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轟地跪倒在地,把整張臉都埋在泥土裡久久抽泣著。雪一樣的月光大片大片砸下來,蓋住了人間這些大大小小的墳墓。
一
若說這水暖村是鑲嵌在呂梁山山溝裡的一座玲瓏塔,一點都不為過。
村子小巧,不過幾十戶人家,家家住的都是依山勢挖出的黃土窯洞。山是豎著長的,他們就豎著挖,結果這幾十孔窯洞便一孔摞著一孔,出了自家的窯洞便是站在別人家的屋頂上了。最高的那孔窯洞都快攀爬到山頂了,聳立於眾生之上,讓人看著都覺得搖搖欲墜,好像隨時會掉下來。
村子小不過是個體積問題,更重要的是內部結構錯綜複雜而又搭配有致,沒有一個是被浪費掉的,堪比工藝精巧的玲瓏塔。張三家的窯洞裡住著一男一女過日子,不過這女人本是他嫂嫂,哥哥死後,身為光棍兒的他便繼承了哥哥的窯洞和女人。被繼承的女人每日照樣活得心安理得,若是這小叔子身板不強壯又死在她前面了,而他碰巧還有個弟弟,那她還會被一路繼續繼承下去,說不定她活到耄耋之年還要被更小輩的繼承。這女人簡直就像是張三家的祖傳寶物,必得代代相傳下去才好,千萬不能流到外人家中。李四家的窯洞裡住著一個老女人和兩個老男人,老女人的孫子管這兩個老男人,一個叫爺爺,一個叫小爺爺。小爺爺年近七十,瘦小加老邁,一副隨時準備縮回母親子宮的架勢,因為佔地面積太小,稍不留意就四下裡找不到他了。他已經完全蛻化到廢物的行列,終日混吃混喝,專心等死。
這小爺爺是老女人的第一任丈夫,比女人大出二十歲,女人年輕時因為吃不上飯而被這小爺爺收留。女人四十歲尚且生龍活虎的時候,這小爺爺已經衰老,變成滿是老年斑的香蕉了,白天不能養活她,晚上不能滿足她。後續無援自然讓這男人女人都心生恐懼,畢竟還要死皮賴臉地往下活很多年。於是,女人便攜夫嫁給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兒。嫁給他的前提是,得養活她前夫直到把他養老送終。人活著哪能沒有一點良心?如今把他當爹養老送終也是應該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欣然允諾,「老香蕉」已經沒有效能力了,要是還能做能動,他一定會無私地讓出來幾宿。獨自霸著一個女人有什麼意思?難道見個人就舉著喇叭宣揚,老子的女人生的孩子可是老子的血親,血統絕對純正?又不是皇族,血統不純則丟了江山,誰的孩子生下來不是在這山裡照樣吃飯、照樣幹活兒?那麼把自己當人真是要被人捂著嘴笑話的。虛榮在這呂梁山裡不管用,相反,無趣得很。
兩個男人相處甚歡,不忙的黃昏,一人抽一支劣質紙菸坐在棗樹下聊天,金色的夕陽包裹著他們,令他們全都面目模糊了,同樣佝僂著背,同樣叼著一支菸,看上去完全就是親密無間的兄弟倆。
水暖村的人不好面子,只講實效,難道對哥哥遺留下來的女人就坐視不管任其餓死或逼她出去賣淫嗎?老婆的前男人老了殘了就把他當包袱扔掉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無論日子怎樣艱辛,大家互相搭救一起往下活總比一個人孤零零活著有意思些。再說救人可是積累功德的事,於是水暖村人人都覺得自己是閃閃發光的佛陀,不唯有今生,還必定會有修來的璀璨來世,即使死掉,那也是上得天堂的。他們對此毫不心虛。於是整個水暖村成了頗為壯觀的浮屠塔,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裡自給自足,巍然屹立。
他們不僅善於以各種精巧結構搭夥過日子,還最大限度地發揮了自己作為窮人的才華。呂梁山缺水,水暖村至今吃的都是旱井水,水對他們來說是貴如油的東西。沒有水自然就沒有魚,所以魚對水暖村的人來說堪比貢品。在紅白宴上需要上魚的時候就上條木魚,看看就行了。兩年前王五外出打工,回來的時候帶回來幾條活鯰魚。他邊流口水邊向村民介紹這鯰魚肉何等肥美,村民疑惑,比豬肉還好吃?王五不屑於回答,這些山裡的鳥人就知道豬肉,卻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魚肉。他說這鯰魚不僅肥美,還特別容易飼養,比豬好養多了,還專愛吃糞便和垃圾。他設想,如果把它們養在糞池裡,那簡直像給莊稼追了強力肥,不出一年便可肥碩如牛,若過年時把這肥魚宰了,不僅能省出豬肉錢,還省了一年的豬飼料。
眾人都被這金碧輝煌的前景蠱惑著,前呼後擁地來到王五家的糞池邊,然後像打發菩薩上天一樣虔誠地把幾尾鯰魚放養在臭氣熏天的糞池裡。村裡的廁所都是露天的,糞池終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養個魚倒也方便,站在糞坑邊上就能看到魚在裡面游來游去。微風過處,眾人心情都很不錯,覺得自己彷彿也是站在湖邊觀魚,風雅得很。
這鯰魚一入糞池便如虎添翼,不過幾天就嗖嗖長大了兩圈,一年下來果然肥碩如豬,加上週身滑膩,一個人都撈不出來。王五吆喝來幾個男人幫忙,將糞池裡的大鯰魚撈出,然後洗淨糞便,殺魚,架柴生火,燉了一大鐵鍋魚肉與村民共享。村民們吃完魚宴後嘖嘖稱奇,這魚雖說在糞池裡靠吃糞便長大,五臟內卻沒有任何糞臭,肉質鮮美肥膩,真是天外來物。王五的試驗大獲成功,一時被譽為水暖村的英雄。接著,王五又潛心於在糞池中培植魚苗,然後隔三岔五將長肥的鯰魚送與鄰里。於是王五的糞池裡常年養著幾條肥碩的鯰魚,水妖似的蟄伏著。有客遠道而來的時候,他便撈出來一條宰了待客,至此終於淘汰了祖傳了幾代的木魚。
此等盛宴不能不令山外人肅然起敬。
這日,李四家的「老香蕉」壽終正寢,他早已爛熟,就差這往泥土裡的最後一落。一落下去,他就會像粒種子一樣被種進黃土裡,等到再生根發芽的時候就是一個重新開始牙牙學語的嬰兒了。眾人無不歡喜。一個人能老死是最大的福氣,千金難買。他女人送人送到底,極具俠士風骨,雖然一滴淚沒有,卻還是給死人擦臉理髮換壽衣,還給他臉上擦了兩坨濃厚的胭脂,好讓這死人看起來容光煥發,返老還童。末了,她又給已經僵硬的死人嘴裡塞上滿滿一口飯,好讓他去了地下也餓不著。
女人的現任男人則給他打好了棺材,棺材上桃紅柳綠地畫滿了山水、花鳥,有菊花,有蘭花,有桃花,看上去金碧輝煌,生機盎然,好像人躺進去不是為了入土為安,而是要轟轟烈烈、正大光明地開始享受了。水暖村的人喜歡把棺材畫得桃紅柳綠則是因為活著時過於沉悶枯燥了。這黃土高原的山溝裡,整整半年是冬天,以至於每年春天一看到小草發芽都會讓人流淚,覺得總算又活過來了。活著的時候看不到的,只好齊齊都帶進棺材裡了,活著的人把這些桃紅柳綠給死人做陪葬,再看著它們被埋入黃土。
最後一縷顏色都被黃土吞沒之後,活著的人由衷地在心裡笑了,就像看著自己遠嫁的女兒在別處享福一樣,總算是能心安了。
村裡平素沒什麼可供娛樂的,所以一旦有嫁人死人時的紅白宴便是全村老小的節日。白宴上,人也埋了,紙也燒了,肥肉和饃饃也吃了,全村人都打著飽嗝心滿意足散去了,靜等著第二天再排出肥肉味的糞便。這氣味讓他們頗為得意,就像是家家戶戶剛吞下並消化了一頭肥豬似的,何等殷實。
這時候天色已晚,月亮出來了,金黃地卡在黢黑的山頂上,住在山腰上的白氏忽然發現孫子阿德又不在院子裡了。這孩子一定又留在墳地裡了。他像根釘子一樣動輒就釘在墳地裡。阿德今年五歲,出生的時候頭被擠壓了一下,成了半個傻子。平日裡別人問他什麼,他好像都聽不見,溼漉漉的舌頭半耷拉在嘴唇上,不時舔一下嘴唇,他頑固沉默如一座城,薄薄幾句語言根本轟炸不到他。可是,這傻子只要一看到往土裡埋人就立刻兩眼放光。誰家辦喪事往墳地裡抬棺材的時候,他一定會第一個聞著氣味跟過去,辛勤得像蜜蜂一樣一路叮著,跟到墳地裡一直看到棺材埋進去。等到眾人都散去了,他還戳在那裡不肯走,像墳前的石碑一樣肅穆安靜,是所有葬禮中最忠實的看客。每次,他站在人堆裡,大睜著眼睛,伸長脖子,嘴半張著,粉色的舌頭像狗一樣半耷拉出來,一眨不眨地盯著葬禮的每個細節。他表情貪婪狂熱地看著這個埋葬死人的過程,就像一個學徒抓住一切時機偷窺師傅的絕技,一心要早日學到手。
白氏打著手電筒朝山下走去。村莊坐落在東面的山頭上,而墳地就在對面的西山頭上,雖然站在自家門口就可以與那些墳堆遙遙相望,胳膊長點的似乎一伸手都能把那些墳包像饅頭一樣拿起來,可是,望山跑死馬,又不能凌空飛過去,她只好一步一步挪到山腳下。東西兩座山頭之間有一條山路,這路是水暖村與這個世界的唯一臍帶。她穿過山路,再一步步爬上對面的山頭。近年來她體形越發臃腫,走一步路全身的贅肉都要晃三晃。
墳地裡一片死寂,沒有墓碑的墳堆晾曬在月光裡分外悽清安靜,像一堆沒人收留的孤兒聚集於此,摩肩接踵,相互取暖。遠處黑色的樹影無聲而陰森地搖擺,好似很多鬼影正藏在裡面向外窺視。即使作為一個資深的彪悍女人,她也不由得有些恐懼,拿起手電筒朝那黑暗處劈了一刀,黑暗處裂開一道口子,黃色的土和綠色的樹像腸子一樣從裡面翻滾出來。她在墳地裡走了幾步,又胡亂揮了幾刀,果然,幾刀之後阿德小小的影子被罩進燈光裡了,阿德像石馬一樣守在一座墳堆前紋絲不動,燈光把他罩進去了他也沒有動一下。他背對著她,黑暗的輪廓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一個黑暗的末日世界邊緣的守門人,身上帶著一縷另一個世界裡的詭譎。
她走過去,站在他背後說:「阿德,回家吧,該吃晚飯了。」阿德對著那扁扁的墳堆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忽然猶豫而遲鈍地開口了:「奶奶,你說媽媽在下面吃飯了嗎?」眼前這個扁平的墳堆下面埋的是阿德的母親,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少婦,去年某一天忽然肚子絞痛,然後開始嘔吐,沒過一天就死了。去年阿德只有四歲,他親眼看著母親被裝進棺材裡,然後棺材像種子一樣被埋進了泥土裡。當時他並沒有流太多的淚,可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阿德表現出了對所有葬禮的狂熱,他像個牧師一樣認真虔誠地把村裡一個又一個的死人送到墓地。別人都離去了,他仍然不肯離去,像是要固執地陪伴那些地下的屍體,和他們說話,關心他們吃飯了沒有。即使在沒有死人可埋葬的日子裡,他也終日一個人在墳地裡晃著,像常駐這裡的魂魄一般,似乎此處才是他的樂園,別處都不是人間。別人和白氏說:「你家阿德是不是被鬼魂跟上了,一個小孩子怎麼成天在墳地裡玩?也不害怕?」
白氏舉著電筒,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小孩。阿德見沒有得到回答,便緩緩轉過身來,正對著那束手電光。他那張遲鈍的臉看起來像發光的風箏一樣在夜色裡閃動,見她不說話,他又試探著怯怯地問了一句:「奶奶……媽媽在那裡吃飯了嗎?」
自從他母親死後,每逢吃飯他便要問一句:「媽媽在那裡吃飯了嗎?」他不關心任何人的存在,他只關心那個死人。死人沒吃,他也吃不下。他是真的吃不下。
一次白氏把飯碗使勁往桌子上一蹾,厲聲說:「你媽已經死了,死人不能吃飯。」
「什麼是洗(死)了?」
「死了就是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不能吃飯,不能說話,誰也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別人。」
阿德忽然跳起來尖叫著:「我能看到她,我看到她就睡在那裡,我知道她就在土裡睡覺。」
白氏一把捉住活蹦亂跳的阿德,朝他屁股上猛扇了幾巴掌:「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問死人的事。」白氏是個強悍粗魯的老婦人,自打年輕時男人死後就做了寡婦,不是每個女人都有被男人的光棍兒兄弟繼承的命運。雖然經年沒有男人摸了,但因有土豆的滋養,她的屁股和乳房卻彪悍地一路自己長下去,肥碩多肉,對於一個寡婦來說真可惜了這對乳房和這盤屁股。她力大如牛,獨自在山上開墾出十八彎的梯田,靠種莜麥種土豆養大了一個兒子。幹活兒的時候她總困惑於怎麼擱置這對巨大的乳房,因為它們的廣袤和肥碩實在是妨礙了她幹活兒時大顯身手。
情夫倒也有過個把,只是先前那男人骨瘦如柴還外加是肺癆,晚上在炕上根本勒不住她的韁繩,只好任由她在他身上自由發揮。不僅如此,自打被睡過之後,那男人的地也得由她來種,搞得她要對這個瘦猴似的男人從裡到外承包。她被他睡,還要給他種地,就這樣,一段時日之後,她聽見村裡的男人在背後怎麼議論她了——那女人既好×又像男人一樣能吃苦。顯然這話是從肺癆嘴裡放出來的,如今已經獨自成虎成獅滿山跑了。她痛恨自己怎麼瞎了眼,恨不得把那肺癆一腳踹到山腳下去。自此白氏安心守寡,斷絕了再與男人睡覺的心思。奶奶的,就是被豬睡了也不會轉身就被賣掉吧。
兒子好不容易娶了媳婦,生了孩子,眼見自己終於熬成別人的婆婆了,還沒開始舒暢一天呢,兒媳婦就早早嚥氣了。兒子三十歲就又恢復成光棍兒了,終日急得上躥下跳,看見母豬跑過去都兩眼發光。留下這麼一個孫子真是可憐,早早就沒娘了不說,腦子還不靈光,越是看著阿德傻,白氏心裡便越是疼。但是她沒有流淚的習慣,從年輕時候就戒了,因為留著沒用。任何技能長期不用都會荒廢的,她難過的時候只會把淚往裡倒流,旁人甭想看到她的一滴淚。她用更流暢更熟悉的身手來掩飾自己的疼痛,比如現在把阿德抓起來粗暴地打一頓。
捱過兩次打之後,阿德果然問得沒有以前那麼頻繁了,可是他並沒有善罷甘休,他終日觀察著她的臉色,捕捉著她臉上乍現的一絲半縷的晴光,伺機再問。每隔幾日,一端起飯碗,阿德的嘴就會嫻熟地繞到這個話題上來,那就是關於埋在地下的母親有沒有飯吃的問題。白氏從這兒堵住,它又會從另一個地方冒出來,簡直攔都攔不住。每到這個時候他簡直就像一輛上了鐵軌的火車,被軌道牽引著,根本無法停下,即使知道哪個站該停,他也停不下來。他所有的結論一定會準確無誤、莊嚴肅穆地滑進最終的車站,那就是,他地下的母親究竟餓著了沒。
她看出來了,如果有合適的入口,他一定會鑽到地下給他母親送飯的。不管怎樣,這個傻子的悲傷還是讓她有些吃驚,她看著他遲鈍的臉和半伸出來的舌頭,忽然覺得她其實並不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小孩。一年前,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是木訥的,呆呆的,沒有淚。她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悲傷會一直持續到第二年。而且就是到了第二年也沒有一點剎閘的跡象,他好像不僅沒有淡忘母親的模樣,相反,母親像只會自己發電的燈泡一樣在他身體裡駐紮下來了,時不時就自己發出光來。她透過他的瞳孔都能看見那個死去的女人發出的詭譎光亮,像荒野上亮著的唯一一點鬼魅的燈火。她憂心忡忡地看著這孩子,他正不顧一切地向這點燈火跑去。他那麼渴望去接近它。
現在,站在墳地裡,阿德又迎面繞到了這個百問不厭的問題上,這簡直是一座可怖而堅硬的礁石,似乎只要出海就一定會迎頭撞上去。儘管他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拎出這個問題,白氏還是生氣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像拎瓶子一樣拎起了他,像晃瓶子裡的水一樣把他晃了幾下,然後大吼:「跟我回家。」說完便夾著雙腳懸空的阿德離開了墳地。
她心虛地看看周圍是否有人,深更半夜在墳地裡流連不去,人們還以為他們祖孫倆是合夥來盜墓的。
二
桌上又是毫無懸念的兩碗小米稀飯、一大碗蒸熟的土豆片,土豆片切得厚實,一個個都能賽過磨盤,穩穩地盤踞在碗裡。就是靠這土豆,山裡女人才長出了敦實的屁股和乳房。白氏夾起一塊土豆片,蘸了一圈血紅的辣椒就往嘴裡塞,土豆片下去了,辣椒醬在嘴唇上落了一圈,像抹了極豔的胭脂,妖媚得很。她吃完兩片土豆了,阿德還坐在桌子後面不動。他呆呆地坐在燈光下,像塊煮熟的番薯。白氏敲敲桌子,說:「快吃。」阿德忽然抬起頭偷偷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她生怕他嘴裡又說出關於那個死人有沒有吃飯的話,連忙去堵他的口:「你快吃吧,你媽肯定有飯吃,埋她的時候我往她嘴裡塞滿了飯,她永遠餓不著的。」
阿德看著她,眼睛裡忽然就蓄滿了淚,淚憋在眼眶裡卻不往下流。她看得肝腸寸斷,她嗓子裡一哽,連忙往裡又塞了片土豆,好把那哽咽儘快嚥下去。阿德的淚轉了幾圈還是落下來了,他無聲地流著淚,忽然大聲對她說:「你騙我,你就係(是)騙我,媽媽根本沒有飯吃,她洗(死)了。」
白氏吃驚地看著阿德,她忽然覺得此刻的阿德就像魂靈附體,他身體裡似乎獲得了一尊嶄新的人格,這個人格通透、聰敏,把那個傻子阿德打壓下去了。但是她反而更加害怕了,就像是坐在她眼前的並不是阿德。這時候阿德蹣跚著從自己的椅子上跳了下來,走到她面前,又是那麼無聲地落淚看著她。他怎麼會這麼嫻熟地用眼淚摧殘她?她一邊詫異,一邊抱起了他,把他抱在了懷裡。他畢竟只是個五歲的小孩子,沒了孃的孩子總是可憐的。她把他抱緊了,他也把自己扣在她懷裡一動不動,盡情抽咽。她像哄嬰兒一樣拍打著他,想,過幾年他就該淡忘了吧,一個小孩子總不能一直這樣沉浸在喪母之痛中,這多少有些不正常。她想,給他養只小狗吧,讓他試著去愛別的東西,或許他就可以分心了。
阿德又抽咽了兩聲,忽然把手伸進了她的衣服,一邊摸著她的乳房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臉色。阿德從沒有吃過母乳,因為他母親幾乎沒有奶水,他是靠著羊奶和小米稀飯長到現在的。大約就是因為沒有吃過母乳造成的不安全感,阿德對女人的乳房異常迷戀,而且不管老少肥瘦,只要是乳房就行。他母親還沒有死的時候,白氏就已經發現了,但凡他母親把他抱在懷裡,他的兩隻手一定準確無誤地放在她兩隻乳房上。雖然沒有乳汁可吃,但他還是孜孜不倦地終日摸著那兩隻乳房。結了婚的女人沒有什麼可畏懼的,他母親為了讓他摸著方便,正大光明地終日把兩隻乳房掛出來讓他摸,順便讓村人一路瞻仰,看起來他簡直像一隻掛在乳房上的猴子。
自從他母親死後,這個任務只好落到白氏身上,雖然是鬆弛乾癟如布袋一般的老乳房了,但那畢竟是乳房。他母親剛死的時候,他每夜哭著不睡覺,只有白氏把乳房塞給他一隻,他才能停住哭泣,然後專心致志地摸著那隻乳房,摸著摸著就睡著了。就是白天不睡覺的時候,他也時不時見縫插針地蹭到白氏身邊說:「奶奶,讓我摸一下。」白氏正幹著別的活兒,兩手騰不開,只好用嘴巴叼起衣服,露出兩隻老乳房讓他摸一摸。他摸了兩下,她說:「可以了吧?不能再摸了啊。」他和她討價還價:「再摸一下,就一下。」
阿德父親本來就嫌棄阿德是個傻子,妨礙了他光宗耀祖,自打死了老婆便終日在外找零活兒幹,幾乎不管阿德。所以就是去地裡幹活兒,白氏也得把阿德帶上,反正沒有旁人,白氏也就由著他摸去,他像玩什麼玩具一樣終日纏著這兩隻乳房,恨不得能割下來攥在手裡。她一邊幹活兒一邊由他摸著乳房,想,小孩子嘛,又沒吃過奶水,真是可憐。
眼看著阿德已經五歲了,個子又長了一截,這摸乳房的習慣卻絲毫沒有減損,不僅沒有減損,反而變本加厲,長勢葳蕤。有時候她帶著他到村大隊裡開會,坐了一屋子黑壓壓的人頭,阿德又旁若無人地把手伸進她的衣服摸起來。他隨時隨地攀緣在她身上,時刻準備摘下這兩隻乳房。她感覺到這樣下去的危險了,再不制止他,恐怕他就要一直這樣下去,搞不好到十幾歲、二十幾歲了還這樣,當著別人的面就能把手伸進她衣服裡摸來摸去。到該娶媳婦的時候了還這樣,當著媳婦的面把手伸進奶奶的衣服裡摸乳房?
她決定幫他戒掉這個不能再往大里長的惡習。一天晚上睡覺之前,阿德的手又熟門熟路地摸了過來,她知道他只要摸上兩分鐘就會自己睡著,可是,她下定了決心,大喝一聲:「放開。」屋子裡出現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寧靜,似乎整個世界都被她的暴力喝停了。阿德的手愣了一下,然後這隻手像是不相信這虛假的寧靜,又獨自前往聖地。他的手剛放上去,白氏的大手就追過來了,啪的一聲把那隻小手打到一邊去了,餘震太大,打得那隻乳房直亂晃。阿德先是無聲地把嘴咧開,表示他要哭了,他要嚇唬她。然而他發現白氏是無動於衷的,他的眼淚這才放了出來。阿德坐在炕上號啕大哭,白氏翻過身繼續睡覺,心想,他哭一會兒也就自己停了,由他哭會兒吧。半天過去了,阿德沒有要減弱的意思,堅持不懈地號哭。白氏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眼睛卻酸得火燒火燎,幾乎要把休眠多年的眼淚逼出來了,但她多年練出的彪悍箍著她讓她一動不動。他倆繼續較勁。
阿德哭到後半夜,哭聲漸小漸弱,大約實在是哭累了,自己趴下睡著了。白氏睜著兩隻血紅的眼睛,翻過身來輕輕地把他抱在懷裡。睡夢中的阿德又掙扎著伸出手來嫻熟地擱在了她的一隻乳房上,一摸到乳房,他整個人忽然就靜下來了,像很深海底的一隻珠蚌。白氏又欲落淚,在睡夢中他都能準確地找到那隻乳房,他貪戀母親的懷抱而不得,才會這樣歇斯底里地嚮往一隻女人的乳房吧。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些,他大約在睡夢中都感覺到溫暖了,身體放鬆了,安穩地窩在她懷裡,手在乳房上卻抓得更緊了,好像又一次抓住母親的懷抱了。
她心中一陣悲傷,她突然意識到,他需要的如果僅僅是一隻乳房的話,他可以向任何一個女人索取,是不是誰願意給他一隻乳房,他就會不顧一切跟著那女人而去?可是她死前寂寥的後半生就只有他了。
她辛辛苦苦一輩子,早年守寡,無人體恤,風骨近於鋼鐵,又不屑於與猥瑣之流搭夥,把自己當牛馬使才撐起這個家。無論怎樣,這半傻的孩子還是給她平添了不少幹活兒的能量。她幹活兒幹得直不起腰來,說:「阿德啊,來給奶奶捶捶背。」他就爬過去一下一下給她捶背。她說:「來給奶奶唱個歌。」他就站在那裡五音不全地給她唱《放牛郎》。有一次祖孫倆坐在崖邊數山下的汽車,他突然神秘地對她說:「奶奶,我長大了也買個小汽車,你想去哪兒,我就帶你去哪兒,我還帶你去公園,好不好?」「公園」二字他說的是普通話,估計是從廣播裡聽來的。他並不知道公園是什麼,大約只覺得那是個遙遠的好地方。她不搭理他,只起身說要去茅房,一轉過身便嘩嘩流淚,休眠多年的眼淚終究是甦醒了,決堤而下。
打這以後,阿德再把手伸過來時總要先觀察一下白氏臉色的陰晴,陰天不宜,傻子也怕招來暴風驟雨。晴光瀲灩的時候,她也會額外賞他摸幾下。今晚阿德大約是在墳地裡又想他母親了,便敢提出這個要求作為對他的安慰。見白氏不反對,他便爬上她的大腿,放心地把兩隻手都伸進去。白氏騰出兩隻手繼續喝粥,周身卻有一種異樣的安泰和寧靜,這個掛在她懷裡的小孩子就像是她身上長出的一朵蘑菇,他的全部都依賴著她,他的每一天都是她親手為他製造出來的。他是這世界上唯一真正和她血肉相連的人。這種感覺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沒得到,在兒子永泰那裡沒得到,在情夫肺癆那兒也沒得到,半生渴望,最後倒是一個半傻的孩子給她了。
她唯恐被他窺到表情,便倔強地喝粥,差點把整隻碗扣到臉上。
鯰魚成了水暖村共同飼養的家畜,儘管人們生活不算寬裕,卻不吝於把吃剩的飯菜每日倒進王五家的糞池裡,在裡面尤其以白氏最為慈悲,一天要跑過去看鯰魚三次,次次不空手,剛煮熟的紅薯、南瓜也扔給魚們。鯰魚也被喂熟了,一看見糞池邊站著人影,便悉數游過來,像群小孩子一樣張開嘴等著吃食。天氣異常乾旱的時候,白氏便從旱井裡打出所剩不多的水,澆到王五家的糞坑裡。旁人笑:「你對魚比對人還好啊,這魚又不是你孫子。」
過了一個夏天又一個秋天,鯰魚長了不少。
轉眼又是冬天,暴躁的西北風開始送來大雪。眼看糞坑快要封凍了,人們不擔心住在裡面的鯰魚,因為在糞坑的冰面下待一個暖和的冬天之後,它們又會增肥好幾圈。等到來年破冰而出的時候,鯰魚體形碩大魁梧,簡直像冬眠於此的鯨。冬天漫山遍野沒有一點綠色,人們開啟一人高的甕,滿滿一甕酸菜經過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天的發酵,酸得凜冽、周正,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上飯桌打發饅頭和麵條了。整個漫長的冬天,人們就指望這一甕一甕的酸菜了。誰家要是沒有酸菜甕,那就準備整個冬天吃白水煮土豆吧。
整個冬天沒有農事,人們專心待在家裡,白天養膘,晚上配種。中午的時候,村口有陽光的地方總會黑壓壓聚集著一群人,像群跳蚤在曬太陽。男人清一色穿著面色如土的棉衣,女人頭上裹著五顏六色的頭巾以抗議這枯燥的寒冬。男男女女袖著兩隻手每日東家長西家短,或者數著山腳下來來去去的汽車,要麼就數著對面山頭上雪白的墳堆。數來數去,今年村裡又少了兩個人,移到對面的山頭上去了。活著時和這些人每天見三回,死了還是每天見三回,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那些新墳和老墳。肥碩的新墳依偎著乾瘦的老墳,好似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些許包庇。老墳雖然枯瘦,但周身陰氣更重些,似長了一身的骨頭,硌著活人的眼。眾人一邊與那些墳遙遙相望,一邊唏噓感嘆,大約是慶幸自己還活在這個山頭上,可是又不知道哪個早晨就忽然搬到對面的山頭上了。人生在世橫豎不過「無常」二字,活過三十歲的人就要暗自慶幸已把半輩子交待了。
有時候眼尖的人會猛然看到白雪覆蓋的墳群裡有一個小孩的影子像幽靈一樣一閃一閃,便有人亮起嗓門呼喚白氏:「你家的阿德可又跑到對面的墳地裡去了,不知那裡有金子還是銀子。」
水暖村的春天終於從冰雪裡破殼而出,青草稀薄嶄新的影子讓人們歡呼雀躍,宛如自己重新活過來一般。人們歡呼主要是因為穿了半年的棉衣可以卸下去了。棉衣整個冬天都不洗的,早結了厚厚一層油垢,刮一刮就是二兩油,明晃晃得都能映出人影,鏡子似的終日掛在身上。小孩子的棉衣尤其髒,又沒得換,大人恨不得把棉衣縫在他們身上,又怕蝨子吃了他們。鯰魚破冰而出,一個個水妖一般,魁梧鮮亮,滿身是膘,果然不負眾望。水暖村的春天來了,永泰的春天也接踵而至。他的第一個女人也就是阿德的母親死了,現在,第二個女人要走馬上任來補空缺了。
這個女人是媒人從十里之外的一個山村裡介紹來的,據說她是因為不堪忍受她男人嗜賭和嗜酒,賭博賭得家徒四壁,喝完酒回來還要打她撒氣。她一氣之下離了婚,在本村是不好再嫁了,便翻過一個山頭嫁到水暖村來。山裡的女人沒有經濟收入,一旦脫離了一個男人,必須得在最短的時間內再依附到另一個男人身上。有的女人眼看臥床生病的男人好不了了,在男人還沒有嚥氣的時候就已經給自己找好了下家,男人一嚥氣,她就拍屁股走人,換一個男人也無非是在晚上被繼續睡,前提是先要有口飯吃。
這個女人比永泰大出七歲,已經三十八歲了,還把一個十三歲的女兒留在了前夫家。這是兩人定好的婚前契約,誰都不許帶孩子。對方要是帶過來孩子,既不是自己生的,又要多張吃飯的嘴,如果還要上學,那就更麻煩了,還得年年交學費。帶過來的是女兒,那無非是給別人家養著,養大了再嫁出去;如果帶過來的是兒子,那分明就是在給自己儲蓄一個仇人了,長大了又是自己的首席債主,錢也要,老婆也要,連本帶息一齊問他要。至於阿德,他已經和白氏商量好了,從此以後阿德就交給她撫養了。永泰早就為他這個傻兒子發愁,他擔心傻子不能給他養老送終就罷了,他還得養傻子一輩子。不過大家就住在一個院子裡,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又不是仇人。只是眼下,他急於迎娶這個三十八歲的女人,不得不分開主次,那女人雖說年齡大了些,皮糙肉厚了些,可是他這樣的光棍兒還想要什麼呢?只要是個女的就行了。他得把阿德擱置到一邊,不能讓這傻兒子在關鍵時刻變成他的累贅。
白氏聽了這番話,半是喜悅半是悲傷,喜悅的是,這次好像坐實把阿德納入自己麾下了,他們更要相依為命了;悲傷的是,這孩子死了媽又被爸拋開,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了一個人世間的孤兒。好在他還有她這樣一個堅如磐石的親人,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也躺到對面的山頭上了,他該怎麼辦?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收留他嗎?她用提前過世的眼光審視著趴在窗前的阿德,他背對著他們,透過玻璃呆呆地看著外面,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否聽懂了他們剛才的對話。她看著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回過頭來和她說句話,可是他固執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從玻璃裡看到了他的影子,粉紅色的舌頭耷拉在外面,溼漉漉的。他的臉上也溼漉漉的,全是淚。他用力貼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自己拼命地鑲嵌進去。
三
那女人人高馬大,長著一張銀盆大臉,眼大嘴大,身上所有的零件都比別人大出了一號,似乎她身上的器官是在熱帶雨林裡催大的,茂密、碩大。她和永泰站在一起,比永泰高出一大截子,像個衣櫃似的能整個把永泰裝進去。永泰猥瑣地站在她的影子裡倒是不介意,大一點小一點無妨,只要好用就行。那女人熟門熟路地和永泰住進了一孔窯洞,白氏帶著阿德住在另一孔窯洞,兩戶鄰居似的並列著。做飯的時候,那女人獨霸灶臺,炒一頓菜能倒二兩油,看得白氏眼睛都綠了,又不好過去把油壺奪下來,畢竟過門沒幾天。大約因為女人覺得自己雖是二手的,卻是赴水暖村來給死人替補空位的,死人睡過的男人她接著睡,死人用過的她接著用,勞苦功高,霸佔個灶臺多倒點油也是應該的。白氏用屋簷下的小泥爐做飯,搞得她和阿德像受氣的小妾。
他們被迫開始了這種分分合合的相處,忽而閤家團圓,忽而又人鬼兩不攏。鬥爭了幾日,白氏喉嚨裡堵了一團東西幾天咽不下去,又沒有人可以訴苦,她便見縫插針地捉過阿德抱在自己膝蓋上傾訴。阿德反抗,要跳下去,白氏就死死捉住他不放,不管他聽懂聽不懂,她嘴裡不停和他說話:「阿德啊,你說生個兒子有什麼好?就是養一個仇人再娶回來一個仇人。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點家底子幾天就要被她榨乾了,連點渣子都不留啊。阿德啊,你大了可不能這樣啊。」她一邊說一邊使勁把阿德往自己懷裡夯,似乎阿德身體裡的熱量正長出根鬚來,正往她身體裡駐紮,他們像兩株植物絞在了一起。白氏繼續傾訴:「阿德啊,等你長大了在城裡買了房子會不會讓奶奶住?」阿德一邊徒勞地掙扎一邊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可以理解成同意,也可以理解成不同意,白氏當然是理解成同意了。頓時,她似乎已經把一張未來的通行證握在手裡了,簡直連月球都去得了了。她更緊地抱住了阿德。
不過她心裡明白水暖村之外的世界都是與阿德絕緣的。
在那女人過門後的第三個月,一個早晨,有不速之客來訪了。天剛亮,白氏是第一個起來的,起來後一開院門,她嚇了一跳,門口蹲著一個人。再仔細一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蹲在地上沒有起來,翻起眼皮看著白氏,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游走,很陰涼。白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那兩隻凍得發青的光腳,她顯然是光著腳跑過來的,腳上已經劃開了好幾道口子。然後她又看到了她那張臉,寬似銀盆,眼大嘴大,活脫兒就是新過門的兒媳婦縮小了一號。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知道來人是誰了,這才過門沒幾天油瓶就自己掛過來了。
她把那女孩安置在院子裡的一張馬紮上,由她一個人坐著,然後敲窗戶通知那孔窯洞。那女孩像個犯人一樣坐在空空的院子裡,她坐在那裡一邊用兩隻光腳互相遲緩地摩擦著,一邊偷偷打量著這院子,再不時偷偷看一眼白氏。窯洞的門嘎吱一聲開了,兒媳以蓬著頭披著衣服的造型出現在那黑乎乎的門口。她驚訝而略帶慌張地看著坐在馬紮上的女孩,似乎正在鑑別她的真假,鑑別完畢之後,她終於緩緩地邁出了一條腿。當她終於走到那女孩的身邊時,她仍然用困惑的表情俯視著她,似乎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那女孩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媽」,眼淚已經下來了。兒媳緊張地看了看周圍,與站在門口的白氏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她低聲對那女孩說:「采采,你怎麼跑過來了?」采采用一隻手擦著眼睛,說:「我爸又打我,我不回去了。」兒媳又問:「你的鞋呢?」采采使勁憋著嗓子裡的抽咽,憋得自己粗聲大氣地說:「一大早起來我還沒穿鞋他就打我,我就跑出來了。」
兒媳一隻手放在了采采頭上,似乎急著把她的話堵回去,她慌亂地又看了看四周,重點看了白氏一眼,白氏頭都不用回,只一個脊背就夠用了。這麼多年熬過來,那脊背早像塊結實的案板一樣,要不怎麼能經得住各種目光在上面剁來剁去?兒媳看了她一眼又扭頭看著洞開的窯洞門,生怕那黢黑的門裡突然再走出一個人來,她下意識地用一隻手擋著采采,似乎想把她藏起來,要是能折起來隨身裝進口袋裡,那就最好不過了。
白氏用了一點眼角的餘光就看到兒媳拉著那女孩向院門口走去,那女孩像頭牛一樣抵抗著,兩隻光腳蹬著地不願走。然後兒媳又低聲和那女孩說著什麼,那女孩只是耷拉著頭抽泣,並不說話。忽然之間,那女孩昂起頭來尖叫了一聲:「我不走!就不走!」兒媳趕緊把她往門外拖,一邊拖一邊看著窯洞裡,似乎那裡面隨時會躥出什麼怪獸把她們吃掉。白氏站在後面救死扶傷般地發話了:「稀飯好了,還是讓她趁熱喝一碗吧,大早晨跑了十里路也不容易。」
采采蹲在地上喝稀飯的工夫,阿德起來了,永泰也起來了,一圈人站著,鐵籠子似的圍觀著這地上的小姑娘。早晨的陽光從他們四肢之間的縫隙篩進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了她的光腳上,像長出一層黑白的花紋,越發顯出了她的奇異。兒媳束手束腳地站在那裡,似乎周身長出了好幾雙手和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擱。她一邊目測采采喝稀飯的進度,一邊側耳聆聽著周圍幾個人胸腔裡迴響的算盤聲。大約每個人都正在心裡打著算盤吧,要是把這女孩留下,至少要養到出嫁,那得花多少錢啊。不能不給她吃飯吧,也不能讓她光著屁股跑吧?不能給他們小看了她們娘倆,兒媳心裡冷笑一聲,又高聲催促采采一句:「快點喝,喝完就送你回去。」
她提前給他們吃個定心丸,免得嚇著他們。這時候白氏又開口了:「大清早跑過來,說什麼也要吃了午飯再走吧,一碗稀飯管什麼用,撒泡尿就沒了。」兒媳不說話了,似乎得了赦令,暫時不用行刑了。白氏站在小泥爐邊一副母儀天下的姿態,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高看過自己,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鄙視過兒媳。白氏已經開始雍容大度地和麵,準備做中午的手擀麵,自己也不覺得這是加快了趕人走的步子。
一碗手擀麵吃下去,采采終究被母親拖著出了門。她身體被母親押著,眼睛卻使勁轉過來,絕望地看著他們,似乎想用目光在他們身上拋下錨來。然而她們已經開始下山了,那兩縷目光掙扎了幾下還是沉下去,不見了。永泰去幹活兒,走了,白氏帶著阿德久久站在山崖上看著她們的背影。她眼睛裡迅速閃過一道罕見的淚影,然後,像個屹立在山頭的菩薩一樣,她慈悲地說:「可憐的孩子啊,遇上這樣的媽。」
晚上白氏正要和阿德吃晚飯的時候,兒媳獨自回來了,看來已經成功把包袱甩掉了。她像個剛從戰場上逃下來的傷員,潰不成軍地進了窯洞,飯也不吃,燈也不開,倒頭就睡在了炕上。白氏對她的鄙視仍然散發著餘熱,這點餘熱裝在她的胸腔裡足夠烤熟幾個土豆了。她想,這麼狠心的女人還配吃什麼晚飯?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兒媳氣宇軒昂地吃了滿滿兩大碗和子飯,把前一晚沒吃的又補上了。她吃得理直氣壯,大約是覺得自己剛做了回有功之臣,她剛為這個家趕走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戰功赫赫,理應多吃點。
第三天晚上,剛到掌燈時分,院門嘎吱響了一聲,伴隨著幾聲細碎的腳步聲。然後,腳步聲消失了,院子裡再次寂靜下來。白氏心裡咯噔一聲,從炕頭上下來,穿上鞋疾步向院子裡走去。在她走出窯洞的同時,她看到另一孔窯洞裡也急急走出了一個人影。是兒媳。她們兩個人無聲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那個小小的身影。那影子被裹在黑暗裡,面目模糊,薄薄地立在那裡。儘管這樣,白氏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影子是誰——采采。兒媳也認出來了,她們兩個都沒動,采采也沒動,三個人在黑暗中安靜冰涼地對峙著,甚是穩當。
最初的驚訝之後,白氏心裡一聲冷笑,居然自己又找上門來了。她後悔不該喂她那碗手擀麵,現在要被賴上了,準確地說是永泰要被賴上了。這時候三角形動搖了,兒媳向院子中央的采采走過去。黑暗中白氏聽見兒媳低聲說了一句:「怎麼又是光著腳跑過來的?」白氏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小姑娘簡直是在使苦肉計嘛,再跑來又不穿鞋,這明顯就是計謀了。她倚著門框替永泰後悔,只以為娶了個比自己大七歲的女人安穩點,卻不知道其實是娶了母女倆,看這情形他分明是中了她們的套。
兒媳把采采拉進了窯洞,這一晚采采就和兒媳還有永泰睡在一張炕上。一晚上人家睡得熨帖,倒是白氏一宿沒睡。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像做秋收一樣算了一晚上的賬。第二天早晨一起來,兒媳就把采采拖到院子裡,她腳上趿拉著一雙永泰穿過的破布鞋,鞋太大,她站在這兩隻鞋裡像棵植物被栽在花盆裡一樣,走一步路都像跋山涉水似的。兒媳把她拖到院子中心往地上一扔,叫道:「你走還是不走?」采采蹲在地上不起來,兒媳上去又拖她,她雙手抓地牢牢把自己吸在地面上,她一邊躲她母親的手一邊大聲號啕著:「我不走,我就不走,我回去了他還要打我,把我打死算了,你們都不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矮牆上長出了一排黑壓壓的腦袋,麻雀似的蹲了一排,是街坊鄰居聽見哭聲都趕來看熱鬧了。在水暖村,誰家有熱鬧而不讓人看,可是不道德的。什麼是他們的道德?道德就是把所有近乎氣絕的快樂和無以復加的傷口都割開了給人看供人消遣,絕不能獨享。
兒媳抬起頭來無聲地看了看那排蹲在牆頭的腦袋,忽然就淚如雨下,她扭頭進了窯洞,再出來時胳膊下夾了個小布包,永泰跟在後面一臉驚慌。兒媳倚著門哭:「我和采采走吧,你再找個女人過。」
永泰急得快跳起來了,讓他再次變成光棍兒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地上的采采大聲抽泣著,倚門而站的兒媳無聲流著淚,配合真是天衣無縫。白氏看到此處已經明白,大局已定,這母女倆贏了。在水暖村可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白氏這一輩子也不是白給的,她在清晨的陽光裡邁出了一步,帶著巨大的影子走向了采采。她慈眉善目地拉起采采,說:「她不想走就讓她留下吧,只是這上學的事……」她得和她們討價還價。
兒媳還是倚著門,那個做道具的包包還被她夾在腋下。她看起來有一點疲憊。她收起了眼裡所有真真假假的風情,不再說話,表示成交。
采采就這樣留在了水暖村。
十三歲。
失學。
晚上和生母與繼父睡在一張炕上。
四
兒媳在窯洞裡叫了一聲采采,沒有人答應,她掀簾子出了窯洞,站在院子裡尖著嗓子又叫了一聲采采,聲音又乾又硬,沒有血色。正好采采從外面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到了鍾馗一樣的母親正站在那裡。兒媳劈頭一句過去:「又死哪兒去了?」阿德正在院子裡玩螞蟻,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看這母女倆。采采頓了頓,忽然跳起來衝著母親尖叫:「那你讓我去哪兒,學也不讓我上,我每天憋在這裡想把我憋死啊。」她開始邊哭邊叫,「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你們都不想讓我住這兒,你們都想讓我早點死。」
她這番話像寒光閃閃的兵器,一擲出去就把所有的穴位都點住了。她母親顯然戰敗了,呆若木雞地看著她,阿德坐在地上,嚇得也一動不動,就連正從門縫裡往外偷窺的白氏也怔住了。她白氏可是一世英名、有鐵腕的彪悍女人,居然被這樣一個小姑娘嚇住了?可她必須承認,她確實被嚇了一跳,就像是親眼看著一隻老鼠忽然搖身變成了一隻大象。她看著眼前這張牙舞爪跳著腳的小姑娘,想起那一日清晨她光著青色的腳賴在地上哭著不起來,真是判若兩人。看來吃驚的不僅是她,兒媳也站在那裡臉色發青。她想起自打采采住過來後,兒媳對采采一直是呼來喝去的,並沒有什麼好臉色,好像采采是她陪嫁過來的一個小丫鬟。她無非是自知理虧。結婚前講好的誰都不帶孩子,可是結婚之後沒幾天她的孩子就拖過來了。
她主動毀了契約,大約總是心虛的,憑什麼不養阿德卻要養采采,面對著丈夫和婆婆就像終日面對一個陪審團一樣。所以她不得不對自己女兒粗聲大氣一點,大約只有通過呼來喝去才能交代過去。她這點狠可不是白狠的,這點狠兌換來的便是采采的口糧,這樣采采每日吃的喝的才有保障且名正言順。哪知她在這裡千方百計為采采爭取口糧呢,采采卻並不領她的情。
她的眼睛還夾在那道門縫裡偷看著這母女倆,周身卻打了個寒戰。
兒媳一手扶頭,做頭痛狀回到窯洞裡去了。自打她嫁過來還陪嫁過來一樣痼疾,就是頭痛。幹活兒累了頭痛,不高興了也頭痛,把她吃得營養不良了也頭痛,這世上所有蠅營狗苟的事情都能變成她頭上的緊箍咒,凡事稍有波動便能引發她頭上崇山峻嶺般的痛楚。每每看到她用弱柳扶風的姿勢捧著她那張銀盆大臉做頭痛狀,白氏便嗤之以鼻。她就是發著高燒再夾一泡尿也照樣能鋤完二畝地。
采采拖著自己的影子在原地呆呆站了幾秒鐘,眯著眼睛環視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坐在牆角的阿德。她眯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皺了皺鼻子,然後拖著影子走到了阿德面前。她俯視著這個傻子,然後問了一句:「阿德啊,你在玩什麼呢?」阿德伸著粉紅色的舌頭看了看她,舉起了一隻螞蟻。采采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的臉看:「聽說你至今都數不到十,是不是?我教你個兒歌吧,來,你跟我唱啊:‘小螞蟻,搬蟲蟲。’」阿德不吭聲,畏懼地看著她,她歪著嘴角微笑著伸出一隻手,捏了捏阿德的臉蛋,說:「這可是給一歲的小朋友唱的,你都五歲了還不會唱,果真是個傻子。他們就是不讓我上學了,我也比你聰明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氣死你們全家也沒用。」
站在門縫裡的白氏聽了這話差點被噎住,她嘎吱一聲推開門,從窯洞裡衝出來,像枚肥大的火箭一樣降落在他們面前。采采一看見白氏,又回頭對阿德說:「阿德,你跟我唱啊:‘小螞蟻,搬蟲蟲,一個搬,搬不動,兩個搬,掀條縫,三個搬……’」她邊唱邊朝白氏那個方向偷看了一眼,看她是不是還站在那裡。一看見白氏巋然不動的影子,她立刻掉過頭繼續唱,似乎是那女人塔一般的影子榨出了她顫巍巍的歌聲。白氏站在那裡威武地吆喝了一聲:「阿德,進屋。」阿德像條小狗一樣,伸著粉色舌頭跟著白氏進去了。一進門,白氏就大聲對他吼道:「以後少和她玩,聽見了沒有?」
阿德聽見沒聽見不知道,院子裡的采采是聽得清清楚楚,她一邊堅硬地微笑著,一邊抓起一根草棍,在地上開始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黃昏的陽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壓在了那些圓圈上,似乎她正心甘情願蹲在一個旋渦的中心,任是誰都別想把她拔出來。
白氏和兒媳一大早就扛著鋤頭下地去了,最近地裡忙,只得把阿德留在了院子裡。阿德一個人坐在地上玩泥巴。采采湊過去彎下腰看著他,她皺了皺鼻子,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來遞給阿德。阿德見了糖,眼睛一亮,飛快地把糖搶過去了。她說:「叫姐姐。」阿德一邊吃糖一邊含混不清地叫了聲:「姐姐。」她見自己的賄賂初見成效,便蹲下去摸了摸阿德的頭。她又說:「阿德,你捏的這是什麼啊?」阿德像蜥蜴一樣吸了一下舌頭說了一句:「這系(是)我的媽媽。」采采看著他手裡那個泥人,忽然微笑了,她吊起一隻嘴角問他:「你媽媽呢?」阿德繼續捏啊捏,並不抬頭看她:「她洗(死)了。」采采忍住笑,學他說話:「什麼是洗了?」阿德說:「就係(是)躺在那裡不能吃飯不能睡覺。」她把臉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要貼住阿德那張圓臉了。她勉強抑制住聲音裡的快樂,因為壓抑,竟有些打戰,像是她忽然看見了什麼極度恐懼又極度興奮的東西,她抖著聲音問了一句:「那……你……想你媽媽嗎?」
阿德沒有說話,他兩隻手還在笨拙地捏那個泥人。采采死死盯著阿德的那兩隻眼睛,終於,她看到那兩隻眼睛裡結了一層透明的殼,冰花一樣掛在上面,那殼越來越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開始往下墜了。在阿德的淚水掉下去的那一個瞬間,采采還是驚了一下,像被一道電流擊了一下。她身體深處的某個部位細若遊絲地疼了一下,像被什麼咬了一口。但很快,那縷細若遊絲的悲傷就被更龐大的東西吞噬了。她像在蚌殼裡突然發現了一粒珍珠一樣,一種近於邪惡的興奮推著她伸出手去,伸進蚌殼柔軟的肉裡,她要摘出那粒珍珠。蚌殼的肉太柔軟了,她觸到它的一瞬間幾乎流下淚來,那是怎樣一種柔軟的疼痛啊。可是,越是想著它的疼痛,她便越是不由得興奮。
她不顧一切地要把手伸進那蚌殼深處。她緊緊地看著他的眼睛:「你還記得你媽媽的樣子嗎?你一定不記得。」阿德大顆大顆地落著淚,還是不說話。她抽搐著笑了一下,又說:「你能告訴我她長什麼樣嗎?」阿德把手裡的泥人摔在地上,他終於開始失聲痛哭,他哭得那麼悲傷,像個大人、像個聰明人那樣哭,那絕不是一個傻子的哭聲。她被嚇住了,同時又覺得自己像被針扎過穴位一樣異樣地過癮,周身有一種奇妙的舒泰。她一邊觀賞著他的痛哭,一邊再往深裡試探:「你知道什麼是洗(死)了嗎?就是,只要你還活著一天,你就再也見不到她,她再也不會回來看你,再也不能抱著你。你這可憐的傻子,你知道這世上什麼人最可憐?就是沒有了媽的孩子。可是我有。」阿德已經哭著趴在了地上,他的淚水和泥土攪在一起糊在了他的臉上,看上去他戴上了一副滑稽的面具,像個撕心裂肺的小丑。
她一邊觀賞著他的哭聲,一邊斷斷續續地乾笑著,可是她心裡卻越來越疼痛。於是她一邊笑一邊開始流淚,倒像是怕哭泣的阿德太寂寞了,一定要陪著他哭一場。
就在這時,白氏從地裡回來做午飯了。她一見趴在地上哭泣的阿德就嗖地衝過去,她把泥人似的阿德搬起來抱在了自己懷裡。她把阿德那張滿是泥巴和淚水的臉緊緊貼著自己的臉。阿德還在哭,白氏一邊拍打他一邊用噴火的眼睛盯著采采。采采往後退了一步,說了一句:「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摔倒的,真的是他自己摔倒的,你問他。」阿德還在哭,像走進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
白氏一邊說著「不哭了,不哭了」,一邊把自己的衣服往起一撩,露出了兩隻倭瓜似的老乳房,老乳房下垂得很厲害,快能別到褲腰帶裡去了。白氏把阿德的手放在自己乳房上說:「摸摸就不哭了哈,摸一摸就好了哈。」阿德把一張泥臉藏在她懷裡,一邊哭一邊摸她的乳房,摸了幾下,果然就哭聲漸小。再摸到後來,他只剩下低低的抽泣了。這點殘餘的抽泣像秋天的枯枝敗葉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了他們的頭上、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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