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一二年後,七年過去了。歐洲的波濤洶湧的歷史海洋平靜下來了。它看起來已風平浪靜;但是推動著人類的神秘力量(這力量之所以神秘,是因為我們不知道決定它的運動的規律)在繼續活動著。
雖然歷史海洋的表面看起來是靜止不動的,但是人類也像時間的執行一樣,不停地前進著。人們結成的各種不同集團分分合合;促使各個國家形成和解體,各個民族遷徙的原因在不斷醞釀著。
歷史的海洋不像以前那樣,滾滾浪濤從此岸湧向彼岸;現在它在深處翻騰著。歷史人物也不像以前那樣,被波浪從此岸衝向彼岸;現在他們似乎在一個地方打轉。歷史人物以前指揮軍隊,通過釋出關於戰爭和行軍作戰的命令反映群眾的運動,現在則用各種政治的和外交的意圖、法律、條約等來反映翻騰的運動……
歷史學家們把歷史人物的這種活動稱為反動。
歷史學家們認為這些歷史人物是造成他們稱為反動的現象的原因,他們在描述這些人的活動時,對他們進行嚴厲的譴責。當時所有的著名人物,從亞歷山大和拿破崙到斯塔爾夫人、福季、謝林、費希特、夏多布里昂等人,都受到他們嚴厲的審判,根據他們對進步或反動所起的作用或宣告無罪,或被定罪。
根據他們的描述,俄國這一時期也發生了反動,這反動的主要發端者是亞歷山大一世,然而同樣根據他們的描述,亞歷山大一世又是他在位時期的自由主義措施的倡導者和拯救了俄國的人。
在現在的俄國出版物中,從中學生到有學問的歷史學家,人人都在譴責亞歷山大一世,說他在他在位的這個時期許多事情做得不對。
「他應當這樣做和那樣做。在這種情況下他做得好,在另一種情況下做得不好。他在當政的初期和在一八一二年表現得很好;但是他給了波蘭一部憲法,建立了神聖同盟,給了阿拉克切耶夫很大權力,鼓勵戈利岑和神秘主義,後來又鼓勵希什科夫和福季,這就做得不好了。他過問前線的部隊,做得很糟;他解散了謝苗諾夫團,也做得不對,等等。」
要把歷史學家們根據他們所掌握的關於人類幸福的知識對亞歷山大一世所作的所有責備全部列舉出來,可以寫滿十張紙。
這些責備意味著什麼呢?
亞歷山大一世的那些受到歷史學家們贊同的作為,例如在位時期的自由主義舉措、與拿破崙的鬥爭、一八一二年表現出來的堅定性、一八一三年的遠征等,以及那些受到他們譴責的行為,例如建立神聖同盟、重建波蘭、二十年代的反動等,難道不都是從同一根源,即從形成亞歷山大現有個性的血統、所受教育、生活等條件產生的嗎?
這些責備的實質在於什麼呢?
實質在於,像亞歷山大一世這樣的站在人類權力可能達到的頂峰上的歷史人物彷彿處於集中在他身上的令人目眩的歷史之光的焦點;這個人物受到與權力不可分的陰謀、欺騙、阿諛奉承、自我陶醉等的世上最強有力的影響;這個人物在其一生的任何時刻都感覺到自己對歐洲發生的一切負有責任,這個人物不是虛構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人,像每個人一樣,有自己的習慣,愛好,對真善美的追求——這個人五十年前與其說是缺乏美德(歷史學家們對這一點並不提出責備),不如說是不具有現在的教授所具有的關於人類幸福的觀點,因為教授從年輕時起就研究學問,閱讀各種書籍和講義,並把其中某些內容抄在本子裡。
但是如果假定亞歷山大一世五十年前關於什麼是人民的幸福的看法錯了,那麼也應當假定那個指摘亞歷山大的歷史學家對什麼是人民的幸福的看法在過了若干時間後同樣也將是錯的。由於我們在考察歷史的發展時看到關於什麼是人民的幸福的看法正在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和新的著作家的出現而變化,因此作上述假定就更顯得自然和必要了;原來覺得是福的東西,十年後會覺得是禍;反之亦然。此外,我們同時可在歷史上看到關於什麼是禍和什麼是福的完全對立的觀點:一些人認為給波蘭一部憲法和建立神聖同盟是亞歷山大的功績,另一些人為此而譴責他。
在談到亞歷山大和拿破崙的活動時,不能說它是有益的或有害的,因為我們說不出它對什麼有益和對什麼有害。如果有人不喜歡這種活動,那麼他不喜歡只是由於這活動不符合他對什麼是幸福的狹隘的理解。無論是一八一二年我父親在莫斯科的房子保全了下來還是俄國軍隊獲得了光榮,無論是彼得堡大學和其他大學欣欣向榮還是波蘭獲得了自由,無論是俄國變得強大起來還是歐洲出現了均勢和取得了文明進步——不管我是否認為這些事實是福,我都得承認,任何歷史人物的活動除了這些目的外,還有其他的、更具有普遍意義的和我所不瞭解的目的。
但是姑且讓我們假定所謂的科學有可能調和所有矛盾以及具有衡量歷史人物和事件好壞的尺度。
假定亞歷山大能夠換一種方式來做這一切。假定他能夠按照那些責難他的人和那些聲稱知道人類運動最終目的的人的指示行動,能夠根據指摘他的人給他的人民性、自由、平等和進步的綱領(別的綱領似乎是沒有的)辦事。假定可能有這樣的綱領並已制定出來,而且亞歷山大按照這綱領行動。那麼所有那些反對當時政府方針的人所進行的、歷史學家們認為好的和有益的活動還剩下什麼呢?這樣的活動就不會有;生活就不會有;什麼也不會有。
如果假定人類生活能受理智的支配,那麼生活存在的可能性就會消失。
二
如果像歷史學家設想的那樣,認為是偉大人物引導人類去達到一定的目的——這些目的或在於增強俄國或法國的國威,或在於實現歐洲的均勢,或在於傳播革命思想,或在於求得普遍進步,或在於任何其他方面——那麼不用偶然性和天才這兩個概念,就無法理解各種歷史現象。
如果說本世紀初歐洲的歷次戰爭的目的在於增強俄國的國威,那麼這目的在沒有此前的歷次戰爭和不進行侵略的情況下就可達到。如果目的在於增強法國的國威,那麼這目的不進行革命和不建立帝國也可達到。如果目的在於傳播革命思想,那麼通過出版書籍能比通過派遣士兵把這件事做得好得多。如果目的在於文明進步,那麼很容易設想,除了用消滅人和他們的財富的方法外,還有可用來傳播文明的更加適當的途徑。
為什麼這事這樣發生了,而不是那樣發生呢?
因為就這樣發生了。歷史告訴我們:「偶然性創造時勢;天才利用時勢。」
但是偶然性是什麼?天才是什麼?
偶然性和天才這兩個詞並不表示實際存在的東西,因此無法加以確定。這兩個詞只表示理解各種現象的一定程度。我不知道為什麼發生這樣的現象;我認為我無法知道;因此我不想知道,就說這是偶然性。我看見一種產生著與全人類本性不相稱的行為的力量;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於是就說:這是天才。
如果一隻羊每天晚上被羊倌趕到一個特殊的羊圈去餵養,變得比其他的羊肥一倍,那麼這群羊一定會覺得它是天才。恰恰是這隻羊每天晚上不去公共的羊圈,而到特殊的畜欄去吃燕麥,同時,恰恰是這隻羊長得很肥,被作為肉羊屠宰,應當認為這是天才與一系列不尋常的偶然性的驚人的結合。
但是隻要這些羊不再認為對它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達到它們羊的目的;只要想到它們發生的所有事情可能具有它們不理解的目的,它們立刻就會看到那隻喂肥的羊所發生的事的統一性和一貫性。即使它們並不知道為了什麼目的喂肥它,它們至少也會知道這隻羊所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偶然的,對它們來說,無論是偶然性還是天才的概念都已經不需要了。
只要丟開眼前的、可理解的目的,承認我們不可能知道最終目的,我們就會看到歷史人物的一生的連貫性和合理性;我們就會明白他們的那種不符合全人類本性的行為的原因,我們也就不需要偶然性和天才這些字眼了。
只要承認我們不瞭解歐洲各族人民騷動的目的,只知道先在法國,後來在義大利、非洲、普魯士、奧地利、西班牙和俄國發生了屠殺的事實,承認各個民族從西向東和從東向西的運動構成這些事件的本質和目的,那麼我們不僅不必去看拿破崙和亞歷山大的性格的獨特性和天才,而且不能把他們想象為與所有其餘的人有所不同的人;不僅不需要用偶然性來解釋那些使他們成為這樣的人的各種小事,而且會看到所有這些小事是必然的。
我們如果放開最終目的,那麼就會清楚地知道,正如一種植物有它的花和種子,無法想出更適合於它的花和種子一樣,也無法想出另外兩個其過去的經歷如此符合、連最小的細節都合乎他們所擔負的使命的人。
三
本世紀初歐洲發生的各種事件的主要的、本質的內容,是歐洲各國武裝起來的民眾先從西向東運動,後又從東向西運動。這種運動是從西向東開始的。西方各個民族要像他們所做的那樣全副武裝到達莫斯科,必須做到以下幾點:第一,他們必須成為一個能與東方的軍事集團相抗衡的大軍事集團;第二,他們應當放棄一切已有的傳統和習慣;第三,在東征時要有一個首領,此人應能替自己和替他們承擔東征時將要發生的欺騙、搶劫和殺人等行為的責任。
從法國革命開始,舊的、不甚大的集團崩潰了;舊的習慣和傳統消失了;逐步形成具有新的規模的集團以及新的習慣和傳統,同時造就著應能領導未來的運動並對可能發生的事承擔全部責任的人。
一個沒有信念、沒有習慣、沒有傳統、沒有名望,甚至不是法國人的人,利用看來是很奇怪的機遇,在那些在法國掀起層層波浪的黨派之間穿行,不依附其中的任何一個黨派,爬到了顯著的地位上。
同僚們的愚昧無知,對手們的軟弱無能,這個人的善於撒謊以及才智有限卻又表現得高人一頭和自信,使他成為軍隊的首領。義大利軍隊的出色計程車兵、敵人的缺乏鬥志、孩子氣的大膽和自信,又使他獲得了軍事上的聲譽。無數的所謂偶然性處處都伴隨著他。他失寵於法國執政者,反而對他有利。他試圖改變命中註定要走的道路,但沒有成功;他曾想來俄國服役,然而未被接受;他也未被派到土耳其去任職。在義大利的歷次戰爭中,他幾次處於死亡的邊緣,但是每次都出乎意外地獲救。俄國軍隊,即那支能毀掉他的聲譽的軍隊,出於各種外交上的考慮,在他離開那裡之前沒有進入歐洲。
他從義大利回來後,發現巴黎的政府處於崩潰的過程中,參加這個政府的人必然會遭到清洗和消滅。他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擺脫這危險處境的出路,這就是毫無意義地和無緣無故地去遠征非洲。所謂的偶然性又伴隨著他。難以攻克的馬耳他不放一槍就投降了;最輕率的作戰行動都獲得了成功。事後不放過一隻小船的敵艦隊,居然讓他全軍通過。在非洲,對幾乎是手無寸鐵的居民施加了一系列暴行。而施加這些暴行的人,尤其是他們的領導者,力圖使自己相信這好得很,這是光榮,這種行為像愷撒和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因此這很好。
在非洲,自由自在地形成了一種應當用來指導這個人以及同他在一起的人的理想——這種光榮和偉大的理想在於,不僅不認為任何事對自己來說是壞的,而且為自己的每一個罪行而自豪,並賦予它以某種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的意義。不管他做什麼,都成功了。鼠疫沒有傳染他。虐殺俘虜的殘暴行為沒有歸咎於他。他像孩子一樣輕率地、無緣無故地和不光明正大地離開非洲,扔下患難中的夥伴,卻被認為是他的功績,敵人的艦隊又兩次放過了他。當他完全陶醉於他僥倖地犯下的罪行,已為扮演他的角色做好了準備,毫無目的地來到巴黎時,那個一年前可能毀了他的共和政府這時已完全分崩離析,他作為置身於黨派之外的新人出現,只能提高他的聲望。
他沒有任何計劃;他什麼都害怕;但是各個黨派抓住他,要求他參加。
只有他一個人,只有像他這樣在義大利和埃及形成了光榮和偉大的理想、自我崇拜達到瘋狂的程度、有犯罪的膽量和撒謊的本領的人,才能擔當起將要發生的事。
那個等待著他的位置需要他,因此雖然他猶豫不決,沒有計劃,犯有各種錯誤,但是他幾乎是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地參加到了以掌握政權為目的的陰謀中去,而這陰謀成功了。
他被拉去參加執政者的會議。他驚慌失措,想要逃走,認為自己完了;他假裝暈過去了;嘴裡說著一些想必會使他丟了性命的毫無意義的話。但是法國的那些以前機靈和高傲的執政者們現在覺得他們的戲演完了,顯得比他還要慌張,說的不是他們為了保持政權和消滅他而應該說的話。
偶然性,千百萬種偶然性給了他權力,所有的人彷彿商量好似的,幫助確立這權力。偶然性造成了法國當時的執政者的性格,使他們服從他;偶然性造成了保羅一世的性格,使他承認他的權力;偶然性使得針對他的陰謀不僅沒有對他造成損害,反而鞏固了他的權力。偶然性把當甘公爵送到他手上,並無意地迫使他殺了他,從而比任何其他手段都更有力地使人們相信他有權,因為他有勢力。偶然性使他竭盡全力遠征英國(這樣做顯然會毀了他)的意圖永遠得不到實現,而無意之中去進攻不戰而降的馬克和奧地利人。偶然性和天才使他在奧斯特利茨取得了勝利,所有的人,不僅是法國人,而且包括除不參加將要發生的事件的英國以外的整個歐洲,儘管以前對他的罪行感到恐懼和厭惡,現在都承認他的權力,都承認他給予自己的稱號和他的偉大和光榮的理想,大家都覺得這理想是某種美好的和合理的東西。
西方的勢力好像在試一下自己的實力和為即將開始的遠征作準備似的,於一八○五年、一八○六年、一八○七年和一八○九年幾次東進,在這過程中不斷增強和壯大。一八一一年,在法國形成的一個人群與中歐各國人民匯成一個巨大的集團。隨著這個集團人數的增加,用以證明那個領導這行動的人做得正確的力量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在採取大規模行動前的十年準備時間內,此人與歐洲所有頭戴王冠的人聯合在一起。世界上被揭露的統治者無力對抗拿破崙的那個沒有意義、沒有任何合理內容的光榮和偉大的理想。他們一個個地向他顯示自己的渺小。普魯士國王派自己的妻子去奉承這個偉人,以博取他的歡心;奧地利皇帝則認為此人與他金枝玉葉的女兒結親是莫大的榮幸;教皇這位各國人民的聖物的保護者利用宗教來抬高這個偉人的身價。與其說是拿破崙本人讓自己做好扮演他的角色的準備,不如說是周圍的人促使他承擔起正在發生的和將要發生的事的責任。他乾的每一件事,犯下的每個罪行或每一個小小的騙局,在他周圍的人的嘴裡立刻被變成偉業。德國人為他想出的最好的慶典,是慶祝耶拿和奧爾施泰特的勝利。不僅他偉大,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的養子、他的妹夫也都偉大。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為了剝奪他最後的一點理性,讓他作好扮演可怕的角色的準備。當他準備好後,力量也準備好了。
侵略軍直奔東方,到達了最終的目的地莫斯科。這個故都被佔領了;俄國軍隊的損失比敵軍以前從奧斯特利茨到瓦格拉姆的歷次戰爭中所受的損失要大。但是突然那些使他在走向既定目標的道路上至今一直不斷取得勝利的偶然性和天才消失了,出現了無數相反的偶然性——從波羅金諾戰場上的傷風感冒到嚴寒的降臨和焚燬了莫斯科的火星;而天才也為無與倫比的愚蠢和卑劣所代替。
侵略軍逃跑了,忙著往回走,一再地逃跑,現在所有偶然性已不向著他們了,而是跟他們作對。
於是出現了從東向西的相反的運動,它與原先的從西向東的運動有引人注目的相似之處。在這大規模的運動之前,一八○五——一八○七年——一八○九年作過同樣的從東向西運動的嘗試;也結合成了一個非常巨大的集團;中歐各國人民也參加到運動中來;在中途有過同樣的動搖,隨著目標的日益接近,速度也同樣地加快。
終於到了最後目的地巴黎。拿破崙的軍隊和政府垮臺了。拿破崙本人再也沒有意義了;他的所有行動顯然是可鄙而又可惡的;但是又出現了無法解釋的偶然性:盟國痛恨拿破崙,認為他是造成他們遭受災難的原因;他失去了力量和權力,他的暴行和陰謀詭計被揭露,照理他們應當像十年前和一年後那樣,把他看做是一個不受法律保護的強盜。但是由於某種奇怪的偶然性,誰也不這樣認為。他的戲還沒有演完。他們把這個十年前和一年後被認為是不受法律保護的強盜的人送到一個離法國兩天航程的島上,把這個島交給他管轄,讓他帶上衛隊,不知為了什麼還給了他幾百萬金錢。
四
各族人民的運動開始平息下來了。大規模運動的波浪退落了,在平靜的海面上形成了一圈圈的浪紋,外交家們隨著它們打轉,自以為運動是他們平息下去的。
但是平靜的海面又突然掀起了波濤。外交家們覺得他們和他們未取得一致意見是出現這次新的風浪的原因;他們預料他們的君主之間會發生戰爭;在他們看來,這樣的狀況無法改變。但是他們感覺到的波浪並不來自他們預料的方向。掀起的波浪同樣來自運動的出發點巴黎。從西向東的運動產生了最後的餘波;這餘波應當解決人們覺得無法解決的外交難題和結束這個時期軍事行動。
那個毀了法國的人,沒有搞什麼陰謀,沒有率領士兵,單獨一個人來到了法國。每個衛兵都能抓住他;但是由於奇怪的偶然性,不僅誰也沒有抓他,而且大家都興高采烈地歡迎他,儘管一天前他們還在咒罵他,一個月後又將咒罵他。
這個人對共同演好最後一場戲來說還是必要的。
這場戲演了。最後一個角色演完了。演員奉命卸裝,洗去粉墨和油彩:再也不需要他了。
幾年過去了,在這期間這個人孤獨地待在他的島上,自己給自己演著可憐的喜劇,耍小聰明,說假話,在已經不需要辯護時還為自己的行為辯護,讓全世界都看到,他在受一隻無形的手牽著走時被人們看做是力量的是什麼東西。
演出的主持者在戲收場和演員卸裝後,把演員叫出來給我們看。
「你們瞧,你們相信的是什麼!這就是他!現在你們看見了吧,不是他,而是我在調動你們的感情!」
但是被運動的力量弄得頭暈目眩的人們很久不明白這一點。
亞歷山大一世這個領導從東向西反方向運動的人物的一生,顯得有更大的一貫性和必然性。
對這個把別人排擠掉,自己站在從東向西的運動前頭的人來說,需要有什麼呢?
需要有正義感,有對歐洲事務的關心,但不是直接干預,不受微小利益的誘惑;需要比他的夥伴們——當時各國的君主——精神上高出一頭;需要有溫和的和富有魅力的個性;需要有對拿破崙的個人恩怨。這一切亞歷山大一世全都有;這一切是由他過去一生中無數的所謂偶然性造成的,其中既包括所受的教育、採取的自由主義的舉措和周圍的顧問,也包括奧斯特利茨戰役、蒂爾西特和愛爾福特的會晤。
在人民戰爭期間,這個人物無所作為,因為不需要他。但是當全歐戰爭的必然性一齣現,這個人物馬上就在自己位置上露面了,他把歐洲各國人民聯合起來,引導他們奔向一個目的。
目的達到了。在一八一五年的最後一次戰爭後,亞歷山大處於一個人可能達到的權力的頂點。那麼他是怎樣使用權力的呢?
亞歷山大一世這個使歐洲實現安定的人,年輕時就力圖為本國人民謀福利,第一個在自己的國家倡導自由主義的新措施,現在他似乎掌握著最大的權力,從而有可能為本國人民造福,而拿破崙還在流放地擬訂各種幼稚可笑的和騙人的計劃,聲稱他如果擁有權力就能使人類得到幸福,就在這時亞歷山大一世覺得自己完成了使命並感覺到上帝在引導自己,突然認為這虛假的權力微不足道,厭棄它,把它交到了他所蔑視的卑鄙小人手中,只說:
「‘榮耀不要歸與我們,不要歸與我們,要歸在你的名下!’我是和你們一樣的人;讓我像普通人那樣生活,考慮自己的靈魂和上帝吧。」
太陽和以太的每個原子都是自身完整的球體,同時只是那個大約使人無法理解的整體的一個微粒,同樣,每個人都抱有自己的目的,同時這些目的是為人無法理解的總的目的服務的。
一隻落在花上的蜜蜂蜇了一個孩子。孩子害怕蜜蜂,說蜜蜂的目的在於蜇人。詩人觀察著鑽入花萼的蜜蜂,說蜜蜂的目的在於吸花的香氣。一個養蜂人發現蜜蜂採集花粉並帶回蜂房,說蜜蜂的目的在於採蜜。另一個養蜂人更加仔細地研究了蜂群的生活,說蜜蜂採集花粉是為了喂幼蜂和供養蜂王,其目的是為了繁育後代。一個植物學家看見蜜蜂攜帶花粉從雌雄異株植物的花飛到雌蕊上,使它受粉,便認為這就是蜜蜂的目的。另一個植物學家在觀察植物的雜交生成時看到蜜蜂有助於這種雜交生成,他可以說,這就是蜜蜂的目的。但是蜜蜂的最終目的並不限於人的智力可以揭示的這個、那個或第三個目的。人的智力在揭示這些目的時達到的程度愈高,也就更加明顯地覺得最終目的無法理解。
人只能觀察蜜蜂的生活與其他生活現象的相應性。對歷史人物和各族人民的目的也應這樣看。
五
娜塔莎於一八一三年嫁給了別祖霍夫,她的婚禮是老羅斯托夫家裡最後的一件喜事。這一年伊里亞·安德烈耶維奇伯爵去世了,並且如同常見的那樣,他一死,這個舊家庭也就解體了。
前一年發生的事,如莫斯科的大火,從莫斯科的出逃,安德烈公爵之死和娜塔莎的絕望,彼佳的犧牲和伯爵夫人的悲痛等等——所有這一切像一個接一個的打擊一樣,落在老伯爵的頭上。他似乎不明白和感到自己無法弄明白所有這些事件的意義,精神上低下了他老年人的頭,彷彿等待著和祈求著新的打擊來結束他的生命。他時而驚慌失措和茫然若失,時而又顯得反常地活躍和精明能幹。
娜塔莎的婚禮的那些表面上的事使他忙了一陣子。他訂午宴和晚宴的酒席,想要裝得快活些;但是他的快活沒有像以前那樣感染別人,相反,引起了那些瞭解他和愛他的人的憐憫。
在皮埃爾帶著妻子走後,他變得沉默寡言,開始抱怨起寂寞來。幾天後他病倒在床了。從他得病的頭幾天起,雖然大夫一再安慰,他知道他已起不來了。伯爵夫人在兩個星期的時間裡,衣不解帶地坐在他床頭旁的圈椅裡守著他。每次當她拿藥給他吃時,他就抽泣著,默默地吻著她的手。最後一天,他哭著請求妻子和不在身邊的兒子原諒他沒有管好家業——他覺得這是他的主要過錯。他在領了聖餐和行過終傅禮後,平靜地死去了,第二天來參加死者葬禮的熟人們擠滿了羅斯托夫家租來的房子。所有這些熟人曾多少次在他家吃過飯和跳過舞,多少次嘲笑過他,現在大家懷著自責的心情感動地說:「是的,不管怎麼樣,他是個很好的人。這樣的人如今看不到了……再說,誰能沒有弱點呢?……」
伯爵是在家裡的事情亂成一團,使人無法想象再過一年這一切將如何收場時突然死的。
尼古拉在接到父親的死訊時,他正隨俄國軍隊待在巴黎。他立刻請求退役,沒有得到批准就請假回莫斯科了。在伯爵去世一個月後,家裡的經濟情況完全弄清楚了,誰也沒有想到各種零星債務數額如此之大,大家都感到很吃驚。債務要比家產大一倍。
親戚朋友們勸尼古拉不要接受遺產。但是尼古拉認為不接受遺產是對他十分敬重的父親的責備,便不聽勸告,繼承了遺產和承擔起了還債的義務。
伯爵在世時,由於他這個老好人有一種無形的巨大影響,債主們一直不好意思開口,到這時突然都上門來要債。如同常有的那樣,他們彷彿展開了一場比賽,看誰能最先要到,而那些像米堅卡之類的持有禮金票據的人,現在成為最兇的討債人。他們既不給尼古拉放寬期限,也不給喘息的機會,而那些看來似乎曾憐憫過給他們造成損失(就算真的造成損失)的老伯爵的人,現在毫不留情地向這個顯然不欠他們的錢卻自願承擔債務的年輕人逼債。
尼古拉所設想的週轉辦法一個也沒有成功;莊園以半價拍賣,而一半債務仍沒有償清。尼古拉接受了妹夫別祖霍夫借給他的三萬盧布,把它用來償還他認為借的是現金的那部分真正的債務。為了不至於因為餘下的債未還而坐牢(債主們這樣嚇唬他),他便重新去擔任公職。
到部隊去馬上就可以補上團長的空缺,但他去不了,因為母親現在把兒子看做生活中最後的安慰,抓住他不放;因此儘管他不願意留在莫斯科與那些以前認識他的人在一起,儘管他厭惡文職,他還是在莫斯科謀得了一個文官職位,脫下了心愛的軍裝,同母親和索尼婭一起住西夫採夫·弗拉熱克的一套不大的房子裡。
那時娜塔莎和皮埃爾住在彼得堡,對尼古拉的情況不甚瞭解。尼古拉在借了妹夫的錢後,竭力向他隱瞞自己的拮据狀況。尼古拉的境況之所以特別窘迫,是因為他的一千二百盧布的薪金不僅要養活自己、索尼婭和母親,而且要把母親供養得使她覺察不出他們的窮困。伯爵夫人無法想象沒有她從小就習慣了的奢侈的條件怎麼還能生活,她不知兒子有多麼困難,時而要求派馬車(他們家已沒有自己的馬車)去接熟人,時而要求給她買很貴的食品和給兒子買酒,時而要錢買貴重禮物送給娜塔莎、索尼婭和尼古拉本人。
索尼婭料理家務,侍候表嬸,讀書給她聽,在她耍性子和表現出內心的厭惡時忍受著,幫助尼古拉向她隱瞞他們所處的窘境。尼古拉看到索尼婭為他母親所做的一切,心裡對她有一種覺得無法報答的感激之情,讚賞她的耐性和忠誠,但是竭力疏遠她。
他在心裡似乎因為她過於完美,因為她無可指責而責備她。她身上有人們所珍視的所有品質;但是能使他愛她的東西卻很少。他感到他愈是看重她,就愈不愛她。他抓住了她在信中答應給他自由的話,現在對她採取這樣的態度,表明他們之間的一切似乎早就被忘記了,在任何情況下也不會再出現了。
尼古拉的經濟狀況愈來愈糟。他曾想從薪金中積攢點錢,後來發現這只是空想。他不僅沒有積攢下錢,而且為了滿足母親的要求,又借了幾筆小債。他覺得沒有任何擺脫困境的辦法。他的親戚們勸他娶一個有錢的妻子,他對這個主意很反感。母親之死有可能使他擺脫困境,可是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想過。他什麼也不想,對什麼也不抱希望;他在自己心靈深處為自己毫無怨言地忍受這一切而感到一種帶有憂鬱愁苦的樂趣。他竭力迴避以前的那些熟人,不要他們的同情,不接受使他感到屈辱的幫助,不參加任何消遣和娛樂,甚至在家裡也不做什麼,只陪著母親擺牌陣,默默地在屋裡踱步,一袋接一袋地抽菸。他彷彿竭力在自己心裡保持那種憂鬱的情緒,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忍受自己的困難處境。
六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剛入冬時來到了莫斯科。她從城裡的各種傳聞中知道了羅斯托夫一家的景況,並且聽說「兒子為母親犧牲自己」,——城裡人們都這樣說。
「我就知道他一定會這樣做。」瑪麗亞公爵小姐自言自語地說,高興地感到自己是愛他的。她想起了自己與他們全家的友好的、幾乎是親戚般的關係,認為自己應該去看望他們。但是她又想起了自己在沃羅涅日與尼古拉的關係,又怕這樣做。她竭力剋制自己,然而在城裡待了幾個星期後,終於到羅斯托夫家去了。
第一個迎接她的是尼古拉,因為要見伯爵夫人必須經過他的房間。尼古拉第一眼見到她時,他臉上露出的不是瑪麗亞公爵小姐所期待的高興的表情,而是一種她以前沒有見過的冷淡的、乾巴巴的、高傲的表情。他向瑪麗亞公爵小姐問好後便帶她去見母親,在母親房間裡坐了四五分鐘就出來了。
當瑪麗亞公爵小姐從伯爵夫人那裡出來時,尼古拉又迎著她,特別莊重和冷淡地把她送到前廳。她問伯爵夫人的身體情況,他一句話也沒有回答。「這關您什麼事?別打擾我。」他的目光似乎在這樣說。
「串什麼門?她想幹什麼?簡直受不了這些小姐和所有這些客氣話!」他在公爵小姐的馬車駛離他家後,在索尼婭面前大聲地說,看來惱火得抑制不住自己了。
「唉,怎麼可以這樣說,尼古拉!」索尼婭數落他,可是幾乎掩蓋不住心裡的高興。「她是那樣的善良,媽媽很喜歡她。」
尼古拉什麼也沒有回答,根本不想再談公爵小姐。但是從她來訪後,伯爵夫人一天幾次談起她。
伯爵夫人稱讚她,要求兒子到她那裡去回訪,自己表示願意經常看見她,但是與此同時,在說起公爵小姐時,心裡便覺得不痛快。
在母親談到公爵小姐時,尼古拉竭力不說話,他的沉默使伯爵夫人很生氣。
「她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好姑娘,」伯爵夫人說,「你應當去看看她。你總得見見人;不然老是跟我們在一起,我想你會悶得慌的。」
「我一點也不願意,媽媽。」
「你原來想要見來著,現在又說不願意。孩子,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一會兒你說悶得慌,一會兒又誰也不想見。」
「我沒有說過我悶得慌。」
「怎麼啦,你說你連見也不願意見她。她是一個可敬的姑娘,你一直喜歡她;現在突然找到了什麼理由。全都瞞著我。」
「一點也沒有瞞您,媽媽。」
「要是我求你做什麼不愉快的事,那還說得過去,而我這是叫你去回訪她。好像出於禮貌也應該這樣做……我已求過你了,既然你有什麼事不肯對母親說,我也就不再過問了。」
「好吧,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就去。」
「我無所謂;我是為你著想。」
尼古拉嘆著氣,咬著鬍子,在擺牌時竭力想把母親的注意力引到別的事情上去。
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都重複了同樣的話題。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看望了羅斯托夫一家人和受到尼古拉出乎意外的冷遇後,便暗自承認她不願先去羅斯托夫家的想法是對的。
「我也並不期望會有任何別的結果,」她自尊地自言自語說,「我與他毫無關係,我只是想看一看老太太,她一直對我很好,我欠了她不少的情。」
但是這些想法並不能使她平靜下來,因為她在想起這次拜訪時出現了類似後悔的感覺,心裡很苦惱。雖然她拿定主意不再到羅斯托夫家去和忘掉這一切,但是她仍然不斷覺得自己處於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態中。當她問自己使她感到苦惱的是什麼時,她只好承認這是她與羅斯托夫的關係。他的冷淡而禮貌的語氣不是出於他對她的感情(她知道這一點),這種語氣想必掩蓋著什麼東西。她需要弄清這個什麼東西;在這之前她覺得心情無法平靜下來。
在仲冬的一天,她坐在學習室裡看侄兒做功課,僕人通報說羅斯托夫來訪。她決定不洩漏自己的秘密和保持鎮靜,請來布里安娜小姐,和她一起來到客廳。
她第一眼就從尼古拉的臉上看出,他只是前來作禮節性的回訪的,因此決定也採取他對她的那種態度。
他們談起了伯爵夫人的健康狀況,談起了一些共同的熟人以及有關戰爭的新的訊息,在交談了禮節所要求的十分鐘、客人可以告退時,尼古拉便站起身來告辭。
公爵小姐在布里安娜小姐的幫助下談話一直進行的很正常;但是在尼古拉站起身來的最後時刻,她覺得說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事說累了,想起她一個人生活中如此缺少歡樂,便突然精神恍惚起來,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前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沒有發現尼古拉已站了起來。
尼古拉朝她看了一眼,想裝出沒有注意到她的神不守舍的樣子,和布里安娜小姐說了幾句話,又朝公爵小姐看了一眼。她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在她溫柔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可憐起她來,模糊地感覺到她臉上的那種悲傷的表情可能是他造成的。他想要幫助她,對她說幾句愉快的話;但是不知對她說什麼才好。
「再見了,公爵小姐。」他說。她清醒了過來,臉漲得通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啊,對不起。」她說,彷彿如夢初醒一樣。「您要走了;好吧,再見!給伯爵夫人的枕頭呢?」
「您等一等,我這就去拿來。」布里安娜小姐說著出了客廳。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不時地相互看看。
「是的,公爵小姐,」尼古拉終於帶著苦笑開口了,「自從咱們在鮑古恰羅沃初次見面以來,發生了多少變化,可是卻覺得好像是不久前的事一樣。我們看來都很不幸,——但是如果能使這段時光倒轉,我願付出任何代價……可是它轉不回來了。」
在他說這話時,公爵小姐用她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著他。她彷彿力圖弄清他這些話的內在含意似的,覺得它能向她說明他對她的感情。
「是的,是的,」她說,「但是我們對過去沒有什麼好惋惜的,伯爵。就我對您現在的生活的瞭解,我認為您將永遠愉快地回想起它,因為您現在的那種自我犧牲精神……」
「我不能接受您的讚揚,」他急忙打斷她的話,「相反,我不斷地責備自己;但是這完全是一個沒有意思的和不愉快的話題。」
他的目光又露出原先的那種乾巴巴的和冷淡的表情。但是公爵小姐已經從他身上又看到了她瞭解的和愛的那個人,現在只跟這個人說話。
「我還以為您會允許我對您說這話呢,」她說,「我和您……和您的全家已是那麼的親近,我原以為您不會認為我的同情是不合時宜的;但是我錯了。」她說。她的聲音突然顫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她恢復常態後接著說,「您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個為什麼有幾千個原因(他特別加重語氣說‘為什麼’這個詞)。謝謝,公爵小姐,」他低聲說,「有時覺得很難受。」
「原來是因為這樣!是因為這樣!」瑪麗亞公爵小姐心裡想。「不,在他身上我喜歡的不只是這快樂的、和善的和坦誠的目光,不只是漂亮的外表;我看出了他的高尚的、堅定的、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心。」她對自己說。「是的,他現在很窮,而我有錢……是的,只是由於這樣……是的,要是不這樣就好了……」她回想起他以前的柔情,現在看著他那和善的和憂鬱的臉,突然明白了他冷淡的原因。
「為什麼呢,伯爵,究竟為什麼呢?」她突然情不自禁地幾乎喊叫起來,朝他走過去。「告訴我,究竟為什麼?您一定得告訴我。」他沉默著。「伯爵,我不知道您的那個為什麼。」她接著說。「但是我心裡很難受,我……我向您承認這一點。您不知為什麼想要使我失去以前的友誼。這使我感到痛心。」說著她熱淚盈眶,泣不成聲。「我的生活本來就很少歡樂,因此失去任何東西我都感到難過……請您原諒我,再見。」她突然哭了起來,從客廳裡出去了。
「公爵小姐!等一等,看在上帝分上。」他喊道,竭力想攔住她。「公爵小姐!」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相互對視了幾秒鐘,於是遙遠的、不可能的事突然變得接近、可能和不可避免的了……
七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結了婚,他同妻子、母親和索尼婭一起搬到童山去住。
在三年內,他沒有出賣妻子的產業就還清了餘下的債務,在繼承了去世的表姐的一筆不大的遺產後,也還了借皮埃爾的錢。
又過了三年,在快到一八二○年時,尼古拉重建了家業,買了童山附近的一個小莊園,併為贖回父親的莊園奧特拉德諾耶進行了談判,這是他一直藏在心裡的夢想。
他開頭是出於需要才管理家業的,很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經營管理便成了他心愛的、幾乎是惟一的事情。尼古拉是一個普通的地主,不喜歡新的辦法,尤其不喜歡當時流行的英國的那一套,嘲笑關於經營管理的理論著作,不喜歡辦工廠、生產貴重物品和種植貴重作物,一般不單獨經營一個部門的產業。他看到的一直只是一個統一的莊園,而不是它的某個單獨的部門。在莊園裡,主要的東西不是土壤和空氣中的氮和氧,不是特殊的犁和糞肥,而是使氮、氧、糞肥和犁發生作用的主要工具,也就是幹活的農民。當尼古拉著手管理家產並深入瞭解它的各個部門時,特別引起他的注意的是農民;在他看來農民不僅是工具,而且是目的和裁判者。他起初仔細觀察農民,力圖弄清他們需要什麼,瞭解他們認為什麼是好的和壞的,裝出發號施令的樣子,實際上只是在學習他們的作風、語言和對好壞的判斷。直到他了解了農民的愛好和願望,學會了用他們的語言說話,懂得了他們的話的隱秘的含意,感覺到自己已與農民親密起來時,他才大膽地管理他們,也就是說,才對農民履行要求他履行的職責。於是尼古拉的經營管理帶來了最出色的成果。
尼古拉在開始管理莊園時,憑他天生的洞察力正確無誤地指定了莊園管理人、村長和農民代表,要是農民能自己選舉的話,他們也會選這些人,這些帶頭人被指定後,從來沒有更換過。在研究糞肥的化學成分之前,在陷入到借方和貸方中去(他喜歡帶著諷刺這樣說)之前,他先去了解農民牲口的頭數,千方百計地增加牲口的數量。他贊成農民家庭保持最大的規模,不允許分家。懶漢、浪蕩子和軟弱無能的人他一律加以懲治,設法將他們從團體中驅逐出去。
在播種以及收割乾草和莊稼時,他對自己的田地和農民的田地同樣看待。很少有像尼古拉那樣的地主,能這樣早和這樣好地播種和收割莊稼,能有這麼多的收益。
他不喜歡管家奴們的事,稱他們為好吃懶做的人,他這樣做,像大家說的那樣,是縱容他們,把他們慣壞了;每當需要對一個家奴作某種決定、尤其是需要進行懲罰時,他常常猶豫不決,與家裡所有的人商量;只有在可以讓家奴代替農民去當兵時,他才毫不動搖地送他們去。他對自己所作的與農民有關的所有安排從未有過懷疑。他知道他的任何安排都會得到大家的贊同,反對的只有一個人或幾個人。
他不會隨心所欲地為難或懲治一個人,同樣,也不會單憑自己個人的意願幫助或獎賞一個人。他說不出衡量該做和不該做的標準是什麼;但是在他心裡這個標準是明確的和不可動搖的。
他在談到挫折或混亂時常常這樣惱火地說:「真拿我們俄國老百姓沒辦法。」——覺得自己對農民無法容忍。
但是他全心全意地熱愛俄國老百姓和他們的生活習慣,正因為如此,他才懂得和掌握給他帶來很好收益的經營管理的方式方法。
瑪麗亞伯爵夫人見丈夫如此愛他的事業,心中不免有些嫉妒,為自己不能分享而感到惋惜,但是不能理解那個陌生的、與她無關的領域給予他的快樂和苦惱。她不能理解,他天亮起了床就到地裡或打穀場上去,整個早晨在那裡幹播種、割草和收莊稼的活計,回來和她一起喝茶時為什麼總是那麼興奮和喜氣洋洋。她不理解,他在興致勃勃地講述善於經營的富裕農民馬特維·葉爾米申一家的事時讚賞的是什麼,據他說,這一家人運新割的莊稼運了一個通宵,而這時還沒有一家開始收割,而他家的禾捆已垛好了。她不理解,當他看到溫暖的細雨落到將要乾枯的燕麥的麥苗上,便從視窗走到陽臺上,咧開留著短髭的嘴唇微笑,眨著眼睛,這時他為什麼這樣高興。她不理解,在割草或收割莊稼時,當風吹散了有可能帶來暴雨的烏雲,他又紅又黑的臉上流著汗水,頭髮散發出艾蒿和毛連菜的氣味,從打穀場跑來,為什麼高高興興地搓著雙手說:「再有一天,我的和農民們的糧食都可以入倉了。」
她更不能理解的是,他心地善良,總是能事先猜到她的願望並加以滿足,而當她向他替一些農婦或農夫求情,請求免除他們的勞役時,為什麼他幾乎露出絕望的神情,為什麼善良的尼古拉堅決拒絕她的請求,生氣地要她別多管閒事。她感覺到,他有一個他熱愛的特殊世界,那裡的規矩她是不明白的。
她竭力想理解他,有時對他說,他的功勞在於給屬於他的農民做好事,他生氣地回答說:「完全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也不會為他們謀什麼福利。為了他人的幸福這一套,全是胡思亂想和娘兒們的瞎扯。我要的只是不讓我們的兒女們去要飯;要在我活著的時候整頓好我們的家業,就這些。為此需要有秩序,需要嚴格……就是這樣!」他激動地緊握拳頭說。「當然還需要公正,」他補充說,「因為如果農民缺衣少食,只有一匹瘦馬,那麼他既不能為自己,也不能為我幹出什麼來。」
想必正是因為尼古拉不讓自己抱有為別人幹事和行善的想法,他做的一切都很有成效,結果他的財產迅速增加;鄰近的農民前來求他把他們買下,在他死後很久,老百姓還非常真誠地懷念他的治理有方。「是個好東家……把農民的事放在前頭,然後才是自己的事。不過也不縱容姑息。一句話,是個好東家!」
八
在管理方面,有一點使尼古拉很苦惱,這就是他容易發火,還有驃騎兵喜歡動手打人的老習慣。開頭他認為這沒有什麼可指責之處,但是到結婚後的第二年,對這種懲罰方式的看法突然發生了變化。
夏天,有一次把接替去世的德龍的村長從鮑古恰羅沃叫來,因為有人揭發他有欺詐行為和翫忽職守。尼古拉到門口去見他,村長剛回答了幾句,門廊裡就傳出了喊叫聲和拳打腳踢聲。尼古拉回來吃午飯時走到正在低頭繡花的妻子面前,開始像平常一樣對她講這天早晨做的事,順便提到了鮑古恰羅沃的村長。瑪麗亞伯爵夫人臉一陣紅,一陣白,抿著嘴唇,仍然低著頭坐著,沒有回答丈夫的話。
「這個厚顏無恥的壞蛋。」他說,一想起那村長就心裡有火。「他應該對我說他喝醉了酒,沒有看見……你怎麼啦,瑪麗?」他突然問道。
瑪麗亞伯爵夫人抬起頭,想要說什麼,但是又急忙低下頭,抿緊了嘴唇。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親愛的?……」
長得並不漂亮的瑪麗亞伯爵夫人在哭的時候總是顯得悽切動人。她從來沒有因為痛苦或氣惱而哭過,卻總是因為悲傷和憐憫而落淚。她哭的時候,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開始具有令人傾倒的魅力。
尼古拉剛拉起她的手,她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尼古拉,我看見了……他有錯,但是你,你為什麼那樣!尼古拉!……」她用手捂住臉。
尼古拉沒有說話,臉漲得通紅,離開她身邊,開始默默地在房間裡踱步。他明白了她為什麼哭;但是他突然心裡覺得還不能同意她的看法,把自己從小就習慣了的並認為是最平常的事看做壞事。
「這是客客氣氣、婆婆媽媽的廢話,還是她是對的呢?」他問自己。他自己未能解決這個問題,便又朝她那痛苦的和充滿愛的臉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她是對的,而他早就錯了。
「瑪麗,」他走到她跟前低聲說,「以後我永遠不會再這樣了;我向你保證。永遠不會了。」他像一個請求寬恕的孩子那樣用顫抖的聲音又說了一遍。
伯爵夫人更加涕淚漣漣。她拉起丈夫的手,吻了吻它。
「尼古拉,這浮雕寶石你是什麼時候打碎的?」為了改變話題,她細看著他手上的那枚鑲有拉奧孔頭像的戒指說。
「今天打碎的;還是因為那件事。唉,瑪麗,不要對我再提了。」他又臉紅了。「我對你下保證,今後決不那樣做了。就讓這戒指時刻提醒我吧。」他指著頭像被打碎的戒指說。
從那時起,每當他在與村長和管家發生爭執,血往臉上湧,雙手握起拳頭時,便轉動手指上頭像被打碎的戒指,在惹得他生氣的人面前垂下眼睛。然而一年有兩次他按捺不住,事後他到妻子那裡認錯,再次下保證今後決不再犯。
「瑪麗,你大概瞧不起我了吧?」他對她說。「我活該如此。」
「如果你覺得忍不住的話,你就走開,趕緊走開。」瑪麗亞伯爵夫人竭力安慰丈夫,憂鬱地說。
尼古拉受到省裡貴族們的尊重,但是不受他們喜歡。他對貴族們的利益不感興趣。因此一些人認為他高傲,另一些人則認為他愚蠢。整個夏天,從春播到收割,他都忙於農事。秋天,他像從事農業生產那樣嚴肅認真地帶著獵隊去打獵,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冬天他到別的村子去走走,或者讀書。他讀的主要是他每年花一定數目的錢訂購來的歷史書。他像他說的那樣收藏了相當多的書,並規定他買的書一定要讀。他擺出深沉的樣子坐在書房裡讀書,開頭把它當做一種任務,後來習慣了,開始體驗到了一種特殊的快樂,並且覺得他在做一件正經事。除了出去辦事外,冬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家裡度過的,與全家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參與母親與孩子之間的小事。他同妻子愈來愈親近,每天都在她身上發現新的寶貴品質。
索尼婭從尼古拉結婚後就住在他家。在婚前,尼古拉就把過去他和索尼婭之間的事告訴了未婚妻,一面責備自己,一面誇獎索尼婭。他請瑪麗亞公爵小姐善待他的表妹,給予關心照顧。瑪麗亞伯爵夫人完全感到丈夫有過錯;同時也覺得自己對不起索尼婭;她認為自己的財產對尼古拉的選擇起了作用,絲毫不能責怪索尼婭,希望自己能喜歡她;但是她不僅沒有喜歡索尼婭,反而常常發現自己心裡對她有一種惡感,而且無法克服。
有一次她同好朋友娜塔莎談起了索尼婭和自己對她的不公正。
「你知道嗎,」娜塔莎說,「你常讀福音書;那裡有一段話正好說的是索尼婭。」
「什麼?」瑪麗亞伯爵夫人驚奇地問。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記得嗎?她是那個‘沒有的’,因為什麼?我不知道;她也許沒有私心——我不知道,但是凡是她有的都將被奪走,於是一切都被奪走了。有時我非常可憐她;以前我非常希望尼古拉娶她;但是我總有一種預感,覺得這事不會實現。她是一朵無實花,你知道嗎,就像草莓上的一樣。有時我可憐她,而有時我又想,她並不像我們那樣感覺到這一點。」
雖然瑪麗亞伯爵夫人對娜塔莎講解說,《福音書》的這些話應作另一種理解,但是當她看著索尼婭時,她同意娜塔莎所作的解釋。確實,索尼婭似乎不為她的處境感到苦惱,並且完全安於做一朵無實花。看來,她珍視的與其說是具體的人,不如說是全家。她像一隻貓一樣,捨不得離開的不是人,而是這個家。她侍候老伯爵夫人,照看和溺愛孩子們,隨時準備為人們做一些她能夠做的小事;但是人們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他們對她所做的一切並不那麼感激……
童山的莊園重修好了,但是講究的程度已不能與老公爵在世時相比。
在經濟困難時開始蓋的房子,都比較簡陋。建在原來的石基上的大房子是木質結構的,只在裡面進行了粉刷。這房子雖很寬敞,但地板沒有油漆,傢俱只有最簡單的硬沙發和圈椅以及自己的木匠用自己的樺木做的桌子和椅子。這大房子裡有下房和客房。羅斯托夫家和鮑爾康斯基家的親戚有時全家坐著各家的十六匹馬拉的車,帶著幾十個僕人到童山來做客,一住就是幾個月。此外,一年四次,每逢主人們過命名日和生日,有上百位客人來住一兩天。一年的其餘時間過著很有規律的生活,各人幹各種日常的事情,按時喝茶,吃早餐、午餐和晚餐,食物都是自己家裡生產的。
九
這是在一八二○年十二月五日,冬季聖尼古拉節的前一天。這一年入秋後,娜塔莎就和孩子、丈夫一起住在哥哥家裡。其間,皮埃爾像他說的那樣,到彼得堡去辦特殊的事,說要在那裡待三個星期,但是已在那裡待了六個多星期了。現在隨時都在等待他回來。
十二月五日,在羅斯托夫家做客的,除了別祖霍夫一家外,還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將軍瓦西里·費多羅維奇·傑尼索夫。
六日這一天,是尼古拉過命名日的日子,有許多客人要來,他知道他得脫下緊身外衣,穿上禮服和尖頭皮靴,到他新蓋的教堂去,然後接受大家的祝賀,請他們吃點心,談論貴族選舉和收成;但是命名日的前一天他認為可以像平常一樣地過。在午餐前,尼古拉審查了內侄名下的梁贊的莊園的管理人的賬目,寫了兩封事務性的信,到打穀場、牲口棚和馬廄轉了一圈。他採取了一些措施以防止明天過建堂節大家喝醉酒,然後回來吃午飯,還沒有來得及和妻子單獨說幾句,便在放了二十套餐具的長桌旁坐下,這時一家人都已坐好了。坐在這裡的有母親以及和她住在一起的別洛娃老太太,有妻子和三個孩子、男女家庭教師、內侄和他的家庭教師、索尼婭、傑尼索夫、娜塔莎、她的三個孩子和他們的女家庭教師,還有在童山養老的老公爵的建築師米哈依爾·伊萬內奇老人。
瑪麗亞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尼古拉坐下後不久,她就根據丈夫取下餐巾以及很快推開面前的玻璃杯和酒杯的動作認定他心情不好,他有時就是這樣,尤其是幹活後直接回來吃飯,在喝湯之前表現得特別明顯。瑪麗亞伯爵夫人很瞭解他的這種情緒,當她自己心情好時,她便耐心地等他把湯喝完,然後才和他說話,叫他承認他無緣無故地發火是不對的;但是今天她完全忘記了觀察;看到他莫名其妙地生她的氣,心裡很難受,覺得自己很不幸。她問他到哪裡去了。他回答了。她又問事情是否一切都很順利。他聽她說話聲調不自然,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急忙作了回答。
「我就沒有想錯,」瑪麗亞伯爵夫人想道,「可是他為什麼生我的氣?」她從他回答的語氣中聽出他對她不滿,發現他不願意再說下去。她也覺得自己說話不自然;但是忍不住,又提了幾個問題。
吃飯時由於傑尼索夫在場,大家說得很熱鬧,瑪麗亞伯爵夫人沒有跟丈夫說話。大家離開餐桌來向老伯爵夫人道謝,瑪麗亞伯爵夫人伸出手,吻了吻丈夫,問他為什麼生她的氣。
「你總是胡思亂想;我根本沒有想要生氣。」他說。
但是總是二字使瑪麗亞伯爵夫人覺得他的回答的意思是:是的,我在生氣,但不想說。
尼古拉和妻子很和睦,就連出於嫉妒很希望他們不和的索尼婭和老伯爵夫人也找不出責備的藉口;但是他們夫妻之間也有反目的時候;這種情況常在瑪麗亞伯爵夫人懷孕時出現。現在她正處於這樣的時期。
「喂,先生們和女士們,」尼古拉似乎很快活地大聲說(瑪麗亞伯爵夫人覺得他這是故意氣她),「我從六點鐘起就一直忙乎著。明天又要受罪,今天得休息一會兒。」於是沒有再和瑪麗亞伯爵夫人說什麼,就到小休息室裡在沙發上躺下了。
「瞧他總是這樣,」瑪麗亞伯爵夫人想,「和大家都說話,就是不跟我說。我看見了,看見了他討厭我。尤其是在我懷孕時。」她朝她那鼓得高高的肚子看了一眼,對著鏡子照了照又黃又瘦的蒼白的臉,她的那雙眼睛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無論是傑尼索夫的喊聲和笑聲還是娜塔莎的談話聲,尤其是索尼婭向她匆匆投過來的目光,都使她感到不舒服。
瑪麗亞伯爵夫人每當發火時,總是第一個找索尼婭的碴兒。
她和客人們一起坐了一會兒,對他們說的話一點也沒有聽進去,悄悄地到兒童室去了。
孩子們玩著騎著椅子到莫斯科去的遊戲,請她參加。她和他們玩了一會兒,但是一直想著丈夫和他無緣無故的發火,心裡很苦惱。她站起身來,吃力地踮起腳尖走到小休息室去。
「也許他沒有睡著;我要和他好好談一談。」她心裡說。大孩子安德留沙學她的樣,踮著腳尖跟她出來。瑪麗亞伯爵夫人沒有發現他。
「親愛的瑪麗,我覺得他好像睡著了;他累了。」索尼婭在大休息室說(瑪麗亞伯爵夫人似乎覺得到處都能碰見她)。「最好不要讓安德留沙吵醒他。」
瑪麗亞伯爵夫人回頭一看,看見了背後的安德留沙,覺得索尼婭說得對,但是正因為這樣,她漲紅了臉,看來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沒有說出難聽的話來。她什麼也沒有說,為了不照索尼婭的話去做,她做了個手勢,叫安德留沙別出聲,但仍跟著她,兩人走到了門口。索尼婭進了另一扇門。從尼古拉睡的房間裡傳出了他那均勻的呼吸聲,這聲音的細微變化瑪麗亞伯爵夫人都是很熟悉的。她聽著這呼吸聲,看著眼前他的平整漂亮的前額、兩撇小鬍子和整個臉,她常在夜深人靜他睡著了的時候久久地注視這張臉。尼古拉突然動了動,咳了一聲。在這瞬間安德留沙在門外喊道:
「爸爸,媽媽在這裡站著呢。」
瑪麗亞伯爵夫人嚇得臉色發白,便對兒子做了個手勢。孩子不說話了,瑪麗亞伯爵夫人覺得可怕的沉默延續了大約一分鐘。她知道,尼古拉不喜歡有人吵醒他。突然從門裡又傳出了乾咳和動作的聲音,聽見尼古拉不高興地說道:
「不讓人安靜一會兒。瑪麗,是你?你為什麼把他帶到這裡來?」
「我只是來看看,我沒有發現……對不起……」
尼古拉咳嗽了一聲,不說話了。瑪麗亞伯爵夫人離開門口,帶孩子到兒童室去。五分鐘後,受父親特別寵愛的三歲的黑眼睛的小娜塔莎聽哥哥說爸爸在休息室睡覺,便揹著母親跑到父親這裡來。這個黑眼睛的小姑娘大膽地咯吱一聲開啟門,胖胖圓圓的小腳邁著有力的步子走到沙發旁邊,仔細看了看父親背朝她躺著的姿勢,踮起腳,吻了吻父親的那隻枕在腦袋底下的手。尼古拉麵帶憐愛的微笑轉過身來。
「娜塔莎,娜塔莎!」從門外傳來瑪麗亞伯爵夫人驚恐的低語聲,「爸爸要睡覺。」
「不,媽媽,他不想睡了,」小娜塔莎蠻有理地回答,「他在笑呢。」
尼古拉垂下雙腿,從沙發上起來,抱起女兒。
「瑪莎,進來。」他對妻子說。瑪麗亞伯爵夫人進了房間,在丈夫身旁坐下。
「我沒有發現安德留沙跟著我跑來了,」她怯生生地說,「我不過是……」
尼古拉一隻手抱住女兒,朝妻子看了一眼,發現她臉上負疚的神色,便用另一隻手摟住她,吻了吻她的頭髮。
「可以親親媽媽嗎?」他問娜塔莎。
娜塔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親一下。」她用命令的手勢指著尼古拉吻過的地方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認為我心情不好。」尼古拉看出妻子心裡有這樣的問題,便回答道。
「當你這個樣子時,你想象不出我心裡感到多麼的難過和孤獨。我一直覺得……」
「瑪麗,夠了,別說蠢話了。你這樣說怎麼不覺得害臊。」他高興地說。
「我覺得,我長得這樣難看,你不可能愛我……總是……而現在……又這個樣子……」
「唉,你真可笑!一個人不是因為漂亮才可愛,而是因為可愛才漂亮。只有瑪爾維娜之類的女人才因為她們漂亮而受人喜愛;要是有人問我愛不愛我的妻子?我可以說我不愛,而是這樣,我不知道怎麼對你說。可是你不在時,或者當我們之間發生不和時,我就坐立不安,什麼也幹不下去。又譬如說你問,我愛我的手指頭嗎?我可以說我不愛,可是你割一下試試……」
「不,我不會這樣,不過我明白。這麼說,你不生我的氣?」
「非常生氣。」他面帶微笑說,站起身來,理了理頭髮,開始在房間踱步。
「你知道,瑪麗,我想什麼來著?」現在兩人已經和解了,他立刻在妻子面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沒有問她是否想聽;他覺得聽不聽無所謂。他認為他要是出現一個想法,她想必也那麼想。他對她說,他想留皮埃爾在他們這裡住到開春再走。
瑪麗亞伯爵夫人聽完他的話,發表了意見,也開始說出自己的想法。她想的是孩子們的事。
「現在已可看出她像個女人了。」她指著娜塔莎用法語說。「你們常常責備我們女人缺乏邏輯性。她就表現了我們的邏輯。我說爸爸想睡覺,她卻說,不,爸爸在笑。她說得對。」瑪麗亞伯爵夫人面帶幸福的微笑說。
「對,對!」尼古拉用他有力的手高高托起女兒,把她放在自己肩膀上,抓住她的小腿,扛著她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起來。父女倆的臉上都傻乎乎地露出了同樣的幸福的神情。
「你知道,你也許有偏心眼兒。你太寵她了。」瑪麗亞伯爵夫人用法語低聲說。
「是的,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我竭力不表現出來……」
這時從門廊和前廳裡傳來了滑輪聲和腳步聲,聽起來好像是什麼人到了的聲音。
「有人來了。」
「我相信這是皮埃爾。我去看一下。」瑪麗亞伯爵夫人說著出了房間。
她出去後,尼古拉扛著女兒在房間裡快步兜圈子。他喘著氣,很快把開心地笑著的女兒放下來,把她摟在懷裡。他蹦蹦跳跳地走,使他覺得好像在跳舞,於是他看著孩子幸福的小圓臉心裡想,當他老了時,像去世的父親當年帶著女兒跳丹尼爾·庫珀舞一樣帶著她去跳馬祖爾卡舞,她會是個什麼樣子。
「是他,是他,尼古拉。」幾分鐘後瑪麗亞伯爵夫人回到房間裡說。「現在我們的娜塔莎可活躍起來了。你該看一看她的那個高興勁兒,聽一聽皮埃爾逾期不歸挨的數落。咱們快點去,這就去!你們也該分開一會兒了。」她看著緊偎著父親的孩子微笑著說。尼古拉牽著女兒的手出去了。
瑪麗亞伯爵夫人留在休息室裡。
「我永遠、永遠也不會相信,」她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我會這樣的幸福。」她容光煥發,眉開眼笑;但是與此同時她又嘆了一口氣,她的深沉的目光裡露出了淡淡的憂愁。彷彿這時除了她感受到的幸福外,她不禁又想到另一種在這生活中無法得到的幸福。
十
娜塔莎是在一八一三年早春結婚的,到一八二○年她已有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是她熱切盼望得來的,現在由她親自餵奶。她胖了,身體變寬了,現已很難看出這個健壯的母親就是以前那個苗條活潑的娜塔莎。她的臉已經定型了,神情平靜柔和而又泰然自若。她臉上已看不出以前的那種賦予她以迷人的魅力的、不停地燃燒著的青春活力的火焰了。現在常常只能看到她的臉和身體,而心靈完全看不見了。人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強壯的、漂亮的和會生兒育女的女人。她現在很少燃起以前的那種火焰。這樣的事只發生在像現在那樣丈夫回來的時候,以及在孩子病癒或者和瑪麗亞伯爵夫人一起回憶安德烈公爵(她從來不和丈夫談起安德烈公爵,認為他會因她不忘舊情而吃醋)的時候,還有在偶爾唱起歌來的時候,而在她出嫁後已完全不唱了。在以前的火焰在她那豐滿漂亮的身體裡重新燃起的少有的時刻,她常常變得比往日更加嫵媚動人。
娜塔莎自從結婚後,就和丈夫一起住在莫斯科和彼得堡,住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子裡和在母親家裡也就是在尼古拉家裡。人們很少在社交場所見到年輕的別祖霍娃伯爵夫人,那些見到她的人對她很不滿意。她既不熱情,又不可愛。娜塔莎倒不是喜歡一人獨處(她不知道她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她甚至覺得不喜歡),但是她不斷懷孕、生孩子、給孩子餵奶,每時每刻關心丈夫的生活,因而要做好這些事,只能放棄社交活動。娜塔莎婚前的熟人都對她發生的變化感到驚訝,覺得這是一種異常的現象。只有老伯爵夫人憑她母性的直覺明白娜塔莎的全部心思,就像她在奧特拉德諾耶認真地、而非開玩笑地說過那樣,都出於她需要有一個家,需要丈夫,這位做母親的對不理解娜塔莎的人的驚訝感到不可理解,反覆地說,她一直認為娜塔莎會成為一個賢妻良母。
「她只是愛丈夫和孩子愛到極點了吧,」老伯爵夫人說,「因而這看起來甚至有點傻。」
娜塔莎沒有遵循聰明人、尤其是法國人所宣揚的金科玉律,根據它,一個姑娘出嫁後,不應變得不講究外表,不應埋沒自己的才華,應該比婚前更注意打扮,應該像以前以自己的姿色迷住不是丈夫的人那樣迷住丈夫。而她正好相反,立刻拋棄了自己身上所有迷人的東西,其中吸引力最強的是唱歌。她之所以拋棄它,就因為它是最有魅力的東西。她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外表變得邋遢了。娜塔莎既不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也不想要讓丈夫看到她最好的姿態,不關心梳妝打扮,也不怕提出各種苛求去麻煩丈夫。她都與這些規矩反著來。她覺得,她的本能以前教她加以利用的那些有魅力的東西,如今在她丈夫的眼裡只會顯得可笑,她從最初的一刻起,就把自己全部獻給了他——也就是說獻出了整個身心,而沒有留下一個不為他所知的角落。她感到,她與丈夫的關係不是用那些吸引他的充滿詩意的感情維持的,靠的是另一種難以捉摸而又牢固的東西,就像那種維繫她的心靈與肉體的東西一樣。
她覺得,通過梳蓬鬆的髮式、穿上筒式連衣裙和唱抒情歌曲來吸引丈夫的注意,就像把自己打扮得讓自己滿意一樣奇怪。把自己打扮得讓別人喜歡——也許這會使她感到愉快,是否如此,她不知道,——但是她根本沒有這樣做的時間。她不唱歌、不梳妝打扮、不考慮說話的措辭的主要原因,在於她完全沒有工夫做這些事。
大家知道,一個人能夠專心致志地去做一件事,不管這事是多麼微不足道。同時大家也知道,任何微不足道的事只要集中注意力去做,就會無限地擴大。
娜塔莎全神貫注的是家庭,也就是丈夫和孩子們,需要讓丈夫完全屬於她,屬於這個家;需要生育、餵養和教育孩子。
她不是從理智上,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她所關心的事情中去,她愈是投入,這件事在她的注意下就愈來愈擴大,她覺得自己的力量變得愈來愈弱,愈來愈微不足道,因此她把所有力量集中到同一件事上,但是仍未能做完她覺得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