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

孫頻 第1頁,共2頁

她坐在油氈的一朵牡丹花上,一邊流淚,一邊微笑,像一尊真正的佛。

常勇無數次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想要摸到那個叫常英的小女孩。

但是,他無法感覺到關於她的一切,他甚至連她的一縷呼吸都捕捉不到。他和她之間隔了太多的生物代,幾個世紀的時光像慢慢沉積下來的岩石把他們遠遠地隔開了。當他偶爾回想起她的一鱗半爪時,也不過像撫摸一隻已成化石的古生物。她是一枚沉積在歲月最深處的魚化石。

當常英長到一歲半的時候,她奇異地變成了一截枯樹樁,然後,一個叫常勇的男人就從這枯樹樁裡,就著她的血液,從她的身體內部長了出來。他掐指算算,就是從這枯樹樁里長出來居然也活了二十二年。然而,無論他向著空中長出多高,他都知道,他不過是嫁接在常英身上的一株植物。

她是他深埋在泥土裡的那截根。他們永遠不會再相見。

常勇在一歲半之前其實叫常英。常英在一歲半的時候得了一場大病,高燒把兩隻眼睛都燒瞎了。把一個瞎子帶大讓常英的父母望而生畏,何況他們當時都在鉛礦上工作,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照顧一個小瞎子。所以,最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把常英扔掉。常英的爺爺,一個在五金廠做扳手的老工人收留了常英。他給她改名為常勇,從此以後,常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像一層廢棄的蟬蛻,包裹著常勇一歲半之前的所有歲月。

從小,爺爺只給她留男孩子的短髮、穿男孩子的衣服,爺爺像給菩薩塑金身一樣替她塑了一具男人的肉身,然後把她深深鎖在了這肉身的裡面。他強硬地固執地告訴她:「記住,你是男人,不是女人,這輩子你都是男人了,無論什麼時候別人問起你,你都說自己是男的。」爺爺知道,他一定要比她先走的,他不可能陪她太久,他這一世也不是白活的,閉著眼睛也能知道自己死後會發生什麼。所以,在他死之前,他必須把這個無依無靠的瞎女安頓好才能放心地走。一個無依無靠的瞎女子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能有什麼好的命運?只要不被人強姦就已經是萬幸了。除了被強姦,她還可能被搶劫、被偷盜,甚至被殺掉滅口。只要別人知道她是女子,還是瞎子,她就遲早躲不開。沒有人會把她當人的。這交城縣裡光資深老光棍兒就不下五條,他們是隻要見到洞就不想放過的,一定要插進去試試。何況還有新生代的光棍兒一茬接一茬地生出來,常年無法消解的性慾佩戴在他們身邊,寒光閃閃,有如一種氣場強大的兵器。

讓一個瞎女子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她的女兒身閹割掉,把一個女人變成一個男人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為了從根子上把她的女兒身剜掉,他要求她從小站著小便,他對她說男人就是這樣撒尿的。在她十三四歲來月經之後,他告訴她一定不能把月經帶晾在院子裡,一定不能被人看到,只能藏到最陰暗的角落裡。他不讓她戴胸罩,常年用布帶給她裹胸,把乳房壓平壓實了,恨不得想像夯地基一樣把這兩隻乳房夯進肉裡去。她身上不能佩戴任何的女性特徵,因為任何一點女性特徵都可能把她置於死地。

女性成了她的一種疾病,一種恥辱,一種遙遠而模糊的幻影。

就這樣長到十八歲,常勇長成了交城縣裡一種嶄新而陌生的人種,那就是,它是介於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一種人,留男人的短髮,穿男人的衣服,穿所有鄉下男人常穿的鬆緊口布鞋,但是它聲音尖細,一聽就是女人才有的聲音,雖然胸部被束平了,但那個肥大的屁股卻是擱哪兒都要自己跳出來跳進人們眼裡的,男人能長出這麼肥的屁股?真像是嫁接在枯木上的一朵繁花。再加上它那兩隻深陷進去的眼睛,隨便一翻,全是眼白,好像黑眼珠子被這眼白蠶食得一點不剩,怪駭人的。人們每次對常勇的性別進行猜疑時,爺爺就把它拎到街上,說「那是我孫子,我們爺倆到西頭走走」。爺爺的話像一座炮樓,堅硬地守衛著常勇虛弱可疑的身份,不許任何人靠近一步。一旦有人靠近一步,便會立刻感覺到爺爺身上的殺氣,不寒而慄。因為無法準確歸類,人們只好給常勇單獨開闢出一個新的人種,那就是雌雄同體的陰陽人。

每次爺爺拉著常勇一齣現在卻波街的青石板路上,便有一大片毛茸茸的目光像菌類一樣長到他們身上。卻波街是一條明清時期留下來的老街,街道兩邊林立著破敗的老店鋪,青磚青瓦上荒草萋萋,在月光下的時候更加悽迷。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店鋪上面還殘存著模糊的石刻字——「東關合心皮店」「成記銀號」「慶和祥布莊」「四合德糧店」「天義公粉坊」,這些店留到現在仍然是店鋪,仍然賣些米麵茶油,有幾家已經改成了小型超市。很多人家就靠這一間間店鋪維持生計。

每次爺爺都拎著大嗓門虛張聲勢地對坐在街上的人們說:「我們爺倆去買點東西回來,你們先坐著。」他不顧自己佝僂的腿正打晃,昂著頭硬做出一副力大無窮的樣子,那表情倒像是戲臺上提著兩把銅錘的花臉似的,一定要唬住觀眾。常勇拄著竹柺杖,跟著爺爺一步一步地磕著青石板路,篤篤,篤篤,光聽這聲音倒像有一隻詭異豔麗的木屐正獨自走在這古老的青石板路上。

冬天,溫暾遲鈍的陽光像蟲子一樣一截一截地爬在青石板路上的時候,人們聽到了竹杖點地的聲音。雨天,整條青石板路篩出雨打芭蕉的哀怨時,人們又聽到了竹杖點地的聲音。甚至,在深夜,泛著月光的青石板路如一隻幽光閃爍、毛茸茸的燈籠挑在月光下的時候,人們又聽到熟悉的竹杖點地聲飄過去了。

人們知道,這一老一少又在量路。量路就是用竹杖記住走每一條路要用多少步,他們要量出去麻油店要幾步,去雜貨鋪要幾步,去糧店要幾步,去車站要幾步,包括去縣委大院要幾步。爺爺告訴常勇,這最長的一條路就是告狀用的,如果以後有人欺負她,她就走這條路一直走到頭。他們的計算精密異常,每一步都是同質的、均勻的,像從鋼爐裡鑄造出來的尺寸統一的零件,每一段路都是這些零件的組合,只要少一枚螺絲,這條路就走不到了。

對於常勇來說,世界上所有的道路就是無邊黑暗中的這些數字,大大小小的數字,她在黑暗中溫習和撫摸它們的時候,這所有的道路便如菊花一般從她的身體裡四處綻放開來,這朵菊花便是她的全部世界。深夜,爺爺在昏暗的燈光下拿出了幾枚銅錢,她一聽到銅錢的聲音就知道,另一門功課又要開始了。爺爺日復一日地訓練她,訓練她學會用銅錢給人算命。因為,在他死之前,她必須學會一門吃飯的技藝,而對於一個瞎子來說,最好的技藝莫過於算命。瞎子是看不見的,正因為看不見,人們才覺得瞎子更像人、鬼、神之間的通靈者,似乎算命會比正常人更準。於是,算命這一古老行當倒也賜了天下瞎子們一碗飯吃。

常勇看不到卦書,爺爺便口口相傳。瞎子算命,一般是以算命人的出生年、月、日、時,按天干、地支,依序排成八個字,再用本干支所屬五行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剋來推斷一生的命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批八字。八字排好後,先要看月令,看月令的五行,看月令是木、火、土、金、水中的哪個,這個是算命最重要的一步。另外算命有一些常用的口技是一定要記牢的,比如說,男怕生先、女怕生後,男怕穿鞋、女怕戴帽。人好運不好,人乖命不怕,人能命不能。關於財運要說,命定八字三代良,貴賤高低運氣祥,長生遇殺最有災,沐浴衝宮怕刑傷,冠帶臨官怕官運,七殺逢財不可當。

常勇每晚背口技背到深夜,她背不完爺爺就不許她睡覺。終於熬到睡覺時候了,爺爺關了燈,兩個人坐在炕上的油氈上。月光從木窗格子裡湧了進來,汩汩地流滿了一屋子,油氈上的那些牡丹在月光下轟然開放了,屋裡有一種異樣的芬芳,這一老一少坐在滿炕的牡丹花上,像兩尊蓮花上的佛像。爺爺突然對她說:「記住,以後我要是不在了,晚上你就是一個人也要拉開電燈,人看見燈光就像野獸看見火光一樣,不敢過來了。」常勇坐在月光的下游忽然轉過臉來,一邊在黑暗中使勁翻著白眼,一邊尖著嗓子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裡?」爺爺盤腿坐在一朵幽靜的牡丹花上久久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睡吧。」常勇剛躺下又窸窸窣窣地爬起來說:「我要尿尿。」她下炕,趴在地上找鞋找尿盆。爺爺也爬起來,把一隻罐頭瓶塞到她手裡:「就尿到這裡面。」常勇兩隻手抱著罐頭瓶不動,爺爺又說了一遍:「尿到罐頭瓶裡,站著尿。」

常勇還是不動,爺爺一腳踢了過去,常勇連人帶罐頭瓶摔倒在地上。爺爺坐在炕沿上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和你說過多少次了,要站著尿,像男人一樣站著尿。起來,站著尿到罐頭瓶裡。」

常勇趴在地上開始抽泣,那隻罐頭瓶像段多餘的骨節一樣妖冶地長在她兩手中間,好像她無論怎樣使勁都不能把它從她的骨骼中剔除,它就那麼堅硬地茂密地在她兩手中間越長越大,長成了一片浩大的湖泊,而她則成了浸泡在湖泊裡的屍骸。她終於被尿憋得忍不住了,一邊抽泣一邊站了起來,她在月光下分辨著爺爺的方向,然後背對著他褪掉了短褲,她站在月光下光著屁股叉開雙腿開始對著那隻罐頭瓶撒尿,淅淅瀝瀝地一尿完,褲子都沒有提,她就開始蹲在地上大聲嗚咽,她邊哭便喊:「我就不是男的,我就是個女的,我本來就是個女的。」

爺爺下炕把她扶起來,幫她穿好了衣服,然後牽著她的手上了炕。她躺在水一樣的月光裡,爺爺仍舊坐著,他慢慢地說:「勇娃,爺爺已經老了,不能管你太久了。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你就是撒尿也不是撒給自己看的,你是撒給別人看的。一堵牆一扇門根本擋不住別人,你不知道,你以後其實就是時時刻刻都活在燈火通明的戲臺上了。你做什麼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只有讓別人相信了你是男人,你才能活下去啊。」

常勇低低地抽泣著,慢慢睡著了。第二天早晨一醒過來,她就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爺爺。」沒有人答應。她爬起來在整條炕上摸索了一遍,沒有人,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角了。她慌忙穿上衣服,下炕摸到鞋,然後在無邊的黑暗中辨認了一下門的方向,她向那個方向走了十二步,她記得的,走十二步就到門口了。站在門口她又叫了一聲:「爺爺。」還是沒有人答應。她有些害怕了,跌跌撞撞地邁出門檻,她記得出門有三級石頭臺階,但一腳踩下去還是踏空了,她整個人摔倒在石階下的青苔上。她不顧一切地爬起來,在黑暗中又辨別了一下街門的方向,她記得的,從臺階到街門要走三十步。她微微張開雙臂朝著那個假想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個懸在鋼絲上的雜技演員。三十步到頭了,她摸到了街門的門閂。她出了街門又喊了一聲:「爺爺。」還是沒有人答應。她仰起臉,翻著白眼珠又朝著虛空處絕望地叫了一聲:「爺爺。」

她的淚下來了,她忽然明白了,對她這樣一個瞎子來說,她根本挽留不住任何東西,任何東西、任何人都會像露水一樣從她指尖消失,它們瞬間就會消失在她那無邊無際的永恆的黑暗中。她曾問過爺爺眼睛不瞎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的。爺爺說:「其實都一樣,一切有都是從無中生出來的,你什麼都看不到,那才是世界的本質。無論是什麼,都不要試圖去留,就任由它們來來去去,沒有得到也就沒有什麼失去,你在這無中才是大自在,就像魚遊在大海里一樣自在。」原來,爺爺早就把這一天的到來告訴她了,可是,她為什麼還是這麼疼痛、這麼措手不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卻波街上,伸出兩隻手四處摸索,只要走過一個人,她就過去摸。她朝天翻著白眼珠嘴裡大聲叫著:「爺爺!爺爺!」

她不知道爺爺一直就在十步開外的地方默默看著她,這時候他終於向她走過來,拉住了她的手。她一握就知道是爺爺的手,她把這隻蒼老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掩住了兩隻深陷的眼窩裡那抹醜陋的白色,淚水從這隻手的指縫間嘩嘩湧了出來。爺爺的另一隻手放在了她的頭上,久久地摩挲著她的那頭短髮。她突然伸出手去想摸摸爺爺的臉,她那隻手卻被推開了,她掙扎著又去摸,爺爺卻往後退了幾步,她摸空了。她不知道兩步之外的爺爺正無聲無息地流著淚看著她,他的臉上、脖子上已經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肉瘤,那是已經擴散的淋巴癌症狀。爺爺站在那裡突然說話了:「勇娃,要是有一天你起來後再找不到爺爺了,就像今天這樣,你能不能習慣?記住,下炕十二步就是房門,出房門下三個臺階,再走三十步就是街門,你記住了嗎?」

常勇忽然就開始號啕大哭,她順著聲音摸過去抓住了爺爺的一隻手:「爺爺,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你為什麼要扔下我,你怎麼就不要我了,連你也不要我了嗎?」爺爺流著淚笑了:「娃,沒有一個人能一直陪著你的,爺爺也不能,因為爺爺老了,一定要先走的。要是有一天再也找不到爺爺了,也不要害怕,你早晚還會見到爺爺的,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那裡等著你呢,所有的人最後都會再在一起的。」常勇死死抱住老人,哭得泣不成聲:「你哪裡都不要去,你不要我了讓我怎麼活,讓我怎麼活下去?」爺爺說:「你要活到實在活不動的那天,就算什麼都看不到你也能每天聞到花香,聽到鳥叫,這就夠了。人活著不能太貪心。」

這一個白天爺爺一直在忙,忙完院子裡忙屋裡,他越是忙,她心裡越恐懼,她便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她時不時叫一聲爺爺。她叫一聲爺爺就答應一聲,兩個人卻再說不出什麼了。中午,兩個人吃了碗河撈麵就躺在油氈上歇晌,爺爺給她搖著扇子。夏天天熱,裹胸的布條拆開了,兩隻活蹦亂跳的乳房讓她覺得羞恥,本能讓她不敢靠爺爺太近。她知道,和她睡在一起的終究是個男人。她握住爺爺的一根指頭,漸漸睡著了,矇矓間還聽見爺爺說:「勇娃,記得晚上一定要開燈,記得要站著尿,尿到罐頭瓶裡。」她含糊地答應著,一種陌生而巨大的恐懼直把她往睡眠深處推去,她沉沉地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那隻伸出去的手握了握,裡面是空的。她又抽搐著握了握,裡面什麼都沒有。整條炕上都沒有。十二步,三個臺階,三十步,她衝到了街上,問每一個路過的人:「我爺爺呢,見我爺爺去哪兒了?」終於有人說在黃昏的時候看到她爺爺一個人穿著一身乾淨衣服朝卻波湖的那個方向走去了,他越走越遠,似乎並沒有在湖邊停下,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見到過這個老人。

爺爺消失了。

第一次來找常勇算命的是西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的兒媳婦三十好幾了才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老太太滿縣城地亂跑,急著給孫子算命,恨不得以百步穿楊的功力在一刻之內便知曉孫兒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老太太兜兜轉轉,不知怎的就找到常勇這兒來了。

這可以說是常勇第一次正式上崗,她緊張得呼吸都不暢了,她縮在自己那團無處不在的巨大黑暗中用全身的力氣捕捉老太太的語氣、年齡。在這個世界上她唯一能觸控到的就是聲音。她一寸一寸地摸著老太太的聲音,想要漸漸把它摸成一個人形,這個虛擬的人形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卻看不到她。所有的人對她來說都是黑暗而透明的,他們就像是那巨大的黑暗身上長出來的琥珀,一隻又一隻,是琥珀的叢林。她卻是一個具體的人,她的每一寸皮膚都是實實在在的,都是肉身做的,她知道她永遠無法藏匿自己、隱遁,她是唯一不分晝夜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個人,就像她是戲臺上燈光裡唯一的戲子。她是多麼孤單。

要活下去是一件多麼艱苦卓絕的事情啊。她勉強提著氣問了老太太孫子出生的時辰,然後坐在那裡裝模作樣地掐指算起來。她知道算命不是人應該乾的事情,她只能算半截人,另外的半截只能是介於鬼神之間的一種生物。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人,一定要帶著些鬼氣或者仙氣,這點氣就是她的蓮花寶座,坐在這祭壇上她才能有碗飯吃。是啊,爺爺留給她的那點積蓄越來越少了,別說沒幾個錢了,就是錢再多點,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雖然爺爺教給她怎麼算命打卦,可是隻要沒人來找她,她就不能開張營業。所以對眼前的老太太她是感激涕零的。

她暗中把天干地支的口訣背了一遍,然後長嘆一聲,悠悠地說:「是甲辰時。甲為樹木,乙為花草,丙為太陽,丁為燈火,戊為平地,己為山河。甲辰時好鬥訟,所以此人心性好鬥、壓不住火,好鬥嘴,這輩子易有官司,口舌之爭。怎麼個克法?甲辰時在溼土之下,大樹有水,溼土能培養木,地能生天。所以名字裡帶上個木字也就無妨了。」

老太太走了半天,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剛才的一點仙氣還殘留在她身上,揮之不去。她像在冰天雪地裡待久了,一時無法回暖,身上還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雪,動一動都能聽到骨骼處嘎吱作響。她在炕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她摸著辨認了一下,是張一塊錢的紙幣。老太太才給她留了一塊錢?難道她這半天的口舌就只值一塊錢?也許老太太覺得她資歷太淺,對她說的那番話也根本是半信半疑,能給她留一塊錢讓她開張已經算是大慈大悲了。

可是,她不是人,是給人算命打卦問吉凶的通靈者,也算半個仙吧,既然是半仙,怎麼能在意別人給的錢多錢少?就是寺廟裡的佛陀也不能要求香客一定佈施多少,一提要求便折了身價。她捏著那張鈔票站在屋裡忽然笑了起來,她笑自己剛才裝神弄鬼,笑了一半忽然又懷疑這屋裡會不會有人正盯著她看,就是有人躲在屋裡,她也是不知道的。這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讓她覺得羞恥,可是不笑了似乎更羞恥,她便繼續站在那裡虛弱地假笑,想借著這假笑把心裡的恐懼和周圍虛擬的人都嚇跑。可是這張鈔票粘在她手裡,它的體溫浸潤著她,這種浸潤像排牙齒生生啃噬著她。一塊錢?這是打發叫花子嗎?她把鈔票揉成一團往炕上一扔,扔到炕上為的是過後便於尋找,然後她伏在炕上開始大哭。

過了幾天,又有一個姑娘過來算命,她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結婚。爺爺曾告訴她,給人算命之前先聽對方的聲音,從聲音裡判斷來人的年齡、心情,再根據來人的需要對症下藥。爺爺早告訴過她,來算命的一般都是沒文化少見識的人,還有就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的人,一定要摸到他們的心思,順著心思來說,給他們寬心是最保險的,不要說絕對的話,盡說些模稜兩可的話,讓聽者自猜自解、自悟自明便可以了。她自然無法知道這姑娘什麼時候會結婚,便在掐算半天之後對她說:「你的如意郎君在北面,在滿月之夜焚香祭拜北斗七星便可以了。」姑娘走了,一分錢都沒有留給她。大約這姑娘覺得神仙還要錢做什麼,神仙又不用吃飯。常勇摸了半天沒摸到一分錢,便對著門的方向大罵:「你就不怕衝犯了北斗七星更嫁不出去嗎?算命有不給錢的嗎?」

她幾乎沒有生意,爺爺留下的錢也山窮水盡,為了不至於餓死,常勇開始到垃圾堆上找吃的。每天晚上到了十一二點,估計家家戶戶都差不多睡下了,她才開始出門,向城邊的垃圾場走去。這本是一塊空地,因為家家戶戶把垃圾倒在這裡,便日久成山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很多野貓野狗在這裡出沒,倒像是傳說中倏忽即逝的狐妖。常勇一點都不愁晚上出門,相反,她喜歡黑夜。因為,只有在黑夜中她才能像一條魚融於水,她瞳孔裡的黑暗才能與這滿世界的黑暗天衣無縫地融合,那種無處不在的黑暗從她的每一根毛孔裡鑽進去又流出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盞沒有重量的孔明燈,周圍的黑暗都是托起她的空氣,她踩著這黑暗簡直是飛起來了。就連她手裡的竹杖磕著青石板路發出的滯重的聲音她也聽不見了,她覺得她身上開了另一雙天眼,這雙天眼甚至能看到風聲和月光。整個縣城變成了她一個人的星球,她在這個星球上是沒有重量的,是可以飛到任何一個隱秘角落的。

現在,她就這樣像女巫一樣騎著她的竹杖飛到了垃圾場。來過幾次之後她對這個地方已經很熟了,知道什麼地方會有新鮮的垃圾,她摸索過去,蹲下去開始在垃圾堆裡翻找。有很多是煤渣、廢棄的日用品,還有很多已經腐爛的菜葉和食物,有時候還會摸到動物的糞便。她像條狗一樣把那些垃圾放在鼻子下面一樣一樣地聞著,因為沒有了眼睛,倒像是補償她一樣,似乎在她臉上長出了好幾個鼻子,任何一縷細若遊絲的氣味都能被她捉到。她一邊用鼻子找食物一邊用耳朵捕捉著周圍的聲音,她倒不是怕貓狗,她是怕這個時候碰到人。在深夜看到有人在這兒翻垃圾,誰都會覺得害怕吧。害怕倒是小事,別人會怎麼看她?她一個給人算命的半仙,居然在這兒找垃圾吃?簡直要與蟲豸貓狗為伍了,連人境都進不去了。不過,在這縣城裡,可有誰真的把她當人?她什麼都不是,不是仙,更不是人,連蟲豸都不算,她只是這縣城身上的一塊爛瘡,明晃晃地擺在那裡。爺爺當初為什麼要收留一個瞎子,為什麼還一定要讓她活著?一隻野貓和她熟了,蹭進了她懷裡,她把臉伏在那隻貓的身上,那種溫暖讓她靜靜地流了一會兒淚。然後,她把那些還沒有怎麼變質的食物裝進隨身帶的一隻布袋裡,揹著布袋開始往回走。

不重的布袋壓著她,她卻恍惚覺得這是一座五行山,連身上這層非男非女的皮囊也壓著她,似乎正把她向著大地最深處最暗處扣去,她每走一步都要用千鈞之力似的。她又擔心這時候碰到人,畢竟揹著一袋垃圾是一件不體面的事情,可是,就算真的碰到人了,她也無處逃遁。心裡著急,步子便快了些,竹竿篤篤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茂密,蔥蘢,敲成了一片幽深的竹林,她一個人在這林子裡豕突狼奔。有月光正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到它纖巧柔軟的重量,可是,那月光也不過是天上的街市,她不能像嫦娥一樣奔它而去。

這個晚上,在這月光下的卻波街上,並不是只有常勇一個人。這個時候路邊還坐著三個男人,在乘涼,只是常勇看不到他們罷了。三個男人中有一個是楊德清。楊德清在縣城裡被納入「竄房簷的」,意思就是居無定所的流浪漢。其實他老宅中的破屋還是有一間的,只是年久失修,看起來一觸就倒。他大約也是怕被埋進裡面,十有八九就在外面擇一處過夜。就是隨便往樹上一掛,他居然也能睡著。這楊德清十幾歲上便相繼沒了父母,為了找口吃的,他曾爬上鄰居家廚房的屋頂,揭去瓦片,在屋頂上刨出一個洞,再從洞裡跳進去找吃的,吃完再從洞裡爬出去。後來鄰居忽然發現屋頂怎麼開了天窗,開始疑心是老鼠乾的,後來又覺得沒有這麼巨大的老鼠,便暗中觀察了幾日。結果捉到楊德清正吃完往出爬,鄰居拽住他的腿像摘枚果子一樣把他摘下來,再綁到樹上好一陣毒打。

這次差點被打死,此後楊德清偷盜少了,也開始自食其力。誰家辦喪事就把他請來,抬個棺材,捧個童男童女、紙牛紙馬的。後來有些人家喪事規格高了,他還得負責捧紙宅院、紙汽車、紙小姐,反正這些送往陰間的東西都是他的專利,別人也不會和他搶。紙人、紙馬、紙車像綾羅綢緞一樣披掛了他一身。身上壓的東西太多,他像只寄居蟹一樣幾乎全部被覆蓋了,只能緩慢地往前蹭,從背後看上去,他肥大得驚人,像一坨吸飽了水分的棉花,蠻橫華麗地塞在喪葬隊伍中緩緩前進。等到喪事辦完了,主家賞給他一碗燉菜饃饃,外加幾塊錢的勞務費。專捧死人的東西,未必有多勞頓,但畢竟駭人,不是人人都幹得了。於是,楊德清也算蹭了死人一碗飯吃。

楊德清長到二十多歲的時候還是沒有女人,平日裡人們見了他連躲都來不及,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他?一天,楊德清在喪事上幫忙,主家為了招待來弔喪的客人特意殺了一頭豬,兩爿血淋淋的豬肉沒人扛得動,主家便讓楊德清扛進廚房裡。結果楊德清進去半天還不出來,主家打發人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在偷吃生豬肉。那人站在門口一看,立刻呆住了。楊德清把褲子脫到腳跟,光著屁股正在使勁戳一爿豬肉。原來他在這爿豬肉上發現了一個洞,這可是肉質的洞啊,帶著肉類才會有的葷腥和柔軟,不比那些牆上的洞、樹上的洞,堅硬而毫無情趣。於是,他如獲至寶,毫不猶豫地脫了褲子,拎起自己已經硬起來的傢伙塞進了那個肉質的洞。

剛戳了沒幾下他就被人捉住了,來人像鍾馗捉鬼一樣一把揪住了他,硬生生地把他從那爿肉裡拽了出來,拽出來的時候他的傢伙上還掛著幾滴豬肉上的血,像一把剛從屍體裡拔出來的刀,鮮豔,凜冽,詭異。在被拽出來的一瞬間,他臉上還掛著一種高潮即將到來的表情,緊張,痙攣,狂喜,對那瞬間要死要活的最虔誠、最神聖的期待。然而,這表情在他被拽出來的一瞬間,像嬰兒提前出了子宮一樣被凍住了,甚至,這冰雪般凝固的表情還在他臉上停留了長達幾秒鐘。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只要再給他哪怕一秒鐘,他就迎來高潮了,他人生的某一種儀式就完成了,不能和女人做,總能和豬肉做吧,他就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可是現在,他幾乎是整個人都被連根拔出了,在那瞬間的凍結之後,他就著窗外的陽光,清楚而恐懼地看到,他那個地方蔫了,它掛著死豬的鮮血瞬間便變得很小很柔弱,變得透明而無辜,它幾近於消失,要縮回到他的身體裡去了。他突然便覺得痛徹心扉,他不顧一切地掙脫開,褲子也不提,光著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此後辦喪事的人家也不敢僱用他了,縣城裡老老少少的女人只要遠遠見到他,必定轉身就跑,就連八十多歲滿嘴沒有一顆牙的老太太也是如此,顛著小腳跌跌撞撞地亂跑,生怕楊德清掏出傢伙強姦了她們。她們不僅如此,還恨不得把楊德清碰見的母狗、母雞、母豬都救下來,似乎楊德清身上的其他特徵都已經退化消失了,唯一留下來的只是一根碩大無比、令人恐懼的生殖器。

楊德清為了活著,再次開始小偷小摸,有時候在農忙時節還替種地的人家挑挑糞,把糞澆到地裡再守到半夜澆一次水,免得莊稼被糞燒死。可能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緣故,才二十多歲他滿嘴的牙就掉了一半,剩下的幾顆走風漏氣地站在他嘴裡遙遙相望,嘴唇癟進去,活像個老太太。這個晚上,楊德清和兩個「竄房簷」的小兄弟正坐在街邊乘涼,反正他們也無家可歸,夏天的晚上什麼時候犯困了往石階上一躺就是一覺。他們三個聽到竹杖聲就知道是常勇過來了,他們不說話,像看戲一樣等著常勇上場。果然,月光下,常勇揹著一隻袋子,拄著竹杖篤篤地走過去了。

等到常勇走過去半天了,一個男人忽然說:「一個瞎子半夜出門幹什麼?」另一個說:「他到底是男的女的?有人說他是男的,還有人說她是女的。」那一個便用胳膊捅捅楊德清:「哎,你知道嗎?你要是不知道,那別人就更不知道了。」另一個又介面說:「哥,你給咱們弄清楚瞎子到底是男的女的,要是女的,這不就好了嗎?她一個瞎子,誰把她睡了她也不知道。哥,我們可就指望你了。」楊德清身體發飄,站起身來豪爽地說:「你們等著,我這就給你們看看她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在月光下,楊德清一路跟著常勇來到了她家門口。常勇一進去便把街門從裡面閂住了。他聽到篤篤的竹杖聲進了屋便躍上牆頭,爬牆進了院子。屋裡開著燈,但沒拉窗簾。楊德清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往裡看,他想,瞎子怎麼還開燈,這不是浪費電嗎?他隔著玻璃看到常勇先在炕沿上坐了幾分鐘,然後又起身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在了桌子上。楊德清看清楚了,袋子裡裝的原來是些垃圾,他明白她剛才是去哪兒了,他心裡什麼地方忽然難過了一下。

又見常勇走到臉盆架前就著臉盆裡攢下的髒水洗了把臉,然後便摸上炕鋪開了被子,她一手摸著燈繩,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下了炕,摸起一隻罐頭瓶子,她背對著窗戶,一隻手脫了褲子,另一隻手拿著罐頭瓶,她開始站著往罐頭瓶裡撒尿。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屁股正對著窗外的楊德清,那屁股反射著燈光,有一種釉質的光澤。楊德清一陣眩暈,差點沒站穩。這麼肥、這麼圓潤的屁股分明是女人的,可是,如果是女人,為什麼會站著撒尿?怎麼會有女人站著撒尿?莫非她真是傳說中的雌雄同體?他忍不住輕輕碰了一下門,裡面的門閂輕微地響了一下,也是從裡面閂住了,他進不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隔著玻璃看到常勇那兩條褪了褲子光著的腿正在輕微地打戰,但因為她正站在燈火通明處,他看清她的一舉一動是毫不費力的,就像正看著被關在罐頭瓶裡的螢火蟲。她打戰是因為……她害怕。可是她為什麼會害怕?他的手不小心又碰了一下門,裡面的門閂又輕微響了一聲。他忽然明白了,瞎子的耳朵是遠比一般人靈敏的,也就是說,她知道這個時候門外有人,並且正看著她。那就是說,她開燈、她站著撒尿都不過是故意給人看的,讓人以為她是男人,而事實上,這瞎子其實就是個女人。難怪會長著這樣一個屁股。楊德清再次看到了燈光下那個又肥又圓的屁股,常勇正在提褲子。他馬上要看不到了,他不甘心,身體的某一個部位開始冒火,開始不安,他急忙摸自己下面,就是隔著玻璃意淫一下也是好的。

在他用手摸到自己下面的一瞬間,他一驚,那裡是疲軟的,軟塌塌的一堆,就像什麼都沒有一樣。以前,他什麼時候一想女人,那裡都會立刻變得硬邦邦的,簡直像剛淬好的鋼刀,現在怎麼了?他有些害怕,連忙脫了褲子,開始用手擺弄那個地方,他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拽,不行,它硬不起來。它像摘了殼的蝸牛,軟若無骨地縮在那裡,沒有一點會硬起來的跡象。他又拼命往裡張望,奢望能看到常勇更多的部位,好刺激他能硬起來。可是常勇一上炕就關了燈,屋裡漆黑一片,他什麼都看不到,反而是他暴露在月光下了。他絕望地坐在臺階上,又費盡力氣擺弄了半天,最後乾脆躺在石階上,開始拼命想女人,想女人的屁股、女人的乳房,想象他正和一個女人做愛。可是不行,那裡始終是軟的。他突然想起那次他生生地被從那爿豬肉裡拽出來,大約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不行了吧。他被閹了。

他久久地躺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像死了一般。

第二天又在街上碰到那兩個弟兄的時候,那兩人埋怨他:「你怎麼進去就不出來了?害得我倆等了大半夜,你是不是和那瞎子睡了?真是個女的?」楊德清遲疑了一下,說:「是個男的,我見他站著撒尿呢。」那男人又問:「可看清楚了?」楊德清眼睛斜睨著天空,急促地說:「這還能有假?你倒找一個女人站著尿給我看看。」

那晚躺在院子裡的楊德清一宿沒睡,躺在炕上的常勇也是一宿沒睡。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門外正有人偷看她。爺爺說的話應驗了,她站在屋裡緊張得不知道該做什麼,情急之中,她抓起罐頭瓶裝模作樣地往裡尿了一次,好讓門外的人以為她是男人。然後她便趕緊關燈躺下了。一躺到黑暗中她便感到安全了,像嬰兒縮回了子宮裡,熟悉的黑暗溫暖著她,她知道,一旦落入黑暗,她便是透明的了,別人就都看不到她了。她像一隻遠古的海底生物一樣,用觸角用呼吸感覺著空氣裡的每一道波紋。門外的人並沒有走,可是也不再動,門外的人不動,常勇便也不敢動,連身都不敢翻,兩個人隔著一扇木門通宵對峙。

熬到後半夜的時候,常勇想,門外的人是不是睡著了?是個男人還是女人?一定是男人。她這麼肯定,居然把自己嚇了一跳,為什麼知道門外的一定是男人?她突然明白了,因為她一直都把自己當女人,即使所有的人都以為她是男人,她還是固執地堅定地把自己當作女人,就是把她燒成灰,她仍然是女人。雖然她害怕別人會認出她是個女人來欺負她,可是她一直不願承認,她更恐懼的其實是沒有人知道她是女人。門外的人一定是個男人,而且他一定認出了她是女人,不然深更半夜的,為什麼要在一個瞎子的門外逗留不去呢?

最初的恐懼還沒有完全過去,一縷很深很細的喜悅卻從她身體最深處鑽了出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恥的妖氣吞噬著那點恐懼。她居然為門外站著一個偷窺的男人而感到喜悅?怎麼能這樣,這不是爺爺最怕發生的事情嗎?可是,如果門外果真站著一個男人看她,她為什麼不能喜悅?他簡直是她的知音。她做夢都想從自己身上這無邊無際的男人的盔甲中爬出去,現在,她突然摸到了一道縫隙。黑暗中她開始動手脫自己身上的衣服,躺下時因為恐懼,都沒來得及脫衣服。她脫了外衣,又解了裹胸,把兩隻乳房晾在了黑暗中。接著,她又把粗布短褲脫了,把自己整個身體都明晃晃地晾了出來。這時候她多麼渴望自己能突然長出一頭長髮——一頭水妖一樣的長髮,一直拖到腳跟上,能把見到她的每一個男人纏到窒息才好。

她一邊用手撫摸自己一邊聽著窗外的動靜。沒有聲息,他睡著了嗎?他能看到她脫光的身體嗎?在那一瞬間,她恨不得把燈開啟,好讓窗外的男人看到脫光的她,讓這男人看到她真的是一個女人。但她不敢,她在黑暗中使勁按捺著自己,摺疊著自己,她摺疊著自己的乳房,想努力把自己摺疊成一個男人。可是,她發現,那兩隻乳房越是摺疊便越是碩大,像迎風成長的漿果一樣,熟得飛快,幾乎是一碰就要流出汁液來了。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去碰它們,然後,她感覺自己又把兩隻腿分開了,她像一隻蚌殼一樣把自己分開了,她那裡開始潮溼起來,連她自己都嗅到了那種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詭異的潮溼。這個時候她真有一種衝動,她想跳下炕把門開啟,讓門外的男人進來。但是她不敢。

直到凌晨的時候,她聽到門外的男人翻牆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她出去撿垃圾回來後就沒有再閂門,這個動作讓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敢多想,也不再碰那扇門,匆匆洗了把臉便關燈睡下了。但是這一夜沒人來敲她的門,她有些失落,到了晚上照樣又留門,還是沒人來。就這樣等到第五個晚上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

常勇躺在黑暗中似睡非睡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門響,儘管什麼也看不見,她還是本能地抬起頭朝著門那個方向看過去。她感覺到進來一個人,聽他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她就知道這是個男人。近了,近了,那個男人已經走到炕邊上了,他離她不過一尺之遠,她甚至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汗腥味。這種汗腥味野蠻地刺激著她,她忽然渾身一抖。那個男人顯然已經在黑暗中看到她了,他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她躺在那裡也不敢動,那個男人粗重的呼吸撲到她臉上摩擦著她。幾分鐘的對峙過去了,她覺得她簡直要被這呼吸點著了。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的一隻手伸過來了,那隻手猶豫著發著抖摸到了她的一隻乳房。在那個瞬間,兩個人都短暫地凝固了一下,彷彿被一道電流串到一起了。很快,那個男人甦醒過來了,她的另一隻乳房也被他揉在手裡。她突然發現她的兩隻手正放在那個男人腰上,她像是怕他跑了一樣死命抱著他,後來她又用兩條腿夾著他。

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那個男人忙著在那兒找地方急急想插進去,常勇則一邊忙著害怕一邊忙著快樂。她當然害怕,因為她就要被強姦了,可是她又是那麼快樂,快樂得近於淫蕩。她甚至想對這個男人說「快插進來,快強姦我」。她突然發現,她竟這麼淫蕩,原來,她渴望這次強姦已經渴望了這麼久,原來,這麼長時間裡,她雖然假裝成男人,一直渴望的卻是什麼時候能被一個男人暴烈地野蠻地強姦。這麼多年裡,那些被壓制、被禁錮的東西全借屍還魂了,不僅是還魂,還變本加厲地過來問她索取,要把她推倒,把她踩在腳下。

能有一場性事多好。她知道她這輩子都做不了新娘的,不會有一個男人娶她的,她只能一輩子留著男人的短髮穿著男人的衣服,像蟲豸一樣撿垃圾吃。所有的人都不把她當人看,沒有人會在乎她是生還是死,所有的人都覺得她不過是一隻雌雄同體的怪物,覺得她根本就不是人。可是像現在這樣,能做一回自己的女人多好。只有被男人強姦了才能證明她終究是女人,在這個荒涼的世界上,她不是任何男人的女人,她單單是自己的女人,就像是,在一場性事中她把自己嫁給了自己。

那個男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進去得很費事,只兩下也就結束了。他輕輕哼了一下,趴在常勇身上的一瞬間,常勇幾乎落淚,如果說此時他是她的男人,不如說他是她的戰友,她突然很想抱住他痛痛快快地哭一次。她能聞到他頭髮裡的餿味,她知道他一定也是蟲豸一樣的人,他們根本就是一體的,他們在一起本身就不是做愛,不過是自己忍痛吃掉了自己身體上的另一部分。她什麼都不想說,忍著疼痛就只想抱抱他,因為,抱著他就是抱著她自己。可是那個男人緩過來了,他飛快地從她身上爬了起來,沒有說一句話便提起褲子倉促地慌張地跑了。

大約過了三個月,楊德清決定在一個晚上去看看常勇。這段時間他通宵達旦地幫人收割地裡的玉米,手裡有了幾塊錢,他買了二斤糕點,趁夜色濃重向常勇家走去。他總是想起那個晚上見到常勇揹回去的那些垃圾,是啊,一個瞎子,無依無靠,靠什麼生活?簡直是連他都不如。他起碼還有眼睛,還能看見,還能幹活兒。他還不時想起她那個揹著他撒尿的動作、她那發抖的雙腿,那個時候她該有多深的恐懼啊,可是,那恐懼的最下面又分明暗香浮動,波光瀲灩,那是一種比恐懼更邪、更妖冶的東西。他知道她是女人,可是她明晃晃地對著男人光著屁股的時候,她身上為什麼會有一種可怕的……愜意?她好像在刻意勾引男人,並且,她這麼做的時候分明是愜意的。她就好像一個即將墜下山崖的人,拼命在做垂死掙扎,但這種命懸一線的極度恐懼似乎又給了她一種類似高潮的快感。

到了常勇家門口,他正準備翻牆進去,卻突然發現街門是虛掩的,一碰就嘎吱一聲開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虛又長,落在石板上有一種冰涼的質感,彷彿他正走進什麼鬼魅的宮殿。整個院子裡都流轉著一汪清涼的月光,那些屋簷下的荒草看起來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滲出一種哀豔的悽清。然後,他看到了窗戶裡的燈光,月影寒窗,也不像是真的,倒像是貼在夜色裡的一層剪影。雖然是第二次來,他卻無端地覺得熟悉,熟悉到了害怕。他踩著滿地的月光嘎吱嘎吱走到了門口,正準備敲門,卻發現這扇門也沒有閂住。他有些吃驚,覺得自己像中了一個圈套,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屋裡的常勇說了一句:「你來了。」楊德清站住了,想,莫不是因為上次來過,這常勇就一直在等他來?可是,她怎麼會知道上次來的是他,她又為什麼要等他?他有些口乾舌燥,有些害怕,但轉念一想,她一個瞎子還能把他怎麼樣,更何況他今天來也不是來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的。他便拎著那二斤點心進了屋裡,他訕訕地站在地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便環視了一下屋裡,屋裡倒算潔淨,不像是瞎子住的地方。他想,真是奇了,莫非這瞎子真是另有天眼?躊躇了一番之後,他說了一句:「我是來給你送點心的,你留著吃,我這就走了。」

他還沒邁出腳去,常勇已經異常機敏地快步走到門口把門關上閂住了。他越發吃驚,說:「你是不是能看見?」常勇背對著他說:「從炕到門十二步,我每天要走無數次,怎麼能記不住?」這時候她回過頭來了,像只蝙蝠一樣用感覺尋找著楊德清的方向。這是楊德清第一次近距離仔細看著常勇,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她那兩隻翻起的白眼珠,這兩點白讓他恐懼,就像是在眼睛裡硬生生長出了白森森的骨頭。看來她確實是瞎子無疑。因為是晚上了,常勇只穿著一件背心和一條粗布短褲,他一眼便看到了她背心後面的那兩隻乳房,他突然覺得血往頭上湧,一道電流擊過下身,他慌忙往那裡一摸,軟的,仍然是軟的。他又是恐懼又是絕望,一邊死死地盯著常勇的乳房,一邊使勁用手擺弄那裡,不行,還是硬不起來。

這時候常勇摸索著走到了他面前,突然幽怨對他說了一句:「你怎麼才來?」她這句話讓他呆住了,因為,這個女瞎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周身流動著一種奇異的光澤,像一塊吸飽了月光的石頭忽然會自己發光了,這使她看起來周身再次充滿了動人的妖氣。他的一隻手還擱在襠部,另一隻手卻被常勇抓過去了,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把他那隻手放在自己腹部了。她接著說的話幾乎讓他站立不穩,她說:「我生怕你不來了,我真是嚇也要嚇死了,連覺都睡不成了,你摸一下,這是不是懷上了?」他那隻手已經被放在常勇的腹部了,果然,那裡已經隆起來了。

他腦子裡嗡嗡直響,這是怎麼回事?上次他連她的門都沒進,就在院子裡躺了一晚上啊。他恨不得連人帶手彈出這屋子,他覺得自己誤入了一個犯罪現場,他什麼都沒做就被當成罪犯抓起來了。這留著的門,原來不是留給他的,也就是說,在他來過之後還有別的男人進來過,並且那個男人到底是把這女瞎子強姦了。這個男人是誰?原來,這縣城裡覬覦女瞎子的遠不止他一個人,他頓時覺得黑暗中有無數雙陰森森的眼睛正盯著他們看,正一步一步地向他們逼過來。他正想奪路而逃,常勇在背後拉住了他,她死死拽著他,口氣出奇地冷靜,她說:「我不能把這孩子生出來,你幫幫我吧。別人都知道我是女的我就活不成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我看不見,出不了門,更養不活一個孩子,孩子也是你的,只有你能幫我。我求你,你就幫我一次吧。」

楊德清站在那裡想,告訴她不是他乾的嗎,這又有什麼意義?無論是這縣城裡的哪個男人強姦了她,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不過是一個生殖器,連張臉都沒有。老的、少的,瘸腿的、長癩瘡疤的,對黑暗中的她來說,都一樣,都一樣。她其實不是被一個男人強姦的,她是被她的命強姦了。是啊,她說得對,一旦有人知道她是女人,就會有更多的人知道,也許以後來強姦她的人就不止一個兩個了,反正她什麼都看不見,根本不知道進來的男人是誰。他們來了,睡了她就走,不用任何成本,甚至連句體貼的騙女人的話都用不著說。她就是再懷孕幾次,也沒法知道孩子是誰的。她這靠撿垃圾為生的孤單的女瞎子怎麼去養活一個孩子?他的淚差點下來了。


作者「孫頻」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