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草葉葳蕤

孫頻 第2頁,共2頁

「……」

他畫完了她的嘴唇,又問了一句:「那你後來呢?」

她說:「就一個人,二十年也過去了。我沒再找人結婚是因為,我後來發現還是他最好。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都會想他一會兒,都會把我們在一起時的所有情形再溫習一遍,我總是一遍一遍想起當年我們一起拉著手走在這湖邊。」

「他沒有回來找過你嗎?」

「這二十年裡都沒有,就前幾天,他忽然來找我了。」

「那就沒白等二十年……怎麼他沒一起來?」

「……沒有。」

「你也算沒有白等這二十年。二十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

「畫好了,你看看滿意嗎?」

女人拿著自己的畫像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默默付了錢。雨還在下,天色開始轉暗,湖裡的魚和荷正在漸漸隱身,漸漸掉色。失去顏色的荷花和魚群在夜色裡看上去有些猙獰,他收拾起畫板,說:「天黑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找個地方先住下吧。從這兒往右出去就有幾家賓館。」女人說:「謝謝你,我再坐會兒。」

李天星便背起自己的東西慢慢往回走,心裡不知什麼地方有一種奇怪的緊張。走了一段路停下來想返回去,卻又覺得這樣更不妥,他正躊躇間忽然聽到湖邊傳來一聲沉悶的撲通聲。他扔下東西急忙回到剛才那遊廊,卻發現那女人已經不見了。遊廊裡空空的,好像從沒有人來過。他四處尋找著,大口喘著氣,驚恐地盯著那湖面,卻見湖面平靜得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只有荷花的影子鐵畫銀鉤般地站立在不遠處,紋絲不動,有一條魚探出頭吐著泡泡,發出了天真而詭異的撲哧聲。

到處都沒有那女人的影子,她像是根本就沒有來過。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他剛才畫的那張人像正掛在夾竹桃的一個枝頭。那女人正從畫像裡安靜卻陰森森地看著他。

他驚魂未定,揹著畫板回到了自己租的老房子。他走到門口剛準備開門時,門邊的陰影裡忽然站起來一個人。是個女人。他嚇了一大跳,一時竟以為她是湖邊消失的那個女人。這個女人走到他跟前他才認出來,不是湖邊的女人,倒是前幾天曾在他家裡過夜的那個年輕女人。他恍惚記起來她臨走前還把他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可是,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怎麼又來找他了?

在他這裡過過夜的女人倒不止一個,只是,都不過是一夜。女人在這老房子裡成了只有一夜壽命的怪物。他也從不期望她們會在這裡做更久的停留,因為她們會跑得比他期望的還快。在任何時候,不侮辱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根本不要有任何期望。他習慣了這裡只適合女人像候鳥一樣做一次性的停留。這裡有腐朽的傢俱、生鏽的水管,潮溼的牆角生滿了滑膩的青苔,各種飛蟲圍著慘白的吊燈亂撞,燈上落滿了屍體,最後,還有一個喜歡畫畫的落魄男人。

自從明白了女人只會把他當情人,他就先發制人,再不讓任何女人在他這裡度過第二夜。過一夜那還算情人,這一夜裡他仍是被幻化出來的藝術家,那女人便是藝術家的女人,至於這房子則是荒冢裡忽然變出來的狐媚的宅子,帶著聊齋式的刺激和驚險,倒也適合做個情慾的巢穴。可是第二夜再來,便坐實了這是人間,這就只能是寒酸醜陋的人間了,那狐媚變出來的五光十色的宅子又變回了一堆破敗的荒冢,而他也不再是黑夜裡的藝術家,他驟然被揭去了面具,面具底下是個一文不名的窮人,靠給遊人畫像來餬口。

他對這個女人的再次到來隱隱有些不快,可是她已經站在門口了,又不知等了他多久。他便把她讓了進去。屋子裡又是多日沒有收拾過,一片狼藉,他平日裡就是這樣。地上堆著一堆要洗的髒衣服,桌上落了一層灰,前兩天吃過的快餐盒還放在桌子上,沒有扔掉,已經有許多小蟲子在裡面亂爬。

屋子沒有經過絲毫收拾就猝不及防地被這個女人看到了,這感覺類似於不穿底褲被人窺到了裡面一樣,在那一瞬間他站在那裡有些尷尬又有些惱怒,便扔下畫板問了她一句:「你今天來又有什麼事?」那女人卻已經開始動手給他收拾房間了,她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說:「我就是想著來給你收拾收拾家。上次在你家就給你收拾了好一會兒才收拾完,我就猜你的房間又亂了。」

女人已經開始掃地了,然後又忙著洗地上的一堆衣服。他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恍惚,懷疑這是不是上次在這裡過夜的那個女人。這些年裡,那些和他有過一夜歡娛的女人,他居然都不記得她們的名字,甚至連她們的模樣也記不起來了。或者說,她們根本都沒有面孔,她們只是一層一層在他記憶裡零亂地疊放著,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她們有面孔了。

他從那所美術學院畢業的時候是2005年,那一年他已經二十八歲。畢業之後,他發誓再不回縣城,便留在杭州開始找工作。和二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們擠了幾天人才市場他才發現,自己的年齡已經沒有了任何優勢。當年在交城縣做小學老師的時候,只想著通過上這大學便可以跳進城市了,從此以後,後半生就要改變了。沒想到,等他千辛萬苦把大學讀完的時候,他突然驚恐地發現大學已經什麼都不是了,讀完大學可能只是一種失業的開始。這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們這些油畫專業的學生找工作的艱難,很多學生最後被迫選擇了去當老師——中學老師,甚至小學老師,只要能留在這個城市裡,小學他們都願意去。上學的時候,很多美術專業的男生都是長髮飄飄,等到找工作的時候,個個都理成了最規矩的短髮,穿著市場上買來的劣質西服,開始忙於各種面試。

人才市場里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到處是穿著黑西服的學生。李天星擠在這樣一簇一簇的黑西服中間,恍然有種錯覺,覺得這些剛畢業的學生正聚在一起舉行一種盛大的集體節日。他們穿著相同的服裝,做著相同的事情,把自己的簡歷高高奉上的動作就像一種祭祀行為,虔誠地、急切地、恐懼地,每個人都前所未有地端莊、恭敬和諂媚,都前所未有地伶牙俐齒,都前所未有地害怕被驅逐出這集體的節日。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面,跟著他們遞簡歷,跟著他們賠笑臉,跟著他們過節日。

這是屬於這些大學生的節日,盛大的、隆重的、無一人可以倖免的節日,而他夾雜其中卻像一個走錯地方的淒涼老人。就是站在這人才市場的人流中,他想起了多年前下崗工人集體擁上街頭搶食的場面。他忽然明白了,確實,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節日,他只是碰巧把兩代人的節日都趕上了。

年齡上沒有了任何優勢,在校時獲得過的一個油畫小獎也沒有給他幫上任何忙,而他是堅決不願再去一所小學當老師了。好不容易才從一所小學裡逃出來,再自投羅網地投進另一所小學,簡直是鬼打牆。就這樣,在待業三個月之後,他草草地選擇了一家廣告公司去做美術設計。

他在電話裡告訴楊國紅他現在是白領了。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小房子,每天早晨八點之前必須趕到公司打卡。打卡之後,全公司的員工集合起來,男女老少圍成一個大圈,手拉手開始唱《明天會更好》。每次站在公司的標牌下跟著一群人唱這支歌的時候,他都有一種宣誓的恐懼感,每次唱到「明天會更好」那句時,便會不由得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似乎接下來就是舉國歃血為盟,奔赴前線了。每天早晨的公司例歌成了對他的酷刑,設計的方案又屢次被總監打回。總監甩著一頭油光可鑑的頭髮對他揮舞著手咆哮著:「你沒有任何廣告的感覺。要感覺,要找出適合市場的感覺。你不夠虔誠,你知道我都是怎麼做設計的嗎?每次作圖之前我必定沐浴焚香,穿著絲麻衣物,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尋找靈感。你以為靈感是誰想找就能找到的?」

另一個讓他感到恐懼的問題是,他眼看就要三十歲了,他覺得這回自己真應該結婚了。為此,他悄悄託公司的一個同事給他介紹女朋友,見人家答應下來,便高興地要請人家吃飯。想來自己好不容易混進了城市,又讀完了大學,已不再是當年縣城裡的小學老師,找個女人結婚總應該容易些了。但那同事遲遲沒有給他介紹女人,他有心催催人家,又覺得不好意思,便有事沒事往那同事的部門湊。時而去衝杯咖啡,時而去交方案,為的就是在那同事面前露個臉,好提醒人家想起答應自己的事。

過了一個月有餘,那同事真的給他介紹來一個姑娘,安排他們當晚見面。李天星大喜過望,上班期間偷偷溜進衛生間照了好幾次鏡子。他見鏡子裡的自己雖是長髮飄飄,只可惜有兩天沒有洗了,略顯油膩;又遺憾事發突然,當天沒穿上自己那身最好的衣服;又數了數自己身上帶了多少錢,想著夠不夠請姑娘吃頓飯。偏偏這時楊國紅打來了電話,她隔三岔五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工作的情況,問他錢夠不夠花。他見是楊國紅的電話,便躲在衛生間悄悄接了,唯恐被人聽見一般,只敷衍了她兩句便掛了電話。

一想起電話的那頭還繫著這個叫楊國紅的女人,他心裡忽然一陣緊張,覺得她本應該是藏在匣子最深處的收藏品,卻一定要自己跑出來見天光。為了晚上那陌生的姑娘,他急著把她趕回匣子裡,更不允許她自己跑出來。至於上大學時的那些學費,他勉強鎮定地想,有朝一日他總會還了她的,總不會賴了。

晚上,他帶著自己一頭油膩的長髮和兩百塊錢前去相親。那位姑娘長相平庸,兩腿短粗,儘管這樣,還是毫不留情地花掉了他的兩百塊錢。第二天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同事已火速把前一晚那姑娘的話傳到了,那姑娘說,覺得他人還不錯,但不適合結婚,年齡不小了還沒房沒車,在公司裡做個小職員也不會有什麼前途。沒爹沒媽倒是個有利條件,省得贍養他們,但麻煩的是,死了爹媽,生了小孩又沒人幫著帶了。大家還是做個普通朋友吧。

聽了這訊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前一晚的兩百塊錢打水漂了。同事見他臉色不好看,便安慰道:「見一個哪夠啊,你就得多見,起碼得見一個加強連。見多了你就知道了,也不用老請她們吃飯,找個不花錢的地方比如公園門口啊,湖邊啊,見見就算了,現在的姑娘哪,也敢吃,見一個吃一個,就在一個城市裡也敢從南吃到北,從東吃到西。」

後來,陸陸續續又有同事給他介紹過幾個,那些姑娘像經過統一的培訓一樣,口徑完全一致,覺得他人還算老實,但不適合結婚。她們都表示,她們沒有信心和他談感情,也沒有耐心等一個三十的男人變成潛力股,以她們的年齡,她們要找的是成品,而且是一開封就能使用的那種加了很多防腐劑的成品。

再到後來,見完一個姑娘臨道別之前,他學會了先發制人地告訴對方:「我覺得我們不合適。」然後當著姑娘的面,他忍痛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因為覺得在這等酷烈的情境之下,還要慢慢等一輛公交車載他而去實在是顯得氣勢不夠恢宏。他自己像一個提前繳了械的戰俘,事先就把對付打擊的防衛力量解除了,當打擊真的降臨時已經砸不到他身上了。對於他來說,相親的接連失敗竟成了對某種打擊的不斷期待。

這天,他去新來不久的藝術總監那裡交方案。新來的總監是個三十多歲的少婦,據說已經有一個上小學的兒子,但皮膚保養得像十八歲。新總監對他此次設計表示很滿意,並提出下班後要和他共進晚餐討論下一步的設計方案。說完,她揚起一條眉毛對他一笑,他也連忙對她回笑,真笑完了,繼之以假笑,好把心裡的恐懼嚇退。在下班之前又頻繁地出入了衛生間幾次,他發現自己很緊張,卻一時想不出是為什麼緊張。趁著衛生間裡沒別人,他站在鏡子前細細端詳著自己。他發現自己長得確實還不錯,除了窮點。他又覺得今天的情境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裡見過,而這似曾相識又讓他不由得心生恐懼。

下班之後,他忐忑地去赴宴。總監請他吃西餐,兩個人喝光了一瓶上等紅酒。餐廳昏暗的大堂裡有人在彈鋼琴,音樂一縷一縷地飄過來,如同飄零的落葉一般落在他們中間,落了厚厚一桌子。他們倆圍著一盞燭光對坐著,女人臉頰緋紅,眼角波光瀲灩地看著他。他忽然感到了一種黑暗的熱鬧,如此熟悉,熟悉得簡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這時,對面的女人飛著眼角說:「我喝得有點頭暈,你送我回家吧,這幾天我老公帶著兒子去日本了。」

他腦子裡轟隆一聲,整整一下午的猜測和恐懼忽然都夯進了那條準確無誤的縫隙。他心裡明白過來,渾身炙熱,臉上卻還是不得不大義凜然。然而,他還是把她送到了她家樓下,然後,應她要求又把她送到家門口。然後是家裡,再然後是床上。

在走進她家門口的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交城縣百貨大樓下面的那間值班室。眼前這些精緻的傢俱和那張闊大的床如同搖曳在那間值班室裡的倒影,這些柔軟嫵媚的倒影與值班室那張粗糙簡陋的木床交疊在一起,波光粼粼,風搖影動,卻更顯得妖氣森森。他站在那裡忽然就想起了楊國紅,想起了當年楊國紅站在那裡向他露出的兩隻乳房,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給她打過一個電話了。他忽然就眼眶潮溼發澀,一步走到床前,一隻手粗暴地伸進那女人的衣服,準確地摸到了她的兩隻乳房。他恍惚覺得這乳房也是楊國紅的。在那一瞬間,他的淚還是下來了。

這一年裡所受的所有屈辱在這個夜晚忽然都轟然復活了,從他身上的每個毛孔裡生長出來,急著要長成一片茂密廣闊的森林。它們壓在他的身體上面,變成了他的一部分體重,他忽然覺得自己力大無窮,近於野蠻。床上的女人卻是得了意外之喜,似乎沒想到他床上技藝竟如此上乘,又如此溫柔體貼,立刻對他青眼有加,還沒做完就承諾只要她丈夫不在家就讓他來她家歡娛。

他心裡明白他這是又一次被女人當情人了,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樣,他再一次充當了一樣的角色。媽的,好像他天生就是這塊料。他想娶一個女人的時候,女人都對他避之不及,嫌他窮,嫌他沒有房子,她們不給他發那張通往婚姻的通行證。她們其實是在告訴他,想走進婚姻是必須有執照的,像他這樣的男人還是更適合做做情人,無照營業。這年頭,總有寂寞的少婦,總有性生活不和諧的女人,就是以前不敢寂寞的女人現在也忽然覺悟了,於是,他便有了一塊還算豐饒的市場。

在這個夜晚他忽然明白過來,這麼多年裡他看似自由,孑然一身,其實身心都不是自己的。其實,他從來就沒有過一點自由。

第二天在公司見了總監之後,他發現,她見了他,面不改色,只談工作,好像壓根兒就不認識他這個人。然而,臨下班之前她又對他發出了新的暗示,希望他當晚再去她家共度良宵。他自然去了,侍奉上司是員工的本分,更何況是和這些中產階級的少婦。

於是,在她老公帶著兒子從日本回來之前的幾天時間裡,他每晚都在她家度過。做愛之後,在床頭掛著的巨大結婚照輻射下,他抱著照片裡的女人聊天。他說:「你膽子真大,敢把我帶到你家,你不害怕嗎?」女人一笑:「現在不都這樣,男人找情人,女人也一樣?我的女友都有情人……不一定是身邊的,有的是從網上找的,反正又不是衝著結婚,大家高興了就在一起,不高興就散了,也是好聚好散。」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你說,現在的人們為什麼會這樣放縱自己的情慾?」

「……也沒什麼奇怪的吧,現在的人都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做什麼、該去想什麼,或者說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相信的時候,人就會開始向情慾靠攏吧,縱慾成了一個社會必然的需要。要不然做什麼?大腦簡單、心靈空虛的人們。更何況現在的人,有錢人錢多到不知道該怎麼消費,死活花不出去,沒錢的人說不好最後還得靠賣淫為生。大約也只有靠情慾,所有人才會覺得暫時總算有點事做了,不必有那麼多的痛苦,也不必再思考那麼多無用的東西。我們只是最渺小的個體,不隨波逐流,我們能做什麼?」

女人倚在他懷裡沉沉睡去了。他在黑暗中一直睜著眼睛,在他的頭頂懸掛的那張結婚照裡,一個陌生男人正抿緊嘴唇微笑著無聲地注視著他。而男人臂彎裡那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女人此刻正赤裸著躺在他身邊。他唯恐這男人一步從照片裡跨出來,便翻來覆去,想找到一個最合適的角度好避開照片裡那男人的目光。

到了後半夜還是睡不著,他便乾脆爬起來到陽臺上抽菸。整個小區裡寂然無聲,黑乎乎的樹影如波濤起伏,站在陽臺上倒像是舟行水上,所有的時光迎面襲來,又在瞬間迅速後退。站在黑暗中他再次想起了十年前那間鍋爐房裡,就著鍋爐裡血紅色的火光,他和楊國紅站在漆黑的煤屑裡不顧一切地做愛。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整個時代的叛徒,是獨一無二的,他和楊國紅做的是當時別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去挑釁整個龐大的社會秩序。那時候,無論別人怎麼看、怎麼說他,他都覺得自己和楊國紅不是在偷情,倒更像是英雄。

而現在,情境與十年前如此形似,本質卻已完全不同。他不僅僅是在和一個女人偷情,更是在被一條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河流裹挾著往前走,他不過是河谷中的一粒石子,和其他所有的石子沒有任何不同。他不再出奇,再沒有英雄色彩,更不用說叛逆。他只是在和一個女人為了情慾而偷情,而且,這種偷情居然是服從秩序的,是順流而下的,是合理的。

也就是說,他其實已經成了某種新秩序的道具。他只是肉身的一種道具。

這一夜過去後不久,他便從這家廣告公司辭職,去了一家雜誌社做美編。因為被拒絕的次數太多,他已經從內心相信不可能再有女人願意和他結婚,他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前途,很快連年輕都沒有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婚姻,就像一個人不小心提前看到了自己的陽壽,情知沒有未來反倒更坦然無畏了。他像法官一樣果斷地給自己提前下了判決,連所有的希望都一刀斬斷之後,便發現確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他開始更多地回憶當年在交城縣和楊國紅在一起的那幾年時光,越發眷戀,他心裡開始認定,那段時光是最好的,雖然他們沒有結婚,但那也是最好的時光。可見好時光與婚姻根本無關。於是,他開始陸續從網上找些尋歡的女人,那些女人多數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他在一夜或幾夜之後便紛紛銷聲匿跡了,連個泡沫都沒有留下。他毫不意外,甚至認為這是最好的結局。終歸是要分開的,時間的長短只不過是幻象。時間是幻象,情慾是幻象,人也是幻象。

接觸的女人多了,他便發現他從小在舅舅家養成的察言觀色的習慣竟成了降服女人的撒手鐧,他發現,無論什麼樣的女人,你只要肯對著她的耳朵灌一些情話,做出溫柔體貼的樣子,她就會對你俯首帖耳,即使年齡再大的女人也會在這樣的情話面前返老還童。他一邊制服女人,一邊需要女人,一邊又深深地厭倦她們。

與此同時,他又暗暗寬慰自己,這樣也好,不用擔心有什麼傷痛隨時到來,他已是鋼鐵不侵之軀了。

儘管有時候他也會因為很深的厭倦而躲著不想見任何女人,然而在這短暫的厭倦之後他還是要再次出發去尋找女人。他漸漸發現自己需要的其實已經不再是女人,也不是性慾,他需要的,其實只是一種對成癮心理的滿足。

他絕望地感到,自己成了一名性慾患者。一種新鮮的疾病,它像病菌一樣在新的時空和光陰裡生長著,進化著。

和他發生一夜情的女人各種各樣,有公司小白領,有在校大學生,有家庭主婦,有銀行職員。她們來來去去,脫下白天的職業裝卻連一個真實的名字都不會給他留下。她們有丈夫,有男友,卻還是需要他,需要和他之間水草般糾纏的情慾,也需要這偷歡里長出來的愧疚去餵養她們的婚姻和戀愛。當他想起她們那些已經重疊在一起的面孔時,忽然又想到了那個詞——節日。這種庶民的情慾狂歡原來也不過是一種節日。他親眼看著自己這麼多年裡從一場節日奔赴另一場節日,就像一個急吼吼地忙著要在節日的集會上搶到一串糖葫蘆的少年。

在這家雜誌社裡的境遇並沒有比在先前那家廣告公司好,仍是一份勉強餬口的工資,城市裡一路歡呼雀躍的房價和他也沒有關係,他看都不敢看,那是別人的房價。這天,雜誌社兩個編輯忽然在下班後叫住他,悄悄對他說,大學畢業總不能一直就租著房子住吧,要在城市裡紮根總得買房的,買房是要錢的,辦雜誌其實就有生財之道,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他問去做什麼。他們說,就是去找一些企業給他們寫些收費的稿子發在雜誌上,這種稿子都是按版面來收費的,一版的稿子收個十萬八萬是不成問題的。並說他們有記者證,聯絡這樣收費高的稿子不成問題,他們以前就做過。一起去的話,事後三個人分成。李天星第一次遇見這種事,略一猶豫便答應下來,他甚至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在這個城市裡待下去還是有希望的。房子在遙遠的地方向他招手。

過了幾天,這兩個同事果然叫上他,一起去了郊區的一家建材廠攬活兒。李天星沒有想到他們身上帶的居然是假記者證,當談判到收費問題時對方不客氣地拒絕,表示沒興趣。然後他們便亮出記者證威脅會給他們工廠曝光問題,結果假證被當場識破,對方以被敲詐為名報了警。李天星因為參與詐騙罪被判處了兩年有期徒刑。

眼前穿著碎花裙子的女人已經把整個屋子收拾得窗明几淨。地上的髒衣服洗過了,正溼漉漉地搭在陽臺上,好像剛剛打撈出來的水生植物,滑膩而冰涼。她在衛生間裡點起了薰香,蓮花燃燒的味道清新、悲傷,使這老舊的房子裡忽然有了一種寺廟的肅穆和慈悲。除了楊國紅,她是第二個給他打掃過房間的女人。很多年沒有女人對他這麼好過了,這讓他有些感動,然而更多的是隱隱的不安。他摸了摸她的手,說:「這麼涼,快去衝個熱水澡吧。不然會感冒的。」

當她又穿著他那件男式襯衣站在他面前時,他忽然有些絕望。這個時候,他希望她能離開,他隱隱感覺到她是攜著一座深淵來到他身邊的,他有些喘不過氣來。這時候,他卻又撞到了這個女人的目光,這目光讓他嘆了一口氣,他把她拉到身邊,說:「謝謝你,今晚就住我這兒吧。」他意識到,她根本不想走,他不能趕走她,這是他今晚能付出的唯一酬勞。他忽然覺得自己無比噁心。

和這女人是第二次做愛了,他卻是才開始細細打量她,開始看清楚自己身體下面的這張臉。這是一張還算清秀的臉,淡眉疏目,五官輕巧,隨時都能融化,不容易讓人記住。但在和她做愛的途中,她表現出一種很詭異的快感,她似乎無比興奮,指甲用力地掐著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嗜血的氣息,她不像在做愛,倒更像在打仗。他不禁一哆嗦。

第二天等他醒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走了,又給他留下一個乾淨得有些刺目的房間,桌子上的陶罐裡還插了一枝明豔的荷花。他有些懊惱,想,她應該不會再來了吧。應該不會了,她從他這裡不會得到任何好處的。他沒有錢,沒有愛,也沒有更多的東西。她應該不會來了。

他赤著腳在空蕩蕩的家裡走了一圈,被這突然而至的潔淨弄得有些無所適從。他忽然又想起了楊國紅。從他留在杭州之後,他從沒有提出過讓楊國紅來杭州住幾天,他不敢讓她來,怕她看到自己住的地方。他知道,只要他不先開口說這個話,她就絕不會主動提出要來杭州看他,雖然她至今都沒有出過交城縣一步。他只是告訴她他離開公司了,自己開始畫畫,只是有的畫賣得好,有的賣得不好。藝術家嘛,都這樣。

只是,每年過年的時候他都會千里迢迢回到交城縣,和楊國紅一起過年。他每次回去,楊國紅還守著那間校門口的小商店,商店的門窗一年比一年陳舊斑駁,楊國紅的體形也漸漸變胖了,雖然皮膚還算白淨,但臉頰處的肉已經開始下垂了,頭髮卻還是原來的捲髮。十幾年過去了,她還是完好無損地保持著當年最流行的一頭捲髮,大花捲,髮捲上抹著茉莉頭油,額頭上垂下一縷捲髮被頭油抹得紋絲不動,這使她看起來像個佈滿灰塵的文物。

那是他大學畢業後第二次回交城過年。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又轉汽車,一直到除夕的晚上才到小小的交城車站。當時正下著大雪,站在夜色裡看上去,整個小城都被風雪吞沒了,車站沒有什麼人,他一個人提著包站在那裡,像來到了一個陌生荒涼的星球。突然,他看到不遠處有個披滿雪花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裡。是楊國紅在那裡等著他。

他們走進了她的小商店,把卷閘從裡面拉下來,添了幾塊煤,把爐子生旺,她下鍋給他煮餃子。一年不見,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說「快吃餃子,快吃快吃,再不吃要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他一個餃子一個餃子慢慢地吃,恨不得把每個餃子都變成四個慢慢嚥下。但就是這樣,一盤餃子還是被吃完了。

大大的白瓷盤子空了,懸在他和她中間,像一輪他鄉的月亮。窗外的鞭炮聲和煙花聲響起,震得卷閘轟隆作響,彷彿這小小的商店是一節火車車廂,正在這除夕之夜載著這兩個異鄉人駛向不知名的遠處。煙花飛到夜空裡,似無聲地炸開,火星斑斕地散落在窗戶上、雪地裡。兩個人都看著窗外,煙花透過玻璃,映照在他們的臉上、手上,他們周身落滿了煙火的盛世,那些斑斕的火星有著近於氣絕的歡樂,還有著無以復加的疲憊。

煙花落盡,鞭炮聲漸漸稀薄,夜已深,終於是該睡覺的時候了。終於到了這個時刻,他無端地煩躁,還有恐懼。她給他泡了腳,然後兩個人來到貨架後面的床上。他遲疑了片刻,勉強把她抱在了懷裡。她像小女孩一樣把自己肥胖的身體伏在他懷裡,他不動,她也不動。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她忽然又掙脫出來,半笑不笑之中也掩藏著一縷若隱若現的緊張和恐懼,她羞赧地半笑著,眼神朝他飛過來,說:「都忘了,還給你準備了一件過年禮物呢。等著啊。」

她朝外屋走去,他越發緊張不安地坐在床上,兩隻手墊在屁股下面,又抽出來,又墊下去,又抽出來搓動著。這時候屋子裡忽然響起了音樂聲,是一支他從沒有聽過的華麗隆重的交響樂,音樂咚咚地敲打著整間屋子,好像他們正被裝在一面鼓裡。他正驚恐地四下裡捕捉這音樂是從哪裡放出來的時候,她忽然出現在了櫃檯後面。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再動彈不得,她站在那裡,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蕾絲鏤空睡衣。因為睡衣是鏤空的,透過睡衣他看到了裡面蠢蠢欲動的兩隻乳房,不唯是乳房,連小腹上層層疊疊的贅肉和鬆鬆垮垮的臀部也一覽無餘。這時候,她半是羞澀半是淫蕩地看著他笑著,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隨著音樂緩緩跳起了舞步。她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這樣一種詭異的舞步,大約在見他之前已經排練了很長時間,舞步笨拙機械,卻是一絲不苟的,簡直認真得像完成作業的小學生。他的眼睛開始發紅,他張了張嘴,想對她大喊:「你在幹什麼?不要再跳了,求求你不要跳了。」

可是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之前,她忽然衝著他撩起了睡衣的下襬,對著他露出了自己那鬆弛而蒼老的臀部。緊接著,她又隨著音樂的節拍扭了幾下那蒼老肥白的臀部。他的淚奪眶而出,他終於衝著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你他媽的不要再跳了。」

音樂戛然而止,她穿著那件透明的睡衣瑟瑟地站在他面前,火爐裡的灰燼開始暗下去了,屋子裡的溫度開始降低,她的嘴唇開始凍得發抖。而他只是坐在那裡號啕大哭,怎麼也停不下來。她把一隻冰涼的手放在他的頭上,像母親在安慰一個做了噩夢的兒童,他聽見她說:「……我只是,怕自己太老了……想給你個驚喜……」

他接著哭,哭到最後還是把女人那冰涼發抖的身體抱在了懷裡。他全身都在發抖,女人也在發抖。他的手落在那件鏤空的睡衣上,睡衣上的摺痕壓得整齊、鋒利,這是一件全新的睡衣。這摺痕像刀子一樣劃過他的手心,那裡立刻便鮮血淋漓起來。他的手穿過睡衣落在她下垂的乳房上,他一邊使勁流淚一邊在那兒久久揉搓著,然後撩起她的裙襬試圖進去,可是他可怕地發現,他根本進不去。事實上整個晚上他都進不去。

和楊國紅在一起住了三天,初四那天他便說有事,要啟程回杭州。臨走前他把這一年攢下來的兩千塊錢都放在了她的枕頭下面,可是等到汽車開了,他一開啟自己的包卻發現,一沓錢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他疑心是自己放在她枕下的兩千塊,數了數,三千塊,比他放在她枕頭下面的還多出了一千塊。

車窗外正燃燒著冬天的夕陽,把整個蒼青色的天邊都燒紅了,把落滿厚厚積雪的曠野也燒著了。路邊的枯樹上築著很多大大小小的鳥窩,像很多懸掛在樹枝上的心臟。遠處,一隻灰喜鵲閃電般從雪地上掠過。他從車窗裡看到了自己那張掛滿淚水的臉正與這雪地和枯樹慢慢融化在一起。

第二年、第三年的除夕之夜,他仍然回到交城,仍然和楊國紅在一起過年,他們仍然抱在一起睡覺,卻再沒有做過一次愛。到了第四年的時候,他沒有回去和她過年,因為那時候他已經在監獄裡了。臨進監獄之前他給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要出國兩年。他說他的一幅畫被法國的一所大學看中了,他們邀請他去他們學校做駐校藝術家,可以在那裡待兩年,這兩年他就不回國了,不能回去看她,也不能和她聯絡了。她在電話裡說:「這是好事啊,你都要去國外了,看看你現在多有出息。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就你考上大學那年,你記不記得你被人舉報才丟了工作,其實那個舉報你的人就是我。我舉報你就是為了讓你丟了工作,沒了後路,這樣你才能橫下心來考上大學,才能離開交城。不然你就一輩子在這裡了。你看你現在多好。」她的聲音興奮急促,又說,「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我哪裡都不去,我會一直在這裡守著我的小店等你,無論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在這裡。沒錢了就說一聲,我就給你寄錢。我一個人攢下錢也沒有用。」

他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窗外是4月鵝黃色的陽光,煦暖無邊,正像一臺龐大的機器一樣從他身上碾過。

南方的雨總是無休無止,無休,無止。

遊廊旁邊的那片夾竹桃開得如煙似霧,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下雪一樣落在湖面上,那些血紅色的魚成群結隊地旖旎游來,用嘴嘬食著那些花瓣。幾株細小的翠竹被雨水沖刷得渾身剔透,雨滴像眼淚一樣從竹葉間一滴一滴地滴入湖中。不遠處的荷花開得既天真又蒼老,濃烈過剩了,總讓人覺得裡面藏著殺機。

李天星坐在遊廊裡一遍一遍畫雨中的這些植物。他把它們抽象、還原、再抽象,好像它們已經變成了生活本身。雨季遊人少,他一連好幾天沒有什麼生意了。幾年前從監獄裡刑滿釋放之後,他發現找工作更難了,即使再找,因為有這樣的前科,他知道也沒有什麼好的工作等著他了。那天,他獨自在湖邊閒逛時,看到有個瘸腿的男人坐在湖邊給遊人畫像,他頓時想到,這正是適合自己的工作,多自由自在,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和一群傻×拉著手唱歌。更重要的是,好歹和畫畫還有點聯絡。只是在這湖邊擺個畫攤,感覺已與那些沿街乞討的流浪歌手無異了。

這是離開交城的第十五個年頭了。最近,他總是越來越頻繁地回憶起那段在縣城裡的生活。回憶起他當年住的那間宿舍,回憶起他一個人在蒼茫曠野裡寫生,故鄉田野裡所有的植物和它們草葉的清香都被他畫了下來,事實上,這麼多年它們一直藏匿在他所有的畫裡。他又回憶起那個冬天的鍋爐房,在血紅的火光裡兩個人一見面就不要命地做愛。那時候,他覺得整條命都可以扔進去,像把炭扔進那滾燙的鍋爐裡,直到燒成鮮血。

可是回憶得越多,他越是不敢回去。

那守著小門面的女人仍是時不時給他寄來錢,寄來衣服,只是她不再寄那種手織的有菱花格子的毛衣。她說,過時了,現在沒有人穿這種手織的毛衣了。越是這樣,他越不敢給她打電話。

天色漸晚,夾竹桃和荷花再次變成了一堆猙獰的剪影,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在湖邊消失的女人。這麼多年他一直不願告訴自己,那個女人一定還在這湖裡。也許她的肉身早已經被那些血紅的魚分食光了,只有那副潔淨的白骨留在了湖底與肥藕們做伴。除了他,根本沒有人知道她來過這裡,又在這裡消失。她的那張畫像,他一直替她儲存著,好像這樣他就可以替她把這無休無止、無死無生的活著繼續下去了。

他心裡又湧出一陣恐懼,開始冒著雨往回走。連日下雨,他住的老房子有幾處開始漏雨,他便在地上擺了幾隻大大小小的器皿接雨水。幾隻高矮不齊的陶罐蹲在那裡,像是剛剛從地板里長出來的,顯得肥胖可愛。兩隻玻璃瓶子則顯得高瘦凜冽,還有一隻不鏽鋼的杯子散發著金屬才有的腥味。玻璃、金屬和陶器的紋理蕪雜地長了一地,不時有雨滴滴入其中,如音律在這屋子裡潮溼地迴旋。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剛要推門進去,有個人影忽然出現在他身後。他嚇了一跳,再仔細辨認,居然又是那個前幾天來過的年輕女人。

她站在門口,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卻不大敢走過來,只是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那裡遠遠看著他。在看清她是誰的一剎那,他幾乎有點憤怒,他沒好氣地說:「怎麼又是你?」女人低聲說:「我就是來看看你。」他長嘆了一口氣,掙扎了幾分鐘,最後還是把她讓了進去。地板上的那幾只器皿已經快接滿雨水了,燈光的倒影落在其中,每隻陶罐、每隻瓶子裡看起來都浸泡了一束燈光,竟也豐收了。

李天星扔下手裡的東西,不耐煩地對女人說:「你怎麼又來了?」他不想再遮掩自己的任何情緒。女人像知道自己做錯事一樣不敢抬頭看他,只說:「我下班路過這裡,想著你房間裡肯定又亂了,就過來幫你收拾一下。」他聽了,心裡有些難過,又覺得氣憤未消,便遞給她一條毛巾說:「快把你頭髮先擦乾吧,也不怕感冒。」女人接過毛巾像得了赦令一般,飛快地擦了擦頭髮,便忙不迭地動手收拾房間。她把地上那些罐子瓶子裡的水都倒掉,卻把剛才大約是又在湖邊摘的一枝荷花插進了其中的一隻陶罐。這陶罐裡的荷花忽然變成了這屋裡新添的一座建築,使這散發著腐朽潮溼之氣的老房子竟明亮慈悲了許多。

反正這屋裡的零亂是早已被她看過了,就像徹底暴露了底牌的人倒也無所畏懼了。看著她出出進進地打掃房間洗衣服,他發現自己竟沒有上一次那麼緊張了,甚至連愧疚也沒有。這種感覺又讓他忽然心生恐懼,就像是眼看著一個妖怪就要被他從瓶子裡親手放出來一樣。他決定今晚不能再留她。他說:「你到底為什麼來找我?」

「我覺得你需要我。」

「你為什麼覺得我需要你?」

「我覺得心疼你。你看看你連個房間都不會收拾,你住的地方亂七八糟的。這房子又這麼破舊……」

這最末一句話彷彿揭掉了他最後一層遮羞的衣服,他面紅耳赤,又分外惱怒起來,大聲說:「誰讓你來了?我根本不需要你給我收拾房間,如果需要,我自己會收拾,我自己會。」她垂著頭站了一會兒,像個剛剛被懲罰過的小孩子,忽而又抬起頭對他嘆氣:「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很心疼你,就總想為你做點什麼。你也沒吃晚飯吧,我這就去廚房給你做飯。」

他沒法把她趕走。很久沒有和一個女人坐在家裡一起吃頓晚飯了,他坐在那裡聞著米飯和蔬菜的清香,只覺得這個夜晚生疏可怖,貌似安詳,內裡卻包裹著一種很深的詭異。她菜燒得居然很好吃,他越發害怕,覺得一個更大的陰謀正蹣跚著向他走來。吃完飯,他咬咬牙,對她說:「你以後真的不要再來找我了,真的。你也看到了,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我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有,租著這樣的破房子,我只是這個城市裡的無業遊民。和我在一起你什麼都得不到,以後就不要來了。」

女人的淚水忽然就流了下來,她仰頭看著他,一臉奇異的悲傷:「其實我都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你的不容易了,所以才總想著要幫你做點什麼,不管能幫你做點什麼我都高興,只要你不把我趕走。」李天星眼眶也開始發潮,他說:「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怎麼也能過下去,兩個人就不一樣了。你還這麼年輕,應該找個人結婚,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這對你不好。」

夜已經很深了,雨還在若有若無地下,屋裡裂縫處滴下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被收進了那些陶罐。牆角長著綠色的青苔,居然還有一隻雪白的蘑菇,散發著白骨般的光澤。他看著窗外的雨,猶豫了幾次,終究沒忍心讓女人連夜離去。

女人一動不動地伏在他懷裡,他餘悸未消,卻又不知所措,只抱著她說:「快睡吧,明早你還要上班呢,是不是?來,小姑娘,我抱著你睡。」女人在黑暗中安靜地伏了一會兒,忽然就抽泣起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一跳,說:「你這是怎麼了?」女人又抽泣了半天才說:「你為什麼都不和我做愛了?」女人的哭聲忽然蒼老遙遠,這哭聲讓他一時疑心她前一天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第二天早晨他卻突然發現枕邊有一縷灰白色的長髮,她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老人。除了一縷頭髮,她在他這裡什麼都沒有留下。

李天星覺得恐懼,又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憐,心中不免酸澀,明明知道兩個人的身體裡都乾涸如土,絲毫沒有情慾,但為了安慰她,他還是讓女人自己動手,草草應付了她一回。女人拼了命地把身體向他靠近,索取,像一隻幻化出來的野獸一樣要用自己青色的舌溼潤他的全身。她的身體蠕動在一團深夜的雨聲裡,看起來很渴,很餓,很乾,看起來她所有的乾渴只是為了能向他靠近哪怕一寸。他忽然又想起了家鄉的那些植物,想起了那些向死而生的植物。在這個世上,向死而生才是唯一的活法。

粗糙的性交之後,她裝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在他身邊沉沉睡去,似乎剛才那次草草的性愛給了她一顆定心丸,她被男人愛過了,在這個夜晚她終於暫時可以去睡了。

萬物為芻狗。

已是半夜,窗外的雨一陣緊似一陣,簌簌地敲打著門口的那棵香樟樹。在這樣的雨夜,不知道湖邊那個流浪老人和他的流浪狗是在哪裡安身。有一天早晨,他走到湖邊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看到那老人就在遊廊的泥水裡睡著,那條狗正使勁把自己蜷成一團取暖,渾身的毛已經溼透了。

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

第二天醒來時,身邊的女人已經走了。桌上擺著金色的生煎和雪白的豆漿,還沒有涼透,這溫度好像也是剛從那女人身上剝離下來的,血淋淋的。

楊國紅又給他寄來一張匯款單,沒有一句留言。他拿著這張匯款單難過了好幾日,卻不敢給她去電話,又生怕她會給自己打過來,以至於他一聽到電話響就渾身緊張,得用很大的力氣才有勇氣看看來電顯示的是不是她。儘管這樣,他還是在幾天後等到了她的電話。

這天晚上,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名字在手機螢幕上呼喊掙扎了很久才把她從手機裡放出來。接起電話,他不敢說話,只聽楊國紅沉默半天才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在那裡不好就回來吧。」他還是不說話,電話那邊便也久久沉默著,這沉默一直下墜,最後戛然碎了一地。

就在這時,傳來了幾聲怯怯的敲門聲。他心裡一陣緊張,看看周圍,竟想把自己藏起來。開啟門,果然又是那個年輕女人抱著一隻袋子正站在他門口。

她穿著一件西瓜紅的長裙站在那裡,嘴唇上還塗了一圈淺紅色的唇膏,來之前特意修飾過的。他盯著那唇膏看了兩秒鐘,心中忽然覺得前所未有地厭惡。那女人緊張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個剛剛刑滿釋放的囚犯,不知道下一秒鐘該進去還是該轉身逃走。她終於還是倉皇地搶先開口:「我是來給你換床單的,你看看你的床單已經很舊了,也破了。我從我們廠給你拿的新床單。」

他陰沉著臉。她抱著那隻袋子瑟瑟地跟在他後面走進了客廳。他們都不說話,桌上的老座鐘在嘀嘀嗒嗒地獨自趕路,衛生間裡的水龍頭好像沒有擰緊,緩慢滯重地跟在座鐘的後面跋涉。這聲音正把這房子一點點放大,簡直有點像曠野了,似乎所有的物件正離他們越來越遠。她一言不發地向他的床走去,從袋子裡掏出一條嶄新的猩紅色床單,準備給他換上。

他站在那裡忽然對她大吼道:「不要動我的東西,誰讓你動了?」她背對著他低聲說了一句:「已經很舊了。」他大聲說:「我不需要。」她還是背對著他,身體晃了幾晃,卻接著又要換那條床單。他越發氣憤,一步跨過去,伸手就奪下她手裡的東西,說:「不要給我收拾。我過得好好的,誰讓你來了?你每次來都會把我的東西弄亂。」

她死死地抱著那條床單不放手,忽然就大聲抽泣起來,哭聲鮮豔,有如血跡。她映襯在紅裙裡的脖頸與手腕看上去分外蒼白,像這裡正埋葬著一種奇怪的罪孽。

他再次於心不忍,口氣卻仍是生硬的:「你說你為什麼要一次一次來我這裡,我真的什麼都給不了你的,你到底為了什麼?你根本不瞭解我,你知道嗎?我曾經因詐騙罪坐過兩年牢,我只是個刑滿釋放的無業遊民,我什麼都不是。知道了這個你還敢再來找我嗎?」

她忽然扔下床單哭著撲在他身上,她說:「就是因為知道你太不容易了,就是因為覺得你太可憐,我才總想來為你做點什麼。你看看你住的地方,你看看你睡的床單。我真的對你沒有任何要求,我只是想對你好,想為你做點什麼。你說你坐過牢,我只會更心疼你,更想對你好了。以前我有過一個男朋友,我就有過這一個男朋友,我十六歲就和他在一起了,就是因為我沒有照顧好他,他才會死於吸毒。我知道你和他一樣,沒人關心你們,沒人照顧你們,沒有人把你們放在眼裡,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你是和他一樣的人。所以無論我能幫你做點什麼,我都會高興。我知道我在這世上過於卑微,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會一點裁縫活兒,我也知道沒有男人會真的愛我。我十六歲就輟學和他在一起了,後來我甚至幫他去買過毒品,我只想對他好一點。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好女人,我根本不值得被人愛,可是我早就想明白了,沒有人愛我,我可以去愛別人啊,沒有人對我好,但我可以全心全意去對別人好去照顧別人啊。這樣不也是活著嗎?又有怎樣不是活著?……我來找你是因為我第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對我那麼好、那麼溫柔,我就想,只要你肯把那溫柔再給我一點我就滿足了。我為你做什麼都願意。」

她死死地抱著他,一刻都不想停,只想不停地往下說,彷彿他的耳朵是那樹幹上張開的樹洞,她急於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埋葬其中,似乎她已經忘記了那樹洞裡也許還住著危險的生物。最後他也不由得抱住了她,他摸到了她身上一種奇異的乾枯與渴求,摸到了她身上那種鬼魅般燃燒得噼啪作響的荒涼信仰,摸上去是血紅的。他一邊害怕一邊疼痛,竟也滿臉是淚。

她聞到他的眼淚了,這讓她如蒙大赦,她忽然指著那條猩紅色的新床單,目光焦灼而妖冶,她對他乞求著:「和我做愛吧,好嗎?我喜歡做愛,只有在和一個男人做愛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這世上所有的痛苦都被溶解了,只有在那一瞬間,我才覺得我和這個人融為一體了,我太想要那種融為一體的感覺了,只有在做愛的時候,我才會覺得起碼在這一瞬間這個男人是愛我的。」

他恐懼地往後退了一步,說:「你真的不能再這樣了,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她的目光再次絕望地向他撲過來,她幾乎是在哀求著:「你和我做愛吧,好不好?我什麼都不會問你要的,我對男人從來沒有任何要求,我就只是想付出,心甘情願地付出,可是你怎麼能連我給你的都不想要?求你了,現在和我做愛吧,起碼在做愛的時候我會覺得你還是愛我的。」

他忽然覺得他和眼前的這個女人都不像真實的人,他們似乎都已經失去了真身,只是在別人的夢境裡充當著沒有名字的路標,那路標又指向了眾多分叉的小路。他流著淚說:「你為什麼這麼當真?你明明知道我們不過就是一夜情,我甚至到現在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已經不顧一切地把手伸進了他的兩腿之間,撫摸著那裡,他恐懼地感覺到,她要強迫他。她臉上蔓延著一種因為不真實而看起來近於可怖的情慾,她更像一個正陷入某種可怕角色的優伶。她仰著臉看著他:「都沒關係,名字沒關係,你不對我好也沒關係,只要讓我對你好就行,我願意。你越是要趕我走,就越是讓我想對你好。一個女人願意對一個男人好的方式就是想和他不停地做愛,你信嗎?」

他再一次聞到了那種似曾相識的血腥氣,他背上有些不寒而慄,然而他的下體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在她手中無恥地硬起來了。

這次做愛讓他越發難受、痛苦,他只覺得他完全是被眼前這個女人強姦了。精液味、汗臭味、淚水味,和一種越來越尖銳的刺痛攪和在一起,圍剿在周圍的空氣裡。他和那女人躺在那條猩紅色的新床單上,感覺他們正躺在一攤血裡,而這血液分明是從他們身上汩汩流出來的。這時,他聽見躺在身邊的女人溫柔地說:「餓了吧?我給你做飯去。」

看著她那縷蒼白的脖頸消失在廚房門口的一瞬間,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讓她嫁給他,她是不是一定會答應?她甚至會誠惶誠恐,感激涕零。在這個城市裡他不是一直找不到一個不計較一切現實問題的女人嗎?接著,他又馬上想到了楊國紅,他看到那個女人頂著一頭半白的捲髮正孤零零地等在她的小商店門口,她已經彎腰駝背,已經贅肉橫生,正在悄悄地變成一個小老太太。在想到楊國紅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其實他早就沒有自由了,只是他從前不知道而已。這一輩子他和別的女人結婚都將是一種罪孽。

他躺在那裡看到那女人從廚房裡端出了金黃的煎雞蛋,又端出了切好的木紋般的麵包,還有兩杯雪白的牛奶。她此刻看起來多麼像一個人間的小妻子啊。然而在她轉身的瞬間,他又突然看到了她如白骨般可怖的背面。他再次打了個寒戰。

他躺著不肯起來,又想起了這些年裡他與那些女人的苟合,想起他舔著她們的耳垂,想起他喜歡她們穿著黑色的絲襪和血紅色的高跟鞋,想起他的情話如微溫的糖漿徐徐灌進她們的耳蝸,像貝殼一樣的女人的耳蝸。然後她們或笨拙或風騷地與他做愛,然後,紛紛離去。他不過是她們的工具。他先是同情她們,然後又同情起自己來。他,和那些女人之間的歡娛與苦痛多麼像一場逼真的狂歡派對,多麼像這個世紀裡一場盛大的節日。

那個女人坐在桌子後面等他起床,那兩隻金色的煎雞蛋擺在桌子上,像一對眼睛正與他對視著。他與它們久久對視著,然後他躺在那裡靜靜地流下兩行淚來。

他已經記不清究竟又過了多久,終於有一天,他主動撥打了楊國紅的電話。他感覺自己其實一直在等這天。電話那邊的人幾乎立刻就接了起來,好像她如一頭石獅一樣,正日夜守在那電話的身邊等著它響起。電話那邊的聲音勉強按捺著,有一種發著抖的鎮靜:「……喂。」

「……最近商店的生意還好嗎?」

「學校旁邊又開了幾家文具店,現在做什麼的人都太多,生意越來越難做了,昨天才剛剛和旁邊那家新開的吵過架,她每天坐在店門口往進拉客人,我氣不過就吵了幾句。」

「你們百貨大樓當年的那些同事後來都怎麼樣了?」

「死的死,老的老。有幾個年齡稍大的都已經死了。那個年齡和我差不多的賀改帆你還記得嗎?就是原來在百貨裡賣衣料的那個女人,高個兒、瘦長臉。她和我一起下崗後就去賣水果了,這些年就一直在十字街頭賣水果,颳風下雨都沒歇過一天,被曬得像塊黑炭。從去年開始忽然看不見她賣水果了。問了問別人才知道,她得了癌症,已經死了兩年了。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就這麼死了。還有那個賣交電的孟小蘭,就是那個矮胖的白臉女人,下崗後在街上賣了一段時間的襪子、內褲,聽說她後來就得了憂鬱症,三番五次尋死都被人救下,可最後還是死成了。我最近老是夢見當年我們一起剛進百貨大樓時的情景,那時候多年輕啊,女人多,我們老是暗地裡偷偷比髮型,比衣服的式樣,只以為一輩子就在那兒平安到老了。」

「你們那百貨大樓還在嗎?」

「聽說快要被拆掉了,有個開發商要在那裡開發樓盤。」

「它以前是咱們縣裡最高的樓。」

「是啊……你還是回來吧,我早想對你說了,其實畫不畫真的沒那麼重要的。」

「……」

「哪天想回來就回來吧。」

「……」

「我都在這裡。」

「……」

又是這九曲的遊廊。

雨在所有特徵之上,它們沒完沒了,彷彿下了一個世紀。雨讓這整座城市看起來病懨懨的。周圍高大的香樟樹把灰濛濛的天空高高舉起,使這湖邊就像一口深井。天空落下雨滴,淅淅瀝瀝,在這湖面上,在湖面的荷花上相繼碎開,騰起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他孤獨地站在遊廊裡,旁邊擺著他的畫板,只是沒有遊客,這裡已經很久沒有遊客來了,彷彿這湖邊是一處已經被廢棄的深宮,這裡所有的故事都很潮溼,摸上去都是沁骨的冰涼。天氣漸涼,荷花已殘了不少,殘荷如屍骨一般遍佈湖面。幾朵沒開敗的站在水中,太過驕傲,竟有了兵器的寒涼與冷傲。一群血紅色的魚從這殘荷中間無聲地遊過,向他腳下游來。它們越來越肥沃猩紅。他站在那裡無端地又想起了那個在湖邊消失的女人,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她卻讓自己永遠消失在這湖底。她的那張畫像至今還儲存在他的畫夾裡,好像那女人將永世住進他的畫夾裡。

正在這時,遊廊的盡頭出現了一把紅色的雨傘,還有傘下裸露出的蒼白的小腿。紅色的雨傘和蒼白的小腿如一張底片一般,從遊廊最縱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顯現,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漸漸地,雨傘後面那張面孔也清晰起來了,他又聞到了她那潮溼的肉體里長滿的各種菌類的氣味,有蕈子、苔蘚、地衣、木耳,它們決意要在那肉體深處長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他約她來的。這麼久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約她。平日裡他根本沒有主動約她的機會,因為無論他對她說了什麼可怕的話,甚至動手把她推到門外,幾天後,她還是會準時無誤地再次出現在他的門口。她會站在門口對他說「因為你需要我」。

她的聲音有些激動:「怎麼不在家等我?走,我回去給你做飯吧。」

他看著雨說:「這南方的雨總是下個不停,去過北方嗎?我的家鄉在北方,那裡到處是黃土和白楊,只是沒有雨,很久很久都沒有一滴雨。」

她有些羞澀地說:「我長這麼大哪裡都沒有去過,只覺得北方肯定很乾旱,春天到處都是風沙,女人出門的時候都得遮一塊紗巾在臉上,對不對?」

他忽然把臉從雨中轉過來轉向了她。湖水映照在他臉上,幾縷波光在那裡綻開,使他在這個黃昏看起來無比柔軟。他對她說:「我要回北方了。明天就走。」

她先是呆呆地盯著他,半晌之後卻不再看他,只是看著湖面,臉色蒼白如雪。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他感覺她渾身僵硬、冰涼,她像是已經燃燒了很久之後的灰燼,很乾,很渴,很餓。夾竹桃在他們身邊真誠而邪惡地開著,枝葉裡的毒汁從葉梢滴進湖水裡,一滴一滴,如觀音的眼淚般慈悲。

她在他懷裡瑟瑟地靠了很久。天色越來越暗了,忽然她掙脫出來,在夜色裡直勾勾、恐怖地看著他,她說:「我知道你不會帶我走的,那就再和我做一次愛吧,就在這裡,就當留念了。」

他往後退了幾步,她又一步逼上來,再次盯著他的眼睛:「你就再和我做一次愛,好不好?最後一次了,好讓我覺得你也是留戀我的,起碼在那個瞬間你是愛著我的。」她說著,不顧一切地撩起了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子,褪掉內褲。她很乾很渴很餓地對他乞求著:「再和我做一次吧,就這一次了。保證是最後一次了,只要你還肯和我做愛,我就覺得你是愛我的。」

他站在那裡淚如雨下,他說:「認識你這女人真是倒霉,總是要被你纏著做愛,好像你不做愛就會死。」她踉蹌著過來要解開他的褲子,她一邊嘩嘩流淚,一邊妖氣森森地使勁笑著:「如果你連做愛都不願意和我做了,我是不是就更沒有人愛了?你說是不是?」他流著淚再次把她攬入懷裡,他們在夜色裡緊緊擁抱著,就像一對真正的戀人。然後他對著她的耳朵說話,就像第一次和她做愛時那樣,把溫柔的話灌進她的耳蝸,她便放棄了一切掙扎。

「你到底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

「你覺得你愛的是我還是別的什麼?」

「……」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你以前和我說的話都是假的,其實你找過很多男人。你第一個男友死後,你就一直在不停地尋找,每個男人離開你之後,你都會不顧一切地去尋找下一個,是不是?」

「……」

「你對每個男人都會這麼不顧一切沒有尊嚴地好,都會把你的命拿出來對他們好,是不是?因為你怕他們離開你、拋棄你,是不是?」

「……」

「最後在最絕望的時候,你對每個男人都會說‘你和我做愛吧,求求你再和我做一次吧,只有這樣我才能知道你是愛我的’,是不是?」

「……」

「你越是絕望就越是要拼命對一個男人好,然後,你把他們全部都嚇跑了,是不是?」

「……」

「越是貧困潦倒的男人,你越想對他好,是不是?因為落魄的男人會讓你覺得你起碼可以控制他,你控制不了這個世界,你就拼命對他好,用你的好去控制他,只有這樣,你才會有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是不是?」

「……」

「所以,你為什麼喜歡去愛貧窮落魄、身陷困境的男人?因為這樣的男人對你來說其實是一種毒品,他們讓你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你甚至無法戒掉他們,是不是?」

「……」

「做愛只是你的工具,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的感受,你也根本沒有感受到身體的愉悅,在你口口聲聲糾纏要做愛的時候,你其實對這件事充滿了恐懼。你要的只是男人的感受,你只想讓那個男人快樂,因為這是對你最好的感激和回報,是不是?」

「……」

「是不是?」

夜色更多地從香樟樹裡、從夾竹桃裡、從荷花裡分泌出來,浩浩蕩蕩地鋪滿了整個湖面。兩個人就那麼一高一低地站在湖邊,看著這南方的雨,看著夜色徹底包圍了湖面,看著遠近的幾枝荷花漸漸變成剪影。像是站了很久,他拉起她的手,像個即將遠征的戀人一樣說:「明天我就走了,這輩子可能就見不到了,你要保重。小姑娘,你不是一直喜歡荷花嗎?走,到湖邊去給你摘一朵荷花。」

他在夜色里拉著她的手走下湖邊的遊廊,向著靠近荷花的那個長滿青苔的石階走去。他伸手去摘,那朵傲立的荷花看似不遠,伸出手去卻怎麼也夠不著。她說:「讓我來吧,我知道怎麼能夠到。你往後靠一點。」他便往後靠了幾步,她背對著他的影子在夜色裡看上去從沒有過地單薄和纖弱。他喉嚨忽然發堵,卻什麼都說不出,只是看著她。她站在佈滿青苔的石階上伸出手去努力夠那枝荷花,顯然她也夠不著。

但他還是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一隻手緊緊地握成一團,那隻手在發抖,好像他忽然開始發燒一般。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夠不著就算了吧。」

聽到他的話,她在夜色裡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無聲無息地對他笑著,像一朵帶有毒性的夾竹桃。這笑讓他心驚膽戰,幾乎要撲過去把她拉回來了。她卻說:「你不要過來,我能夠著。」說完,她俯身向湖面更低處傾去,一隻胳膊拼命伸向那枝荷花。他渾身出汗、發抖,他告訴自己把她拉回來。可是他竟然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了。她的胳膊已經伸展到了極致,他聽見她說:「就差一點點了,放心。」

放心?他渾身又哆嗦了一下。這時候,夜色更深了,話音剛落,她回過頭來又看了他一眼,就是在深沉晦暗的夜色中,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她在那一瞬間詭異蒼涼的笑容。然後,他看到她整個人忽然飛起來撲向了湖中的那枝荷花。只聽撲通一聲之後,她和她臉上的那縷笑容便從湖面上消失了。

就像多年前的那個女人一樣,她忽然就從這湖面上消失了。

他還是站在原地,一動沒有動,甚至沒有往前邁一步。他只是站在那裡劇烈地發抖,像個正在高燒的病人。

那枝荷花還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一切。

他回到交城縣的這天,楊國紅早已等在車站接他,她一頭花白的捲髮,看起來安詳如銀器。大約是為了迎接他,她特意往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底,還抹了油膩的口紅。那縷鋼絲一樣的捲髮還掛在她的額頭上。

她讓他和她一起去逛集市,說是買點東西,晚上要給他做好吃的。

他們一前一後在集市上慢慢逛著,採購著。如今走在街頭已經沒有人會再注意甚至多看他們一眼,他們只是人群中一箇中年的男人和一個開始步入老年的女人。當年的下崗工人死的死,老的老,剩下的已經與城郊的菜農完全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出是哪個陣營裡的了。他們看起來都已經一模一樣,黢黑的面孔,乾裂的手指,一邊吆喝著賣東西,一邊蘸著唾沫數手裡一把骯髒的零錢。

就在這時,他們忽然聽見縣城中心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集市上所有的人都朝著發出巨響處跑去,都想看個究竟。他們兩人也隨著人群一起往前跑,最後,所有的人都在一堆剛剛被炸平的廢墟前站住了。他們靜靜圍觀著那堆廢墟。剛剛被炸平的是縣城裡曾經最高的百貨大樓。

不久,這片廢墟上將蓋起新的高樓。

黃昏將至,人群漸漸散去。他們兩人站在那裡還是久久不肯離去。廢墟里飛出的灰塵在血色夕陽裡如游魚一般,正出沒在他們的鼻息與唇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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