樣一張一合的嘴,像看著一部年代久遠卻熟悉萬分的默片,就像是,她自己就是從這部電影裡走出來的一個已經衰老的女主人公。她有些悵惘,有些感動,還有些不甘。畢竟有個能說話的人也不是壞事。
他們來往一年後的一個深夜,因為一時談得興起忘記了時間,想起來要走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窗外已經開始下雨了。餘有生為難地站在門口,不敢說話,他要是主動說「我今晚就住這兒吧」,那不是擺明了自己的居心嗎?她心裡明白,於是她豪爽地掐掉煙,說了一句:「今晚不走了,就住我這兒。」餘有生畢竟是詩人,也不推辭,果然就住下了。宿舍裡就一張炕,兩個人自然要睡在一張炕上。裝了前半夜,到了後半夜終於還是睡到一起了,李林燕也沒太多抵抗,睡就睡了,她這樣一個名聲的女人要是留宿一個男人而沒睡,那是萬萬沒有人信的。既然沒有人信,她索性就把它給坐實了,也不枉他們笑話她一場。
和旅美作家那一夜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和餘有生這一夜對她來說其實不過是第二夜,兩夜之間一隔就是十年,她從二十歲一步奔到了三十歲。和餘有生這一夜,她依然生澀幼稚,似乎中間這十來年的時間根本就是空的,白過了,她不過是從昨天走進了今天,可是心境卻不同了。她問自己這十年時間裡究竟做了些什麼,她對自己的回答是,她做了十年貞潔牌上的烈婦,做了十年莫須有的寡婦,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男人,她整整守了十年。「傻×。」黑暗中她默默地罵了一聲自己。
她在黑暗中看不清餘有生的臉,她也不想看清他。她依稀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和一個男人流著淚接吻,擁抱,生離死別。那可真的是生離死別。那時候的她恨不得告訴全世界,她是個新女性,她可是要愛情也要自由的新女性,就是沒有性經驗,她也恨不得裝得經驗豐富一樣,好讓別人不要以為她是偽裝的新女性。她在黑暗中無聲地殘酷地笑了,把頭側到了一邊以免被他看到。
她和眼前這個男人自然不可能有十年前的感覺,那種感覺,美好也罷,殘酷也罷,無恥也罷,一輩子也就那麼空前絕後的一次,以後,再不會有了。她在這個夜晚的感覺很簡單,那就是,她像是初嘗禁臠一樣,心頭兜起了一種近乎肉感的喜悅。她報復了旅美作家,報復了方山中學的老師們,報復了這十年時間裡的她自己。所有的這些人包括她自己,她都該報復,她積攢了十年,是她揭竿而起的時候了。
就這樣,三十歲的時候,她公開和餘有生在方山中學的單身宿舍裡同居。當她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餘有生從她單身宿舍裡出出入入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姦淫。而這個詞就是向著她直直戳過來的。她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窗前冷笑,那又怎麼樣?左不過也就這樣了。她懼怕的並不是這個詞本身,而是在這段時間裡,她在這種姦淫與偷情過程中再一次發現了生活本身的平淡無奇和庸常本質。談完詩歌就不吃飯、不睡覺、不上廁所了嗎?早知道本質上不過如此,她又何必用十年時間繞了一個大彎?當初早早嫁個平庸的男人,十年後也大不了就是現在這種平淡無奇了。她越發覺得自己這十年時間裡真是虧了。
她後悔這十年時間不該為一個男人白白守著,就像一個犯人後悔當初不該犯罪一樣。於是,她不由得開始欣賞眼前的姦淫,即使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多麼令她中意的。可是,他畢竟幫著她從這牢獄般的十年裡跳出來了,她看著這十年徹底離開她了,永遠不再回來,她看著它的離去,就像親眼看著一個仇人嚥氣一樣過癮。
可是一切的感覺都不過像煙花一樣短暫,都不過在轉瞬之間就無跡可尋,面目全非,很快變質。很快,她再次厭倦了這種狀態,她已經三十歲了,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就這樣無償地給一個男人做知音加情婦?再過幾年呢?他去找更年輕的女人去談論詩歌和愛情,而她將在這破窯洞裡孤獨終老?其實,她早已經明白,在這個世界上,註定有些人是要孤獨地生再孤獨地死去的,可是,她並不願意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個。她本能地想逃開,只是一種本能。
有了這種心思之後,她便再次認真審視餘有生,像解剖人體一樣仔仔細細審視他。她對他並沒有那種驚心動魄的愛,可是,現在她已經不需要這些了。那些東西他媽的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他畢竟也是個沒結婚的男人,難道他就不想有個家?再說了,無論別人怎麼嘲笑她,餘有生還不是風雨無阻地每週來看她?他畢竟也是個詩人,無論什麼時候,只有同類才更珍惜同類吧,永遠只有同類項才能被合併,才能水乳交融甚至血脈相連吧,就算整個世界都不理解你,只要有一個人知道你是怎麼回事,這也夠了吧。他們在一起也一年時間了,別的不敢說,惺惺相惜這一點她相信他們還是有的。他倒沒有什麼錢,但是畢竟有份穩定的工作,在一起生活的話,日子總還是能過下去的。現在她也不要別的了,就想要個日子。
於是,她向餘有生提出要結婚。餘有生沒說結也沒說不結,只說再處段時間看看。他都說這樣的話了,她還能說什麼?總不能用鞭子趕著他催著他結婚,好像自己已經十萬火急地擱不住了一樣,多放一天都會變質。她有些後悔先開口,怎麼能這樣赤裸裸地著急呢?被他看輕了。
又過了一陣子,餘有生忽然興奮地跑來找她,原來他的一首詩在全國的詩歌比賽中得了一等獎。他跪在她面前淚流滿面地說,他這首詩的靈感全部是她給予他的,沒有她就沒有他的這首詩。她呆呆地坐著,驚恐地看著他哭,他的詩得獎並沒有在她心裡掀起多麼巨大的喜悅,同行永遠相輕,她壓根沒覺得他的詩寫得有多好。真正讓她觸動和驚悚的是他的眼淚,又一個男人在她面前哭得一塌糊塗。她在那一瞬間便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男人,他當時也是哭成這樣。第一個男人在她面前流淚的時候,她是感動;第二個男人在她面前流淚的時候,她害怕了。她突然怪異地笑了,男人流個淚怎麼這麼容易,似乎是因為流個淚太容易了,沒有成本,又不用花錢,所以就隨意使用,不加節制?
她看著滿臉是淚的餘有生,忽然覺得隱隱不安,似乎僅僅是憑著十年前的經驗,她便覺得這眼淚其實是一種危險的徵兆。她定了定心神,趁機又提出了要結婚的話。餘有生正在興頭上,膽汁分泌正旺盛,什麼都答應,兩個人甚至開始商量著什麼時候去領證。
然而,在他們還沒來得及領證之前,餘有生忽然被調到省裡去了。就是因為他這首在全國得獎的詩,他被調到了省文聯,直接從縣城到省城去了。一聽到訊息,李林燕心裡就明白了,他們這就算是完了。忽然想起幾天前自己心裡的預感,她忍不住背上一陣陰涼,像是不小心觸到了命裡一處陰暗的玄機,臉上卻還在木木地獨自微笑。果然,餘有生被調走之後,就再不和她提結婚的事,都兩地了還談什麼結婚,這不是明擺著不現實嘛。開始時他還寫寫信,偶爾打打電話,以儘儘義務,大約也是為了求得心安,畢竟,白白睡了人家一年。時間一長,他果然就心安了。
於是,他們和平分手。
這時候,李林燕已經三十一歲了,仍然獨自一人住在學校的破窯洞宿舍裡。方山中學的老師中也不乏才子,有好事者在餘有生調走之後給李林燕封了一個雅號——「作家的搖籃」,以此來紀念曾在她身邊出入過的兩位男作家同志。雖然他們壓根沒見過第一個男人,但是,只要他還在傳說中活著就足夠了。
在傳說中活著是一種更堅不可摧的存在。
四
此後,在方山中學,老師們只要看到李林燕遠遠地走過來了,便無聲地抿著嘴笑著,對接頭暗號似的說一句:「‘搖籃’過來了。」「李林燕」這個名字簡直要被人們漸漸遺忘了,人們強迫性地把她裝進一隻罈子裡,不讓她出來,還要貼上封條,上面蓋個戳——「作家的搖籃」。於是,她被迫變成了另一種物質。
她驚恐地發現,年齡越大,她就越不可能離開方山中學了,因為她老了,還因為她已經有了可怕的依賴性。她仍然寄居在原來的人形裡,仍然終日在這方山中學晃盪著。校長總不能因為她是「作家的搖籃」就把她開除吧,畢竟,就算和兩個男人睡過覺也終究不算犯罪。雖然沒有人開除她,但她知道,在這方山中學裡,她其實已經被徹底流放了,她走在方山中學的任何一個角落裡,其實都是走在渺無人煙的大漠裡。為了活下去,她只能進化自己,讓自己被迫長出了兩座駝峰,馱著水和脂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送走一個白天再送走一個晚上,然後又是白天。她一步都不敢停,只怕一停下就徹底走不動了,可是心裡卻再明白不過,自己不過是走在一隻圓形的玻璃球上,兜兜轉轉繞一圈不過是又回到起點,她永遠都出不去了,她其實已經被焊死在這隻玻璃球上了。
是啊,她就是再憎惡這些人——這些叫她「搖籃」的人,她又能逃到哪裡去?在方山中學一窩就是十年,十年可以讓多少東西灰飛煙滅,一個三十二歲的單身女人能逃到哪裡?現在所有的國企都在改革,多少工人下崗失業,連口飯都沒得吃,她好歹是個老師,不用下崗失業,偷偷慶幸都還來不及。回父母家嗎?山溝裡的父母已經把她視為恥辱,都怕她回家被鄰居笑話。只有在這個角落裡還有一份微薄的工資養著她,她起碼餓不死,有一間破窯洞可以住,她起碼淋不到雨。她知道自己一離開這裡就會像一隻離了水的螃蟹,爬不了幾步就會被曬死在陽光下。
就這樣活吧,她告訴自己。別人叫她「搖籃」的時候,她就假裝聽不見,她要裝厚顏無恥,百毒不侵。裝無恥都不夠,她還要裝彪悍,她幾乎已經是手不離煙了,比學校裡的任何一個男老師抽菸都厲害,成了傳說中可怕的「丁丁煙」。她與一切女性化的東西絕緣,棄之不及,她臉上不再塗抹任何東西,赤裸裸地被黃土高坡上的陽光曬著,臉頰兩側各長出了一塊喜氣洋洋的紅斑。這個世界上的女人們正時興什麼衣服已經與她無關了,她穿一切讓人混淆性別的衣服,襯衫、球鞋、軍大衣,只有那條油膩膩的辮子她始終沒捨得剪,終日像條蛇一樣爬在她背上。她不捨得剪大約是因為心裡終究恐懼,如果剪了,她就連一點女人的痕跡都沒有了,彷彿被毀屍滅跡了,那個作為女人的她就徹底煙消雲散了,連一點證據都沒有了。當然,她也不可能真的變成一個男人,那就是說,她將變成一個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種性別的人,她將變成一種全新的生物。
她可能終究擔心變成這種生物後會被徹底逐出人境,於是便為自己保留了這條油膩膩的辮子。
無恥和彪悍成了她身上的兩座駝峰,她馱著它們才能保證自己活下去,只要她馱著,別人就休想把她困死在方山中學。她就是要活,誰敢攔她?走路的時候,她昂著頭,假裝什麼也看不見,也避免了和人打招呼。因為經常連胸罩也不戴,自然也不可能再拎著兩隻乳房走路了,塌了,她的全身上下除了目光,別的地方几乎都塌了。不過,她願意,她就是狠著勁讓自己往鬆鬆垮垮裡塌。
不如此,就不足以報復她自己。
那年到正月二十八了,還有兩天就過年了,她已經連著幾年不回家過年了。父母跟著哥哥一家子過,她插不進去,嫂子把她當災星。她父母也不想讓她回去丟人敗興。她準備自己一個人在宿舍過年。這天她去菜市場買菜買肉,準備包點餃子吃。忽然,她在豬肉攤上看到了一隻褪得乾乾淨淨的豬頭,眼珠子還沒燙掉,灰濛濛地瞪著,耳朵、嘴都完好無損。不知為什麼,她就站在那肉攤前看著那豬頭看了很長時間,她呆呆地和那豬頭對視的時候,肉攤老闆問了她一句:「想買?快過年了,買回去一個整豬頭正好供在牌位下。」他說的「供在牌位下」就是說先拿豬頭祭祀祖先了,人們再吃。祭品?她腦子裡跳過這個詞。然後,她盯著那隻豬頭忽然無聲地笑了,她明白她為什麼一直盯著它看了,因為她和它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不過是個祭品。它祭祖先,她祭文學。她在這兒又遇到同類了。
碩大的豬頭她自然沒買,她沒什麼可祭祀的。至於那一堆往事,她連埋都來不及埋,更不用說去祭祀了。她割了二斤羊肉,買了幾根胡蘿蔔、一塊姜、一把蔥,準備除夕夜裡包頓羊肉餃子吃。但是真的到過年的時候,她卻不是一個人過的,終究還是有個人陪她過了,是她的一個學生,叫蔡成鋼。因為這個學生也不回家過年,就孤零零地住在學生宿舍裡,全方山中學就他們兩個人。她便把他叫到她宿舍,和她一起過年。
他們兩個人一起包餃子,她問他怎麼不回家過年。他說,回家太麻煩了,來回得花車票錢,下了汽車還得爬一天的山路。他要是不回去,還能給弟弟妹妹省出點吃的來,所以估計他們也不盼著他回去。再說,現在都高三了,還剩半年就高考了,過個年也就吃點好的喝點好的,沒多大意思,還不如在學校裡一個人能多看看書。
李林燕至今都記得這個學生高一剛來到方山中學的情景。他是從呂梁山最深處的大山裡出來讀高中的,在他們那兒,人們一年到頭都下不了幾次山,因為光是下山就得一天工夫。深山裡星星點點的幾戶人家,就是去串個門也得下個溝爬個山,得半天時間才能走到。所以,鄰里之間有什麼事的時候就站在崖口喊山,效率倒比上門高得多。他母親是個瞎子,家中有一堆弟妹,他是老大,兩個小一點的孩子因為沒有衣服穿,終日就被放在炕上,身上蓋著條破被子。衣服只能先緊大一點的孩子穿,他妹妹十幾歲的女孩子了,一年到頭只有一條花內褲,洗了就沒得換。洗了衣服也只能躲在炕上,出不了門。其他孩子都是上幾年小學就不上了,女孩子們更是認兩個字就不錯了,唯獨他學習好,一下就考上了方山中學。方山中學在方圓百里還是最好的高中,他父親實在不忍心,便帶著他來了方山中學,讓他讀高中、考大學。
李林燕至今都記得那天,開學報到的時候,忽然進來一對奇怪的父子,父子二人都是灰頭土臉,好像剛剛趕了幾天幾夜的山路一樣。兒子揹著一卷薄薄的行李,父親馱著一隻沉重的紙箱子,箱子太重,壓得他抬不起頭,他因為要努力抬起臉看人,翻出的都是白眼,臉上卻謙卑地笑著,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他打聽到辦公室的位置,進去就把紙箱放在地上,開啟一看,原來是一箱最不值錢的沙棘罐頭。呂梁山上盛產一種叫沙棘的植物,果實是橙色的,小而酸,枝條上滿是荊棘,很難採摘。那父親每從箱子裡取出一瓶罐頭,就走到一個老師跟前,先是深深鞠一躬,差點跪下了,再雙手哆哆嗦嗦把罐頭捧過頭頂,遞上去,嘴裡說:「沒有什麼稀罕物給老師們,就背下來一箱沙棘罐頭,讓老師們解解渴。我家的六個娃娃都沒有嘗過一口的,他們連什麼味都不知道。老師們好好教他,不聽話就打他,往死裡打。」
他給每一位老師都分了一瓶沙棘罐頭,給每一個老師深深鞠躬。那個男孩子一直站在那裡不動,看著窗外。他的嘴唇乾裂,看起來也是很久沒喝過一口水了,但他對那箱沙棘罐頭看都沒看一眼。沒有一個老師說話,都默默地收下了那瓶沙棘罐頭。
李林燕從蔡成鋼高一的時候就開始帶他的語文,現在他已經高三了。這個學生在數理化方面天分很高,語文基礎卻很薄弱,剛開始寫出來的作文簡直連字句都不通。好在他勤奮好學,經常追到辦公室去問她問題。她給這個學生批改作文的時候也格外認真,認真到不放過每一個標點符號。到高二的時候,蔡成鋼的語文開始有了起色。除了給他補課,她還送過他幾件便宜衣服,她給自己買衣服時順手給他買的,因為他身上的衣服太不像話。後來每次見到他的時候,她發現他身上都穿著她送的衣服。她這麼做多少有點身不由己,因為每次她一看到這個學生,就會想起當年的那瓶沙棘罐頭。自然,那瓶罐頭她一直沒有吃,就一直放在櫃子的角落裡等著它慢慢變質。
這個學生連過年都不回家倒也不怎麼奇怪,她就把他叫過來和她一起過年。兩個人過年總比她一個人過年要好。一個人平時怎麼也能過得去,唯獨過年這天,真是像照妖鏡一樣要把所有孤單的人都照回孤魂野鬼才肯作罷。
除夕晚上,蔡成鋼來到了李林燕的宿舍,有些緊張,他站在地上悶聲不響地擀餃子皮,倒是很嫻熟,一看就是在家裡做出來的。李林燕盤腿坐在炕上包餃子,把包好的餃子一個一個碼在高粱匾上,爐子上架著鐵鍋,鐵鍋裡的水已經煮開了,水花大朵大朵地翻滾著,水蒸氣浸潤在兩個人中間,減少了他們之間那種生澀陌生的摩擦。他是學生,她都教了他兩年半了,但是今天晚上,他們之間的那種落差忽然奇異地消失了,就像她從高山頂上下來,一步落到了他面前,他習慣了仰著頭看她,現在忽然面對面了,竟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不敢抬頭仔細看她。
她雖然落到平地上了,但自己也覺得似乎還被慣性架著,滑翔在高處,他的一舉一動都能輕而易舉落在她眼裡。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因為生滿了凍瘡,凍瘡和凍瘡疊加在一起使他的手指看起來異常粗大,像長了一身牡蠣殼的海洋生物。她問:「宿舍裡沒爐子?」他說:「假期裡沒人住校,學校就不給生爐子了。」她說:「沒有爐子你怎麼住?」他低著頭吭哧吭哧地擀餃子皮,說:「就那樣住。看書的時候我把電燈泡抱在手裡手就暖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脫衣服就鑽進被子裡,剛睡進去的時候特別冷,睡著了就覺不出冷了。」李林燕想起有一年冬天,有一個晚上火爐到半夜時自己熄滅了,她也不知道,等到早晨從被子裡爬起來才發現,前一晚洗腳剩下的半盆水已經結成冰了。她又朝他的手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餃子熟了,兩個人蘸著醋各吃了一大盤餃子。兩個人都是甩開腮幫子吃,不覺竟把這晚包的餃子全吃光了。吃完餃子李林燕要出去提水,水龍頭在外面,是公用的,住在窯洞裡的老師們都備著一口大缸,裡面蓄著水。她剛提起水桶,就被蔡成鋼搶過去了,雖是個高三的男生,卻已經是一米八的個子,往她面前一站,比她足足高出一頭。他把水缸接滿水了,又搶著出去把炭盆拿回來往爐子裡添炭。
李林燕忽然有一種奇異的尷尬,覺得這些事情萬萬不該是一個學生為一個老師做的,剛才吃餃子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時候忽然發現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男人身上才有的汗腥味。這種味道也讓她忽然一驚,像忽然看見別人身上藏著刀鋒一樣心驚肉跳。太長時間沒有男人在她面前這樣晃來晃去,猛然聞到一點男人的味道頓時比和尚聞到葷腥還害怕。雖然他只是她的一個學生,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但是,就是這樣,她也不能把他當成一個女人來看,他終究是個男人。
為了消除自己的緊張,她盤腿坐在炕上抽起了煙。蔡成鋼手裡已經閒下來了,他東找西找見實在沒事可做了便站在那裡搓著兩隻紫紅色的手。她眯著眼睛,藉著煙霧想,現在,他是不是該回去了,回他那冰天雪地的宿舍去。突然地,她心裡有些微微的難受,怕他回去挨凍。但蔡成鋼沒走,自己坐到了火爐旁邊,他好像忽然放鬆了很多,開始撥弄那隻爐子。他又往爐子里加了幾塊炭,紅色的火苗忽地躥起來,把半間屋子都照成了血紅色。
就在這時,坐在火爐旁的蔡成鋼忽然問了她一句:「李老師,你為什麼一直不結婚?」
窗外響起了幾聲鞭炮聲。李林燕一驚。
他這句話像斧頭一樣向她劈了過來,頓時,回憶的火星噼啪作響,她撲過去想把這堆火撲滅,可是,沒有用,這火星一旦燃燒起來了,她根本沒有還手之力。最遠的回憶和最近的回憶都從一間關著的黑屋子裡躥了出來,向她撲過來,十多年前她那些可笑的瞬間裡的幸福,還有她那更可笑的道德,在這個除夕之夜全都借屍還魂了。
眼前這個男生,就是這樣一個小孩子,居然敢把它們都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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