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清偷偷帶著常勇去鄰縣的一個小診所做了檢查,買好了藥,又是趁著天黑把她送到了家裡。醫生說這藥吃下去後要兩三個小時後才會有反應,他害怕她一個人出什麼問題,便住了下來。兩個人一個睡在炕頭,一個睡在炕尾,中間隔著油氈上那幾朵怒放的牡丹花。
四
常勇是從後半夜開始腹痛的,下面開始流血。她流的血越來越多,很快就把床單和褥子都溼透了。楊德清抓起身邊的衣服,一件一件墊到她身體下面,不一會兒又溼透了。他開始害怕,他想送她去醫院,可是沒有錢怎麼進醫院?還有就是他要把不停流血的常勇送到醫院,明早全縣都會知道常勇是女人。不能送,可是,她這樣流下去會不會死掉?
常勇臉色慘白地躺在那裡,已經筋疲力盡,身下的血泊像一張巨大的嘴,漸漸地把她含進去了。她突然伸出一隻手摸索著,緊緊地拉住了他的手,卻不說一句話。這個時候,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可以相依為命,她身體裡的血液通過她的手流進了他的,他們好像被血液鑄在一起了,好像再也不能分開。
他不敢看她的臉,只是呆坐著,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他飛快地跳下炕出了屋,到廚房的灶裡扒出一籮筐柴灰。他捧著這筐柴灰飛奔進屋,扯下常勇溼漉漉的褲子,把她的兩條腿分開,然後把一捧柴灰堵到了她兩腿之間。常勇一動不動地躺著,分開兩腿,他迎著她坐著,久久地,就用一個姿勢牢牢堵著那個部位,彷彿怕那裡會隨時決堤一樣。柴灰溼透了,他再換上一捧。這是他第一次摸到女人這個部位,這個部位他幻想了成百上千次,可是現在,它真的就在他手中的時候,他只覺得它是一封遙遠、褪色的信,從他那遙遠的過去寄來,只是,現在,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他們看起來就像在進行一種靜止、原始的交媾儀式,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更給這儀式增添了幾分神秘與恐怖。綠色油氈上的牡丹因為吸飽了鮮血而更加妖豔,轟然在黑暗中開成了一座花園。
在天剛亮的時候,常勇的血終於止住了。兩個人都悄無聲息地倒在炕上,像兩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戰士,丟盔棄甲,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都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以後的一段時間,楊德清每到深夜就翻牆進常勇家的院子,常勇給他留著裡面的門,他給她帶些白天弄來的吃食,幫她洗兩件衣服,然後兩個人就關燈睡下了,依然是一個睡在炕頭,一個睡在炕尾。他怕再有什麼男人來欺負常勇,可是他也怕萬一真的有人進來看到了他,又該怎麼辦。他轉念又一想,怕什麼,這縣城裡可有人把他們當人?也就在常勇這裡,他還能算個人,因為她比他更弱小、更孤單,她需要他。而他需要她這種需要。
這個深夜,楊德清忽然從睡夢中驚醒了,有一隻手在摸他下面。他在黑暗中定了定神,明白了,這是常勇的手。她正在摸他。他渾身的神經開始緊張,開始抽搐,一團火開始在他身體裡燃燒。他想,萬一呢,萬一會好呢。可是,那隻器官在常勇手裡仍然是軟的,有一刻它都有點蠢蠢欲動了,可是很快又縮回去了,軟下去了。常勇不甘心,還在繼續擺弄它、撫摸它,像只大鳥在撫摸自己的孩子。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覺得無地自容,他一把推開了她:「幹什麼?你還沒好呢。」常勇手裡空了,她在黑暗中呆了呆,然後她又爬過來試圖摸索他,她手裡有一種快要燒著的蠻力,她一邊撫摸他的身體,一邊用一種奇異的陌生的聲音對他說:「哥,你不想嗎,你真不想嗎?你上次不是好好的嗎,你怎麼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整個身體貼了上來,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因了這黑暗的遮蔽,他的每一個毛孔都能感覺到她身體裡的妖嬈。盲女常勇在這深夜裡忽然如同鬼神附體,風情得讓他害怕。她怎麼會這樣,她怎麼會變成這樣?這根本就不是白天的那個瞎子,可是,他必須承認,此刻的常勇是多麼女人啊,她真正是比任何一個女人都要女人啊。也許,這樣的女人,這樣沒有眼睛的女人,就只有在黑暗中才會徹底開放吧。可是他不行,他還是硬不起來,他簡直要流淚了,他從她手裡懷裡掙脫出來,他大聲地粗暴地吼道:「你想幹什麼?快放開,睡覺。」
常勇的手一下僵住了,她在黑暗中愣了幾秒鐘,忽然大哭起來:「哥,你怎麼就不要我了,你不想要我了嗎?」楊德清哽著嗓子說:「你身體還沒好,要好好養著。」常勇邊摸索他邊哭:「我不要什麼好不好,好了又怎樣,像我這樣的人活長了又有什麼意思,你以為我就真那麼想活嗎?我不想這樣半男不女地活著,我就是個女人,我生下來就是個女人,為什麼要假裝是男人?我就是不要臉,我就是想讓男人強姦我,要我,不停地要我,我就想死在這種事上,就是這樣死了也比活著好吧。」
楊德清一點一點往後退,想躲開常勇的手,可是他已經貼到牆上了,他無路可去。於是,他就像一枚標本一樣被自己乾乾地掛在了牆上,他掛在那裡淚流滿面。他是一個被閹割了的男人,而她是一個被閹割了的女人。他想做男人而不得,她卻是想做女人而不得,他們是兩個在人群中丟失了性別的生物,他們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親人。
常勇又摸索過來了,她也流著淚,她邊哭邊摸著他的臉、他的全身,他的全身都在發抖。她又一次摸到了他的褲子,她不顧一切地扯下了他的褲子。在那一瞬間,他多麼希望自己能硬起來,如果在這個時候能硬起來能插到這個可憐的女人身體裡,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他明白,對他們來說那已經不是做愛了,那是一種對閹人的補償,只有他的身體進入她的身體裡,他們各自的殘缺才能天衣無縫地融合起來,他們兩個合在一起,才能變成一個人。
可是,不行,他們各自的殘疾已經深入骨髓。他抱住了她,開始號啕大哭,她也緊緊抱著他哭。到了後來,他伏在她懷裡慢慢變成了抽泣,她輕輕拍打著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嬰兒入睡。窗外,東方已白。
就這樣半年過去了,轉眼就要過年了。這個晚上,常勇把爐子添好,煮好小米稀飯,照例等著楊德清。楊德清披著一身雪花進來了,他拍打著雪花說:「今天下大雪了。」常勇問:「雪是什麼顏色的?」楊德清不說話,他喝了兩口小米稀飯,忽然放下碗說:「常勇,你想一直這樣活下去嗎?」常勇把頭偏了偏,尋找著他坐的方向。楊德清頓了頓才說:「今年東街要鬧迎神賽社,聽說要大鬧。我今天聽說他們需要兩個馬裨,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做這馬裨?」
交城地處呂梁東邊,被山川阻隔,所以這個晉中小縣城有條件保留了部分儺文化。佛教北傳中國後,使當地遠古的儺文化演變成了迎神賽社。每逢過年的時候人們就要在成湯廟迎神祭祖,還要二十八宿天神來值日,一般賽期為三天,按照曆書排列,選定二十八宿中的三宿當值。為了表示對迎神的虔誠,也為了人與神之間的暢通無阻,每次迎神賽社上都需要幾個馬裨。馬裨是代表神來驅鬼辟邪的,扮演馬裨的一般都是最底層的人。因為自古以來人們都認為,不潔的東西往往能抗拒其他不潔的妖魔鬼怪,只有用不潔的底層的人才能鎮壓那些更邪惡的東西。馬裨在迎神賽社中要表演神靈附體,神靈附體後的馬裨自然不同於常人,所以在表演中,馬裨往往要用一些自殘的方式來顯示自己真的是被神靈附體了。有的馬裨用六七寸長的匕首穿透自己的手腕,有的馬裨用七寸長的鋼釺刺穿自己的兩腮,還要掄著兩米長的鋼刀,為上香會開路。還有的馬裨用帶環的鋼刀往自己前額上亂砍,滿臉是血地往前走。
一些年老的馬裨死後便很少有人能再做馬裨了,馬裨已經成為縣城裡的一種傳說,令聽者變色。只聽楊德清說:「我們可以表演穿杖。我已經到別的村裡打問過兩個老人了,其實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神靈附體,只要表演時不停地往傷口倒冰水、用香紙擦拭鋼筋,就能起到止血作用,取出鋼筋後在傷口上抹上香灰就可以了。」因為穿杖部分在臉部,在鋼筋瞬間穿過後,臉部的黏膜、肌肉、皮膚會同時緊密收縮,雖然軟組織被破壞了,但血不會流出。這就類似於古時戰爭中,刀或箭插入體內後,如果不立馬拔出,血就不會往外湧。更為重要的是,臉部的血管大部分都是毛細血管,鋼筋在裡面停留一兩個小時,已達到凝血狀態了,到拔出時,本身出血就很少了。常勇的臉色已經變了,她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要我做什麼?我一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
楊德清說:「你不要害怕,跟著我就行了。到時候我把一根鋼筋從我腮幫子上穿過去,再穿上你的腮幫子,我們兩個就穿在一條杖上,這樣我走,你就跟著我走,就像平時你跟著竹杖走一樣,我會給你帶路的,也就那一會兒。不要害怕,聽老人們講,只要在迎神賽社上穿杖就沒有人會疼的,可能真的是有神靈附身也不好說。現在這手藝基本失傳了,沒有人願意做這個,看看都覺得害怕。我今天已經和東街大隊裡說過了,我說今年的馬裨就我和常勇做了,他們正愁找不到人,馬上就答應了。」
常勇眼睛空空地對著窗外,忽然陰陰地笑了:「因為我們是這個縣城裡最爛、最不乾淨的人,是嗎?什麼算命,什麼神靈附體,說到底了,不過就是給人看的雜耍,只不過,算命這雜耍不用流血、不用死人,而馬裨這雜耍是要用命來玩的。」
楊德清走到了她面前,她看不見,卻感覺到有一團黑影像鳥翼一樣逼了過來,她被罩在了他的影子裡,她忽然低下頭去。楊德清說:「我知道你害怕,其實我也害怕……我心裡也沒有底氣,我不知道究竟會有多疼,我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死。可是,你也說過的,這樣像狗像蟲豸一樣活著,連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地活著還不如去死。如果我們在今年的迎神賽社上真的表演成功了,真讓人覺得我們是神靈附體了,那我們就活出頭來了,你知道嗎?不是說能掙幾個錢,而是,以後任是誰都不敢小看我們了,不會再把我們當狗當蟲豸了,就算是不講迷信的人,對神靈附過身的人心裡都是要有幾分畏懼的吧。尤其是你,你爺爺不是想讓你靠算命來謀一條活路嗎?人家憑什麼信你說的話?只有你被神靈附過身做了乩身,別人才會從心裡敬畏你,才會有人來找你算命,才會把你當神供著。我聽人說,文水的一個女人做了乩身後,不僅當地人紛紛找她算命,就連很多當官的也開著小車花大價錢來找她算命,貪的錢越多,心裡越是害怕,見個廟就要燒香。聽說得和這女人睡一覺才會轉運,儘管睡一覺是大價錢,他們還是爭先恐後地花上大價錢要和這五十多歲的女人睡一覺。聽說她現在住著洋樓開著小車,每天有人把她當神仙供著,她能餓死嗎?其實和你說吧,我根本不信鬼不信神,我抬棺材都不怕,我連死人墳上的供品都吃過,這都是騙人的。不錯,做馬裨的都是最下九流的人,可是你要想好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不這樣虐待自己一次我們就一輩子逃不出自己的地獄。你就不想真正地活成一個人嗎?」
迎神賽社那天終於到了,大雪已經下了三寸厚,還是沒有停的跡象。人們踩著厚厚的雪在成湯廟前圍觀,先是八音會開道,八音是指金、石、土、革、絲、竹、木、匏八類樂器的合奏,八個樂手穿著長袍馬褂,領上斜插一面紅色的約一尺多長的三角旗,旗中間繡龍。八音會後面是百戲,有旱船、竹馬、高蹺、八卦錘、形意拳、大頭娃娃等表演。再後面就該馬裨表演了,人們在雪地裡圍成一個圈,把楊德清和常勇圍在了中間。兩個人都穿著鮮紅色的綢衣綢褲,披著大紅色的斗篷,戴著大紅色的頭巾。楊德清一手拿著六寸長的鋼釺,一手拉著常勇的手慢慢走到了場地中央。雪越來越厚,他們走在上面咯吱作響,大團大團的雪花撲到他們的紅衣上面,瞬間就被烤化了。
一陣西北風颳過,他們的斗篷像血一樣在風中燃燒著,灼著人們的眼睛,因為這灼傷,人們更加嗜血了,驚恐地竊笑著,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楊德清的眼睛被風雪迷住了,他突然有些害怕,便更緊地拉住了常勇的手。常勇也死死拽住他的手,幾乎把指甲嵌進他肉裡去了。他們就像一對即將被執行死刑的囚犯,無處可逃,正要被眾人觀賞接下來的嚴刑。楊德清站在那裡極力鎮定下來,他拽住自己的一口氣使勁往下嚥。氣在往下沉,漸漸沉至丹田了,他感覺自己像被鑄了鐵芯一樣漸漸站穩了。慢慢地,他有了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彷彿都能看見他的靈魂奔向了大雪紛飛的天空,於是他的肉身開始麻木,開始進入一種類似於休眠的狀態。他覺得自己彷彿是一支香點著了,馬上就要化成一道青煙,真的要作為一個通靈者去祭祀那天地間的神靈了。
他開始動手。他拿起鋼釺,在眾人驚恐而貪婪的目光中緩緩舉到了腮部。他環視了一圈人群,迎接著眾人的目光,他們竟不敢接他的目光,這讓他感到滿意。他又長長吸了一口氣,找準一個位置,一定不能刺到頜骨之類的硬處,他舉著鋼釺又靜靜地看了一眼常勇,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了,所有的人都屏著呼吸等著他。就在這一瞬間,楊德清忽然有了一種正站在燈光華麗的舞臺上的錯覺,他正衣著優雅得體地站在燈光深處受著所有人的膜拜。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一使勁,那支鋼釺就穿過腮幫子戳進他嘴裡了,人群一聲驚呼,有的人捂住了眼睛卻又馬上透過指縫偷看。鋼釺從舌頭上鑽過的時候,他竟舔到了它的味道,金屬伴著雪花的氣息,剛烈,冰冷,夾雜著雪的清香。還有,他聞到了自己的血的氣息,血和金屬融在一起的時候忽然會變得這麼詩意,一種殘酷的詩意,詩意中還帶著兵器的朔氣,這詩意與朔氣同時澆築進了他的身體裡,像鋼筋水泥一樣忽然便讓他巨大堅硬起來。他的身體深處生出了一種可怕的血腥的蠻力,只輕輕一用力,這鋼釺便穿過舌頭從腮幫子另一頭戳出來了,人群又一聲驚呼。他真的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他往中間移動鋼釺時,傷口開始出血了,他飛快抓起地上準備好的瓶子,把裡面刺骨的冰水往新鮮的傷口上倒。血不流了。
他把目光轉向常勇,常勇像一座紅色的石碑一樣呆呆地站在雪地裡,雪花已經把她的半張臉蓋住了,她也不去撣,似乎存心等著這大雪完全把她埋掉。他腮上插著鋼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感覺到他的氣息了,忽然使勁翻著白眼,慌張地茫然地環顧著四周,似乎是期望這時候有人會衝過來把她救走。楊德清拉住了她的一隻手,她往後一退,掙脫了,他再一次一把抓住她,牢牢地抓住了她。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拂去了她臉上的雪花。他一邊拂一邊在她耳邊含混地艱難地說:「不怕,真的,一點都不疼。」在那一瞬間,他看到有兩行淚從常勇深陷下去的眼眶裡流了出來,她的白眼珠更森然了。他替她把淚擦乾淨了,然後,站到她一側,把伸出去的鋼釺對準了她的腮部。他一手拿著鋼釺,一手託著她的腮,他嘴裡插著鋼釺,費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出擠:「哥就在你身邊,哪兒都不去,記住了?」
常勇一聲不吭,兩隻手在劇烈顫抖,似乎急於抓住點什麼。楊德清一使勁,鋼釺穿進了常勇的腮幫子,人群剛發出驚呼,他已經飛快地又一戳,鋼釺從她腮幫子另一頭出來了。他不能再扭臉看她,現在,他們被串在一根鋼釺上了。他拼命往常勇的傷口上澆冰水,血止住了。他用盡力氣地對她說了一句:「我們現在都是神靈了。」他開始往前挪動,他每走一步,鋼釺上串著的常勇就得跟著他往前一步,而且他們的步伐必須一致,必須同時邁出一隻腳,不然便前進不了。眾人的目光像雞血一樣打進了他身體裡,他被一種極度的興奮包裹著,嘴裡含著鋼釺一次又一次地給常勇發出命令:「起。」兩人邁出一步,再說一次:「起。」兩人再走一步。這支鋼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刺穿了他和常勇。大雪中他們真的變成了一個人——一個四手四腳的人,遊走在半神半鬼之間。
雪越下越大,兩個紅衣人像大雪中的兩滴血一樣,一步步走進了成湯廟。
五
迎神賽社之後,常勇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她突然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她開始不停地自言自語,獨自坐在屋裡或者拄著竹杖走在街上的時候,她都在那裡自言自語,好像她周圍始終站著一個肉眼看不見的人,再或者,人們覺得那圍在她身邊的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不自言自語的時候,她也和從前不同了,她隨便往哪兒一坐,臉上身上都有一種詭異的端凝空虛之氣,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只那麼心平氣和地空著,好像她是一座空空的廟宇,她的靈魂已經走開了,已經騰空了,給別的什麼魂靈騰出地方來了,香火之氣卻還在這廟宇裡繚繞不去。只這嫋嫋的香火氣便在她身體裡戳了一根堅硬的芯子,把她牢牢地夯在了那裡。插過鋼釺的腮幫子上留下了兩個淺淺的疤,這兩個疤讓她看起來神秘了很多,好像什麼鬼神在她臉上烙下的印記,使她從人群中一下就跳出來了,就連她那兩隻可怖的白眼也像某一種讖語了。她看起來,不太像人了。
其實常勇不過是因為經歷了鋼釺穿腮的極度恐懼以及被萬眾矚目的極度興奮之後,產生了一種類似於精神分裂的癔症。當時為了克服對鋼釺的恐懼,她極力給自己一種強大的心理暗示:她可是被神靈附體的,一點都不會痛的,更不會死的。當這種強烈的暗示被一支鋼釺瞬間定格下來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了。穿腮之後她便開始認為,她確實是被神靈附了身的,她不再是一個常人。
在這次迎神賽社之後,果然多了一些來找常勇算命的老頭兒老太太。他們來找常勇的時候,常勇就在炕上盤腿一坐,白眼珠使勁翻著翻著,頭忽然就耷拉下去了,就像是突然睡著了。等到她再次緩緩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神情和聲音忽然都變了,她有時候做出婦人的嬌媚狀,翹著蘭花指,聲音也變得又尖又細,好像她已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她身體里正附著一個女人的魂魄指揮著她說下去。有時候她又忽然變成了一個老態龍鍾的老人,又是咳嗽又是打哈欠,連腰都直不起來,臉上也像憑空生出了很多褶子,每一道褶子都拖著她的臉向下垂去,使她看起來瞬間就老去了幾十歲。她的聲音也是蒼老的,老得連字都咬不住了,走風漏氣的似乎正從一張沒有牙的黑洞洞的嘴裡發出來,讓人聽著都駭然。這時候她好像又被一個老人的魂魄控制了,老人的魂魄坐在她的肉身裡,通過她的嘴說著自己想說的話。等魂魄說完之後,常勇開始慢慢甦醒,她耷拉的頭慢慢抬起來了,滿面倦容,好像剛打過仗一樣。她用白眼珠看看周圍,說:「我這是在哪裡了,怎麼這麼累啊?」
來算命的老頭兒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管常勇到底說對了幾句,其實就是在被所謂的靈魂控制的時候,常勇嘴裡說出來的仍然是一些模稜兩可的話,無非就是有求必應,給算命的人各種心理暗示罷了,總之就是要給那些老頭兒老太太一種無限的希望。可是來算命的人都被常勇這種詭異的氣場鎮住了,只覺得這瞎子可能是在迎神賽社中真的通靈了。這可不是丟個銅錢測測八字,這是上了一個檔次,她已經變成乩身了。
這話一傳出去,有事沒事的人都湊到常勇家門口來看熱鬧,倒是裡三層外三層像看戲一樣熱鬧,常勇連門也不出,就坐在自己家的炕上一次又一次地進行著重複表演。最多就是換換附在她身體裡的那個神靈的年齡和性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反正神仙不問出處,大約和人一樣各個年齡層次的都有。
眾人的圍觀給了常勇一種劇烈而新鮮的刺激,就像在她身體裡種了一隻魚鉤一樣,人們期望著能從她身體裡釣出更血腥、更刺激、更神秘的東西來,她必須不負眾望,必須把戲演到底,演到骨頭裡,榨出自己所有的可怕潛質,才能在這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站住腳,活下去。她成了人、神臨界處的一個優伶,在燈火輝煌處供眾生賞玩。
她很快就對這門技藝嫻熟了,什麼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吧,哪有越做越不熟練的?為了回饋觀眾,她自作主張,在傳統扶乩中加入了很多新的內容。她自小聽爺爺唱晉劇、唱上黨梆子、唱隊戲,什麼《太極圖》《光武山》《過五關》《斬華雄》《鴻門宴》《氣周瑜》,她都能唱下來的,瞎子眼瞎心明,基本聽一遍就能背下來。這點童子功,現在居然都派上用場了。表演時她還兼有很多道具,木劍護符不離身。附身的神仙品種也越來越多,她的體內儼然是蟠桃盛會了,眾神逗樂打趣,流連忘返。
漸漸地常勇都有點迷戀這種表演了,雖然她心裡知道多數人還是把她當個消遣來觀看,但就是這消遣也夠餵養她一陣子了。她周圍聚集的人越多,人聲越嘈雜,她就越興奮,這種極度的興奮催化她,使她周身迅速發生了化學反應。她暴露出的潛質讓她自己都覺得害怕。她入戲極快,而且非常稱職,一旦開始表演,她的眼前就開始出現各種神靈的幻象。與其說是眾人需要這些神靈,不如說她才是最需要的那個人,於是,她虔誠地向著那些幻象伸出手去,她感覺到那幻象終於握住她的手了,像一個父親或母親一樣握住了她的手。她像一個基督徒得到了耶穌的庇護,頓時便流下淚來。現在,她是他們的孩子,父親、母親、爺爺,誰都會拋棄她,可是這些被她一手造出來的幻象是永遠不會拋棄她的,因為他們是被她親手造出來的,她就是他們的廟宇。
她在黑暗中和這些幻影喃喃說話,她擁抱他們,他們便也擁抱她。在擁抱的那一瞬間,她渾身一抖,彷彿真的在那個空虛的擁抱中感到了他們身上的溫度,他們愛她,她相信他們是愛她的,這點愛她渴望了多少年啊。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微笑,一邊流淚,眾人鴉雀無聲地看著她,都被這種神秘的氣氛震懾住了。而她在這片寂靜中越發滿足,越發投入,她被那些神靈的幻象擁抱著溫暖著,她覺得她已經不在人間,甚至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登上了雲頭,再無所謂什麼眼睛不眼睛,她坐在那裡可以俯視眾生,可以悲憫眾生,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人群中的那具醜陋的肉身。真是醜陋啊,一個瞎子,一個半男不女的怪物,她那麼憎恨它。而現在,她分明是這些俗人的菩薩,她在普度他們。
這種虛幻的崇高感緊緊地裹著她,有如給她塑上了一道金身,她在黑暗中感到了自己此時的祥和、寧靜、美麗。她的淚嘩嘩往下流,就為了能與這些幻影擁抱,她真的情願再不醒來,她情願就在夢中要一個長長久久的擁抱,情願她自己也只做一個沒有肉身的幻影。
可是她知道這不可能,沒有什麼不能醒來。周圍再次開始喧譁,那些幻影慢慢消散了,她和他們依依惜別,淚流滿面。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原來這世界上其實根本無所謂孤獨,因為沒有什麼是抵達不了的,最真實、最恆久的東西其實就活在人的一念之間,你不讓它死,它就永遠不會死。你在意念中想著它的擁抱的時候,它就會一直用巨大的羽翼抱著你。
她坐在油氈的一朵牡丹花上,一邊流淚,一邊微笑,像一尊真正的佛。
眾人看戲看夠了,還得回家做飯吃飯,還得外出掙錢養家,所以都紛紛散去。散去的時候有的人留下五塊八塊,有的人給她留下二斤桃酥,還有的什麼都不留,赤手空拳地來看戲再赤手空拳地回去。反正一個瞎子也看不見,至於神靈,誰願意信誰就去信吧。你要是不信,他們也不會賴著你。
其間楊德清也越來越忙,自打過年那次迎神賽社之後,就有鄰縣的鄰村的人陸陸續續過來請他去做求神祭祀的馬裨。
他每次過來看常勇的時候臉上都帶著傷,只是常勇看不見。他四處做穿杖、掛鍘、吐火等各種駭人的表演,有時候在臉上插的都不是鋼釺,而是鋼刀,鋼刀從腮幫子這邊插進去,從腮幫子那邊穿出來;還有的時候把幾支鋼釺一支一支從腮上捅過去,把整個腮幫子捅得像個馬蜂窩;有時候還要用刀往自己額頭上砍,砍得越狠就越逼真。越是這樣,別人越覺得他不是人,越覺得他不是人便越敬畏他。每次表演完他都要歇好多天,白天閉門不出,只在晚上的時候去看看常勇。他一定要等臉上的傷口痊癒了才接著出去表演,馬裨是不能受傷的,受傷的只能是人,而他現在已經不是人了。
他每次去看常勇的時候都給她帶點吃的,可是他絕不肯過夜,和她坐著聊一會兒就走了,常勇怎麼留他他都不肯。事實上,他對常勇的整個態度都不及從前了。他整個人變得很生硬很暴烈,好像那砍在他身上的每一刀、插進去的每一支鋼釺都在他身體裡一個最幽暗的部分沉積下來了,它們像落葉一樣越積越厚,直至在他身體裡開始發酵,開始變質,開始蛻變成一種戾氣。以前她留他的時候,他便會憐惜她,留下陪她,可是現在,他連頭都不回,帶著一臉傷疤陰鬱地堅決地離開了。他帶給她什麼吃的的時候,也會不容商量地對她說「你快把這個吃了」。就在她說話的時候,他會非常暴躁地打斷她的話,不讓她再說下去。
然而這暴戾讓常勇心生舒服,她知道這種暴戾不過是他的一支援軍,他必須靠這點戾氣來支援自己的軟弱、無用,只有這樣,他才能讓自己有一點虛張聲勢的猙獰。他借用了儺戲中那個驅鬼人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臉上,這一戴他就再也不願摘掉了。因為他躲在面具的後面忽然產生了一種溫暖安全的感覺,似乎這是一個遮風避雨的好去處,他躲在這面具後面其實誰都找不到他,那個他本身忽然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他情願他消失,因為他太厭惡太看不起他本身了。他越是暴戾,她越是心疼他,因為她知道,他越是暴戾便越是難熬,因為他本身搖搖欲墜,他快撐不下去了。
一個晚上,她終於和他說:「咱們不做這個了好嗎?要不我們離開交城吧,我們去別的地方,要不躲到呂梁山裡去,誰都不認識我們,我們倆就是種點地也能活下去的。」
他粗暴地打斷了她:「能去哪兒?我們能去哪兒?去哪兒不都是像螻蟻像狗一樣活著?沒有人會把我們當人,我們自己也習慣了不能把自己當人。你信嗎,我們就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照樣不能把自己當人。」她說:「像現在這樣每天用刀子往自己臉上砍,用鋼釺往腮幫子上戳,你就覺得自己是人了嗎?」他冷笑:「現在也不是人,但這樣做一個怪物要比做一個人好。就算是怪物,別人也是需要我的,敬畏我的。你要知道,現在,我們倆都是需要觀眾才能活下去的,我們是靠演戲活著的,所以我們不可能逃到無人的地方去,那樣我們更活不下去。」
不錯,他們都是怪物,可是她明白,更需要這樣一個怪物的其實不是縣城裡的人們,而是他自己。從前的種種羞辱與種種罪惡感在他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缺口,不如此自虐他便不足以填補自己身上的那些缺口。他正在把一種暴力正當化,而把暴力正當化的過程就是他正面接受自己恥辱的過程,接受了這恥辱他才覺得自己強大了。她知道,他粗暴地拒絕在她這裡過夜是因為他已經做不了愛了。那是他的一種恥辱。男人總是會用加倍的虛張聲勢的強硬去填補自己一個地方的軟弱。
六
轉眼已經是夏天,天氣越來越熱,蚊蟲多起來,家家戶戶掛起了竹簾。竹子是新砍的,簾子一掛,滿街是竹子的清香。這點竹香在北方縣城的街道上流動著,像長出了一層陰涼的青苔。
常勇有段時間沒見到楊德清了,她無端地有些忐忑,但又不知道去哪裡找他,便四處問人打聽。這個晚上,楊德清忽然敲開了常勇的家門。她一開門就聽出他走路有些不穩,便問:「哥,你怎麼了,最近你到哪兒了?」楊德清沒有說話,進屋就坐在了炕沿上。常勇挨著他坐下來,又疑慮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病了?」楊德清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忽然對她說:「常勇,以後我要是不能來看你了,你自己可要小心。」常勇坐在那兒愣了幾秒鐘,然後她忽然伸出手向他摸去。他向後躲閃了一下,常勇便用更大的力氣撲了過去,他躲閃不及,兩個人都跌倒在炕上。常勇的手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向上摸著,她一邊摸一邊恐懼地說:「你怎麼這麼燙,你發燒了?你怎麼燙成這樣?」等摸到他的臉時,她的手不動了。她把那隻手哆哆嗦嗦地收回來放在自己鼻子下聞了聞,她突然尖叫了一聲:「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
楊德清靜靜地看著她,一句話都不說。他的臉看起來異常猙獰,上面幾處很深的傷口正在發炎流膿,傷口像嘴唇一樣翻出來,露出了猩紅色的裡子,猩紅色的最下面若隱若現地沉著幾點雪白,那是骨頭。事實上,他的整個臉都已經腫起來,變成黑紫色了,只是常勇看不到。常勇的手再次伸過來,他不再躲了,安靜地坐在那裡讓她摸,她摸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摸到後來,她的手漸漸停住了,她像個母親一樣無聲地把他的頭抱在了懷裡。楊德清一動不動地伏在那裡閉上了眼睛,他說:「常勇,以後晚上一定要把門關上了,不要再讓任何人進來。我就是不來了你也要自己好好往下活。」常勇忽然推開他,從炕上跳下去,開始摸索著收拾東西,她一邊收拾一邊說:「走,我帶你去省城的醫院,不要怕花錢,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你看,你快看。」她收拾起一個小布包背在身上,然後就跌跌撞撞地去拽楊德清。楊德清不動,她就使勁拖他,她大聲說:「快走啊,你坐在這兒幹什麼,快起來。」
她拖不動他,她又使勁拽他的胳膊,他胳膊一鬆,她便整個人跌倒在地。她爬起來又一次摸到了那隻胳膊,她的淚下來了,落在楊德清那隻滾燙的手上。那隻手太燙了,以至於淚一滴上去她就能聽見它吱吱地被烤乾了。楊德清的聲音很輕很弱,像個很柔軟的嬰兒:「沒用了,丫頭,我就是最後來看看你,我真的不放心你,以後要是有人再欺負你可怎麼辦。我走了。你就養條狗吧,千萬別再讓什麼人進來了。丫頭,你別怕,就是走了我也在那邊等著你呢,我們肯定還會相見的。這樣死了多好,我起碼不是餓死的,不是被人像打狗一樣打死的,能這樣死掉是好事,你應該高興啊。」她抱住他號啕大哭:「你也不要我了嗎,連你都不要我了嗎?」
楊德清靜靜地流著淚,一句話都不說,淚水在他猙獰變形的臉上溝壑裡縱橫。常勇忽然把他按倒在炕上,她摸索到他的褲腰,開始拼命往下扯他的褲子。他不反抗,她把他的褲子脫了就開始用手摸索那個地方,那裡很安靜,她用手使勁撫摸它,但那裡始終是軟的,沒有一點點硬起來的跡象。她的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它上面。楊德清忽然起身,粗暴地把她推在了炕上,只兩下他就脫掉了她的褲子,他把她的兩條腿大大攤開,然後,他的一根手指頭從那裡伸了進去。他用那根指頭捅著她,她開始呻吟,他便捅得更用力了。他一邊捅一邊說:「哥對不起你,就當你是哥的女人了。」常勇一邊嘩嘩流淚一邊扭著身體大叫:「我本來就是你的女人,我都懷過你的孩子了,快×我,你狠狠×我吧。」楊德清也流著淚,嘴裡不停地說:「哥這就×你。你這小淫婦,你真淫蕩,其實你是交城縣裡最淫蕩的女人,別人都以為你是半男不女,其實你是交城縣裡最淫蕩的女人,你恨不得讓所有的男人都把你×一遍,是不是?你可真是個女人。」
常勇流著淚大笑:「是的,是的,我就想做女人,我本來就是女人,我就想讓男人×。哥,你快要我,你今晚就把我弄死了好不好?你×死我吧。」楊德清哽咽著連聲說:「好,好,這就要你,哥這不就在要你嗎?」他的那根手指更深地伸了進去,那個洞穴把他的一根手指吞沒了,他開始伸進去兩根手指、三根手指……最後,他的整隻右手都伸進那洞穴裡了。常勇不顧一切地瘋狂大叫,她叫著:「我還要,還要!哥,再深點,再深點,你再插我,再插進去啊。」楊德清的那隻手更深地向裡伸去,伸去,他把整隻胳膊都要伸進去了。常勇把兩隻腿分開到了極限,她像個真正的蕩婦一樣大笑著扭動著,忽然她大叫著:「哥,你插進我的子宮裡了,你插得好深。」然後,她開始渾身抽搐,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瀕死的極致的笑容。現在,她是女人了,他是男人了,他們交媾成了一枚血腥的標本,久久交纏,再不放開。
兩個人都久久地一動不動,楊德清的那隻手還插在她的洞穴裡,他的整隻手臂都快被吸進去了,他就那麼安靜地趴在她兩腿之間,看起來他像是剛從她子宮裡生出來的嬰兒,身體出世了,一隻胳膊還沒有出世,還連在母親的子宮裡。
一切都那麼靜謐、安詳,似乎一切不過是從頭開始。
常勇閉門謝客,不見任何人。她和楊德清在一起關了三天三夜之後,門終於開了。楊德清已經死了,死在了她的炕上。東街大隊只僱了兩個人,草草地把楊德清埋在了城外的墳地裡,送喪的只有常勇一個人。
又是半年過去了,一場大雪覆蓋了卻波街。棗樹和柿樹的鐵畫銀鉤映在蒼青色的冬日天空下,看起來分外寂寞。柿樹的頂端有一些夠不著的柿子還掛在枝頭,這些金色的柿子一半被埋在了雪裡面,早已凍僵了,在陽光下閃著一種玉石的光澤。人們踩著積雪的青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出來進去,忙活著又一天的營生。竹簾已經換成了厚厚的棉布簾,棉布簾多是用碎布頭拼成的,一塊一塊地細細鑲嵌在一起,看起來有一種五光十色的卑瑣的華美。厚厚的簾子捂著後面白菜燉土豆的氣味,窗臺的罐頭瓶裡插著一隻白菜花。整個冬天卻波街的人們吃的都是土豆和白菜,還有長長的手擀麵。這個冬天看起來和以往的冬天沒有什麼不同,節氣的變換微微給人們帶來一點調劑。冬至來了要吃頓餃子,然後就該等臘八了,臘八家家戶戶要做餾米,要醃臘八蒜,然後就該等著過年了,週而復始,永無盡頭。
可是就是在這個冬天卻波街上忽然平地掀起了風波。縣裡下來檔案,卻波街被納進老街改造的專案中了,這條街道要拓寬要重修,也就是說,臨街的老店鋪老宅子全部要拆掉。整條卻波街鼎沸了,一時間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整合一串已經準備要上訪告狀,還有的買好農藥、刀具準備隨時以抹脖子、上吊、喝毒藥來要挾。幾乎所有的人嘴裡都說著同一句話:「還讓不讓人活了?這老街拆了,店鋪拆了,老宅子拆了,人們靠什麼生活,住在哪兒?」雖說最後也要摺合成拆遷房來賠償,但一平方米的老房子摺合一平方米的新房,新房子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蓋起來不說,還在偏僻的城郊,店鋪是沒法開了,這店鋪沒法開就意味著人們唯一的生路斷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全家老小都餓著嗎?縣裡的領導自然是管不了這麼多的,他們要政績,要政績就得先修路,最沒活路的永遠是平民百姓。
拆遷的最後通牒下來了,到時推土機會開過來把臨街的老店鋪全部推倒,催促人們趕緊搬家。卻波街上的男女老少沒日沒夜地聚在一起商量對策,不能搬啊,搬走了就是死路一條,可是不搬呢?怎麼才能不搬?常勇家的老宅也是臨街的,也在拆遷範圍。離開從小長大的老宅子,離開沒有眼睛也熟悉不過的卻波街,她怎麼活?常勇心中明白,嘴上卻什麼都不說,人們這麼一忙也顧不得去她家算命看扶乩表演了,她閒得慌,每天也拄著竹杖湊在人堆裡,聽別人在那兒出各種計策。
人們嘴上說再多終究也沒有擋住推土機的鋼鐵之軀,拆遷如期開始了,先從卻波街的最東邊開始動工,只半天工夫,房子便倒了一排。雖然人們嘴上硬著說死也要死在自家宅子裡,可是真的眼見推土機開過來了,還是沒有人敢玩命的,哭著喊著,終究把房子把店鋪給人家騰出來了,傢俱什麼的沒來得及往出拿的直接就被埋進塵土裡了。開旅店的王老七,自恃是個瘸腿的殘疾人,旅店又是他唯一的收入來源,眼見推土機開過來了就是躺在床上不起來,他放出話去,推土機有本事就把他直接埋了。結果,拆遷拆到他旅店這裡了,幾個大漢進去把他連人帶床抬了出來,把他露天安置在了雪地裡,由他躺著,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不一會兒,推土機轟隆隆地就碾平了一排旅店。
眾人一看這形勢便越發焦急,這樣下去,不過幾天整條卻波街就會被推平。被拆了房子的楊金花像瘋了一樣,衣冠不整,蓬頭垢面,見人就罵,她跳著腳,嘴角吐著白沫,一個指頭直直戳著天空:「我非要去找他拼命不可,我要去堵他家的門殺他全家,讓他光著屁股跑出來跑進去地向我求饒,讓他給我跪下求饒。」說歸說,也沒見她哪天早晨去堵縣長的門,大夥就任由她跳來跳去地說,說再多也不過是個自我安慰,沒有用的。馬上就要拆到自己家門上了,除了搬走,真是沒有一點辦法。可是,又搬到哪裡去?天寒地凍的,再租個小破房住?恐怕連爐子都不能生,屋裡放盆水都能結成冰。這是北方的數九寒天啊。
眾人正圍在一起跺著腳想辦法,這時候,一個年老的女人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常勇。一瞬間她兩眼發光,蹣跚著走到常勇跟前,滿嘴走風漏氣地對她說:「常半仙,你快給人們算算,這怎麼才好啊?快給人們想個辦法啊。」眾人一聽立刻圍了上來,急病亂投醫,就是有一根稻草都不會放過的,何況常勇還是個半人半仙的乩身。人們七嘴八舌,都包圍著她:「快給我們算算,這劫能躲過去嗎?」還有個聲音在人群裡忽然說:「常勇,你也想想辦法,你家那宅子不是也靠著街?等那宅子一拆,你往哪兒住去?你連眼睛都看不見,幹什麼方便?我們好歹有眼睛能看見,你怎麼辦?」人們一片唏噓,頓時覺得自己的不幸稍微輕了些,他們把自己的不幸轉嫁到這個瞎子身上一部分了。是啊,誰不幸能不幸過常勇?雖說她能算個命打個卦,可大家心裡明白,她不過也是個肉身,哪能扛得過一架推土機?她孤人一個,連個住處都沒有了,眼睛又看不見,以後怎麼活?
眾人正唉聲嘆氣的時候,沉默多日的常勇忽然開口了。她靜靜地站在人群裡,臉上有一種神秘安詳的微笑,她說:「我來給你們想辦法。」人群靜了一下,彷彿沒聽懂她在說什麼,繼而明白過來了又相繼做出了各種複雜的表情,她一個瞎子能有什麼辦法?除非她真的不是人,真的能召喚神靈來幫助這些肉身的人。可是,她真的不是人嗎?她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這麼多年裡人們一直沒有搞清楚,現在,連她到底是不是人,人們都搞不清楚了。不過,這種迷惑稍微安慰了絕望中的人們,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總是會想到向神靈求助的,即使平時不信鬼神,也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為自己臨時杜撰出幾個神靈來。
現在,人們齊刷刷地盯著常勇,人們真希望她不是人啊,希望她這副肉身其實是假的,轉眼之間她就可以飛上雲端,變成救苦救難的菩薩。可是常勇沒有任何飛起來的跡象,她還是那麼篤實安詳地站在那裡,還是個翻著白眼的瞎子。
她開始往回邁步,只聽她說:「先回吧,明天一早我自會有辦法的。」說完便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向自己家門口量過去。沒有人敢跟著她,她最後一句話雖然給了人們一些微薄的安慰,但也莫名地讓人覺得恐懼,似乎是她真的要在明早搖身變成什麼怪物要使出什麼可怕的神力了。人們一邊期待一邊恐懼。這一夜,卻波街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失眠了,包括常勇。
這一夜又下了厚厚一層雪,新鮮的大雪把前幾日的殘垣都覆蓋了,整條卻波街看上去潔淨而荒涼,像是一個異域的星球,雪地上還沒有人踩過,所有早起的人看著這原始的雪原都有點莫名地發怵,似乎已經身在異域了。八點以後推土機又開過來了,雪天也不影響工程的,今天要繼續拆,再過兩天整條街也就被拆平了。人們陸陸續續地來到卻波街上,嘴裡呵著白氣站成一堆,都呆呆地看著那輛推土機。就要開工了,就在這時候,人們忽然聽到了竹杖戳在雪地裡發出的渾濁沉悶的聲音,是常勇過來了。
常勇拄著竹杖,一步步向推土機走去。所有的人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們齊齊為常勇讓出一條路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常勇,他們想看清這瞎子在一夜之間可有變化。沒有,沒有一點變化。只是,她渾身上下都溼漉漉的,似乎是剛剛不小心掉進水裡了,剛從水裡爬出來。衣服溼透了,貼在她身上,這一貼,人們突然發現這瞎子居然有胸有屁股,難道,她真的是個女人?溼漉漉的男人一樣的短髮貼在她額上,正往下滴水。她看起來有些冷,嘴唇凍得鮮紅,這抹鮮紅使她看起來甚至有些嬌媚了。有個男人甚至想,這女瞎子其實還長得不賴,真是可惜了,這麼多年就裝成個男人,也不容易啊。
常勇已經走到推土機五米開外了,她站住了,忽然回過身來,用白眼珠子看著後面的人群。然後,她扔了竹杖,盤腿在雪地裡坐下了,她坐得很端莊很沉靜,就像平日她在炕上做扶乩一樣,立刻讓人感到有一種神秘的可怕的氣場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了。眾人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法術,全都屏息看著她。忽然人群中有個小姑娘的聲音在空氣中撕裂開來:「媽媽,她身上有汽油味。」
就在這個時候,常勇那隻放在口袋裡的手已經掏出來了,她手裡捏著一隻紅色的打火機。就那一點紅,跳動在無邊的雪地裡,看起來有些妖嬈。常勇忽然微笑了,很靜很深的一種笑,像株蓮花一樣在雪地裡笑著。人群忽然反應過來了,幾個男人在雪地裡向她衝去,推土機裡也跳出了兩個跌跌撞撞的男人。可是晚了,她已經打出了一簇火苗,然後,她輕輕一抱,無比安詳地把這簇火苗抱在了懷裡。
嚯的一聲,她整個人都燒著了,很快,她浸過汽油的每一寸皮膚都被火焰吞沒了,她變成了雪地裡的一團火,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在點著自己的一瞬間,她意識裡只閃過了一句話,是對死去的楊德清說的:「我們憑著自己的力量終於衝出了自己的地獄。你是,我也是。多麼好,我們都不是餓死的,也不是被人打死的。」
是的,爺爺說得對,楊德清說得也對,在這個世界上誰先走都沒有關係的,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在一切苦難之後,所有的人都會再次相見,再次擁抱。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鐘裡,她的盲眼在金色的火焰裡第一次看到了她自己的身影,一個女人嫋娜的身影站在一條金色的大河邊,一頭拖及腳跟的長髮,衣袂紛飛,她正低頭看著自己在河中的倒影,如臨水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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