袪魅

孫頻 第2頁,共2頁

他是不是也知道她叫「作家的搖籃」,所以他來做他們的幫兇,做全方山中學老師們的幫兇?

她依然盤腿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像寺廟裡的一尊破敗的泥塑。她藉著火光,冷冷地看著他,這層冷颼颼的東西像盾牌一樣擋在他們中間,但是他還是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慌忙站起來,情急之中一隻手扶著爐子就站起來了,爐子已經被燒得滾燙,一碰就是個水泡,他也沒有覺出疼來。他慌忙說:「李老師,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結婚,我早就覺得你應該結婚,可你一直就一個人過。你那麼好的人,其他老師都沒有你心好,都沒有你善良,我聽別人說你原來是學校裡最漂亮的老師,穿的衣服都是最時興的。我就想,你這麼好的人怎麼能不結婚?李老師,真的,你教得也好,還送我衣服,從來沒有人送過我一件衣服。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他反反覆覆地解釋著,李林燕只是悶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抽菸,不理他。最後,蔡成鋼也不說話了,他哭了。他站在爐子邊,低著頭,兩隻手使勁扭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李林燕其實已經不生氣了,剛才看到他摁著火爐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她就已經不生氣了。她只是太久沒有一個可以任性的機會,於是趁著這個機會讓自己任性了一回,在自己的學生面前任性了一回。結果,她這一任性把她的學生嚇哭了。她這才覺得,自己雖然三十三歲了,其實本質上還是個孩子,只是平日裡沒有人給她機會做孩子,沒有人允許她任性,沒有人疼愛她,她也就忘掉了自己還是個孩子。剛才,她在自己的男學生面前做了一回孩子。回頭想想,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心裡覺得可笑,可是淚卻出來了,就好像被這男生給惹哭了。她就索性哭了起來,索性讓自己變得更小一點,更徹底地做回小孩子。

雖然兩個人哭的緣由不同,但各自哭了一回之後卻突然有了些親近感,就像是剛才兩個人一起從什麼荒山野林裡走出來了,忽然就有了些患難與共的感覺。後來,李林燕開口了,給他講起了自己的十幾年前,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學,她熱愛詩歌,然後認識了一位旅美作家。太長時間沒有去碰這些往事,已經有些生鏽了,她剛開始講的時候覺得有些生澀,但講到後來慢慢就流暢了。講著講著,她已經忘記了她是在自己的學生面前,暖烘烘的火光催眠著她,她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教堂,在神父的面前事無鉅細地和盤托出,把所有讓她自己覺得噁心的不堪的細節都說了出來,雙手捧過去給他看。與其說她在求得神父的寬恕和慈悲,不如說她在求得自己的寬恕和慈悲。原來這麼多年裡,她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寬恕和原諒過自己。

她是一個被自己親手抓起來的囚徒,又被自己親手釘在了十字架上。

她抬起頭來,淚流滿面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假想中的神父。一個影子真的走了過來,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在了懷裡。在觸到他的肩膀的一瞬間,她忽然驚醒了:抱住她的是蔡成鋼。她一陣恐懼,她怎麼能寂寞到這種地步,她怎麼能寂寞到對一個學生說這麼多真話?她想掙扎出來,可是,他死死地抱著她,她聽到了他無法壓抑的抽泣。她想,他還真的是個孩子啊,甚至他的肩膀上還帶著奶氣。可是就是這點奶氣讓她越發心酸,她都到什麼地步了,讓一個還帶著奶氣的孩子來收留她,來擁抱她?她想把他推開,可是不能,他力大無窮地抱著她,這究竟是一個男人的懷抱,她掙脫不出來。他抱著她只是不停地抽泣,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簡直變成了號啕大哭。

這是第三個男人在她面前哭,在看到他哭的一瞬間,她條件反射想到的是要發生什麼了。她又是恐懼又是羞恥,前兩次男人的哭都聞著氣味追過來了,追加在這第三個男人的眼淚上。它們摞在一起,裱在一起,像道奇怪的符咒一樣貼在了她身上。她死命掙扎著,急於逃走。但是他緊緊把她箍在懷中,號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給她留一絲逃走的縫隙,彷彿她是長在他身上的一處傷口,別人不小心碰了他的傷口,他疼得撕心裂肺。

他全身幾乎都要哭到抽搐了,就是在那一瞬間,她卻突然感到有一種奇怪的血肉相連的東西正在他們之間迅速地生長起來。繼而她又覺得荒唐,她怎麼能這麼飢不擇食,怎麼能寂寞到這種地步?他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她怎麼能見一個男人就想索要疼愛、索要理解、索要不孤單,她怎麼能可怕到這種地步?她整整比他大出了十五歲,如果放在古代,她都可以做他母親了。多麼無恥。她心裡掙扎著,只覺得自己荒唐可笑,可是身體和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卻更深地陷在他的懷抱裡,遲遲不肯抽身出來。

這是一種多麼新鮮的疼痛,像一隻新張開的蚌殼。她喜歡感覺他的疼痛。

他越疼,她就越覺得舒服,她像只嗜血的蟲子一樣,身上的每一個乾旱的毛孔都張開嘴,像吸收血液一樣吸收著他身體裡滲出來的疼。他的疼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養料,滋潤著她,柔軟著她。她知道,如果一個人不是真的疼,他就不可能把這疼輻射向對方,不可能讓對方感覺到。也只有一個孩子才會這樣無償地新鮮地為別人疼痛吧。換一個人,她就是給他錢,他肯為她疼一分一寸一絲一毫嗎?可是現在,真的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為她疼得撕心裂肺。於是,在這個除夕之夜,她縱容自己在他懷裡一點一點小下去了,在那個瞬間,她抽去了他們之間的年齡、身份、性別,她把所有這些外在的東西全部抽掉,剩下的,唯一剩下的,那就是一個擁抱。

可是,這個擁抱又是多麼令人絕望啊。一個學生對一個老師的擁抱,一個男孩子對一個比他大十五歲的女人的擁抱,它本身就帶著先天的絕望和轉瞬即逝,帶著與生俱來的羞恥和無處藏身。

他死死地不肯鬆手,她便貪戀著他的懷抱,反正也就今晚了,這個夜晚再怎麼長都會過去,又不是永生永世過不去了。她知道他這樣固執地不肯鬆開她,也許只是一種迴光返照,他心裡也覺出了他們之間這種擁抱的可恥和絕望,只是因為還不到明天,所以他還來不及細細審視,還來不及心驚肉跳。而她以後又如何面對他,面對一個比自己小十五歲的男學生?是不是過了今夜,他們以後只能徹徹底底地裝陌生人,只能老死不相往來?如果是那樣,那今夜對於他們來說本身就是訣別了。談不上有什麼男女之情,只是,她心裡有一種很異樣的痛,就像是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在她面前向水底一點點沉去,她卻無法把他撈出來,直至他在她面前徹底消失。

眼前這個人,這個小男生,如果對她沒有一點懂得,他為什麼會這樣疼痛呢?他橫豎也在這個世上做了一回她的知音吧。她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對他說些臨別的話,她說:「你肯定能考上大學的,你的成績沒有問題的,你的語文也好起來了,不會拖你的後腿了。等考上了大學要好好學習,畢業了找個好工作,然後攢錢成家娶媳婦,再把你父母接到城裡去,他們一輩子也沒享過一天福。這兩年多里我一直記得你父親當時的樣子,一直記得他手裡拿的那箱沙棘罐頭。你要好好對他們啊。」蔡成鋼的哭聲卻更大更兇猛了,他更用力地抱著她,幾乎要把她嵌進肉裡。她簡直都能感覺到疼了,她明白,雖然是些離別的話,卻分明起到了欲擒故縱的效果,竟讓他更加不捨了。她下意識地問自己,她是故意的嗎?如果是故意的,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然而,這個時候,她驚恐地發現,她的嘴已經不長在她身上了,她已經無法控制這個獨立的器官了。她居然說:「我知道你家裡困難,知道你父母根本供不起你上大學。你別害怕,我都想過了,我反正就一個人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等你考上大學了,我把我每個月工資的一半給你寄過去給你做生活費,這樣你就能安心把大學上完了。我一個人也用不了什麼錢的,你看我,夏天就兩件襯衫換,冬天一件軍大衣,你別怕學費的事。」

她的效果達到了,蔡成鋼已經泣不成聲了,她有些害怕了,就像是看著自己把一隻煙火的芯子點著了,卻不知道下一步它會燃燒成什麼樣子。她只是本能地覺得自己把事情向更復雜的方向推了一步,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他竟然對她說了一句讓她覺得驚心動魄的話:「老師,你嫁給我吧,我會好好對你。」

他這句話著實把她給嚇住了。她說些傷感的話一方面是因為她感謝他對她流露出的疼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安慰她自己心裡的難受和孤單,多少有些火上澆油的意思。可是,他怎麼能突然說出這樣一句可怕的話來,怎麼一步就上升到了結婚的地步?真是童言無忌啊。她很快就從驚嚇中清醒過來,繼而笑了,這絕對是一個孩子才能說出的話。她前面的兩個男人,就是再怎麼熱淚盈眶地說她給了他們多少美妙的感覺、多少洶湧的靈感,都從未乾脆地不假思索地對她說過一句「你嫁給我吧」。

而這句話是她一直想要的。

如今,她已經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諾言不可信,一句話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泡沫。可是,當一句諾言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為什麼還是覺得溫暖?她明明知道它是假的,是騙人的,可是她還是願意從它那裡烤烤火取取暖。

這個除夕之夜,蔡成鋼是在李林燕的宿舍裡過的,沒有回自己冰窖似的宿舍裡。最後,李林燕說:「別回去了,就在我這兒睡吧。全學校裡也就剩咱倆了,不用管那麼多,這炕這麼大,你睡那頭,我睡這頭,肯定能睡得下,你不就是個小孩子嘛。」末了,她特意補充了這一句,似乎是刻意要把他驗明正身似的,她要告訴他,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睡在一起是不犯法的,也不會發生什麼的。

即使這樣,他們仍然誰都不敢脫衣服,都和衣躺下了。夜已經很深了,爐子裡的火焰漸漸安靜了,窯洞裡的溫度開始降低,整間屋子裡的空氣也開始收縮,像心臟一樣,漸漸把他們倆擠到了一起。最後,他試探著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胳膊,把她抱在了懷裡。他的懷抱也帶著些生澀的奶氣,聞著這奶氣,她簡直有些於心不忍,不忍再躺在他懷裡。可是,他牢牢地抱著她,真的像個男人一樣抱著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一寸一寸地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身高、他的肩膀。然後,她漸漸地把他抽象化了,她試著把他從那個學生的蛻裡取出來,試著去感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性別的氣味。男人的體味終於壓住了孩子的奶氣,她開始大膽了一點,心安理得了一點。她瑟瑟地偎依著他的肩膀,一動不敢動,彷彿他的肩膀終究不過是個玻璃器皿,一碰就會碎。

她必須承認,在這個除夕之夜,她是多麼需要一個懷抱啊。她幾乎淚下。

他就這樣堅如磐石地抱了她一晚上,沒有脫衣服,也沒有一絲鬆動,他整整一晚上就像石頭一樣保持著一種姿勢。她問他那隻被她壓著的胳膊會不會麻木,他說沒有,一點都沒有。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時候,她分明看到他那隻胳膊幾乎失去了知覺,他掩飾著,不敢動那隻胳膊,似乎那裡長的是一隻假肢。他堅持了整整一個晚上。她心裡忽然一陣又酸又堵的感覺,連忙走到窗戶前開窗,把這宿夜的氣息散發出去。窗外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新鮮凜冽,空氣裡散發著鞭炮的餘香。地上有一角被風撕下來的春聯正瑟瑟地抖動著一點鮮紅,整個方山中學就像一座孤島,她和他是這島上唯一的倖存者,而且,他們這對師生,隱秘地踐踏倫理地在一起睡了一晚。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像剛從戰場上下來一樣,壯烈而淒涼,還有一縷很深很細的溫暖。

大年初一這天,兩個人就守在李林燕的宿舍裡,守著那隻火爐。沒有人給他們拜年,他們也無處可去,不過是兩個異鄉人,沒有誰會分給他們一點多餘的溫暖。兩個人中午繼續包餃子煮餃子,像是要把一年裡欠下的餃子全在這一天裡吃回來不可。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蔡成鋼說他出去買串鞭炮,說是前一晚就沒放鞭炮,今天應該放點,討個吉祥。她就由他去,但是在他臨出門的時候,她塞給他二十塊錢。他臉紅了一下,像躲塊烙鐵似的避開了這二十塊錢,飛快地衝出窯洞,衝出校門,向縣城方向跑去。

天已經黑透了,蔡成鋼才從外面回來。他身上帶著霜氣,不停地呵著兩隻紫紅色的手,把買回來的東西堆在了桌子上。這種類似於農民趕集歸來的喜悅也感染了李林燕。她甚而感覺到了自己小時候過年才有的喜悅,她開啟桌子上的布包,裡面有一串一百響的鞭炮、一隻滷豬蹄、兩隻豬耳朵、一瓶高粱白,還有兩支紅蠟燭、一條紅色的頭繩。目光觸著那紅蠟燭時,她一怔,趕緊把目光移開了,假裝沒看見。

這時候,她感覺到蔡成鋼已經走到她身後了。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渾身一緊,更不敢動了,她忽然有一種異樣的緊張。他也不動了,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窗戶上的簾子已經拉上了,整個窯洞都和外面與世隔絕開了,爐子裡的火噼啪地跳著,鐵鍋裡的水嘩嘩響著。整個窯洞像被裹在了一隻蛋殼裡,裹在了儼稠的蛋黃裡,她感覺每動一下都很費力,像是全身上下都被周圍的空氣粘住了,動彈不得。

她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也是黏稠的、溼漉漉的。他忽然把「李老師」三個字去掉了,從這天早晨開始他就忽然把這三個字去掉了,但是他不給她補充任何稱呼,於是他不加任何稱呼,光禿禿地和她說話。他的聲音很緊張,就像一個在課堂上背誦課文的學生。他說:「如果你願意……我們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燭了,我願意娶你,如果你願意嫁給我,就等我四年,我大學一畢業,一到二十二歲就和你領結婚證。我一畢業就和你領結婚證,你只要等到我大學畢業就行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喜歡你,從高一開始我就喜歡你,因為我開始盼望著上語文課,可是語文課以前是我最討厭的課,所以我語文才一直不好。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很心疼你。我知道你寫詩,我就找你以前寫的詩來看,你的好多詩我都能背下來,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背幾首……我不喜歡看你抽菸,因為我覺得那一定是因為你心裡不好受,我一看見就覺得心裡疼……」

她很靜很靜地聽著,一動不動,像是沉在了一種很深的睡眠裡。

這麼多年過去了,在她三十三歲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人向她求婚,卻是個十八歲的小孩子。他像小孩子過家家般買來兩支紅蠟燭,然後對她說:「如果你願意,我們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燭了。」多麼幼稚的語言,帶著異想天開的荒誕,可是,就是這樣一句話,卻為什麼讓她這麼難過?他還在說:「你相信我,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的,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吃一點點苦,等我滿二十二歲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去領結婚證,你相信我吧。我不會寫詩,可是這輩子,你寫的每一首詩我都會去讀。」

李林燕已經有兩年不寫詩了,不僅不寫了,還唯恐和人談詩,別人一說詩歌,她就避之不及。現在一聽他這句話,她立刻像觸到了烙鐵一樣一哆嗦。她跳到一邊,仍是不敢回頭,她背對著他說話,唯恐看見他的臉。她急匆匆地說:「你不知道嗎,我比你大十五歲?」他搶著說:「這不算什麼,年齡不算什麼,我根本感覺不到你的年齡,現在你在我眼裡就是個小姑娘,我根本沒有覺得你比我大多少。」李林燕明顯地感覺自己在往下坍塌,她更加恐慌了,她說:「十五歲,你知道十五歲是什麼概念?等你二十二歲了,我已經——」他又一次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你願意,我們今晚就算結婚了,就算沒有那張結婚證,我們也是在一起了,我不會變的。從我來了方山之後,你就是唯一對我好的人,只有你對我好,從來沒有人送過我任何東西,可是你給我買衣服買吃的,在我心裡你早就是我的親人了。結婚不過是個形式,領不領結婚證,你都已經是我的親人了。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會好好對你;如果你不願意嫁給我,我也會照顧你一輩子。」

李林燕已經淚如雨下。她知道,她知道他這些話裡未必有幾句是能拿來當真的,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他的一切都在變化之中,也許不等他大學畢業的時候,就已經物是人非,也許他一進大學就會有一個女朋友,兩個人在大學的林蔭路上散步時,他想起他今晚說的話會不會臉紅?可是,也許就在今晚的這個瞬間他是真的吧。

她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旅美作家對她說的話:「我的女孩,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到一起的。」那個瞬間她信了,她總是這樣,相信人世間一個又一個的瞬間,大約是因為她心裡早已明白人世無常,世上並沒有什麼真正可靠的東西,才會在這一個又一個的瞬間尋找真相吧。她突然感到了一種來自命運深處的很深的悲哀,還有一種比悲哀更深的無奈。她不過是一隻螻蟻,再怎麼用盡全力地掙扎,也掙不出這張早已織好的網。

她清清楚楚地、恐懼萬分地像看著另外一個人一樣看到,在這個瞬間,她再一次感動了。

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讓她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二十歲。她為什麼總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和十三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呢?她看到十三年前的自己從時光深處走了出來,正一步一步走向這個少年,然後,他們的影子奇異地重疊在一起了。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少年現在對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當年對旅美作家的感情,真摯的、帶著仰望的,卻是從一開始就是無望的。是啊,他像當年的自己一樣,還不懂得祛魅,還不懂得在接觸一個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還來不及懂得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之間如果要有一點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種真正的平等。遇到第一個男人的時候,她仰視著他,崇拜著他,結果也就那樣了,因為吃了虧,所以她力求在第二個男人那裡得到一種平等,但結果也就那樣了。現在,第三個男人站在她面前仰視著她,真像風水輪流轉一樣,現在,她被推到了旅美作家的那個位置上去了。這可是對她的一種補償?

她站在那裡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卻有一種流年暗中偷換的感覺,好像幾個春秋都從她身體裡密密匝匝地穿過去了,有四季在她身體裡更迭,她感覺自己憑空膨脹了好幾倍,像只巨大的容器似的。他站在她的腳下只有那麼小的一點點,他看起來真的還是個孩子啊,這麼小,這麼單薄,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她看著他,忽然就一陣心疼,像個母親心疼自己的兒子一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同時又讓她覺得自己可恥,像在亂倫。

她忍不住又一次質問那個虛無中的男人——那個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當年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沒有這種心疼的感覺嗎,就沒有覺得她還是個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樣殘酷地騙她,如果不是他給了她那樣一個開頭,她怎麼可能在三十三歲的時候還孤身一人住在破窯洞裡,沒有人疼她,沒有人愛她?她分明已經是荒山野地裡的一個孤魂野鬼。

她已經多少年不允許自己委屈了,現在,沉渣氾濫,她的委屈傾瀉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沒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號啕大哭。他緊緊抱著她,天衣無縫地把她鑲嵌在自己的懷裡,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小孩子睡覺一樣,他居然很神奇地無師自通地用下巴蹭著她的臉,不停地說:「不哭不哭,我會好好愛你的,我愛你。你知道嗎,我很愛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在他的話語裡忽然感到了一種奇怪的角色替換,她覺出了在這個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種類似於父愛的東西,此時,他居然像個父親一樣愛著她哄著她。她依然哭著,卻渾身一震。因為她明白,一個人愛另一個人到深處的時候才會有這種類似於父親母親的感覺,你足夠愛她(他)了就會不自覺地把她(他)當作自己的孩子,就會奇異地覺得你是她(他)的母親或父親,因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見底地去愛一個人。

可能是為了補償自己,也可能是為了報復當年的旅美作家,當然更重要的是,這個父親般的擁抱一針便刺進了她的穴位,為此她撒手放開了自己,縱容自己在時光中迷失了,她從這十三年的上空跳了過去,然後搖身變成了這個男人的女兒。

現在,他是她的父親。

這是李林燕和第三個男人做愛。他確實遠比前兩個男人生澀,尤其是第一次,他一進去就出來了。她再一次感覺到了角色的置換,想起了自己十三年前那個晚上的生澀,現在想來,那時真是飛蛾撲火啊。紅燭已經慢慢燒盡了,她想,這就是洞房花燭的感覺?這種新奇的感覺又讓她流淚,她毫無羞澀地教他,安慰他。在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每一次擁抱時的溫度,沒有一點點虛假摻在裡面,她感覺到了,此時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拿出來給她。他疼惜著她,親吻著她,恨不得把她在前兩個男人身上受的苦都一次性彌補她。她想,他雖然生澀,但是就像一隻剛切開的椰子一樣,新鮮,一塵不染,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那麼,他對她總該有一些真心吧,總該和以前那兩個男人不同吧。她暗暗告訴自己,一個男人如果很年輕也是有好處的,那就是,他還有一點真。原來,她已經說服了自己。在一切還前途未卜的時候,她已經說服了自己,這讓她在黑暗中又是一陣恐懼。

恐懼已經成為她的常態,和她如影相隨。

此後,蔡成鋼會在週末的時候偷偷到她宿舍裡過一夜,她給他做些好吃的,還要在燈泡下給他補一會兒語文課,然後兩個人才熄燈睡下。1999年,蔡成鋼順利地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學。開學的時候李林燕把他送到大學報到,給他買好了臉盆、毛巾,買好一切日常用品,她渾然不覺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真的就像他的母親一樣,她只是本能地想為他多做點什麼,在她眼裡,他終究還是個孩子。她臨回方山之前,他像下保證似的又對她說了一次:「等我畢業,我一畢業咱們就領證,我就把你接過來。」一個四年以後的承諾,多麼遙遠,又是多麼脆弱,可是她還是對他笑著表示答應。

此後的四年時間裡,李林燕每個月都把自己工資的一半通過郵局匯給上大學的蔡成鋼,給他做生活費。第一次給他匯款之前,她其實還是猶豫了一番。因為她在下意識地問自己,這樣做值得嗎?這樣做她真的會有什麼回報嗎?她知道這樣做她其實冒著很大的風險,她知道她不過是愛情上的亡命徒,不過是在孤注一擲,他說四年以後怎樣就怎樣嗎?他能知道這四年裡會發生多少事情嗎?如果他在大學裡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他變心了,她又能把他怎麼樣,難道她能把這錢要回來嗎?到時候她會成為方山中學更大的笑柄,又是賠人又是賠錢,大到她無處容身的地步,甚至連這破窯洞裡也待不下去了。到時候,她怎麼辦,她又該去哪裡?

可是,她眼前又出現了他高一來報到時的情形,壓都壓不下去,她甚至從櫃子底翻出了那隻沙棘罐頭,像是要核實什麼證據似的,又仔仔細細把那瓶罐頭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辦法,她真的心疼他,可能是因為單身時間太久了,她太需要親人了,她經常會不自覺地覺得他就是她的孩子。她又想起了那些個夜晚他抱著她時的溫存,那些溫存、那些話起碼都是真的吧,就算他以後變了,他對她起碼真實過、愛過吧。既然這樣,他橫豎也算在這個世上做了一回她的親人,她也算沒有白認識他一場吧。三十三歲之前從沒有人向她求過婚,他是第一個,就為這一點,也算值了。人活一世,本質上不過就是愛與被愛,這樣算計又能算出什麼結果?就算他最後也不過是騙了她,她就權當自己是行善做好事了,資助一個貧困生上完大學,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因為老了幾歲,她越來越開始相信世上真有因果報應。最後,她還是把第一筆錢給他匯了過去。

這一開頭就是四年。蔡成鋼一個學期回來一次,學校放假之後,他先到方山中學來看她,和她在一起住幾天,然後再回趟家看自己的父母,臨開學前再來方山中學和她待幾天,幫她做些體力活兒,提水、搗炭、修補房頂,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學校的老師們看在眼裡,風聲四起,她也不管。反正這麼多年裡她在這學校裡從來就沒有過好名聲,她就是什麼都不做也就是那樣一個惡劣的名聲,還不如索性真做點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給他們看看,也不枉他們這麼多年費盡心機地笑話她,踐踏她,不把她當人。作家的搖籃?那自然不是人。

而事實上,她心裡比誰都恐懼,她再明白不過了,蔡成鋼也不過是牽在她手裡的一隻風箏,就那麼細細一根線,隨時會被風颳斷,甚至被它自己咬斷,無論是道義還是經濟原因,都是靠不住的,都是脆弱不堪的。它一旦飛走,她根本奈何不了它,像旅美作家一樣說消失就消失了。就是因為這種隱隱的恐懼時時刻刻像蟲子一樣啃噬著她,她只能加倍地對他好,近於討好。除了生活費,她還定期給他寄去吃的、衣服、自己親手織的毛衣,她像個隱形的保姆一樣負責他的全部生活。她一人兼顧了多種角色,母親、姐姐、老師、保姆、資助人、妻子、女兒,一開始的時候她簡直有點應接不暇,手忙腳亂,經常陷入多種角色的衝突,就像落進了自己擺好的迷局。但不管怎樣,這樣的忙碌和操心總算給她枯燥貧瘠的生活找了點事做,使她得以填滿那些無盡的日日夜夜,那些像長明燈一樣永生的日日夜夜。

蔡成鋼因為人機靈,素來和老師們關係好,畢業的時候便留校做了輔導員,工作剛安排好,他就去方山中學找她,要和她去領證。雖然蔡成鋼不過是信守了四年前的諾言,但這對李林燕來說還是多少有些意外,就像憑空撿了個便宜一樣。這四年時間裡,她儘管供給著他的一切生活費用,心裡卻根本就沒有底氣。她太老了,而大學校園裡的年輕女生比比皆是,蔡成鋼長得不醜,個子也不矮,人又機靈,怎麼可能沒有女生喜歡他?她們當然不會知道,他身上的一針一線都是她給他買的、織的。她們只會看到一個現成的他。所以,在她源源不斷地供給他錢的同時,心底裡卻是時時刻刻做好了準備,準備著哪一天他先變卦、反悔。她必須準備好了,只有在心裡一直準備著,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也好有個緩衝力,痛也痛得少一點,不至於讓她到時候痛得無法自持,顏面盡失。

可是,四年之後,他真的過來找她了。她一面再次惶恐地打量著她和他的年齡,一面暗暗地欣喜著,他還算有良心。她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她知道以她的名聲和年齡,在方山縣再不可能有機會嫁出去了,不會有男人娶她的。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比她小十五歲,可是,他起碼是真心要娶她。這對於她來說,是結束後半生孤獨生活的唯一機會。

原來,她是這麼懼怕孤單,原來,她沒有一天不怕它。她是恐懼太深了,就自己以為根本沒有恐懼可言。

這是2004年,他們領了證,雖沒有擺酒席,卻在方山中學發了一圈喜糖。儘管是個小男人,畢竟也是男人,而且是被自己一手打造培養出來的,李林燕心裡多少有些見不得人的竊喜,自己培養出來的就總該忠於自己吧。這樣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實在可怖,怎麼像個一心要培養黨羽的宦官似的,而培養黨羽無非是因為自己無能。

結婚後又有新的問題出來了,那就是,李林燕是跟他去省城去住還是繼續在方山中學教書。李林燕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先兩地分居,因為她如果跟著他去了省城就沒有工作了,她這把年齡了再到省城給人打工?她能在方山中學忍辱負重待了十五年就是為了這碗飯,況且這麼多年過來,她覺得自己除了教書,別的都不會了,長期在方山中學這座孤島上窩著,她像魯濱孫一樣已經不習慣和外界打交道了。如果連這份工作都扔了,那就意味著她在經濟上沒有辦法再獨立了,她將不得不依附一個男人。她不敢。就算他們已經領證結婚了,她也不敢。沒有辦法,她在他面前將註定永遠是心虛的,永遠是沒有底氣的,因為他們之間的十五歲像座泰山一樣壓著她,她根本不得出世。

她不得不時時刻刻考慮著下一步,再下一步,如果他哪天變心了怎麼辦,如果他終究嫌她老了要和她離婚怎麼辦?到時候,她像個衰老的棄婦一樣被掃地出門,連個寄身的地方都沒有?所以,她不能,她萬萬不能把這個世界上她最後一個棲身的地方——這孔破敗的窯洞也放棄。

他們的格局變成了被一條公路挑在兩頭的兩地夫妻。

蔡成鋼一個月回方山中學看她一次,過個週末就又回省城去了。蔡成鋼總是搶著回來看她,她也不說什麼,由著他去,心裡卻明白,八成是因為這樣老的一個妻子著實拿不出手,猛地被旁人一看,很容易以為他們是母子。他回來也有他回來的好處,給方山中學的老師們看著,她男人跑得多殷勤,心裡要是沒她,能跑這麼勤?有時候會有一兩個老師似笑非笑地問她:「你家蔡成鋼跑得還挺勤嘛,不過年輕人嘛……」她便笑著對眼前的人說:「我們好得很。」這句話也是一語雙關的,意思是要告訴這人,我們哪方面都好得很,不用你操心。有時候她甚而要暗自慶幸,虧得蔡成鋼是個理科生,幾乎沒有文學修養,不然的話,她那「作家的搖籃」的名分簡直要穩如磐石、固若金湯了,她這輩子都甭想再翻身了,好像她懷裡就是專門出男作家的。

她心裡也明白這種格局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一種隱隱的危險沉在她心底,就像一隻沉船沉在了海底,就是隔個十萬八千里,她也能聞到它的氣息,它就沉在那兒了,它就是鏽跡斑斑、腐朽不堪了,也還在那兒,它根本不可能長出翅膀從這海底飛出去,不可能。可是,既然沒有更好更穩妥的辦法,她也就強迫自己安之若素。日子一天一天過得瘋快,又相似得可怕,所以倒也過得流暢,不覺一年又一年。她蟄伏在這孔破窯洞裡,蟄伏在巨大的慣性裡,倒也過得下去,只是不能去想明天,好像從一開始她就是個沒有明天的人,好像她天生就是個殘疾。

一度她也想過要個孩子,孩子畢竟可以穩固夫妻關係。但不知什麼緣故,結婚兩年了也不見懷孕,她偷偷去縣醫院檢查了一次,沒有問題。難道是蔡成鋼有問題?這個話她怎麼和他說?算了,年齡都這麼大了,何況她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挫傷他,因為在她心裡,他其實一直還是個孩子,她不忍心。那就隨遇而安吧,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真要發生什麼的話,誰都攔不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死裡對他好。一年又一年,她真像他母親一樣對他,以至於有一次晚上兩個人躺在一起的時候,他忽然對她說了一句:「有時候覺得你就是我媽。」他母親是個瞎子,能為他做的事情極有限,為此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自己縫補衣服釘紐扣。現在他在她身上把這二十年的缺失全找回來了,所以他不能不依戀她,可是再怎麼依戀,她也覺得像是兒子依戀著母親,而不是一個男人依戀一個女人。就這樣過吧,無論是哪種依戀,只要能把兩個人牽扯在一起不能分開就夠了。

但她必須承認她仍然時時刻刻緊張著,這種緊張其實讓她很累,她和這個小男孩結婚本身就是冒風險的,如果他們終究有一天離婚了,有多少人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啊。他們簡直恨不得把她做成一枚標本展示給世人看。她不能讓他們得逞。

可是,無論她怎麼恐懼,該來的終究來了,她擋不住。這時已經是2008年了,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五個年頭,就是在這一年,她發現蔡成鋼回家的次數開始減少,不再是一個月回一次家了,改成了三個月甚至四個月回一次家。他藉口說自己正在讀在職研究生,學習緊張,回家次數就得少點了。她冷笑,藉口,時間是個什麼東西,哪有擠不出來的時間?她站在窯洞的窗前,面無表情地望著遠處一個虛無的地方。她已經感覺到了,他們之間正像一座開始融化的雪山一樣,已經有一個小小的角落開始坍塌了,接下來,該是整座雪山了。她站在這雪山腳下,不過是螳臂當車。

馬上就到年底了,整整一年時間裡他只回了三次家。他不回家,她就絕不催他,晚上他不給她打電話,她就絕不先給他打。晚上,她經常是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書,看了半天,書上的字卻一個個面目可憎,都不認識。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實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電話上了,她一晚上一晚上地等著它響,可是,它比一個啞巴還安靜。她和那電話靜靜地相望,但她不會去碰它。她看看牆上的表,十一點。如果他身邊有人的話,這個時候兩個人應該正是如魚得水的時候吧,她怎麼做,難道她打過去罵他?連著那女人也一起罵?你們還在做啊,也沒猝死?她不能。她開始看電視,正在播放一部正妻鬥小三的電視劇,看了幾眼她就不敢看了,關了電視,因為她恐懼,覺得她在提前看自己的明天。

今年她已經是個四十二歲的女人了,他今年只有二十七歲。她憑什麼把他捆綁在她四十二歲的身體上,不許他再去碰別的更年輕的身體?傻子都知道年輕的身體好,不然的話,怎麼會連八十歲的老兒還想娶少年妻?既然她的身體已經不年輕了,已經有皺紋了,乳房已經下垂了,已經有鼓起的小腹和腰上的贅肉了,既然這樣,她憑什麼去阻止一個男人去喜歡更年輕的女人的身體,她憑什麼阻攔人家在一起睡覺?是啊,誰沒有二十歲過,她也有過,和旅美作家在一起的那個晚上,她就是二十歲。怎麼轉瞬之間二十二年已經過去了?她怎麼還是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忽然之間變成了一個心力交瘁的老婦人了?她靠著牆坐著,怔怔地盯著那喑啞的電話,但一滴淚都沒有。

蔡成鋼偶爾回一次家,也是一進家門就見什麼做什麼,恨不得把一年用的炭都給她準備好,話說得越來越少,活兒做得越來越多,一看就是一個正在愧疚之中的男人。他這些舉動更證實了她的想法,但她什麼都不說,由著他去。既然他覺得她像他的母親,她就要把這慈母的形象維護到底。她不和他吵,她就是要讓他愧疚,她倒要看看一個人究竟能有多少良心、有多少忘恩負義,還有多少心安理得。

更多的時候,屋子裡都只有她一個人,除了去上上課,其餘的時間她都是一個人在窯洞裡過的,這孔窯洞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根據地。現在她已經很少看書,也無法喜歡上電腦和網路,她就靠織毛衣打發時間,這種機械而不用動腦子的古老活計讓她有些迷戀,讓她暫時忘記了時間的存在,她變成了一個真空中的人,與世隔絕,也與世無爭,整個世界上的戰火都燒不到她這裡來。

在這種簡單、巨大、無邊無際的安詳中,有時候她會忽然兀自變得寬容起來,她會在心裡對自己說,是啊,人家有什麼錯,四十二歲的女人和二十多歲的女人有什麼可比性?他不提離婚就算不錯了。如果他一直不提離婚,她怎麼辦,難道她先提出來嗎?離婚之後她一個人就這樣靜悄悄地老死在這孔破窯洞裡?餘生她將被方山縣的這些八卦女人摧殘致死?所以,如果他一直不提離婚的話,她就這樣裝下去吧,就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她懼怕更老之後的孤單,她不能到時候連個陪她的人都沒有,她生病了怎麼辦,癱瘓了怎麼辦?難道她也像她家鄰居那個孤老太太一樣,因為沒人照料,又癱瘓在床,乾兒子為了不給她洗被褥,把她裹在一塊塑膠布里,她就像只蠶蛹一樣被裹在裡面,尿在裡面,拉在裡面,直到整個人都被蒼蠅包圍了、吃了?

再說了,再過幾年她就五十了,五十歲是什麼概念?那就意味著她真是個老婦人了,可他才三十五歲,對一個男人來說是一枝花正在開的年齡,她憑什麼把人家霸佔在她鬆弛的身體上?人不能太自私了,尤其是對男人,尤其是對這年頭的男人,你還想要求他多少?要他從一而終?她瘋狂地想著,瘋狂地織著,像一架織布機一樣,忽然,她一針戳進了自己的指頭。

她本想著如果能平平安安就這樣過吧,她情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讓她沒想到的是,終究還是有人不讓她這樣往下過。她正在那裡使勁全身力氣努力去消化這件事情的時候,有人主動來找她了。那天不是週末,她下了課往辦公室走,得先批改作業本。這時候她看到辦公室前面站著一個女孩子。一個老師見她進來了,對她努努嘴:「喏,找你的。」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子。她在看到這個女孩子的一瞬間,渾身立刻像劍龍一樣豎起了所有的尖刺。不用別的了,就她這個年齡,就只她這個年齡,就夠了,就讓她知道她是誰了。她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就像是很多個晚上都夢見的一個鬼魅突然真實地出現在她眼前了,她有些恐懼,有些憎惡,還有些好奇。

但是在這個時候,她萬萬不能先失了身份。她要是先歇斯底里了豈不是被她小看?她算什麼東西,她是正房,是領了結婚證的妻子,她充其量就是個男盜女娼中的小三,她還真和她一般計較?不能讓老師們看了笑話,她帶著她出了校門,兩個人向後山走去。她不能帶她回自己的宿舍,免得讓這淫婦髒了自己的地盤。

李林燕默默走著,不說話,她等著來客先說。果然,那個女孩子先說話了,她居然先進行了一下自我介紹:「我叫董萍,是理工大學大四的學生,蔡成鋼……是我大學裡的輔導員。」

李林燕淡淡地一聲「哦」,表示知道了,心卻像被十條章魚纏住了,根本無法呼吸。她微微側轉了一下頭,大吸了一口氣,免得把自己憋死。居然和她預料中的一模一樣,好歹也有點新意,好歹也有點讓她出其不意的波折,可是沒有,居然和她預想中的分毫不差,這種感覺簡直讓她覺得更加受辱。她成百上千次地在深夜裡猜測著那個睡在他身邊的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的直覺告訴她應該是個女學生,應該是他的學生。沒有更多的理由,就是一種直覺,她甚至看死了他一定會和他的女學生有染。但是那些都不過是活在她腦子裡的假想,再怎麼繪聲繪色也是假的,沒有機會變成真的,現在,這個人從她的假想中跳了出來,並跳到了她面前,長成了一個龐然大物。這種逼真讓她覺得恐懼而窒息,但她要撐住。

果然是他的學生,一個崇拜他的女生?多麼雷同的情節,真讓她感到徹骨的厭倦。這簡直就是一種可怕的輪迴。也或許他在她這裡終究虧欠下了,所以必得找更年輕的女人來補償自己。

這個自稱叫董萍的女生還在繼續說:「我來找你是經過認真考慮的,我覺得應該和你談一談。」李林燕又是淡淡一聲「哦」,表示「知道了,你繼續」。董萍也不客氣,繼續:「我大三的時候,蔡成鋼帶上了我的班主任,也就是說,我們認識兩年了。」李林燕心裡已經快要炸了,但她強忍住不說話,聽她往下說。董萍又說:「我開始和他好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我不知道他有妻子,不然我也不會和他開始,就是說,我從一開始就被他騙了。」

李林燕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之間她總算把她看清楚了,皮膚白淨,五官疏淡、普通,一頭沒有修飾過的直髮,看著也就是個大學裡的普通女生,他居然和這樣一個女生在一起?既是偷情,還要找這種普通到沒有任何懸念的女人?真是浪費。忍不住讓她在心裡對他一陣鄙視,也就這點審美了。就這樣一個普通得落到人堆裡就撿不出來的女生,居然敢上門來找她?好像真正的姦婦是她李林燕而不是她自己。無恥。

然而董萍還在繼續,大約也是為了早早說話好儘早解脫。她說:「我和他在一起已經兩年了,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說,我們已經在一起同居很長時間了,他可能沒有告訴過你吧。」李林燕的腿和嘴都開始哆嗦,這是什麼世道了,現在的女學生已經變得這麼可怕了嗎?說起和一個男人同居的時候就像說起自己剛剛吃了什麼。她當年再驚世駭俗也不過和旅美作家一夜,卻為他守了整整十年。而眼前這女人呢,竟然無恥地告訴別人自己和男人怎麼睡覺。她是不是接下來還要詳細告訴她他們做愛的細節?她簡直要心驚膽戰了。

董萍不理會她的表情,事實上她也沒有看她,直視敵人的目光是需要膽量的,她避重就輕。她看著別處說:「我今天來找你也是迫不得已。其實我一直在問他什麼時候和我結婚,他一直含糊其詞,一拖再拖,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他早已經結婚了。我質問過他,他也承認了,他說他不能和我結婚,因為他離不了婚,他說他老婆不會同意離婚的。可是你想,我和他在一起都兩年了,我現在馬上要畢業了,我得確定我去哪裡找工作,只有我和他確定要結婚了,我才能在省城開始找工作。如果他不和我結婚,我怎麼辦?我和他在一起兩年,出出進進,我班上的同學都知道,如果不能和他結婚,我以後怎麼見人?他……是我第一個男人,你說讓我怎麼辦?」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山崖邊,李林燕停住了,只是看著遠處,半天才像從冰天雪地裡爬出來一樣說了一句:「你覺得你找我有意思嗎?你要是想結婚就應該去找他,而不應該是來找我。」可眼前的女生也不是善茬兒,她說:「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是他不離婚,是你不離婚,只要你同意離婚,他就離婚。」

李林燕虛弱地冷笑著,渾身的血往回倒流,心臟像一臺水泵似的嘩嘩把血全抽回去了,她手腳冰涼,卻死死地撐著說:「這好辦,把他叫來,我們三面對質,把話說清楚,只要他當著我的面和我說要離婚,我馬上就離。」那女生不說話了,眼睛也看著遠處。李林燕心裡多少有些明白了,八成是蔡成鋼死活不同意和她結婚,她急了,決定先從她這裡下手,讓她主動離開。兩個女人一時都不說話,迎風站在崖邊,衣袂翩翩的,像兩個隨時準備著要跳崖的人。那女生忽然又喃喃說了一遍:「他怎麼能不和我結婚,我第一次就和他在一起了,你讓我怎麼辦?」這句話簡直讓李林燕有一口啐到她臉上的衝動,你以為就你和男人有個第一次啊,你以為你和他第一次了就必須有回報啊,讓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一個晚上,然後你整整等他十年,然後你名譽掃地,被人唾棄為「作家的搖籃」,如果這些事情發生在你身上會覺得怎樣?就你覺得你是真情,又有哪個女人第一次深陷愛情的時候不是真情?憑什麼就你一個人該有回報該被疼惜,憑什麼她李林燕就該受這麼多年的苦?她不是人嗎,她沒有純潔過、純情過?她沒有真正愛過一個男人嗎?憑什麼以為世界就是她一個人的,憑什麼她就不該受一星半點委屈?

她連連冷笑著,忽然怒從心頭起,積壓了一年多的怨氣忽然傾瀉而出,她扭過頭冷冷地對她說:「離婚?你想都不用想,我不會離婚的,不要以為這個世界是你的,不要以為你想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你太小了,過幾年你就明白了。你回吧,婚,我不會離的。」董萍也一聲冷笑:「你覺得你這樣有意思嗎?如果我沒記錯,你比他大出整整十五歲吧,你這樣霸佔著別人的青春有意思嗎?而且我這樣一個清清白白的人,你讓我以後怎麼辦?」

李林燕冷笑:「清白?睡都睡了還一口一個清白,連他有沒有老婆都不搞清楚就睡到一起?不是清白嗎?這麼容易你就和他睡了啊。」

董萍毫不示弱:「我就是再怎麼容易也不過和一個男人睡過。你呢,你很清楚你自己是個什麼貨色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情史,就前段時間,我們晚上做愛之後,他還詳細地給我講過你的情史,我都知道你和幾個男人睡過覺,我還知道你有一個好聽的外號,叫‘作家的搖籃’。」

董萍連夜走了。第二天一早,蔡成鋼回來了。

他們兩個人在窯洞裡默默對峙著。李林燕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她看了他半天才悠悠說了一句:「聽說你要離婚?」蔡成鋼慌忙抬起頭:「不離,我什麼時候說要離婚了?我不離。」李林燕一笑:「你難道不知道昨天誰來找我了嗎?你不想知道她對我都說了些什麼嗎?她說,只要我同意離婚,你就立馬離婚,然後和她結婚,是這樣嗎?」蔡成鋼往前連走兩步,忙不迭地說:「不要聽她胡說,沒有的,我絕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我承認,我確實和她……好過,是她先追我的,老去宿舍找我。我也是一個人住校……可是我從來沒有說過要和你離婚的話,我從來沒有答應過要和她結婚,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說過,是她自己著急結婚了,老逼我,我們就吵翻了。我明告她我不會和她結婚的,她是喪心病狂了,不知去哪裡打聽到了你的工作單位就偷偷來找你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不可能和你離婚的,你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我不離開你,我怎麼能離開你?」

李林燕冷笑:「哦,這麼離不開我,卻能在那邊再找一個小姑娘一起住?」蔡成鋼連連說:「是我不對,我知道是我不對,我受不起誘惑,可是我心裡真正愛的人是你啊,你對我來說是和其他任何一個女人都不一樣的,誰都無法和你比,你不僅是我的妻子,還是我的母親、我的姐姐、我的老師,你不知道,我們之間是割不斷的,我們之間是血肉相連的啊。」

李林燕腦子裡忽然想起的一句話卻是「再怎樣血肉相連,也抵不過一具年輕的身體」。她毫不退讓地逼視著他,更深地笑了:「是嗎?這麼血肉相連卻能詳細地給別的女人講我的情史,講我和幾個男人睡過,還有,給她講我的外號叫‘作家的搖籃’?你倒是記得很清楚嘛。」蔡成鋼的頭猛地垂下去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林燕忽然就彎下腰捂住胸口,淚如雨下:「你還有沒有一點點良心,你還有沒有一點點……良心,你是怎麼上的大學,這麼多年你是怎麼過來的,就算我什麼都沒有為你做過,就算我不過是個陌生人,你怎麼能在別人面前這樣說我,這樣說我的時候你是不是很愉快?是不是這樣說我才能討好她?」

蔡成鋼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他失聲痛哭:「我已經後悔了,我真的很後悔,那是我一時……你原諒我一次吧,我真的後悔了。這個時代的道德底線太低了,外面的很多男人都這樣,我也就控制不住自己,其實我一直都很內疚。她說是要和我結婚,其實也是為她自己打算,現在的大學生就業特別難,理工科的女生更不好找工作,她是想著和我結了婚就讓我給她找工作,想留在校圖書館工作。她當時為什麼對我投懷送抱,我後來才明白,其實也是想利用我。可我們是親人啊,我不會和你離婚的,我絕不和你離婚,我娶你的時候就沒打算再和你分開,你就是比我大二十歲我也不怕,你比我先老了我也不怕,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們不要分開,沒有人能取代你,沒有人比你對我更重要,真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求你了,你相信我一次吧。」

李林燕洶湧卻無聲地流著淚,其實在前一天下午,在聽到董萍說出「作家的搖籃」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已經死了,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他們再不可能在一起了。他們,緣分已盡。現在她流這麼多淚,卻是因為她忽然悟了,其實不是誰害了她、騙了她,而是,她其實就是為一個時代而生的,她只能曇花一現,屬於某一個時代和時代中的某一種特質。其實她早已經被這新鮮的時代遠遠拋下了。在這個世上,她其實是一個遺物。她的所有掙扎其實是多麼荒唐,讓人淚下。

蔡成鋼抱著她的腿還在繼續說:「眼看就要畢業了,她一直沒找到工作,就老來逼我,讓我幫她找工作,讓我和她結婚,簡直就是個瘋子。她昨天深夜突然去找我,她像瘋了一樣哭著罵著,她問我到底離不離,我說不離。聽見我這樣說,她突然不哭了卻說,不和她結婚也可以,我必須在一週之內給她三十萬的青春損失費,不然的話,她就告到校領導那裡去,說我玩弄女學生,讓我在這個學校裡臭名遠揚,待不下去,讓我滾蛋,她還要讓我活得不得安生,我以後就別想好好過。你看看這是什麼樣的女人,多麼可怕,當初是我看走了眼,是我錯了,我真的很後悔,我怎麼能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結婚?不過你放心,我會打發她走的,我會把她打發掉的,給我點時間,打發掉她我們就好好在一起。我把你接到省城,我們再也不要分開。我怎麼可能和她結婚?我要是和你離婚再和她結婚,我會恨她一輩子,我會一輩子不得安生。」

李林燕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像塊淬好的鋼鐵,她說:「哦?三十萬?你怎麼打發她?你去哪兒弄這三十萬?」

蔡成鋼不說話了,只是抱著她的腿,哀慼地哭著,真的像她的孩子一樣。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他到學校報到那天,穿著不合身的大人衣服改成的衣服、破了洞的球鞋,看什麼都怯怯的目光,還有他父親背上那箱沙棘罐頭。她洶湧地流著淚,伸出一隻手摸著他的頭髮,突然她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你告訴我,我就要一句,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蔡成鋼又號啕大哭起來:「我真的不騙你,這個世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就是我和多少個女人睡過,我最愛的人也是你,我就是賣肝賣腎也要把她打發掉,也不能和你分開啊。」

她蒼茫地微笑著說了一句:「男人是不是都可以這樣,把身體和心分開,就是和一百個女人睡覺了還可以冠冕堂皇地說,他心裡其實就愛著一個女人?」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久久地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兩個人很久都一動不動,像兩座山峰似的。不知多久過去了,李林燕忽然推開了他,對他說:「馬上就要過年了,還是快了結了好。這樣吧,明天把她叫來,你們在方山住一晚,給我一晚上的時間,我有辦法的,我再幫你一次。」

蔡成鋼火速回了省城,第二天果然和董萍一起來了方山縣。看來這女生也是無計可施了,但凡有點機會,還是不想放棄。李林燕知道的,他其實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施了,不然他不會來求她。她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當時天色已經晚了,三個人在縣城裡找了家旅館,開了兩間房,李林燕和董萍住一間,她說要和她徹夜談心,蔡成鋼自己住一間。

三個人甚至在一起默默地吃了頓簡單的晚飯,董萍一直等李林燕開口提錢的事,但李林燕一直沒有說話。然後各回房間。兩個女人歪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了會兒電視,彼此無話。董萍顯然沉不住氣了,她起身洗漱,說她先睡了。臨睡前,她戲謔地問李林燕:「聽說你要和我談心?怎麼一晚上不見你說話?要和我談什麼?告訴你,別再枉費心機了,如果他不和我結婚、不給我找工作,那也簡單,給我三十萬塊錢我就走人,一分都不能少,我就和你們再沒關係,要是說婚也不結,錢也不想給,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虧你們也想得出來!」李林燕忽然很想對她說一句,你也配說你有過愛情?你要是真愛過一個人,回頭就能問他訛三十萬塊錢?可是她微笑著,一句話都沒有說。這種笑容她已經保持一晚上了,使她看起來文雅得不近人情。董萍胸有成竹地睡下了,頭朝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李林燕一直歪在那裡看電視,不脫衣服也不換姿勢。她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換著,直到深夜兩點的時候,她輕輕地從床上坐起來,關了電視。然後她看了一眼鄰床的董萍,她好像確實睡熟了,呼吸均勻,連身都沒翻一下。李林燕在壁燈下盤起腿默默地抽了一支菸,把菸頭掐在菸灰缸裡之後,她無聲地站了起來,開啟了放在床頭的自己的包。

她從包裡取出了一柄新磨好的斧頭,然後她一手提著斧頭,無聲地向另一張床走去。

她對蔡成鋼撒了謊。她根本不指望能說服這個女人,她知道根本不可能,這個女生已經被這個時代逼急了,她不會放開蔡成鋼這根稻草。她也知道蔡成鋼根本沒有辦法給她這三十萬。她還不知道他有幾個錢?然而,還有更重要的,從前天下午董萍走後,她就忽然有了這種感覺,那就是,一種很深卻很靜的厭倦。她內心裡忽然有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安寧,再不留戀什麼,包括蔡成鋼。

她能在方山中學撐二十二年,已經夠本了。她也相信蔡成鋼真的愛過她,那也夠本了。一個人真的愛過另一個人哪怕一瞬間,也算夠了吧。她不是愛夠了,是整個活夠了。原來人的一生真的就是一滴水,在時光的洪荒中轉瞬即逝。她不過是曾經的一個時代留在這世上的遺物,是用來祭祀那個時代的祭品。是該回去的時候了,總不能一直佔著世上這活人的位子,應該讓給那些年輕的人,讓給那些新出生的嬰兒。他們是多麼新鮮啊,像眼下這個時代一樣新鮮而可畏。

當然,她在臨走前還要幫他最後一次,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的學生、她的弟弟,這個世上唯一曾經真正疼過她愛過她的男人。她甚至想起了他那遙遠的面目模糊的父親。多少年過去了,他還是會讓她落淚。

其實這個叫董萍的女生也不容易吧,就算她是她的仇人,她也知道她不容易。抓不到男人、抓不到工作的時候就去抓錢,也是一種保全,總不能讓自己什麼都撈不著。可是,無論如何,她還是應該幫他。她真的心疼他,她不能讓他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就名譽掃地,前途盡失。

她已經無聲地走到董萍床前了,董萍顯然沒有任何感覺,還在熟睡中。李林燕站定,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舉起了那把斧頭。

在斧頭劈下去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落在牆上的影子,壁燈把她的影子放大了,又像投影儀一樣把它投在了牆上。它看起來像個詭異的魅影,碩大,猙獰,虛弱,緊握一柄斧頭。

那斧頭正像一支脫弦的箭一樣迅速向另一個女人的脖子上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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