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看起來已經有點抱不動阿德了。采采看到她屈著膝蓋,挺起肚子,把自己架成一把椅子,竭盡全力要把阿德舒服地安頓在自己身上,她怕他掉下去,似乎他一掉下去就會摔成齏粉。他的整個人都掛在她那隻老乳房上,像從她身體上長出的一隻巨大而畸形的器官。采采不動,呆呆地羨慕地看著他們,一滴淚掛在她臉上,在陽光下靜靜閃著光。
就在這時,兒媳從外面下地回來了,她一進院門,白氏的目光就嗖地追了過去,一下把她釘在了那裡,她指著采采對她吼過去:「你家原來還有沒有一點家教,是不是再沒人管她了?兩隻肩膀抬著一張嘴進來,每天吃了喝了還要欺負阿德,看見阿德傻,是吧?你讓她從哪兒來的再滾回哪兒去,這裡廟小放不下她。」
兒媳看著眼前這形勢評估了幾秒鐘,然後一聲不響地揪著采采的衣領把她拖回了窯洞。不一會兒,裡面傳出了采采的哭聲和尖叫聲。她像瘋了一樣尖叫著:「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我知道你們都恨不得讓我死了給你們省下一口飯。」
但采采並沒有至此被趕出水暖村,據說她那十里之外的父親已經又娶了一個女人,那女人拖著兩個孩子,又生了一個。一個蘿蔔一個坑,那裡早就沒有她的坑了。自打她把自己點著發射到水暖村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每日送走一個一模一樣的日子實在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在無涯的時間長河裡幾乎沒有上岸的地方。為了打發時間,她開始跑出去跟著村裡人戳在山頭上閒聊,也袖著兩隻手數山下的汽車,再不就是眯起眼睛數對面的墳包。她學會了向村裡人訴苦,她撩起衣袖,像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計程車兵一樣向他們展示自己身上那些新的和舊的傷疤。她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像村裡所有已經生過孩子的婦人一樣,向聽眾描述她生父是怎麼打她的,她是怎麼光著兩隻腳跑了十里路跑到水暖村的。跑到水暖村連口熱水都沒的喝她就又被趕回去了,回去怎麼辦?回去了就被打得更厲害了,誰讓她跑了?她只好再一次偷偷跑出來,又是光著腳跑到水暖村來。
眾人像看稀罕的露天電影一樣包圍她,似乎她是地球上最近才出現的最新物種。眾人經年不洗澡的體味像磚頭一樣壘起來包圍著她,竟也讓她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暖意,就像是,她在這世界上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坑,足以把自己埋進去了。她的傾訴越來越流利,像打了蠟。然而眾人並不饜足:「還有呢?還有呢?」他們吃進去多少消化多少。她對著一堆模糊不清的臉笑了一下,努力討好他們。然而他們還是不放過她:「後面還有呢,後面還有呢。」她舔舔嘴唇,臉上燒得通紅,如火如荼。
她又開始講她的生母是怎麼對她的,她千辛萬苦跑來找她,她連雙鞋都不給她找就讓她回去了,回去幹什麼?回去了還不是捱打?她不肯收留她是生怕她連累了她,怕她掛著個油瓶要被婆婆和丈夫小看,怕自己在他們面前活不出來了。眾人連聲嘖嘖。她吊起眼角來抹淚:「好像我連個傻子都不如。」有人問:「那白氏呢,白氏對你好不好?」采采冷笑:「她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讓我給她家省下糧食,她只認識她那個傻孫子,只有他才是人。她們都不喜歡我,都不想讓我活,她們恨不得我今天就死給她們看。」忽然又有人問:「那永泰呢,永泰對你好不好?」采采聽到這話,一隻嘴角吊起來又落下去:「能好到哪兒去?他又不是我爸,我晚上就和他睡在一盤炕上,他就睡在我旁邊,他的手……」眾人齊齊倒吸涼氣,一邊吸涼氣一邊曖昧地笑,末了這招兒真是過癮。
五
這話在水暖村的上空飛了三圈之後,更加血肉豐滿、凹凸有致,只怕再飛一圈就要長出鼻子和眼睛了。最後出了模子的話是永泰把人家十三歲的小姑娘給睡了,晚上母女倆一邊一個伺候他。老實巴交的永泰聽了這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本想著一個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就是添了雙筷子,大不了把她養到出嫁。窯洞裡都是大得上天入地的土炕,睡十幾個人不成問題。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睡炕頭,采采睡炕尾,中間是他老婆,沒想到他在傳說中已經把十三歲的繼女給睡了。永泰連夜坐車走了,他要去省城打工,避避這漫天飛舞的邪惡蝙蝠。
兒媳見自己男人都被氣跑了,加上自己在這傳說裡的形象實在有點不堪,簡直是個拉皮條的,連著幾天在路上碰到村裡的男人,男人們都向她投來景仰的目光,似乎不能不懾於她們母女的巨大威力。她躲到無人處哭了一場,哭完了就回去把采采關起來一頓好打。白氏不說話也不阻攔,躲在一邊偷聽。她聽見兒媳在窯洞裡一邊打一邊吼:「誰讓你那樣說的,你為什麼要那樣說?這家裡誰不讓你吃飯了?你說,你為什麼要那樣和別人說?」
采采一邊號哭一邊歇斯底里地大叫,聲音像刀片一樣刮人們的神經:「我爸嫌我是累贅影響他再找老婆,你也嫌我是累贅怕你男人不要你了。他把我趕走,你也要把我趕走,我光腳走了十里的山路你都不給我找雙鞋穿,你根本就不是我親媽,我親媽早死了。我連傻阿德都不如,他媽死了還有人疼著他,怕他著涼,怕他感冒,怕他疼,怕他死,可我呢?你們就是把我當成一個累贅。你從來就是隻顧你自己,我小時候你和我爸一吵架你就往出跑,整夜都不回來。我打著手電筒,踩著大雪整晚上在山裡找你,可是你管過我的死活嗎?你放心,我這就死給你看。」說完,只聽窯洞裡咔嚓一聲什麼碎了,瞬間的寂靜之後便是兒媳突然迸出的慘烈號哭聲。采采用玻璃片在自己脖子上劃了一道。
傷口並不深,在鎮裡的衛生站包紮了一下就回家了。兒媳被這一嚇嚇成了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一連幾天對采采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了,每頓飯給她端到炕頭上去。采采則坐在炕頭兩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樑子。脖子上纏了一圈雪白的紗布,她只得把頭高高地昂著,看起來好像她的頭和身體是分開的,正各自浮動著。她這顆頭倨傲地懸浮著,俯視著這院子裡的兩個女人和一個傻子。
紗布拆掉之後,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粉紅色的傷疤,采采扛著這豔麗的傷疤重新回到人堆裡,活像個立下戰功後榮歸故里計程車兵。這下她身上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她是個多麼可憐的孩子。她昂著頭,伸長脖子,一副隨時要被砍頭的架勢,她站在那裡被人們瞻仰著新鮮的傷疤,然後一遍一遍細細講述這傷疤的由來。人們無限同情地一遍一遍聽她描述細節。白氏和兒媳不敢把她拖回來,怕她再給自己一刀。
於是她們只好裝成聾子和盲人,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儘管如此,她們還是悄悄地羞愧難當,見了村裡人就像做賊一樣慌忙躲開,因為她們想象不出采采又編出了什麼更有殺傷力的武器,她們也不知道她們在傳說裡又被賦予了怎樣一副新鮮的面孔。
再新鮮的東西幾天下來也就折舊了,她脖子上的傷疤被村裡人輪流瞻仰了一圈之後也黯然失色了。她還是成天往出跑,高高地抻長脖子,歪著頭亮出那道粉色的傷疤,像一個佩戴了名錶的人,不能不時時亮出來彰顯一下,不然白戴在身上真是覺得可惜了。
日子又從春天飛到了夏天,水暖村從肥碩多汁的夏天裡繁衍出了更多的小雞、小豬、小羊、小鯰魚,還有小孩。白氏和兒媳、采采吵了架就跑到糞池邊看鯰魚,一看就是大半天,好像這鯰魚才是她的親人。
活蹦亂跳的生命破土而出,頂著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快快入土,好給新人騰出地方來。村裡的老人一過六十,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擁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一口優質的松木棺材上面描金畫銀,還綴以各種俏麗的花鳥魚蟲、各種人間沒有見過的亭臺樓閣,璀璨華麗得如天上的盛世。能躺進這樣一口棺材裡入土,那活著時無論受過多少苦都算值了,都能把這世間的苦難抵消得片甲不留。所以村裡的老人只要一過六十,就哭著喊著要棺材,心情之急切與小孩子要糖果沒有二異。因為村人篤信,在這世上只要能活到六十就夠一輩子了,六十歲之外再活幾年都是白賺了,既然是白賺的,那就不可惜了。所以,即使隨時會被從這個世界上撤掉,他們也沒有太多悲傷。悲傷是留給活人的,對他們來說,最要緊的是那一口上好棺材,好裝著他們到達彼岸。
但往往是棺材割好漆好,擺在那兒就差裝死人了,老人卻偏偏死不了。有時候不是幾年不死,是二十年過去了,棺材都開始掉漆開始腐爛了,人還沒死,還堅如磐石地每頓飯吃兩碗乾麵外加一碗湯麵。但是棺材擺在外面,風吹日曬會加劇腐朽的速度,所以棺材割好後一般都要抬進窯洞裡去歇著。對村裡的很多老人來說,棺材成了他們窯洞裡的一種必備傢俱,就像20世紀90年代嫁閨女時必備組合傢俱一樣,誰家沒有那就是落時,就要被人在背後笑掉大牙。老人往往也能把棺材充分利用起來,他們把棺材當櫃子用,裡面儲藏著當年收成的莜麥、土豆、黃豆,棺材蓋上則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鍋碗盆勺,完全沒有一點地府的陰氣和妖氣,相反,它和窯洞裡的任何一件傢俱一樣平凡樸實,恪盡職守。
白氏眼看自己即將六十,轉眼就是一輩子,已經是活到這個世界邊上的人了,展望一下前景,她覺得黃土已經埋到她脖子上了,也該給自己備下一口棺材了。只是這永泰終年在外打工,只怕這僱木匠割棺材的事還得她親力親為。不過這一輩子又有哪件事情不是她親自操持?就連當年接生也是她自己操持的。只是可憐了這阿德,沒爹沒孃又是個傻子,萬一哪天自己先入土了,又不能把他拽進土裡。想到這裡,她一陣悲從中來,又把阿德按在了自己懷裡,毫不厭倦地問那個已經問了阿德一萬遍的問題:「阿德啊,這個世上你最親最親的那個人是誰啊?」阿德把重複了一萬遍的答案又重複了第一萬零一次:「最親奶奶。」他說得面無表情,就像把一篇演講稿背得爛熟了,熟得都厭倦了、噁心了還得繼續一遍一遍地往下背。白氏半是滿足半是不滿足,又對阿德撒嬌:「再說一次,最親的是誰?」阿德突然造反了,臉陰著:「媽媽。」
「再說一次。」
「奶奶。」
「阿德,奶奶死了你可怎麼活啊?」
「奶奶,我想我媽媽了。」
阿德一邊說一邊又開始流淚,他咧開嘴,露出了粉色的舌頭,表情和一個白痴完全一樣。她有些吃驚、有些憎惡地看著他,這個小孩怎麼就養不熟呢?她養他這麼長時間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塞給他,把月亮摘下來哄著他,他居然沒有綻開一絲一毫的裂縫,但凡有一點不高興一點委屈,第一個想起來的永遠是他那已經睡在地下的母親。而她不過是一滴油,永遠融不進他們母子的血液裡。那個死去的女人巋然不動地長期佔據著霸主的地位,光是她的魂魄就夠把白氏打敗了。鐵人白氏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悲傷,這點悲傷很深很靜,但是很有力。她渾身僵硬。
她把阿德的哭聲留在窯洞裡,自己走到了院子裡,她又想去看看那些鯰魚。已經是初夏,夜風如水,兒媳和采采正在籬笆旁邊吃晚飯。碩大橘黃的月亮從呂梁山上升起來了,整個水暖村浮動在透明清涼的月光裡,微風過處如舟行水上。白氏坐在小泥爐旁邊開始煮小米粥,紅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舔著鍋底,金色的小米粥呻吟著翻唱著,濺出一地清香。這時候,白氏忽然聽見坐在那邊的采采正和兒媳訴苦:「……老有人朝我身上摸。我站在哪兒都有人伸出手來摸我這兒,還有這兒……」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上幾處開始凹凸的部位上比畫著,以驗證自己被摸的經歷是怎樣不虛。這話像風一樣吹進白氏的耳朵,最多不過就是一句話卻讓白氏覺得異樣地驚心動魄。她脊背上一陣陰涼,就像看到了什麼似曾相識的可怕東西。
這話她分明是聽過的,如此相似的邪氣,如此噬人的氣場,是在哪兒聽過呢?她忽然想起來了,上一次聽到的這話也是從采采嘴裡說出來的。唯一不同的是聽眾,上次這番話是采采出了家門後眉飛色舞地說給村人聽的,說睡在她旁邊的永泰晚上是如何一寸一寸摸她的。現在聽眾反過來了,她又在向家人訴說外人是怎麼一寸一寸摸她的。
兒媳手裡的筷子凍住了,她怔怔地坐著,一言不發。白氏順著月光看過去,兒媳的臉正埋在一片陰影裡。但白氏能感覺到,兒媳的目光此時也正往她身上流動。她沒有去接,這樣會顯得她過於友好,但這種被依靠的感覺還是不能不令她舒泰。關起門來終究還是一家人。她們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對視一眼,就已經在黑暗中在月光下結成了罕見的臨時同盟。
白氏和兒媳開始跟蹤采采,采采一齣門,她們便輪流跟著她,觀察她的動向。采采最怕一個人待著,誰家一有打架、死人、娶親之類的熱鬧,她立刻就跟著人群呼啦啦往過跑。人群密密匝匝圍了好幾層,連點縫隙都沒有。她把自己壓扁壓平了硬往裡塞,周圍的銅牆鐵壁把她箍死了令她動彈不得,有人在打嗝,有人在放屁,空氣又厚又黏稠,吸進肺裡像喝了糨糊一樣。她試著踮起腳,看到的還是前面的後腦勺——層出不窮的後腦勺。然而,越是黏稠,她越是想攪進去。她專心致志地盯著前面那些後腦勺,表情是僵硬的,身體也是僵硬的。
沒有人知道她在人群中正等待什麼。
只有站在暗處的白氏和兒媳看明白了。她在人群中等著那幻想中的撫摸。並沒有一隻手放在她身上,可是每天一回家一關上門,她立刻就會幻想出層出不窮的撫摸與猥褻來。那些男人,她不知道是誰,也看不清臉,也不知道他們的年齡,他們全部變成了一雙遊走在她身上的手。她編得繪聲繪色,為了追求真實效果,她甚至模仿男人的動作在自己身上摸。她說:「喏,他們就這樣。」白氏和兒媳作為觀眾,都看得目瞪口呆。她們明白了,這姑娘是有癔症了。也就是說,永泰睡在她旁邊對她的撫摸也不過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
兒媳氣喘如牛,倒像是被猥褻的是她自己,她要標榜自己閃閃發光的節操,於是她喘著氣一個耳光飛了過去。這個耳光力度之大足以讓采采後退三步。她站穩後披頭散髮地揚起了臉,白氏以為她又要像上幾次那樣歇斯底里地尖叫號哭了。可是她沒有,她如同被鬼魂附體一樣,忽然兩眼發著詭異的極亮的光芒,妖媚地笑了,她對母親妖嬈地笑著,尖聲說:「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你們都不喜歡我,沒有一個人愛我,可是,你們不愛我,有人會愛我。那麼多男人喜歡我,老盯著我看,還要往我身上摸來摸去,呵呵,他們是喜歡我才會這樣的,不是嗎?」她說著閉上了眼睛,兩隻手摸到自己剛剛長出骨朵的小乳房上,再往下摸去又摸到自己的屁股上。她假想著那是兩隻男人的手,正在她身上游動,用她的語言體系來說,是他們正在愛她。采采嫻熟地撫摸著自己,觀眾是無法呼吸、臉色慘白的白氏和兒媳。最後面還站著個面無表情的阿德。
兒媳掐著大腿哭了好幾場,她感嘆自己命運多舛、家門不幸,怎麼能有這樣一個可怕的女兒,被人看到了還以為是妖孽。她一邊哭一邊向白氏申辯,采采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就是個很正常的小女孩,上學的時候也是好學生,前夫家牆上至今貼著她上學得的一排獎狀。她離婚前沒有發現她有什麼不正常,她也從沒有過這麼可怕的舉動。她從小很害怕她爸爸,更不可能胡說。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簡直就是被換了一個人。她哭著認為她的女兒被調包了,眼前這個一定不是她生下來的女兒。這麼丟人下去可怎麼辦啊?
白氏只是默默聽著,並不答話。院門被嚴嚴實實關上,采采被囚禁在院子裡了,她母親不許她再出去丟人。她呆呆地坐在籬笆前,用幾個小時去玩籬笆上的一朵喇叭花。她眼睛裡那點妖氣已經燒盡了,只剩下一堆荒涼的殘垣,呆滯、淒涼。白氏久久地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忽然又一次在心裡燒過一陣疼痛,她對這個姑娘的疼痛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有時候,人就為了那一點點被愛的感覺,都是情願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的吧。年輕的時候,在丈夫死後,她不也有過這樣的渴望嗎?那種渴望一旦發作,簡直像一種赴死的衝動,不管什麼形式,不管多少,不管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哪怕是殘的、瞎的,是肺癆,只要有人給她一點點愛,她就會感激涕零,都恨不得能以身相報。再後來,她慢慢想明白,慢慢放棄了,慢慢磨成了一尊鐵人。
那一瞬間她有一種上去抱住她的衝動,可是這時候那小姑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忽然邪惡地笑了。白氏再一次怔住了。
六
兩個女人又下地去了。采采挑起竹簾站在門口,院子中間生著一棵棗樹,早晨的陽光清脆透明,落在棗樹的枝葉間像一串串鈴鐺作響。棗樹下坐著阿德,他早早起來坐在那裡捏泥巴。院門從外面鎖了,不許他們出去。
她從臺階上緩緩邁下來,就像那腿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很不情願地提著它往前走了一步。院子裡靜極了,連陽光也是恬靜的。坐在樹下的阿德靜悄悄的,他手裡的幾個泥人也像他一樣閒適自在,似乎整個世界都被裝在了一扇透明的櫥窗裡面,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地被關在外面,她進不去,別人也不出來。她無端地焦躁著恐懼著,走到了阿德身邊。她俯視著阿德圓圓的腦袋,阿德卻不抬頭看她,還在專心地捏泥人。她在他對面蹲下來,問:「你又在捏什麼?」阿德不說話,像是根本就沒有看見她,只一下一下地捏手裡那醜陋的泥人。她知道他又在捏那個死去的女人,那女人都死了一年多了,居然還日日被一個傻子惦記著,光這點惦記就夠她再活幾次了。但讓她真正憤怒的是,連一個傻子都有可惦記的人,她卻沒有。
孤獨和嫉妒壓在她身上,像一個陌生人的體重,她呼吸艱難,隨手抓起地上的一個小泥人擺弄著,好像那小泥人會載著她浮上岸去。阿德忽然抬起頭來大聲對她說:「你放下我媽媽。」他的表情如此認真嚴肅,以至於讓人懷疑她手裡捧著的真是他媽媽身上的肢體。她沒有放下,眯著眼睛研究著他的表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原來這系(是)你媽媽啊。」阿德臉漲得通紅,像憤怒的公牛一樣向她撲過來搶泥人,她拿著泥人往後躲,兩個人摔倒在地上,泥人碎了。阿德坐在地上,兩隻嘴角開始向下彎去彎去,馬上就要折了似的。他開始流淚。
采采看著他,先是搖了搖頭咂了咂嘴,然後又嘆了一口氣:「你這傻子,你以後可怎麼活啊,等那老東西死了你可怎麼活啊。到時候你怕連口飯都吃不上啊,你說你總不能去討飯吧。我也可憐,可是我和你不一樣,我本來是能考上大學的,以前我們學校的老師都這麼說我,可是他們不讓我上學了,讓我給他們省錢給他們省糧食,覺得我就是個累贅。我敢保證,不出兩年,他們肯定要把我嫁掉,把我嫁了就不用吃他們的飯了。我嫁出去也就算了,可是你呢,傻子,誰願意嫁給你啊,老東西再疼你也不能一輩子守著你,到時候你可怎麼辦啊。」阿德仍然淚流不止,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她抬頭看看樹梢上的陽光,有些著急了,她怕兩個下地的女人快回來了,回來了看見她惹哭了阿德,免不了又要打她一頓。
她皮笑肉不笑地哄他:「阿德,我再給你捏個泥人好不好?我給你捏個媽媽。」阿德不理她,繼續號哭。她看著地上的泥土,忽然心裡一動,她舔舔嘴唇,聲音略有異樣地對阿德又說:「阿德,你真想見到你媽媽嗎?」果然,阿德的哭聲猛然止住了,他的兩顆眼珠子還泡在淚光裡,卻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忽然被什麼隱秘的東西照亮了。她指了指地上的泥土,試探著看著他,說:「她就在這下面。」
阿德說話了,語氣急切:「她系(是)在下面睡覺嗎?」她忽然一笑:「不,她不是在睡覺。她只是在下面的那個世界裡,我們的世界只不過是一個世界,下面,就在這土裡,還有好幾層世界,每一層世界裡都有一個地王。我見過他們,就在地王圖裡,過年的時候就會在祠堂裡掛出來。他們和我們一樣,每天也在吃飯、睡覺、幹活兒,他們也有錢花、有飯吃,他們什麼都不缺的。你媽媽她就在那個世界裡,因為不在一個世界裡,所以你看不到她。可是不管你看到看不到她,她都在那裡。」
阿德身體前傾,好像要把他整個人都送過來了。他說:「那我什麼系(時)候能見到她啊?」她邪邪地安靜了一下,然後她看著他的眼睛詭譎地笑了:「只有等你死了的時候才能見到她,等你死了你就和她團圓了。」阿德崇拜地看著她:「那怎麼才能洗(死)了啊?」
陽光透過樹梢落在了采采臉上,明滅不定,光影在她臉上築起了一種時空的錯覺,彷彿她正迅速向一個神秘的隧道深處退去。她的聲音也是從那隧道深處浮上來的,詭異幽暗:「死的辦法太多了,只要你想死就能死,可以上吊,可以投井,還可以像這樣。」說著,她忽然從幽深的隧道里伸出了兩隻手,漸漸合攏到阿德的喉嚨上。就是這樣一個傻子也有人不要命地愛他。她卻沒有,沒有。那兩隻手往緊裡一收。阿德被掐住脖子開始劇烈地咳嗽。那兩隻手忽然鬆開了,她整個人從隧道里跌了出來,她渾身發著抖抱住了阿德,她一邊劇烈打戰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這可憐的傻子,我只是在和你開玩笑,姐姐在和你玩呢。」
阿德聽不見她說話,他一邊紅著臉劇烈咳嗽,一邊又開始號哭,他大聲地抽泣著,一聲比一聲響亮。陽光已經爬到頭頂了,正午了,兩個女人馬上就要從地裡回來了。采采臉色蒼白地看著阿德,她開始感覺到恐懼了。她想把他那張開的嘴堵上,可她知道那樣他只會哭得更厲害。忽然她像想起了什麼,她站起來迅速抱起阿德,阿德反抗著,要從她懷裡跳下去。她蠻橫地抓起他的一隻手,迅速塞進了自己的衣服裡,把那隻手放在自己一隻剛剛開始發育的乳房上。她說:「你摸摸,你不是摸摸你奶奶的乳房就不哭了嗎?你摸我的好不好?」
那隻小乳房被塞到阿德手裡的瞬間,他的哭聲戛然而止。他不再哭泣也不再掙扎,整個人忽然變得異樣地寧靜,好像她正抱著一懷柔靜的光線。他久久地靠在她懷裡,不說話也不動,眼睛裡還包著兩滴淚,卻不往下落。他那隻捏過泥巴的手還在那隻乳房上摸索著,她像個母親一樣緊緊抱著他,把他的臉貼在她的臉上。正午的陽光從頭頂落下一束,把他們包進去了,他們彷彿正躺在這世界的心臟裡,都安全了。
她像剛跋涉了很多路一樣,喘著氣在椅子上坐定,懷裡仍然抱著睡著的阿德。她把他那隻手從她衣服裡抽了出來,完好無損地放在他自己身上。她剛坐好,院門從外面開了,白氏和兒媳相繼出現在門口。兩個女人吃驚地看著樹下的兩個小孩。
自此,阿德成了采采的門客,一刻不見她便滿院子尋找:「姐姐呢?姐姐呢?」采采頭一次被人這樣需要,厭煩之中不乏得意,出出進進地答應著他,以顯示自己在這個家裡頭一次被需要了。兩個女人都不在的時候,她就帶著阿德在院子裡的一畝三分地裡捏泥人、捉蝴蝶、採喇叭花貼在他額頭上。阿德樂此不疲,和白氏倒是疏遠了些。白氏因阿德平白得了采采不少愛,像負債了一般,心裡愧疚。再加上她覺得兒媳從沒給過采采多少愛,自己當然也沒有,現在倒像所有人都在采采面前債臺高築了一樣。她便開始主動向采采示好,煮幾根玉米送給采采一根,烤個紅薯也遞給采采一個,甚至當著兒媳的面塞給采采幾塊零花錢。采采接過錢接過吃食的時候並不看她,只是拼命把鼻子皺起來,皺得高聳在臉上,好把眼睛擠下去,似乎這樣別人就看不見她的目光了。白氏給她什麼她都不拒絕,彷彿她是一隻擺在路邊的大郵筒,別人可以隨便往裡塞信件。
兒媳看在眼裡,臉上的霜氣又重了一層。本來她就心裡有氣,自打采采氣跑了永泰,她這第二任男人就基本不回家了,除非過年。她好不容易從前夫的兇暴下逃出來,逃到這裡,卻又入虎口,一不小心做了活寡婦。她懷疑永泰是不是在外面已經和什麼女人開始搭夥過日子了,聽說但凡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都會找個女人同居,俗稱打夥計,雖不會結婚,但和夫妻也沒什麼區別。她白天晚上地被閒置著,身體裡早就長滿了荒草。有心再離一次婚吧,這油瓶采采肯定還要拖過去的,她可以再光腳跑二十里山路跟過去,反正她嫻熟得很。拖個油瓶,這又大大降了她的身價。這十三四歲的姑娘喂又喂不熟,嫁又不能嫁,又不能放出山外去掙錢,一放出去估計就只能賣淫了,想上學又沒錢供她,何況她自身尚且難保。這時候又見這采采忽然做了叛徒,一夜之間投誠到對面的部隊裡去了。她有意懲罰她,便對她越發冷淡,出出進進好像她只是這屋裡的一口空氣,有她不多,沒她不少。
采采自然感覺到了,為了把這懲罰以更大的力度反擲向母親,她加倍討好對面的老女人和小傻子。她殷勤地幫著白氏幹活兒,忙前忙後。只是在無人處,她便詭異而悲傷地獨自微笑起來,如漫天大雪下唯一的夜行人。
白氏對采采的表現很滿意,作為獎賞,她還帶著采采和阿德一起去喂鯰魚。這個黃昏,夕陽壯碩如血,灑滿了丘壑縱橫的呂梁山,連鯰魚的身上都閃爍著珠玉的光澤。采采一邊看她餵魚,一邊問:「你自己都不捨得吃,怎麼盡把省下來的吃的都餵了這些魚啊?」白氏看著這些前呼後擁向她游過來的魚說:「也不知怎的,我就是可憐它們。自打它們來了這水暖村,就住在糞池裡。我這輩子沒有出過水暖村,沒坐過汽車火車,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我就是覺得,要是它們能生活在別處的大池塘裡,到處是乾淨的水,該多享福。」
白氏和兒媳下地幹活兒的時候,采采就帶著阿德滿山亂跑,跑一圈又繞進水暖村的墳地裡去了。村裡人在這個山頭上立著就能看見對面的墳地裡飄蕩著兩個幽靈般的影子,不過沒人奇怪,還能有誰?肯定是傻子阿德唄。只是,他現在勢力壯大,後面又跟了一個瘋女子采采。那女子,真嚇人,年紀不大,但見個男人就想往上貼。男人一邊咂嘴,一邊兩眼放光,彷彿剛剛被采采的小乳房貼過。
采采和阿德在墳地裡發明了一種遊戲。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墳坑,這個墳坑不知道為什麼被廢棄了,就剩下一個荒涼的長方形大坑,剛好能躺進一個人去。阿德先躺了進去,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睛說:「我見到我媽媽了,她就在下面,她離我好近。」他翻身起來開始用兩隻手在地裡亂刨,似乎急於要挖出一個母親來,因為找不到,他更著急了,兩條腿也開始跟著亂刨,他像只豪豬一樣四肢拼命地在土裡刨動,如沉在了一個很深的夢魘中。漸漸地,夢魘抽身離去了,剩下了阿德的軀體躺在墳坑的底部。他不再動了,靜靜地睜開了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他的眼睛像剛被過濾過一般,純粹、安詳,好像把整塊藍天都裝進去了。在那一瞬間,傻子阿德看起來像個天上來的聖徒,周身散發著一種靜謐的華美,連坐在一邊旁觀的采采也看得呆住了。
然後,采采把阿德拉上來,自己跳下去,躺在了坑底。躺了一會兒,她突然喚阿德:「阿德,要不你就把我埋在這裡吧,我覺得活著真沒有什麼意思。」阿德呆呆站著看著她,她躺在那裡忽然流淚了,「你真的把我埋了吧,我要讓她們後悔。我有個親媽卻連你都不如,你媽就是死了她也愛你,可是沒有人愛我,連我媽都不愛我。我恨不得能和你換過來。你說,我要是死了,她會不會哭?我活著就是別人一個累贅,所有人都恨不得我能死。可是我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你媽媽也不在下面,阿德,我都是騙你的,人埋到土裡就爛掉了,最後爛成了一把骨頭。地下沒有什麼地王,也沒有那十層世界。好人不會上天堂,壞人也不會下地獄,人無處可去,死了就只是一把骨頭。」
阿德臉色慘白地看著她,怔了片刻,他忽然咆哮著跳了下去,正好砸在她身上。他一邊用手拼命挖土,一邊號哭:「你騙我!你騙我!我媽媽就在下面,我能看見她的。」他的手指開始往出流血,他還在不顧一切地刨土,要把他母親刨出來。采采慌忙爬起來,抱住了阿德,他使勁掙脫了她,繼續刨。采采害怕了,從後面又一次抱死了他,她氣喘吁吁地說:「是我騙你,阿德,你媽媽就在下面。下面有好多好多人正看著我們,我們看不見他們,可他們能看見我們。地下真的有十層世界,每個世界裡有一個地王管著他們,所有的人死後都會去那裡,所有的人死了都會再次相見的,你一定會見到你媽媽的。」
阿德的瘋狂動作終於停住了,他指頭流血,開始大聲哭泣。她也開始哽咽,便更緊地把他抱在了懷裡。他順從地用頭抵住她的下巴,整個人靠在了她的懷裡。她抓起了他的一隻手,然後,那隻手熟練地伸進了她的衣服,放在了她的那隻乳房上。他們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兩個人就那麼靜靜地抱在坑底。在他們頭頂是一片切下來的四角天空,小心翼翼,藍如水晶。
七
深秋到了,整個呂梁山染成了剔透的金色。金色的玉米穗一串一串掛在棗樹上、牆頭上,窯洞前後金色的葵花垂著大腦袋在秋風中站著。柿子像著了火一樣把整棵樹都點著了。秋風過處紅棗落了一地,叮叮咚咚地砸著人們的頭,小孩子雀躍著跑過去搶著撿地上的紅棗。沒有紅的青棗就被放在火裡燒,不一會兒空氣裡就溢滿了甜膩的棗香。這和呂梁山裡的每一個秋天沒什麼不同,唯一不同的是這個秋天又有哪個小孩子出生了、哪個老人死了。
就是這個秋天,鐵人白氏忽然時常感到胸悶氣短,幹活兒幹著就會忽然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黃土融化成了一截一截,踩上去一腳都是軟的。她只能坐在地邊的石頭上先歇息一番再繼續。腰腹間經年積攢下來的脂肪像秤砣一樣把她壓在石頭上,又松又老的乳房在胸脯上流著,流到了臃腫的小腹上,合為一體,隔著衣服看上去只看到那裡像小山一樣隆著一堆肉,她的目光跨過這堆肉只能看到自己下面的腳尖。她心想,一輩子吃土豆、莜麵,也憑空長出這麼多肉來,簡直是無本生利。歇息半天,剛站起來就又是一陣眩暈,她扶著石頭悲傷地想,怕是得給自己準備一口棺材了,說不定哪天摔倒就再爬不起來了。村裡每年冬天都有這樣的老人,不小心摔倒在雪地裡,摔倒了就再也沒爬起來過。還有一個老太太摔得太用力了些,連眼珠子都摔出去了一隻,四處找也沒找到。下葬的時候只好在她眼窩裡安了一隻小孩子玩的彩色玻璃球,老太太帶著一隻五光十色的玻璃眼珠入了土。
白氏唯恐自己死了沒處擱,便快馬加鞭地找了個鄰村的木匠來給她割棺材。眼看著天就要冷了,一下雪就沒法做木工活兒了。老木匠帶著一個打下手的小木匠來了,住在旁邊一口廢棄的窯洞裡。白天父子倆來白氏院子裡做棺材,晚上回破窯洞裡一窩,連燈都不用點,光一點月光就夠用了。白氏從地裡回來就抱著阿德坐在一邊專心看他們做棺材,棺材的雛形已經出來了,四塊板往起一合,一個留給她躺的地方已經長出骨骼了,再過幾天它就會連血肉都長出來,就差她往裡一躺了。隨著棺材一天天變真實了,她心裡的那點恐懼也一天天變具體了,似乎是一個人已經能數到自己的陽壽了,知道自己哪天鑽進那口棺材畢竟也不是什麼好事,覺得背上瘮得慌,陰慘慘的。
按照村裡的規矩,她還得給自己留一張遺像。等人死了再留就來不及了,村裡的老人一輩子不見得照過一張相,但都要趁還活著還能走路的時候趕緊給自己留一張遺像。有個走街串巷的攝影師隔陣子就光顧一次水暖村,看近來可有快要死的老人照相。老人一見攝影師來,就穿著自己平生最好的衣服,拄著柺杖前去村口照遺像。攝影師在村口掛好佈景,佈景上是粗糙的青山綠水,綠得喜氣洋洋,人一走過去就濺得人身上四處都是。攝影師知道黃土高原上的老人一輩子抬頭低頭見的都是黃土,就是死了也還是和黃土打交道,便在遺像裡替他們惡補一番青山綠水。他不厭其煩地擺弄著老人僵硬的臉:「好,稍微笑一下。」「好,把頭稍微側一側。」「好,看前面。」「好嘞,大爺大嬸,包你滿意,快拿回家掛在牆上吧。」
是啊,掛在牆上隨死隨用,倒是方便。老人把遺像拿回家掛在牆上,終日與死後的自己對視著,死後的自己穿紅戴綠,背景是一片耀眼的青山綠水,不知底細的還以為老人正在遙遠的南國旅遊呢。
棺材越是接近竣工,白氏便越是有了身臨其境的悲傷,這種悲傷越來越逼真了,彷彿她馬上就要穿戴好躺進這匣子裡了,可是,她不能把阿德帶走啊。她忽然就落下淚來,她說:「阿德啊,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可怎麼活啊。」阿德伸著舌頭說:「奶奶,你也要洗(死)了嗎?」白氏悲傷地點點頭:「人都要死的,但是有人死得早,有人死得晚。別人都說死了誰苦了誰,我倒覺得苦了的是活著的人,人死了就什麼都不會覺得了,連活人哭不哭都不知道了。只是可憐阿德你啊,早早沒了媽,你那老子又一年到頭不回家來。」阿德眼睛亮了一下:「奶奶,你洗(死)了系(是)不繫(是)就能見到媽媽了?」又是他那母親,她吼道:「不許老提你那死去的媽。」
阿德不敢說話了,兩隻嘴角又開始往下撇,眼睛裡浮出了一層水光。白氏嘆了口氣,一隻手放在他額頭上撫摸著,以一種從沒有過的悲傷看著他說:「阿德啊,要是有一天奶奶死了,你也會這樣想奶奶嗎?」阿德不說話,那層水光破了,淚水又紛紛揚揚掛了一臉。她抱住他說:「你這孩子真沒出息,這麼愛哭,以後可怎麼活啊,有人欺負你可怎麼辦啊。我哪天入了土,還有誰會管你?」
要給棺材上漆了,白氏選了一款轟轟烈烈的大紅色,似乎不選這等酷烈的紅便不足以對得起這螻蟻般的猥瑣一世,從生到死總應該囂張一次吧。就算這不過是個盛死人的匣子,也應該搞得像嫁妝一樣豔麗。然後小木匠在棺材上面描金畫漆,應白氏的要求,他在上面畫了蟠桃盛會、三打白骨精、豬八戒背媳婦,畫了各色花卉、各種時令水果。生前沒吃過沒見過的她都讓他往上畫,一時,棺材盒子被她裝飾得像個龍宮寶殿似的,金碧輝煌。
白氏連日沉浸在棺材的巨大氣場中,遐想著死後的坦途,這一日忽然抬頭猛然發現眼前站著一個端莊安靜的姑娘,她竟嚇了一跳。仔細一看,不過就是采采,正站在那裡看小木匠上漆。可是她卻覺得哪裡不對,在她抬頭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她覺得采採分明脫胎換骨成另外一個人了,就像是另外一個人披著采采的皮囊站在那裡,她看著她的目光,也不是采采的。有一種靜態的美麗像雪花一樣正落在她的眉梢和眼角,散發出一縷絕細的幽香。這姑娘又要搖身變成什麼?她一直都有著她危險的變幻。
一連幾日,采采都這樣文靜舒雅地站在一邊看小木匠幹活兒,給他端茶倒水,中午又把飯給他送過來。小木匠眉目清秀,但有些木頭木腦,始終沒有抬起頭看采采一眼,眼睛只是寸步不離地盯著那棺材。不只是和小木匠,就連和旁人說話采采也忽然變得細聲細氣,好像周圍都是正在睡覺的人,怕不小心就把別人吵醒了。她一旦溫柔賢淑下來,也讓人覺得妖氣森森,覺得哪裡不對。白氏終於發現了,采采無論在做什麼、無論和誰說話,都把眼角空出來,拴在小木匠身上。那點眼風真是風搖影動,沙沙作響。白氏恍然明白,采采這是看上小木匠了。
采采這邊磨刀霍霍,隨時都能擺出以身相許的架勢了,小木匠那邊還是羅漢之軀,百毒不侵,或許人家早看出采采不對勁,許是個花痴?避之不及。白氏在一旁看得心痛。白氏真有心一把把她從小木匠身邊拉開,不要讓她再像一條小狗一樣圍著那男子搖尾乞憐了。可是她以後呢?現在她便可一眼看到她的以後了,無非是哪個男人給她一點真的假的疼惜,她便跟了他,只求對方對她有一星半點的好,她便不惜粉身碎骨。想到這裡,白氏眼圈發潮,恨不得趕緊把這小木匠打發走。
又過了幾日,棺材終於完工了。白氏二話不說,付了工錢,趕緊打發木匠走人。小木匠收拾東西往出走的時候,采采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卻不說一句話。事實上,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和小木匠說過一個字。這一個字自然是再沒有機會說出來了。小木匠挑著東西就往出走,並沒有回頭,采采眼睛發直,就要追出去。白氏迅速把院門關上,把自己龐大的身軀垛在了那裡,擋住了采采的去路。采采直著眼睛盯著白氏龐大的身體,彷彿不認識那是什麼,她神情呆滯,似乎想把目光一寸一寸釘到這龐然大物裡。
白氏一動不動。過了半天,采采忽然甦醒,她彷彿終於認清這眼前的城垛是什麼了。她看著白氏忽然邪惡地一笑,鼻子又皺了起來,她皺了幾皺,終於開口了:「棺材都做好了,你還不進去啊?」白氏見她皺起鼻子,情知她緩過來了,心裡鬆了口氣,嘴上卻天寒地凍地說:「不勞你操心,什麼時候進去是我的事。倒是你自個兒小心別被人拐跑了,又被人當腳下的一坨泥來踩。」
采采臉色慘白,卻故意把小胸脯高高挺起來,斜睨著白氏說:「我就願意,你管得著嗎?」說完,她開始在院子裡出出進進地高聲唱歌,以顯示她毫不悲傷。她聲音打戰,簡直像只生物鐘紊亂的公雞。白氏看著她薄薄的背影,偷偷笑了。
第一場大雪下來了。冬至了,歲尾一天天逼近了。晾好的棺材已經被抬進了窯洞,窯洞裡黑黢黢的,幾件破舊的傢俱也早已辨認不出顏色,這豔麗的棺材往屋裡一放,簡直讓整間屋子蓬蓽生輝。棺材上還畫滿了大大小小的傳說,坐在炕上看過去簡直有看戲臺的效果,豬八戒和白娘子都從棺材板上走了下來,在這幽暗的窯洞裡為這祖孫倆轟然開放。
棺材雖說豔麗,但散發出的邪氣還是讓阿德有些害怕,他說:「奶奶,這系(是)什麼?」白氏說:「人死了就要睡進去,就是死了睡覺的地方。阿德啊,要是奶奶有一天睡進去了,你可不要哭啊。」阿德說:「你要睡在裡面,我也睡在裡面。」白氏抱住阿德不再說話。黃昏已至,窗外的大雪還在下,整個水暖村都被大雪蓋住了,陷入了一種很深很靜的睡眠。爐子裡的紅色火苗噼啪作響,散發著柏木的清香。窯洞裡的一切在火光下都長出了一層虛弱的龐大的影子,像森林一樣長在一起,包裹著炕上的祖孫倆。
雖然給永泰去了兩封信催他回家過年,但永泰只寄回來一點錢還有一封信,說只要采采還在,他就不回去丟人現眼。兒媳讀了信之後連聲冷笑,她高聲說:「估計他在外面已經有人了吧,要不怎麼連過年都不回來一趟?看來這婚不離是不行了,還是離吧。你,也該滿意了吧?」說完,她對采采一抬下巴,好像在欣賞采采的功德。她以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著她,似乎今天才頭一次發現這個人原來是長這個樣子。她自然更無法相信這是她生下來的。采采則很投入地玩著自己的一根指頭,眼睛盯著那指頭一語不發,任憑母親的目光把她剝來剝去,她坐在那裡巋然不動。
窯洞裡擺著一隻老式座鐘,時鐘嘀嗒著像斧頭一樣凌空向她們砍下來。白氏坐在那裡覺得身上無端地被砍了幾刀。她忽然開口:「想離就離了吧,大不了他再娶第三個老婆,你再嫁第三個男人,再多一個也不多。」兒媳霍地蹦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被白氏堵回去了,白氏看了采采一眼,說,「至於這拖油瓶,估計你再帶走還是嫌累贅,又要壞了你的好事。你不想帶走就給我留下吧,我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就是多一口飯的問題,只要我不死,就餓不死她。」
兒媳和采采同時回過頭,像不認識一樣驚訝地看著白氏。白氏並不看她們,用指頭撫了撫衣服上的灰塵,她腹部的贅肉連同衣服一起抖動著,那些灰塵則像小魚一樣遊進了周圍的空氣。
八
數九寒天到了。這時候已經到臘月二十三了,水暖村家家戶戶在灶臺上擺上糖瓜祭拜灶王爺,好封住他的嘴讓他上天言好事。還有的人家在一旁擺上兩顆雞蛋,這雞蛋是給黃鼠狼和狐狸的零食,因為它們是灶王爺的部下,不能不打點一下。二十三一過,年味就越來越重,人們忙著掃舍,忙著貼年畫,忙著蒸饃饃,忙著殺豬炸肉丸子,忙著把糞坑敲開把豐收的鯰魚撈出一頭宰了吃。
人們年復一年地按一個程式往前折騰,人在世上一共也不過幾十年,卻紛紛感覺被這年關歲尾蹂躪了兩百次不止,實在是因為無處上岸。人們已經不再去指望哪天早晨醒來時擺在他們面前的日子會搖身一變,變得晶瑩發亮,變成另一樣東西。他們知道,唯一的變化無非是從這個山頭挪到對面那個山頭上去。
蹦躂了幾日蹦過了除夕,大年初一這一天人們口袋裡裝著瓜子花生傾巢而出,坐在別人家的炕上嗑著瓜子說三道四,彷彿把整個水暖村的歷史都坐擁在自己屁股下面了。白氏接待著前來拜訪的老婦人,一面晃著肥乳哈哈大笑一面卻如驚弓之鳥般提防著她們,往日她們來了又走了,這窯裡就必定要少幾樣東西,被她們順便摸走了。
兒媳更忙,她要趁此佳節拜訪村裡村外的媒婆,她得趕緊行動給自己找好下家,手中有糧才能心中不慌。於是,采采便帶著阿德漫山遍野地跑,她帶著他去村裡的地王殿看熱鬧。這時候已經黃昏了,地王殿里人煙稀少,只有香火繚繞,大殿已經很舊了,光線幽暗,在清冷的冬日裡顯得越發陰氣森森。采采指著牆上的壁畫裡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神秘地說:「你看,人們死了就到這兒了。他們在那裡也要結婚也要種地,和活人也差不多。」阿德瞪大眼睛盯著壁畫,忽然問:「我媽媽系(是)哪個,她在哪裡?」采采站在幽暗的光線裡,帶著掌握人物生死大權的得意說:「那只有你自己去了那裡才能知道了,我又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天色越來越暗了,地王殿裡沒有點燈,越發鬼影憧憧。采采和阿德面目模糊地站在那裡,心裡忽然都生出了些恐懼,似乎誤闖進了什麼非人間的地方。采采說:「阿德,我們回家吧。」阿德帶著哭腔說:「不,我想看到媽媽。」采采忽然大聲尖叫起來:「你這傻子,我都是騙你的,根本就沒有地獄,人死了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爛了。你永遠都見不到你媽了,可是你見不到她你也不可憐,因為有人把你這傻子當成寶一樣。」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了,「阿德,等春天我媽再嫁人了,我就又得跟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我會去哪裡。你還有奶奶。你奶奶,她其實是個好人。」
天黑了,有人開始放鞭炮,整個村子歡呼雀躍著,亮如白晝。在轉瞬即逝的光亮中,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拉著手穿過去了。鞭炮的光芒把他們長長的影子投在了夜幕中,放電影似的。
驚蟄了,百蟲甦醒,土地解凍。又一年的農事要開始了。兒媳已經成功地找好了下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光棍兒,除了知道像牛一樣往死裡幹活兒,別的都不知道。兒媳和老光棍兒經過一番談判,談妥了條件,她雖是第三次出嫁了,那也是要待價而沽的。她的要求是得帶著女兒嫁過去。老光棍兒打了打算盤,最後答應了,拖個十四歲的閨女過來也好,一過來就能幹活兒,起碼不用白養。
眼看著兒媳即將從她眼皮底下再次出嫁,白氏嘴上不說什麼,臉色卻是不大好看的。好在春耕開始,地裡的活兒耗掉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她也就早出晚歸忙著耕地,婆媳儘量躲著不見。這一天,快到中午了,白氏忽然覺得有些頭暈,但還是決定把剩下的一壟地耕完。她再一次彎下腰的時候,忽然就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頭部了,血液就像洪水決堤一樣兇狠野蠻地衝了過來,她整個人被沖刷著,再也站立不穩。白氏肥碩的身體轟然倒塌在地頭。
等人們發現了把她抬回去的時候,她稍微還有些意識,但是已經不能說話了,身體有半邊不能動了,那隻僵硬的手和那隻僵硬的腳好像忽然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它們只是蒼白呆滯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人們心裡想,這是腦中風了吧,估計也活不了兩天了。人們又瞥見了擺在窯裡的那口豔麗的棺材,想,老寡婦還真有先見之明,這棺材做好沒幾天就要派上用場了。
兒媳不在家,睡到老光棍兒家裡去了。夜深了,昏暗的燈光下只有采采和阿德守在白氏跟前。她已經喝不下一口水了,眼睛只能勉強睜開一點。阿德哭累了,趴在炕沿上睡著了。這時躺在炕上的白氏忽然顫巍巍地抬起了那隻尚且能動的手,她費力地睜著眼睛卻扭不動脖子,只好拼命斜視著采采。她太用力了,以至於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然後,她把自己那隻手放在了采采的手上,采采沒有挪開,一直靜靜地看著她。她用盡全力握著采采那隻手,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有兩行淚無聲無息地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白氏不吃不喝兩天了,她兩天沒有一滴尿,兩天之後忽然尿在了褥子上,尿出來的卻是血。兒媳加快了出嫁的進度,她要趕著在白氏嚥氣之前出嫁,否則還得守孝。兩個人像賽跑似的,不知道到底誰要跑到前面。
這個晚上,白氏用那隻尚能動的手緊緊抓著阿德的一隻手,阿德已經睡著了。采采縮在牆角里也睡著了。等到天亮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忽然感到這窯洞裡分外清冷,就好像忽然少了一個人一樣。她朝炕上看去,那一大一小兩個人都還在。阿德還趴在炕沿上沒有醒來,他那隻手還在白氏手裡。她無端地恐懼,顫巍巍地走到了他們跟前,白氏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眼睛半閉著,露出了一線紋絲不動的眼珠子。她後退了一步,然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白氏的那隻手上。那隻手已經僵硬了。
白氏被水暖村的人裝進了那口豔麗的紅棺材裡,她生前用過的那把破木梳、她陪嫁過來的那隻鏽跡斑斑的梳妝盒都被一起裝進了棺材裡。下葬這天,選了八條漢子抬著白氏的棺材向著對面的西山頭走去。采采拉著阿德的手夾在人群裡,跟著人群爬上對面的山頭,他們親眼看著紅色的棺材慢慢被土埋了起來,直到最後,白氏變成了墳地裡一座嶄新的墳墓,站在一群肥肥瘦瘦的墳墓中間,宛如剛回到了自己家裡。從墳地回來,為了紀念白氏餵養鯰魚的功德,村人把糞池裡的所有鯰魚都撈了出來,宰了,用殺豬鍋煮了滿滿一大鍋雪白的魚湯,在這東山頭上全村人圍著熱氣騰騰的大鐵鍋美美吃了一頓魚宴。吃完魚宴,天已經黑下來了,於是人們再次向墳地出發,該給死去的人燒夜紙了。
就著月光,人們跪在白氏的墳前燒紙,一邊燒一邊把酒倒上去,就算白氏喝過這酒了。酒一灑上去,火苗忽地變成鬼魅的藍色跳了起來,這藍色的火焰燃燒在每個人的臉上、眼睛裡,看上去,好像從每個人的眼睛裡都能達到地面下那個最深的虛無之處。最後火苗漸小,漸漸熄滅了,那一圈被點著的眼睛也跟著熄滅了。夜紙燒完,就等於把死人送到彼岸了,活著的人可以安心回自己家裡睡覺了。散去的人心中也不免悽惶,這次他們送白氏,下次還不知道是誰送他們。
剛才人們聚精會神地燒紙,沒有注意到這個夜晚那兩個小孩子都沒有在墳地裡。這個夜晚是采采早已謀劃好的,在白氏臨死前她就已經把這個夜晚謀劃好了。那就是,等到村裡人都去墳地裡燒夜紙的時候,她偷偷潛進每一家的窯洞裡翻箱倒櫃,因為村裡人沒有鎖門的習慣,都是鄰居,鎖門要被人笑話的。她在每一家的窯洞裡都翻出了一點錢或者是一點她以為能賣錢的東西。她要湊點路費,她要帶著阿德離開水暖村。她想好了,去了城裡她可以打工,她什麼都可以幹,她可以賺錢,她可以一輩子去養活這個小傻子。
等到燒夜紙的人快要離開墳地的時候,她帶著一個小包和一隻手電筒來到墳地裡找阿德,她知道他一定在墳地裡。她左一聲右一聲地喊阿德,卻沒有人答應。人們都已經下山了,她更著急了,萬一他們發現自己家裡都被翻過了,肯定會想到她這裡。她怕被人們聽到了,便捏著嗓子喚阿德的名字,墳地裡卻靜悄悄的。
忽然,采采像想到了什麼,她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白氏的墳墓跑去。墳墓是白天剛剛壘起來的,紮在墳堆裡看起來像個剛入校的新生,呆呆地立在那裡竟有幾分羞澀。她拿手電筒往墳墓後面一照,果然看到了阿德。他看上去像鴕鳥一樣把頭扎進了白氏的墳堆裡,只把一個身子露在外面。看樣子他是先在這墳墓上刨出了一個洞,然後把頭鑽了進去,結果新墳的土很鬆軟,就勢把他的腦袋埋進去了。她明白了,他是想從自己刨出的這個洞裡鑽進去,他以為鑽進去就可以見到媽媽和白氏了。
她開始號啕大哭,一邊號哭一邊拼命用手刨開那些泥土,她要把阿德刨出來。她尖叫著:「阿德,阿德,你說話,你說話啊。」
可是,阿德只是靜悄悄的,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被她刨出來的臉上滿是泥土,鼻孔裡和嘴唇間也是泥土。
她轟地跪倒在地,把整張臉都埋在泥土裡久久抽泣著。雪一樣的月光大片大片砸下來,蓋住了人間這些大大小小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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