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皇上把軍官們召集起來,對他們說:「你們拯救的不只是俄國;你們拯救了歐洲。」——這時大家都明白了,戰爭沒有結束。
只有庫圖佐夫不願意理解這一點,他公開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說新的戰爭不會改善俄國的狀況和增加俄國的榮譽,而只能使她的狀況惡化,降低他認為現在俄國已取得的最高榮譽。他竭力向皇上證明無法招募新的軍人;講了居民的困難處境和可能遭到的失敗等等。
元帥有這樣的情緒,自然只能成為今後戰爭的障礙和絆腳石。
為了避免與老人發生衝突,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一個辦法,就像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和戰爭初期巴克萊當總司令時那樣,不驚動他,也不向他宣佈,掏空他掌權的基礎,把權力收歸皇上本人。
為達到此目的,逐步改組了司令部,於是庫圖佐夫司令部的實權被剝奪了,轉到了皇上手中。托爾、科諾夫尼岑、葉爾莫洛夫被調任其他職務。大家大聲談論元帥身體非常衰弱,健康受到了嚴重損害。
他身體衰弱,才能把自己的位置讓給接替他的人。而他的健康狀況也確實不好。
當需要庫圖佐夫這個人時,他就自然地、簡單地和逐步地從土耳其來到彼得堡的財稅局主持民兵登記,後來到了軍隊;現在當庫圖佐夫演完他的角色後,同樣有一個新的、所需要的人出現在他的位置上。
一八一二年的戰爭除了俄羅斯人所珍視的人民的意義外,還有另一種意義——歐洲的意義。
在西方各民族東征後,接著一定會有東方各民族的西征,進行這場新的戰爭需要有新的、品性和觀點與庫圖佐夫不同的、受另一些動機支配的活動家。
對東方民族進行西征和恢復原有的國界來說,亞歷山大一世是必不可少的人物,正如庫圖佐夫對拯救俄國和恢復榮譽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一樣。
庫圖佐夫不明白歐洲、均勢和拿破崙的意義。他不可能理解這些。在敵人被消滅、俄國得到解放並達到榮譽的頂點後,這個俄國人民的代表,這個地道的俄羅斯人再也無事可做了。這個人民戰爭的代表只剩下一條路,這就是死。於是他死了。
十二
皮埃爾像大多數人的情況一樣,只是在緊張而又艱苦的俘虜生活結束後,才感覺到他在那時所切身體驗的這種痛苦和不安達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他被解救出來後來到了奧廖爾,到達後的第三天,正當準備動身去基輔時,突然他病倒了,在奧廖爾躺了三個月;據大夫說,他得了急性膽囊炎。醫生給他治療,放血,吃藥,最後他畢竟還是康復了。
皮埃爾從被救到生病前經歷的事,幾乎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他只記得灰色陰沉的天空和時而下雨時而下雪的天氣,內心的苦悶以及腳上和腰上的疼痛;記得人們的不幸和痛苦給他留下的總的印象;記得盤問他的軍官和將軍們的那種使他感到不安的好奇,記得他為找到馬匹和車輛而奔走,而主要的是,記得當時他失去了思考和感覺的能力。他在被救的那一天看見了彼佳·羅斯托夫的屍體。這一天他還得知安德烈公爵在波羅金諾會戰後活了一個多月,不久前才在雅羅斯拉夫爾羅斯托夫家裡死去。在這一天,傑尼索夫在告訴皮埃爾這個訊息時,順便提起埃萊娜的死,他以為這事皮埃爾早已知道了。當時皮埃爾只覺得所有這一切都很奇怪。他感到自己無法理解所有這些訊息的意義。他當時只急於趕快、趕快離開這個人們相互殘殺的地方,到一個平靜的避難所去,在那裡讓自己冷靜下來,休息休息,好好考慮一下在這段時間他看到的所有奇怪的和新鮮的事。但是他一到奧廖爾就病倒了。他從病中清醒過來後,看見自己周圍有兩個從莫斯科來的家裡人——捷連季和瓦西卡,還有大公爵小姐,她住在葉利茨的皮埃爾的莊園裡,得知皮埃爾獲救和生病後,便來照料他。
皮埃爾在他養病期間,只是逐步地在擺脫最近幾個月對他來說已變得習以為常的感覺,開始知道明天誰也不會把他趕到什麼地方去,誰也不會奪走他的暖和的被窩兒,知道他一定會有飯吃和茶喝。但是他仍然在很長時間裡夢見自己還在過俘虜的生活。皮埃爾也這樣逐步地明白了他在獲救後得知的關於安德烈公爵之死、妻子之死以及法國人被消滅等訊息的意思。
一種體驗到自由的歡樂感覺——皮埃爾是在離開莫斯科後的第一個休息站第一次領略到這種完全的、不可分離的和人所固有的自由的——充滿了正在康復中的皮埃爾的心。他感到奇怪的是,這種不受外部環境制約的內心的自由,現在似乎也新增上了過多的外部自由。他一個人待在陌生的城市裡,沒有熟人。誰也不要求他做什麼;也不叫他到什麼地方去。他想要的東西他都有;過去一想起妻子就感到苦惱,現在不這樣了,因為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啊,多麼好啊!真是太好了!」當人們把一張蓋著乾淨的桌布、上面放著香氣撲鼻的肉湯的桌子挪到他面前時,或者當他夜裡在柔軟清潔的床上躺下時,或者當他想起妻子和法國人都已不再存在時,他便自言自語地說。「啊,多麼好啊!真是好極了!」這時他又按照老習慣給自己提這樣的問題:那麼以後怎麼樣呢?我將怎麼辦?他立即回答自己說:沒有什麼。就這麼活下去。啊,真是太好了!
他以前感到苦惱的事,他經常尋求著的東西,即生活目的,現在對他來說已不存在。這個所尋求的生活目的並不只是在現時偶然地不存在了,而且他覺得沒有而且不可能有這樣的目的。正是因為覺得不存在這樣的目的,他才充分地領略到了自由,心裡很快樂,這就是他此時體驗到的幸福。
他不能有目的,因為他現在有了信念——不是相信某些規則,或某些言論,或某些思想,而是相信永生的、隨時可感覺到的上帝。以前他在給自己提出的目的中尋找上帝。這樣尋找目的,其實只是尋找上帝;突然在當俘虜期間,他不是憑語言,不是憑推理,而是靠直接的感覺明白了保姆早就對他說過的話:上帝就在眼前,就在這裡,他無所不在。他在俘虜營裡明白了卡拉塔耶夫心中的上帝要比共濟會所承認的造物主更偉大、更無限和更高深莫測。他現在的感覺,如同一個在自己腳下找到了所尋找的東西的人的感覺,可是他卻一直集中注意力望著自己面前很遠的地方。他整個一生都越過周圍人的頭頂瞭望前面某個地方,而應當做的事不是使勁朝遠處看,只要看自己面前就行了。
他以前無論何處都看不見偉大的、高深莫測和無限的東西。他只是感覺到它必定在某個地方,並設法尋找它。他在近處的可以理解的一切當中,只看見有限的、渺小的、平常的、無意義的東西。他用思想的望遠鏡望著遠方,那裡這種渺小的和平常的東西隱沒在遠方的霧中,只是由於看不清楚,他才覺得這東西是偉大的和無限的。在他看來,歐洲的生活、政治、共濟會、哲學、慈善事業就是如此。但是就是在他認為自己軟弱無力的時刻,他的智力也能深入到這個遠方去,看見同樣的渺小的、平常的和無意義的東西。而現在他已學會在一切之中看見偉大的、永恆的和無限的東西,因此為了看見它,為了欣賞它,自然就扔掉了在這之前一直用來越過人們的頭頂瞭望遠方的望遠鏡,高興地觀察著自己周圍永遠變化著的,永遠偉大的、高深莫測的和無限的生活。他愈是近看,心裡就愈是感到平靜和幸福。以前一直毀壞著他所有的精神建築的「為什麼」的問題,如今對他來說已不存在了。現在對這個「為什麼」的問題,他心裡隨時都有一個簡單的回答:因為有上帝,沒有上帝的旨意,我們頭上的任何一根頭髮都不會掉下來。
十三
皮埃爾的外表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的樣子還完全像過去一樣。他還像以前那樣心不在焉,看起來他操心的不是眼前的事,而是他自己的某種特殊的事。他過去和現在的狀態的區別在於,過去當他忘記放在面前的東西和人們對他說的話時,他總是痛苦地皺起眉頭,彷彿試圖看清離他很遠的東西而又看不清一樣。現在他同樣常常忘記人們對他說的話和放在面前的東西;但是現在他帶著勉強可以察覺的和彷彿帶有諷刺意味的微笑注視著他面前的東西,傾聽人們對他說的話,雖然他看見和聽到的顯然完全是另一回事。以前他使人覺得他雖是一個善良的人,但很不幸;因此人們不由自主地離開他。現在他的嘴角經常掛著生活歡樂的微笑,他的眼睛裡流露出對人們的同情,好像在問:他們是否像他一樣感到滿意?於是人們常因有他在場而感到愉快。
以前他說話很多,說話時常常很急躁,不好好聽別人說;現在他很少誇誇其談,善於聽人說話,使得人們都樂意把自己內心的秘密告訴他。
大公爵小姐一向不喜歡皮埃爾,自從老伯爵去世後她覺得自己被迫接受皮埃爾賙濟,更是對他懷有敵意,她到奧廖爾來,本來是為了向皮埃爾證明,儘管他無情無義,她仍認為自己有責任照看他,可是使她感到懊惱和奇怪的是,她在奧廖爾待了幾天後,很快覺得自己喜歡他了。皮埃爾並不奉承公爵小姐,討她的歡心。他只是好奇地觀察著她。以前公爵小姐覺得在他看她的目光中包含著冷漠和諷刺,而她在他面前也像在別人面前一樣懷有戒心,只顯示出自己為人處世中好鬥的一面;現在則相反,她覺得他似乎是在探究她生活的最隱秘的方面;她開頭對他抱不信任態度,後來懷著感激的心情向他展示出深藏在自己性格中的善良的方面。
一個最狡猾的人也不能更巧妙地博得公爵小姐的信任,使她回憶起美好的青春年華並給以同情。而皮埃爾的狡猾之處只在於喚起這位兇狠的、冷漠的和自命清高的公爵小姐的人類的感情,從中尋找樂趣罷了。
「是的,如果他不受壞人的影響,而受像我這樣的人的影響,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公爵小姐心裡這樣說道。
皮埃爾發生的變化,他的僕人捷連季和瓦西卡也注意到了,並有各自的看法。他們認為他變得平易近人多了。捷連季幫主人脫了衣服後,常常手裡拿著靴子和衣服,道過晚安後遲遲不離開,等待著,看主人是否有話要和他說。在大多數情況下皮埃爾看見他想要說話,便把他留下。
「那麼你就告訴我……你們是怎樣給自己弄到食物的?」他問。於是捷連季便講起莫斯科遭到破壞的情況,講起已故的伯爵,就這樣拿著衣服站在那裡講了很長時間,有時則聽皮埃爾講,看到主人與他很親近和對他很友好,心裡很高興,然後才到前廳去。
給皮埃爾治病的醫生每天都來看他,雖然作為醫生他應當顯示出他的每一分鐘對患病的人都很寶貴的樣子,但是他在皮埃爾這裡一坐就是幾個鐘頭,講著他喜愛的故事和他對一般病人、尤其是對女病人的性情觀察的結果。
「是的,和這樣的人說說話是很愉快的,他跟我們外省的人不一樣。」他說。
奧廖爾有幾個被俘的法國軍官,大夫帶來了其中的一個,這是一個年輕的義大利人。
這個軍官開始常來看皮埃爾,公爵小姐看見這個義大利人對皮埃爾表現出一片溫情,便取笑他。
看來這個義大利人只有在他能夠到皮埃爾這裡來,和他說話,對他講述自己的過去、自己的家庭生活和自己的愛情,發洩對法國人、尤其是對拿破崙的憤懣時,才感到幸福。
「如果所有俄國人哪怕多少有點像您這樣的話,」他對皮埃爾說,「那麼同像您這樣的人民打仗簡直是褻瀆行為。法國人讓你們受了這麼大的罪,你們甚至不懷恨他們。」
皮埃爾現在受到這個義大利人的熱愛,只是因為他喚起了他心裡的最美好的感情並加以欣賞。
皮埃爾在奧廖爾逗留的最後幾天,他的老熟人、共濟會員維拉爾斯基伯爵前來看他,這就是那個在一八○七年介紹他加入共濟會的人。維拉爾斯基娶了一個在奧廖爾省擁有幾處大莊園的富有的俄國女人,並在城裡的糧食部門擔任一個臨時的職務。
維拉爾斯基得知皮埃爾在奧廖爾後,雖然他和皮埃爾從來沒有很深的交情,但是還是到他這裡來表示友好和親熱,就像通常人們在沙漠裡相遇時所做的那樣。維拉爾斯基在奧廖爾感到寂寞,因此碰到一個屬於同一個圈子以及他認為有相同興趣愛好的人,心裡非常高興。
但是,使維拉爾斯基感到驚奇的是,他很快發現皮埃爾已大大落後於真正的生活,並且心裡斷定皮埃爾已陷入了冷漠和利己主義。
「您落後了,親愛的。」他對他說。現在維拉爾斯基覺得和皮埃爾在一起要比以前愉快了,因此他每天都到他這裡來。而皮埃爾現在看著維拉爾斯基和聽他說話,心裡想道,他自己不久前也是這個樣子,不免感到奇怪和不可思議。
維拉爾斯基已結了婚,是一個成了家的人,忙於管理妻子的莊園以及處理公務和家事。他認為所有這些事是生活中的障礙,都是鄙俗的,因為都是為了他個人和家庭的幸福。他的注意力常常為關於軍事、行政、政治、共濟會的想法所吸引。皮埃爾並不努力去改變他的觀點,也不責備他,只是帶著現在常常是平靜的和快樂的譏笑觀察著這個對他來說非常熟悉的奇怪現象。
在皮埃爾與維拉爾斯基、公爵小姐、醫生以及他現在遇到的所有人的關係中有一個新的、使他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的特點:承認每個人都能按自己的方式思考、感覺和看待各種事物;承認不可能用語言說服一個人改變看法。每個人的這種合乎情理的特點以前曾使皮埃爾激動和惱怒,如今成了他同情和關心人的基礎。人們的觀點和生活之間、人們相互之間的差別以及有時其間的完全對立,使皮埃爾感到高興,於是他常露出帶有譏諷的溫和的微笑。
在實際事務中,皮埃爾現在突然感覺到他有了一個過去沒有的重心。以前每一個金錢問題,尤其是他作為一個有錢人經常碰到的有人向他要錢的問題,使他陷於進退維谷和困惑不安之中。「給還是不給?」他問自己。「我有錢,而他又需要。但是另一個人更需要。究竟誰更需要呢?也許這兩人都是騙子?」從前他總是這樣推測來推測去而得不出結論,只要手頭有錢,全都給。以前每逢談到他的財產問題,有人提出應當這麼辦,另一個人則認為應那麼辦時,他也處於這樣的困惑之中。
現在他發現他在所有這些問題上再也不存在疑慮和困惑,這使他自己也感到驚奇。他心中有了一個法官,能根據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法律決定什麼需要做和什麼不需要做。
他還像過去那樣對金錢問題漠不關心;但是他現在毫無疑問地知道,什麼應該做和什麼不應該做。他讓這個新法官處理的第一個問題是一個被俘的法國上校的請求,這個上校來找他,對他大談自己的功績,最後幾乎像提要求似的向皮埃爾提出,要皮埃爾給他四千法郎,好讓他寄給老婆孩子。皮埃爾毫不費力和坦然自若地拒絕了他,後來自己也感到驚奇,以前覺得那麼難以解決的事居然這樣簡單和容易。然而在拒絕上校的同時,他認為在離開奧廖爾時必須施一巧計,讓那個義大利軍官收下給他的錢,因為看樣子他確實需要錢用。皮埃爾對妻子的債務問題以及修復不修復莫斯科的住宅和別墅問題的處理,再一次證明他對實際事務已有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總管到奧廖爾來找他,皮埃爾和總管一起對已發生變化的收入算了一筆總賬。根據總管的計算,莫斯科的大火使皮埃爾損失了大約二百萬。
總管為了安慰遭受這樣重大損失的皮埃爾,給他算了另一筆賬,說他儘管有這些損失,但是如果他拒絕償還他沒有義務償還的伯爵夫人留下的債務,如果他不打算修復莫斯科和莫斯科郊區的那些每年要花八萬盧布、但毫無收益的住宅,那麼收入不僅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加。
「是的,是的,說得對,」皮埃爾高興地微笑著說,「是的,是的,這些我都不需要。看來戰爭的破壞反而使我變得富有多了。」
但是一月間薩維利奇從莫斯科來,講了莫斯科的情況,講了建築師對修復莫斯科住宅和郊區別墅所需費用的預算,他在講這事時好像講已決定了的事一樣。與此同時,皮埃爾接到瓦西里公爵和其他熟人從彼得堡寫來的信。這些信談到了妻子的債務。於是皮埃爾認為他非常欣賞的總管的計劃是不對的,他應當到彼得堡去了結妻子的事情和到莫斯科去蓋房子。為什麼應當這樣做,他不知道;但是他毫無疑問地知道應當如此。由於作了這樣的決定,他的收入減少了四分之三。但是應當這樣做;他感覺到這一點。
維拉爾斯基也要去莫斯科,於是他們約定一起走。
皮埃爾在奧廖爾養病的整個期間一直感到快樂、自由和充滿活力;而當他在旅途中置身於自由天地、看到幾百張新的面孔時,這種感覺更加增強了。他在整個旅行期間都像小學生度假那樣快樂。所有的人,車伕、驛站長、路上或村子裡的農民,他都覺得新奇。維拉爾斯基的同行和他一路上對俄國貧窮、落後於歐洲、愚昧等的抱怨,反而使他感到更加高興。在維拉爾斯基看見一潭死水的地方,皮埃爾卻看見了強大的生命力,這種隱藏在茫茫雪原裡的強大力量支撐著這個完整的、獨特的和統一的民族的生命。他沒有反駁維拉爾斯基,而且彷彿像同意他的話一樣(因為假裝的同意是避免毫無結果的爭論的最簡便的方法)聽他說,臉上帶著愉快的微笑。
十四
螞蟻窩被搗毀後,一些螞蟻拖著食物、蟻卵和死螞蟻從那裡出來,另一些螞蟻則往回走,很難理解它們為什麼那麼急急忙忙地走,要到哪裡去,為什麼它們相互碰撞,相互追趕,打起架來——同樣,很難解釋是什麼原因使得俄羅斯人在法國人撤離後聚集到以前稱為莫斯科的地方來。當我們看著散佈在被搗毀的螞蟻窩周圍的螞蟻時,雖然螞蟻窩徹底被毀了,仍然可以從無數忙忙碌碌的螞蟻的那股頑強的勁頭中看出,在一切被毀的同時,構成這一窩螞蟻的力量的那種堅不可摧的非物質的東西依然存在——莫斯科也是這樣,在十月,雖然那裡沒有官府,沒有教堂,沒有聖物,沒有房子,但是莫斯科仍然還是八月的那個莫斯科。一切都被毀掉了,但是那種非物質的、然而是強大的和堅不可摧的東西卻儲存了下來。
敵人被肅清後,人們從四面八方奔向莫斯科,他們的動機是各不相同的,都抱著個人的目的,開頭大多數人都抱著野蠻的和出自本能的動機。只有一個動機是人們所共有的——這就是到以前稱為莫斯科的地方去開展自己的活動。
一個星期後,莫斯科已有一萬五千居民,兩個星期後達到兩萬五千。居民人數不斷增加,到一八一三年秋總數已超過一八一二年的居民人數。
第一批進入莫斯科的俄國人,是溫岑格羅德部隊的哥薩克、鄰近村子的農民和逃出莫斯科後躲藏在周圍地區的居民。進入被破壞的莫斯科的俄國人看見城市遭到了搶劫,也動手搶劫起來。他們繼續幹法國人幹過的事。農民趕著大車到莫斯科來,是為了把丟棄在莫斯科殘破的房子裡和大街上的東西運到鄉下去。哥薩克把能運走的東西都運回自己的營地;房屋的主人們則把他們在別的房屋裡找到的東西拿回自己家裡,藉口是這是他們的財產。
在第一批搶劫者之後又來了第二批,第三批,於是隨著搶劫者人數的增加,搶劫一天天地變得愈來愈困難,並且開始具有比較固定的方式。
法國人進入莫斯科時雖然它已成為一座空城,但是它還具有一個正常的實際生活過的城市的所有形式,有經營商業、手工業和奢侈品以及進行國家管理和宗教活動的各種機能。這些形式雖已失去了生命力,但還存在著。這裡有市場、小鋪、商店、貨棧、集市——其中大多數還有商品出售;有工廠和作坊;有充滿各種奢侈品的宮殿和豪華的住宅;有醫院、監獄、政府機關、各種教堂;法國人待的時間愈長,城市生活的這些形式就消失得愈多,最後一切匯合成一整個蕭條的搶劫場所。
法國人的搶劫延續得愈久,對莫斯科的財富的破壞就愈大,搶劫者的力量也就消耗得愈多。俄國人恢復故都是從搶劫開始的,可是他們搶劫的時間延續得愈長,參加搶劫的人愈多,莫斯科的財富和正常城市生活也就恢復得愈快。
除了搶劫者外,來的還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的是由於好奇,有的是為了執行公務,有的有個人的打算,——他們之中有房產主、僧侶、大小官吏、商人、手工業者、農民,所有這些人像血液流入心臟一樣,從四面八方流到莫斯科來。
一個星期後,一些趕著空車來運搶來的東西的農民已被官府扣留,他們被迫把屍體運到城外去。另一些農民聽說他們的同伴遇到挫折,便帶著糧食、燕麥、乾草到城裡來賣,相互壓價,把價錢壓得比以前還低。木匠們抱著賺大錢的希望,每天都有人到莫斯科來,於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蓋新房和修理被燒的房子。商人們開始在木板房裡營業。在煙熏火燎過的房子裡開起了飯館和客棧。僧侶們在許多沒有燒燬的教堂裡恢復做禮拜。有人送來了被搶的各種教會的物品。官員們在小房間裡擺起了鋪著呢子的桌子和裝檔案的櫃子。高階官員和警察負責分發法國人走後留下的財物。有些房子裡留下了許多從別的房子裡搬來的東西,這些房子的主人們抱怨把所有東西運到多稜宮去的做法不公平;另一些人則堅持認為,法國人把不同房子裡的東西集中到一個地方,因此把在這個地方找到東西留給房子的主人是欠妥的。有人咒罵警察,賄賂警察;有人對燒掉的公物作十倍的估價;有人要求給予救濟。拉斯托普欽伯爵則繼續寫他的傳單。
十五
一月底,皮埃爾來到莫斯科,住在沒有燒燬的廂房裡。他看望了拉斯托普欽伯爵和幾個回到了莫斯科的熟人,打算第三天去彼得堡。大家都在慶祝勝利;在這劫後復甦的故都一切都充滿著生機。大家對皮埃爾的到來都很高興;人人都願意見到他,都向他詳細詢問他的見聞。皮埃爾本來覺得他對遇見的所有人有一種特殊的好感;但是現在他不由自主地對所有人存有戒心,擔心自己受到束縛。他對人們向他提出的所有問題——無論是重要的還是最無關緊要的——都作同樣的模稜兩可的回答;有人問他:他將住在哪裡?他想不想蓋房子?他什麼時候去彼得堡,能不能帶一隻小箱子去?——他總是回答說:是的,也許,我想,等等。
他聽說羅斯托夫一家在科斯特羅馬,不過很少想起娜塔莎。即使有時想起,那也只是作為對很久以前的往事的愉快回憶而已。他覺得自己不僅擺脫了過去的日常生活環境,而且擺脫了那種他認為是故意裝出來的感情。
在到達莫斯科後的第三天,他從德魯別茨科依一家人那裡得知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莫斯科。他常想起安德烈公爵之死,他的痛苦和最後的日子,如今這一切又生動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是在吃午飯時聽說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莫斯科的,並且知道她住在弗茲德維任卡她家的未被燒燬的房子裡,於是當天晚上便去看望她。
皮埃爾在去瑪麗亞公爵小姐家的路上不斷地想著安德烈公爵,想著他們之間的友誼以及和他的歷次見面,尤其是想著在波羅金諾的最後一次見面。
「難道他是帶著他當時的那種憤恨情緒死去的嗎?難道他在臨死前還沒有弄明白人生的意義?」皮埃爾想。他想起了卡拉塔耶夫和他的死,不禁比較起這兩個截然不同而又非常相似的人來,他們相似之處在於這兩個人都為他所愛慕,還在於他倆都在世上生活過並且又都死了。
皮埃爾心情非常沉重地到了老公爵的住宅門前。這住宅儲存下來了。其中可以看到破壞的痕跡,但是房子的面貌依然如故。迎接皮埃爾的是一個年老的侍僕,此人神情嚴肅,彷彿想要客人知道,公爵雖然不在了,家裡的規矩並沒有變,他說,公爵小姐回自己房裡去了,她每逢星期日接待客人。
「你去通報一下;也許會接待的。」皮埃爾說。
「是,」侍僕說,「請到肖像室裡坐。」
幾分鐘後,侍僕帶著德薩爾來見皮埃爾。德薩爾向皮埃爾傳達了公爵小姐的話,說公爵小姐很高興見到他,如果他原諒她的失禮的話,請他到樓上她的房間去。
瑪麗亞公爵小姐坐在一個點著一支蠟燭的不高的小房間裡,還有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和她坐在一起。皮埃爾想起了公爵小姐身邊常有女伴。這些女伴是誰,是些什麼樣的人,皮埃爾並不知道,也不記得。「這大概是一個女伴。」他想,朝那個穿黑衣服的女士看了一眼。
公爵小姐很快站起身來迎接他,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是啊。」她說,讓他吻了她的手,然後端詳著他那發生了變化的臉。「瞧,我們又見面了。他在臨終前常提起您。」她說,同時把目光從皮埃爾身上轉移到女伴身上,那女伴羞怯的神情使皮埃爾吃了一驚。
「我在得知您獲救後非常高興。這是我們很久以來得到的惟一的好訊息。」公爵小姐又更加不安地看了女伴一眼,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皮埃爾打斷了她的話。
「您瞧,他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他說。「我以為他陣亡了。我所知道的,都是從別人,從第三者那裡聽來的。我只知道他和羅斯托夫一家人在一起……全是命運的安排!」
皮埃爾說得很快,很興奮。他朝女伴的臉看了看,發現她正用親切和好奇的目光注意地看著他,於是如同談話時常有的那樣,他不知為什麼覺得這個穿黑衣服的女伴是一個可愛的、善良的、招人喜歡的人,並不妨礙他與瑪麗亞公爵小姐傾心的交談。
但是當他最後說到羅斯托夫一家人時,瑪麗亞公爵小姐臉上慌亂的表情變得更加明顯了。她又迅速地把目光從皮埃爾臉上移到穿黑衣服的女士臉上,說道:
「您難道沒有認出來?」
皮埃爾又朝女伴的那張清癯蒼白、眼睛烏黑和嘴巴變了樣的臉看了一眼。只見她的那雙專注地瞧著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某種親切的、早已忘記的和非常可愛的神情。
「不,這不可能,」皮埃爾想,「這張嚴肅的、清瘦蒼白的、顯得老了的臉難道是她的?這不可能是她。這只是有些相似罷了。」但是這時瑪麗亞公爵小姐喊了一聲「娜塔莎」,於是那張目光專注的臉像一扇生了鏽的鐵門開啟一樣,困難地和費勁地露出了笑容,於是從這扇開啟的門裡突然向皮埃爾散發出了一股他早已忘記的、尤其是現在沒有想到的幸福的氣息。這股氣息散發開來,充滿了他全身,佔據了他整個心靈。看見她在微笑,已不可能有任何懷疑:這就是娜塔莎,他愛她。
在最初的瞬間,皮埃爾不由自主地對她、對瑪麗亞公爵小姐、主要的是對他自己洩漏了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秘密。他高興而又痛苦地漲紅了臉。他想要掩飾自己的激動。但是愈想掩飾,卻更加清楚地——比用最明確的語言還要清楚地對自己、對她、對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明了他愛她。
「不,這是由於沒有料想到的緣故。」皮埃爾想。但是他剛想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繼續已開了頭的談話,又朝娜塔莎看了一眼,這時他的臉漲得更紅了,一種更加強烈的又高興又恐懼的感覺充滿了他的心。他變得語無倫次起來,說了一半停住了。
皮埃爾沒有注意娜塔莎,因為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而他之所以沒有認出她,是因為從上次見到她以來她身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瘦了,臉色變得蒼白了。但並不是這點使她難以辨認,他剛進門時未能認出她,因為她以前眼睛裡總是隱隱地閃爍著充滿生命歡樂的微笑,而在他進門後第一次看她時,她連一絲笑意也沒有;他看到的只是一雙神情專注、和善以及帶有憂傷和疑惑的眼睛。
皮埃爾的窘態沒有影響娜塔莎,她只感到高興,這使她的整個臉顯得稍稍開朗起來。
十六
「她是暫住在我這裡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伯爵和伯爵夫人過幾天就要來了,伯爵夫人的情況很不好。但娜塔莎本人也需要看醫生。是強迫她跟我一起來的。」
「是啊,如今還有哪家能不遭到不幸?」皮埃爾對娜塔莎說。「您知道,這事發生在我們得到解救的那一天。我看見了他。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孩子。」
娜塔莎看著他,聽了他的話後只把眼睛睜得更大更亮作為回答。
「還有什麼安慰的話可說或什麼安慰的辦法可想呢?」皮埃爾說。「沒有。這樣充滿活力的好孩子為什麼要死呢?」
「是啊,現在沒有信仰是很難生活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是的,是的。這是千真萬確的真理。」皮埃爾急忙打斷她的話說。
「為什麼?」娜塔莎問,注意地看著皮埃爾的眼睛。
「怎麼為什麼?」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只要一想到那裡等待著我們……」
娜塔莎沒有聽完瑪麗亞公爵小姐的話,又用疑問的目光看了皮埃爾一眼。
「這是由於,」皮埃爾接著說,「只有相信上帝在主宰著我們的人,才能經受住像她……和您所遭受的損失。」皮埃爾說。
娜塔莎已張開了嘴,想要說什麼,但是突然停住了。皮埃爾急忙扭過頭去不看她,又向瑪麗亞公爵小姐問起他的朋友生前最後幾天的情況來。他的窘態現在幾乎消失了;但是與此同時他覺得,他在這之前擁有的全部自由也消失了。他覺得,現在他的每句話和每個行動都有了一個法官,都在受到裁判,而這種裁判對他來說比世界上所有人的裁判都可貴。他現在一面說著話,一面考慮著自己的話會給娜塔莎留下什麼印象。他並不有意說一些她可能會喜歡的話;但是不管他說什麼,他都用她的觀點來評判自己。
瑪麗亞公爵小姐像通常那樣,不大樂意地講起她見到安德烈公爵時的情況。但是在皮埃爾的一再提問下,見到他的興奮不安的目光和激動得發抖的面頰,便逐漸講得詳細些,而這些詳細情況是她自己也害怕回憶的。
「是的,是的,是這樣,是這樣……」皮埃爾整個身子俯向瑪麗亞公爵小姐,聚精會神地聽她講述。「是的,是的;這麼說,他平靜下來了?變得溫和了?他一輩子都一心一意地力求做到這一點: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他不會害怕死。如果說他有缺點的話,那麼這缺點不是他自己造成的。這麼說,他變得溫和了?」皮埃爾說。「他能和您見面是多大的幸福啊!」他突然對娜塔莎說,朝她轉過身去,兩眼飽含淚水地看著她。
娜塔莎的臉顫動了一下。她皺起眉頭,霎時間垂下了眼睛。她猶豫了一會兒:拿不定主意是說話還是不說話。
「是的,這是幸福,」她用胸音低聲地說,「對我來說這確實是幸福。」她沉默了一會兒。「他……他……他也說,他在我進去看他時,正盼望著這個……」娜塔莎的聲音中斷了。她漲紅了臉,兩手緊握,撐在膝蓋上,看來在竭力控制自己,突然抬起頭,很快地說了起來。
「我們離開莫斯科時什麼也不知道。我不敢問他的情況。突然索尼婭告訴我,他就在我們這裡。我什麼也沒有想,也想象不出他的情況怎麼樣;我只需要見到他,和他在一起。」她一面說,一面顫抖著,激動得喘不上氣來。她不讓別人打斷她的話,講了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的事,講了三個星期來在旅途中和住在雅羅斯拉夫爾時所經受的一切。
皮埃爾張大嘴聽她講,用飽含淚水的眼睛注視著她。他在聽她講時,既不想安德烈公爵和他的死,也沒有想她講的事。他聽她講,只有一種憐惜她的感情,因為見她講述時心裡很痛苦。
公爵小姐想要忍住眼淚,便皺起了眉頭,坐在娜塔莎身旁,第一次聽她講哥哥與她相愛的最後幾天的情況。
看來娜塔莎很需要這樣痛苦而又快樂地講一講她的感受。
她不停地說著,把不值一提的細節與深藏在內心的秘密攪和在一起,好像永遠講不完似的。她幾次重複了同樣的事情。
從門外傳來了德薩爾的說話聲,他問尼科盧什卡可不可以進來道聲晚安。
「就這些,就這些……」娜塔莎說。在尼科盧什卡進來時她很快站起身來,幾乎朝門口跑去,腦袋碰在掛著簾子的門上,不知是由於碰痛了還是由於傷心,呻吟著跑出了房間。
皮埃爾看著她出去的那扇門,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覺得他一個人留在了這整個世界上。
瑪麗亞公爵小姐叫他看看這時進了房間的侄兒,他才脫離了茫然若失的狀態。
尼科盧什卡的臉很像他的父親,這時心腸變軟的皮埃爾見了他心裡很難受,便吻了吻他,急忙站起來,掏出手絹,走到視窗。他想要向瑪麗亞公爵小姐告辭,但是她留住了他。
「不,我和娜塔莎有時到夜裡兩點多還不睡;請您再待一會兒。我吩咐他們準備晚飯。請到樓下去;我們馬上就來。」
在皮埃爾走出房間前公爵小姐對他說: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說起他。」
十七
皮埃爾被請到燈火通明的大餐廳裡;幾分鐘後傳來了腳步聲,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進來了。娜塔莎很平靜,雖然她臉上又露出了沒有笑容的嚴肅表情。瑪麗亞公爵小姐、娜塔莎和皮埃爾同樣都有一種在進行了嚴肅的和推心置腹的交談後常有的難為情的感覺。要繼續剛才的談話是不可能了;講一些瑣事又不好意思,而默不作聲心裡又難受,因為都想說話,這沉默彷彿是假裝出來的。他們默默地走到餐桌旁。侍僕們拉開椅子,等他們就位後又推回去。皮埃爾開啟冰涼的餐巾,決定打破沉默,朝娜塔莎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看了一眼。她們顯然這時也決定說說話,因為兩人的眼睛裡閃現出對生活感到滿意的神情,認為除了痛苦外,也有歡樂。
「您喝伏特加嗎,伯爵?」瑪麗亞公爵小姐問,這句話一下子驅散了過去的陰影。
「請您說一說您的事,」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人們都在講您的那些難以置信的奇遇呢。」
「是的,」皮埃爾帶著現在常有的包含著溫和的嘲諷的微笑說。「甚至有人對我本人講那些我做夢也沒有見過的奇事。瑪麗亞·阿勃拉摩夫娜把我請去,對我大講我遇到的或應當遇到的事。斯捷潘·斯捷潘內奇也教我應該如何講述。總之,我發現做一個招人喜歡的人是很舒服的(我現在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人們請我去,對我講我的故事。」
娜塔莎笑了笑,想說些什麼。
「有人對我們說,」瑪麗亞公爵小姐搶過去說,「您在莫斯科損失了二百萬。這是真的嗎?」
「我比過去富了兩倍。」皮埃爾說。儘管由於要還妻子的債務和蓋房子他的經濟狀況發生了變化,他仍然說他富了兩倍。
「不過我無疑得到了一樣東西,」他說,「這就是自由……」他說得很認真;但是發現這樣說太自私,便改變主意,沒有說下去。
「您在蓋房子嗎?」
「是的,薩維利奇要我這樣做。」
「請問,您在莫斯科留下來時是否還不知道伯爵夫人去世?」瑪麗亞公爵小姐問,話一齣口她立刻臉紅了,因為她發現,她在皮埃爾說了他得到了自由後提出這個問題,會給他的話添上它也許原來沒有的意思。
「不。」皮埃爾回答道,顯然並不認為瑪麗亞公爵小姐對他所說的得到了自由的話的解釋有什麼不適當之處。「我是在奧廖爾知道的,您想象不到,這訊息使我多麼吃驚。我們不是模範夫妻。」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發現她臉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很想知道他對妻子有什麼看法,便很快地說了一句。「但是她的死使我非常吃驚。凡是兩個人吵架,總是雙方都有錯。而當對方已不在人世時,就會突然覺得自己的過錯非常嚴重。再說又是那樣死去的……沒有朋友,聽不到安慰。我非常、非常可憐她。」他說完後,高興地發現娜塔莎臉上欣然表示贊同的表情。
「是啊,您又成了單身漢和擇婿的物件了。」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皮埃爾突然滿臉通紅,很久不敢看娜塔莎。而當他下決心朝她看一眼時,他覺得她臉上的表情是冷淡、嚴肅,甚至是輕蔑的。
「有人對我們說,您見過拿破崙,和他說過話,有這回事嗎?」瑪麗亞公爵小姐問。
皮埃爾笑了起來。
「沒有,從來沒有見過。大家總是覺得當俘虜是到拿破崙那裡做客。我不僅沒有見過他,而且也沒有聽人說過他。和我在一起的人地位要低得多。」
晚餐結束了,皮埃爾開頭不願講他當俘虜的事,但是逐漸講了起來。
「聽說您留下來是為了刺殺拿破崙,這是真的嗎?」娜塔莎面帶微笑問。「我們在蘇哈列夫塔樓附近碰到您時,我就猜到了;您記得嗎?」
皮埃爾承認這是事實,他從娜塔莎提這個問題開始,逐步在瑪麗亞公爵小姐、尤其是娜塔莎所提問題的引導下,詳細地講起他的各種奇遇來。
開頭他講的時候眼睛裡流露出他現在常有的溫和地諷刺別人、尤其是諷刺自己的神情;但是後來當他講到他見到的可怕的和痛苦的情景時,不知不覺地來了勁兒,剋制著一個人在回想起給自己留下強烈印象的事情時常有的激動,接著往下講。
瑪麗亞公爵小姐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時而看看皮埃爾,時而看看娜塔莎。她在這整個講述中看到的只是皮埃爾的為人和他的善良。娜塔莎用一隻手支撐著腦袋,臉上的表情隨著講述的內容而不斷變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皮埃爾,看來她在和他一起感受著他講的事情。不僅是她的眼神,還有她的驚呼和提出的簡短的問題,都向皮埃爾表明,她從他所講的事情中所理解的正是他要表達的東西。可以看出,她不僅理解了他講出來的事,而且理解了他想要講而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東西。關於他為保護孩子和婦女而被捕的細節,皮埃爾是這樣講的:
「那情景可怕極了,孩子們被拋棄,有的在火裡……我親眼看見一個孩子從火裡救出來……婦女們身上的東西被搶走,耳環被扯下……」
說到這裡皮埃爾臉紅了,躊躇起來。
「這時來了巡邏隊,把所有沒有進行搶劫的人,所有男人抓走了。也抓了我。」
「您一定沒有全說出來;您想必做了什麼事……」娜塔莎說,停了一下,「做了好事。」
皮埃爾繼續往下說。他在講到行刑時,想要繞過可怕的細節;但是娜塔莎要求他一點不落地講出來。
皮埃爾想要講卡拉塔耶夫(這時他已從桌旁站起來,來回走動,娜塔莎兩眼注視著他),但又停住了。
「不,你們不能理解我從這個沒有文化的人,從這個粗人身上學到的東西。」
「不,不,您說吧。」娜塔莎說。「他在哪裡?」
「我幾乎是眼看著他被打死的。」於是皮埃爾講起他們撤退的最後幾天的情況,講起卡拉塔耶夫的病(他的嗓音不停地顫抖著)和他的死。
皮埃爾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講過他的奇遇,自己還從來沒有這樣回想過這些事。他現在彷彿看到他所經歷的一切具有新的意義。現在當他把這一切講給娜塔莎聽時,他感受到了女人們在聽男人說話時所能給予的少有的愉悅——這裡說的不是那些聰明的女人,她們在聽的時候竭力想記住人家說的話用來充實自己的頭腦,一有機會就搬出來說給別人聽,或者把它安到自己的想法上,趕緊把她們聰明的小腦袋瓜裡製造的聰明的言論發表出來;他感受到的是真正的女人給予的愉悅,這樣的女人具有選擇和吸收男人身上的一切美好的東西的能力。娜塔莎自己也不知道她是那樣的全神貫注:她不放過皮埃爾的每一句話、聲音的每一個顫動,不放過每一道目光,面部肌肉的每一次抖動,每一個手勢。她不等話說出口就領會了它的意思,直接吸收進自己敞開的心中,猜測著皮埃爾內心活動的秘密。
瑪麗亞公爵小姐理解他講的事,同情他,但是她現在看到的是另一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的事;她看到娜塔莎和皮埃爾有可能相愛並得到幸福。她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想法,心裡很高興。
時間已是夜裡三點鐘。侍僕們臉色憂鬱和表情嚴肅地來換蠟燭,但是誰也沒有注意他們。
皮埃爾講述完了。娜塔莎還用她那雙興奮的、閃閃發亮的眼睛繼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彷彿還想知道他也許沒有說出來的其餘的事情。皮埃爾有些發窘,時而不好意思地和幸福地看看她,考慮著現在說點什麼把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瑪麗亞公爵小姐沉默著。誰也沒有想到已是夜裡三點鐘,該睡覺了。
「人們說:這是不幸,是痛苦,」皮埃爾說,「但是如果現在,此時此刻有人問我:你願意像當俘虜前那樣呢,還是願意把所有這一切從頭經受一遍?看在上帝分上,讓我再當一次俘虜和吃馬肉吧。我們總認為只要被丟擲習慣的道路,就一切都完了;其實這時新的、好的東西才剛剛開始。只要還活著,就有幸福。來日方長,大有可為。我這是對您說的。」他轉身對娜塔莎說。
「是的,是的,」她說,回答的完全是別的問題,「我沒有別的願望,只想把一切重新經受一遍。」
皮埃爾注意地朝她看了一眼。
「是的,我再也不想要什麼了。」娜塔莎又說一遍。
「不對,不對,」皮埃爾喊了起來,「我活著,並且想活下去,這並不是我的過錯;您也一樣。」
娜塔莎突然低下頭,兩手捧著臉,哭了起來。
「你怎麼啦,娜塔莎?」瑪麗亞公爵小姐問。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含著眼淚朝皮埃爾笑了笑。「再見,該睡覺了。」
皮埃爾站起身來告辭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像平常一樣,一起來到臥室裡。她們談了一會兒皮埃爾講的事。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說她對皮埃爾的看法。娜塔莎也沒有說。
「好了,再見,瑪麗,」娜塔莎說,「你知道,我常常擔心,我們彷彿害怕損傷我們的感情,而不談他(安德烈公爵),這樣我們會把他忘了的。」
瑪麗亞公爵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明她認為娜塔莎說得對;但是口頭上她並不表示同意。
「難道能忘記嗎?」她說。
「我今天把一切都說出來心裡很痛快;既難受和痛苦,又痛快。很痛快,」娜塔莎說,「我相信他一定很愛他。因此我對他說了……我對他說了,沒有關係吧?」她突然漲紅了臉問道。
「對皮埃爾說了?沒有關係!他是一個很好的人。」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你知道,瑪麗,」娜塔莎突然面帶調皮的微笑說,瑪麗亞公爵小姐很久沒有在她臉上看見這種微笑了,「他變得乾淨、整齊、有生氣了;好像從浴室裡出來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像精神上洗過澡一樣。是嗎?」
「是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他獲益匪淺。」
「短短的禮服,剪得短短的頭髮;就像從浴室裡出來一樣……爸爸有時……」
「我明白為什麼他(安德烈公爵)最喜歡他。」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是的,可是他與他是不同的。聽說完全不同的男人容易成為朋友。想必這是真的。他真的一點也不像他嗎?」
「是的,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好了,再見。」娜塔莎說。那調皮的微笑彷彿被遺忘了似的,久久地留在她的臉上。
十八
這一天皮埃爾很長時間未能入睡;他在房間裡來回走著,時而皺起眉頭,思考著什麼困難的事,突然聳聳肩膀和渾身顫抖起來,時而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著安德烈公爵,想著娜塔莎,想著他們之間的愛情,時而為她過去愛過人而吃醋,時而為此而責備自己,時而又原諒自己。已是早晨六點鐘了,他仍然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怎麼辦呢。如果非這樣不行的話!怎麼辦呢!就是說,應該這樣。」他自言自語地說,匆匆忙忙脫了衣服,躺進被窩,感到幸福而又激動,但是沒有疑慮和猶豫。
「不管多麼奇怪,不管這種幸福多麼不可能,應該盡一切努力,和她結為夫妻。」他對自己說。
皮埃爾早在幾天前就確定星期五動身去彼得堡。當他在星期四醒來時,薩維利奇前來請示準備行裝的事。
「怎麼去彼得堡?什麼樣的彼得堡?誰去彼得堡?」他不禁這樣問道,雖然像是在自言自語。「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這事發生前有過這樣的打算,我準備到彼得堡去辦事。」他回想了起來。「為了什麼事情呢?我也許真的要去。他真善良,細心,什麼都記得!」他看著薩維利奇衰老的臉想道。「他笑得多麼開心!」他又想。
「怎麼,你還不想獲得自由,薩維利奇?」皮埃爾問。
「伯爵大人,我要自由幹什麼?我們在已故的老伯爵在世時——願他升入天國——生活過得不壞,現在侍候您,也不受委屈。」
「那麼孩子們呢?」
「孩子們也過得去,伯爵大人,跟著這樣的主人生活,還是可以的。」
「要是將來我的子女來管你們呢?」皮埃爾說。「如果我突然結了婚……要知道這是完全可能的。」他帶著情不自禁的微笑加了一句。
「我斗膽稟告伯爵大人:這是好事。」
「他想得多麼容易。」皮埃爾想。「他不知道這有多麼可怕,多麼危險。不知是太早了還是太晚了……真可怕!」
「您有什麼吩咐?是不是明天就動身?」薩維利奇問。
「不,我要稍稍推遲一下。到那時再告訴你。麻煩你了,真對不起。」皮埃爾說,他看著薩維利奇的微笑著的臉,心裡想道:「真怪,他居然不知道現在顧不上什麼彼得堡,首先要決定那件事。也許他知道,只是在裝傻。要和他談談嗎?他是怎麼想的?」皮埃爾又想。「不,以後再說吧。」
在吃早飯時皮埃爾告訴大公爵小姐,說他昨天曾去看望瑪麗亞公爵小姐,想不到在那裡遇見了娜塔利·羅斯托娃。
大公爵小姐故意裝出她看不出這訊息與皮埃爾遇見安娜·謝苗諾夫娜的訊息有什麼不同的樣子。
「您認識她嗎?」皮埃爾問。
「我見過公爵小姐。」她回答道。「我聽說過有人替她和小羅斯托夫做媒。這對羅斯托夫一家來說是件大好事;據說他們破產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您認識羅斯托夫家的小姐嗎?」
「過去只聽說過她的那件事。很可惜。」
「不,她要麼是不明白,要麼是在假裝,」皮埃爾想,「最好也不對她說。」
大公爵小姐也在替皮埃爾準備路上吃的食物。
「他們全都是好心人,」皮埃爾想,「他們現在幹這些事一定不會再有什麼興趣,但還是幹著。一切都是為了我;這真令人驚訝。」
這一天,警察局長來見皮埃爾,叫他派人到多稜宮去領取歸還給原主的東西。
「這個人也一樣,」皮埃爾看著警察局長的臉想道,「這是一個多麼可愛和多麼英俊的警官,而且很善良!現在還在幹這種小事。而有人還說他不清廉,撈取好處。真是胡扯!不過他為什麼不撈呢?他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大家都那樣做。他的臉多麼和藹可親,看著我時臉上掛著微笑。」
皮埃爾到瑪麗亞公爵小姐家去吃飯。
他坐車經過兩旁都是被燒燬的房子的街道,為這些廢墟的美而驚歎。房屋的煙囪和斷垣殘壁相互遮掩,伸展在各個大火後的街區,使人生動地想起萊茵河兩岸的景色和古羅馬圓形劇場。一路上見到的車伕和乘客、建造房屋構架的木匠、商人和小販都一個個容光煥發,帶著快樂的微笑看看皮埃爾,彷彿在說:「瞧,他來了!讓我們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在進瑪麗亞公爵小姐家的大門時皮埃爾突然懷疑起昨天他是否真的來過這裡、見到過娜塔莎以及同她說過話。「也許這是我憑空想出來的。也許我現在進去誰也見不著。」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進屋,就立刻不由自主地整個身心都感覺到她在這裡。她還像昨天那樣穿著那身帶著軟軟的褶子的黑衣服,仍梳著那種髮式,但是她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如果昨天他在進屋時她是這個樣子,他就能一下子認出她來了。
她還是他在她小時候和後來成了安德烈公爵的未婚妻時見過的那樣。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和詢問的亮光;臉上露出親切的和奇怪而又調皮的表情。
皮埃爾吃了飯,說不定整個晚上都會坐在那裡;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要去做徹夜祈禱,於是皮埃爾跟著她們一起去了。
第二天皮埃爾來得很早,吃了飯,在那裡待了一個晚上。儘管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顯然對客人是歡迎的,儘管皮埃爾現在的生活興趣完全集中在這座房子裡,但是到了晚上他們什麼都談到了,於是談話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轉到另一件小事上,而且常常中斷。這天晚上時間已經很晚了,皮埃爾還坐在那裡,使得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相互交換著眼色,顯然是在等待他快點走。皮埃爾看出了這一點,可是他無法讓自己走。他開始覺得難受和不舒服,然而他還是坐著,因為要站起來和離開她們,他做不到。
瑪麗亞公爵小姐看出這樣坐下去沒有個完,便第一個站起身來,藉口偏頭痛,開始告辭。
「那麼說您明天要去彼得堡?」她問。
「不,不去。」皮埃爾急忙驚奇地、彷彿有點生氣地回答。「您說去彼得堡嗎?明天走;不過我現在還不告別。我還要來問有什麼事要叫我辦。」皮埃爾站在瑪麗亞公爵小姐面前說,滿臉通紅,還不肯走。
娜塔莎向他伸出手告別,然後出去了。瑪麗亞公爵小姐則相反,她沒有走,反而在圈椅裡坐下,用她閃閃發光的深沉的目光嚴肅地和注意地看了皮埃爾一眼。她在這之前顯示出來的倦意,這時完全消失了。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在做長談的準備。
皮埃爾的困窘和羞澀在娜塔莎走後全部一下子消失了,變得異常激動和興奮。他迅速把圈椅挪到離瑪麗亞公爵小姐很近的地方。
「是的,我就想對您說,」他說,彷彿回答她的話那樣回答她的目光,「公爵小姐,請您幫助我。我該怎麼辦呢?我能抱一線希望嗎?公爵小姐,我的朋友,請您聽我說。我全都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知道現在不能談這事。但是我願意做她的兄長。不,我不願意……我不能……」
他停住了,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臉和眼睛。
「您聽我說,」他接著說,看來是在控制自己,以便把話說得連貫些,「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愛上她的。但是我只愛她一個人,一輩子只愛她一個人,沒有她,我無法想象自己將如何生活。我現在不敢向她求婚;但是一想起她也許能成為我的妻子,而我卻放過了這個機會……機會……就覺得可怕。您說,我能抱這樣的希望嗎?您說,我該怎麼辦呢?親愛的公爵小姐。」他停了一會兒,碰碰她的手說,因為她沒有回答。
「我正在考慮您對我說的話。」瑪麗亞公爵小姐回答道。「請聽我對您說。您說得對,現在對她表白愛情……」公爵小姐停住了。她想要說現在對娜塔莎表白愛情是不行的;但是她停住了,因為兩三天來看到娜塔莎突然變了樣,如果皮埃爾對她表白愛情,她不僅不會生氣,而且也許正希望這樣做呢。
「現在對她說……是不行的。」瑪麗亞公爵小姐仍然這樣說。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把這件事交給我,」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我知道……」
皮埃爾看著瑪麗亞公爵小姐的眼睛。
「說呀,說呀……」他催道。
「我知道她愛您……不,她會愛上您的。」瑪麗亞公爵小姐糾正自己的話說。
她還沒有說完這句話,皮埃爾就跳了起來,面帶驚恐的神色抓住瑪麗亞公爵小姐的一隻手。
「您為什麼這樣認為?您認為我能抱希望嗎?您就這樣認為?!」
「是的,我這樣認為。」瑪麗亞公爵小姐微笑著說。「您給她的父母寫封信。就把這事交給我。我在適當的時候對她說。我願意成全這事。我心裡覺得這事能成。」
「不,這不可能!我是多麼幸福啊!但是這不可能……我是多麼幸福啊!不,這不可能!」皮埃爾吻著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手說。
「您去彼得堡吧;這樣更好些。我會給您寫信的。」她說。
「去彼得堡?到那裡去?好吧,我就去。明天我能上您這裡來嗎?」
第二天皮埃爾前來告別。娜塔莎與前幾天相比不那麼活躍;但是這一天皮埃爾間或看她一眼時,感覺到他自己這個人正在消失,無論是他還是她都不再存在了,有的只是幸福的感覺。「難道真是這樣?不,不可能。」他自言自語地說,她的每道目光、每個手勢、每句話都使他的心裡充滿喜悅。
他在和她告別時,拉住她的一隻纖細瘦小的手,情不自禁地把它多握了一會。
「難道這隻手,這張臉,這雙眼睛,所有這些不屬於我的女性魅力的珍寶將永遠成為我的、習以為常的東西,就像我自己對自己那樣?不,這不可能!……」
「再見了,伯爵,」她大聲地說道,「我盼望您快點回來。」她低聲加了一句。
這幾句簡單的話以及說話時的目光和麵部表情,在此後兩個月的時間裡成為皮埃爾進行無盡的回憶、解釋和幸福的幻想的內容。「我盼望您快點回來……對啦,對啦,她怎麼說來著?是的,說的是我盼望您快點回來。啊,我是多麼幸福啊!這是怎麼回事,我是多麼幸福啊!」皮埃爾自言自語地說。
十九
現在皮埃爾的心情,與他在類似情況下向埃萊娜求婚時的心情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
他沒有像當時那樣非常羞愧地重複他說的話,沒有對自己說:「唉,我為什麼不說這話,為什麼要在當時說‘我愛你’呢?」現在恰好相反,他在心裡重複著她和自己的每句話,仔細地回憶著面部的表情和微笑,既不減少,也不增加,只想重複這些話。他現在對自己這樣做是好還是壞,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他只有時在頭腦裡出現一個可怕的疑問。這一切是否是在做夢?瑪麗亞公爵小姐有沒有看錯?我是否過於高傲和自信?我信以為真;突然也許會發生這樣的事,瑪麗亞公爵小姐對她說了,而她卻笑了笑回答道:「真怪!他也許弄錯了。難道他不知道他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我呢?……我完全不同,非常高貴。」
皮埃爾腦子裡經常出現的只是這個疑問。他現在也不作任何的計劃。他覺得眼前的幸福是那麼不可思議,只要這事一實現,以後什麼事也不可能有了。一切都完成了。
皮埃爾認為自己是不會高興得發瘋的,可是現在他突然處於這種狀態。他覺得不僅對他一個人來說,而且對全世界來說,人生的全部意義只在於他愛她和她可能愛他之中。有時他覺得所有的人只忙著做一件事——為他未來的幸福而奔忙。他有時還覺得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一樣高興,不過他們竭力掩蓋高興的心情,假裝忙於其他的事情。他在人們的一言一行中都看到對他的幸福的暗示。他的目光和笑容常常使遇見他的人感到驚奇,因為顯得幸福而又意味深長,流露出與他們心意相通、心照不宣的神情。但是當他明白別人可能不知道他的幸福時,他從心底裡為他們而感到惋惜,很願意對他們進行解釋,說他們忙活的事完全是不值得注意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人們建議他出任公職時,或者當人們討論國家大事和戰爭等大問題、談到某一事件的這樣或那樣的結局關係到所有人的幸福時,他總是面帶溫和同情的微笑聽著,他發表的怪論往往使那些和他說話的人吃驚。但是無論是那些皮埃爾覺得理解人生的真正意義、即理解他的感情的人也好,還是那些不懂得這一點的可憐的人也好——他都認為所有這些人在這段時間裡都被他內心的感情所發射出的明亮的光所照亮,他在遇見任何一個人時,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他身上的好的和值得愛的東西。
他在處理亡妻的事務和閱讀各種檔案時,除了為她不知道他現在體驗到的幸福而感到惋惜外,沒有任何別的感情。瓦西里公爵現在因獲得了新的職位和星章,顯得特別高傲,而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個令人感動的、和善的和可憐的老頭而已。
皮埃爾後來經常回想起這個幸福的發狂的時候。這個時期他對人們和環境的見解,他認為永遠是正確的。他後來不僅沒有放棄這些對人對事的看法,相反,在內心出現懷疑和矛盾時求助於他在發狂的時期的觀點,並且發現這觀點永遠是正確的。
「也許,」他想,「我當時確實使人覺得古怪和可笑;但是我當時並不像看起來那樣失去理智。相反,我當時比任何時候都要聰明和敏銳,明白生活中值得弄明白的一切,因為……我很幸福。」
皮埃爾的發狂在於,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在看到人們身上被他稱為優點的這些理由後才愛他們,現在愛充滿了他的心,於是他在毫無理由地愛人們的同時,總能找到值得愛他們的無可懷疑的理由。
二十
娜塔莎在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在皮埃爾走後曾帶著快樂的和諷刺的微笑對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他很像從澡堂裡出來一樣,短短的禮服,剪得短短的頭髮,從那個時刻起,隱藏在她內心的一種她自己也不清楚的、但是無法克服的感情甦醒了。
她身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面孔、步態、目光和說話的聲音,突然全都變了。她自己也沒有料想到的生命力和對幸福的希望浮現了出來,要求滿足它們的需要。娜塔莎從那第一次見面的晚上起,彷彿忘記了她發生過的一切。從那時起,她一次也沒有抱怨過自己的處境,隻字不提過去的事,已經不怕快快活活地為未來作打算了。她很少說到皮埃爾,而當瑪麗亞公爵小姐提起他時,她眼睛裡早已熄滅的火花重新點燃起來,嘴角露出奇怪的微笑。
娜塔莎發生的變化開頭使瑪麗亞公爵小姐感到驚訝;而當她明白了這變化意味著什麼時,又感到傷心。「難道她對哥哥這樣無情無義,這麼快就能把他忘了。」瑪麗亞公爵小姐獨自思考這樣的變化時想道。但是當她和娜塔莎在一起時,並不生她的氣,也不責備她。充滿娜塔莎全身的那股甦醒了的生命力顯然無法遏止,同時也出乎她本人的意料,這使得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娜塔莎面前覺得自己甚至在心裡也無權責備她。
娜塔莎一心一意地完全沉浸在這種新的感情裡,也不想加以掩飾,她現在並不傷心,而是感到高興和快活。
當瑪麗亞公爵小姐夜裡同皮埃爾談話後回到自己房間時,娜塔莎在門口迎接她。
「他說了?是嗎?他說了?」她反覆地問。一種快樂的、同時又為這種快樂請求原諒的可憐的表情停留在娜塔莎臉上。
「我曾想到門口來聽;但是我知道您會告訴我的。」
不管對瑪麗亞公爵小姐來說娜塔莎看著她的目光如何可以理解和如何使她感動,不管她看到娜塔莎很激動時心裡如何同情她,但是娜塔莎的話最初還是使她感到像受到侮辱一樣。這是因為她想起了哥哥和他的愛情。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她不能不這樣。」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於是她臉上帶著傷心而又有點嚴肅的表情把皮埃爾對她說的話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娜塔莎。娜塔莎聽說皮埃爾要去彼得堡,感到很驚訝。
「去彼得堡?」她像沒有聽明白一樣,又問了一遍。她仔細看了看瑪麗亞公爵小姐臉上傷心的表情,猜到了她傷心的原因,突然哭了起來。「瑪麗,」她說,「教教我,我該怎麼辦。我擔心幹出傻事來。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教教我吧。」
「你愛他嗎?」
「是的。」娜塔莎低聲說。
「你哭什麼呢?我為你感到高興。」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娜塔莎這一哭,她已完全原諒她的快樂了。
「這事不會很快,不過總會有這一天。你想想,等到我成為他的妻子,而你嫁給尼古拉時,那該是多麼幸福啊。」
「娜塔莎,我曾求過你不要談這個。我們只談你的事。」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他究竟為什麼要去彼得堡!」娜塔莎突然說道,接著自己急忙回答自己說:「不,不,他應當去……是嗎,瑪麗?應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