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看見一個動物即將死去時,會感到恐懼,因為他清楚地看到,像他本人一樣的、與他本質相同的東西就要消滅,不再存在了。但是如果將要死去的是一個人,是一個心愛的和親近的人,那麼除了對生命的消滅而感到恐懼外,還會覺得五內俱裂,遭受精神的創傷,這創傷像肉體的創傷一樣,有時能致命,有時能治癒,但總是很疼,害怕受到外部的刺激。
安德烈公爵去世後,娜塔莎和瑪麗亞公爵小姐同樣都有這種感覺。她們精神上屈服於籠罩在她們頭上的可怕的死亡的烏雲,閉起了眼睛,不敢正視人生。她們小心地保護著尚未癒合的傷口,不讓它受到侮辱性的和引起疼痛的觸控。所有的一切:街上快速馳過的馬車、提醒她們吃飯的話、女僕提出的該準備什麼衣服的問題,更壞的是,假惺惺地表示同情的話語,都刺痛著傷口,好像是一種侮辱,破壞了她倆竭力想要傾聽在她們想象中尚未停止的可怕而又嚴肅的合唱所必需的寧靜,妨礙她們注視霎時間展現在她們面前的神秘的、一望無際的遠方。
她們只有兩個人在一起時才不感到屈辱和痛苦。她們相互之間很少說話。即使說話,說的也是最無關緊要的事情。兩人都避擴音到與未來有關的事。
她們覺得,承認還會有未來,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她們在談話中更加小心地迴避可能與死者有關的一切。她們覺得,她們所經歷和所感受的事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她們還覺得,任何用言語說起他的生活細節的做法,都會損害在她們眼前出現的奧秘的偉大與神聖。
她們一直剋制自己,儘量少說話,經常努力迴避一切可能使人談起他的話頭,這種在各處一碰到犯忌諱的話就打住的做法,使得她們所感覺到的一切在她們的想象裡顯示得更加清晰和鮮明。
但是純粹的和完全的悲傷,如同純粹的和完全的歡樂一樣,是不可能有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就其地位來說是一個掌握自己命運的獨立的主人,是她的侄兒的監護人和教養者,她首先接受生活的召喚,走出了頭兩個星期生活的悲傷的世界。她接到了一些親戚的來信,需要寫回信;尼科連卡住的房間很潮溼,弄得他開始咳嗽了。阿爾帕特奇到雅羅斯拉夫爾來報告各種事務,建議和勸告搬回莫斯科的弗茲德維任卡去,那裡的住宅完好無損,只需要做小的修葺。生活沒有停止,應當活下去。不管瑪麗亞公爵小姐走出她至今一直生活著的單獨內省的世界時感到多麼的痛苦,不管她撇下娜塔莎一個人時覺得多麼的捨不得,似乎還有些內疚,但是實際生活中的各種事務要求她去處理,於是她不由自主地做起這些事情來了。她和阿爾帕特奇一起檢查賬目,和德薩爾商量教育侄兒的事,併為搬回莫斯科作各種安排和準備。
娜塔莎只剩下一個人,而從瑪麗亞公爵小姐開始做動身的各種準備後,娜塔莎也總是迴避她。
瑪麗亞公爵小姐請求伯爵夫人允許讓娜塔莎和她一起到莫斯科去,父母高興地同意了,因為他們看見女兒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認為對她來說換個地方和請莫斯科的醫生看病是有好處的。
「我哪裡也不去,」娜塔莎聽到這個建議後回答道,「只求你們不要管我。」她說完便跑出了房間,使勁忍住眼淚,這不單是痛苦的眼淚,主要是懊惱和氣憤的眼淚。
娜塔莎在感到自己被瑪麗亞公爵小姐拋棄和只好獨自一人忍受悲痛後,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蜷著腿坐在沙發角上,用她纖細的手指動作很不自然地撕著或揉著什麼,兩眼直瞪瞪地、一動不動地盯著目光碰到的地方。這種孤獨的生活使她身心疲憊,非常痛苦;但是這對她來說是必需的。只要有人進她的房間,她就很快站起來,改變姿勢和眼神,拿起一本書或針線活,顯然是在急不可耐地等待那個打擾她的人出去。
她一直覺得她眼看就會懂得和弄清她心靈的目光帶著可怕的、她無力解決的疑問所注視的東西。
十二月底的一天,娜塔莎身穿黑色毛料衣服,髮辮隨便地盤成一個結,身體瘦弱,臉色蒼白,蜷著腿坐在沙發角上,動作不自然地把腰帶的末端揉成一團又把它放開,兩眼看著門角。
她看著他去的地方,看著人生的彼岸。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彼岸,以前她覺得它是那麼遙遠,那麼不可思議,如今她卻覺得它比人生的此岸更近更親,更不可理解,因為此岸的一切不是空虛和破滅,就是痛苦和屈辱。
她朝那個地方看,知道他在那裡;但是她只能看見他在這裡時的樣子。她又看見了他在梅季希、特羅依察、雅羅斯拉夫爾時的那種模樣。
她看見他的臉,聽見他的聲音,重複著他的話和自己對他說的話,有時替他和替自己想出一些那時可能說的新的話。
她看見他穿著絲絨袍子躺在圈椅裡,用一隻又瘦又白的手支撐著腦袋。他的胸脯癟癟的,雙肩聳起。嘴唇緊閉著,兩眼閃閃發亮,蒼白的前額上時而出現一條皺紋,時而又不見了。可以隱約地看出,他的一條腿在很快地顫抖著。娜塔莎知道,他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這疼痛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疼痛?他有什麼感覺?他是多麼痛啊!」娜塔莎想。他察覺到她在注意他,便抬起眼睛,臉上不帶笑容,說起話來。
「有一點很可怕,」他說,「這就是把自己永遠與經受痛苦的人聯絡在一起。這是沒完沒了的折磨。」說著他用試探的目光——娜塔莎現在看見這種目光——朝她看了一眼。娜塔莎像平常一樣,沒有來得及想一想該說什麼就回答了;她說:「不會總是這樣下去的,一定不會這樣的,您將恢復健康——完全康復。」
現在她再次看見了他,重新體驗了當時她感覺到的一切。她想起了他在說這些話時久久地注視著她的悲傷而又嚴厲的目光,明白了這目光包含著責備和絕望。
「我同意,」娜塔莎現在自言自語地說,「如果他總是經受著痛苦,那將是可怕的。我當時這樣說,只是因為這對他來說是可怕的,而他卻作了另一種理解。他認為這對我來說是可怕的。他當時還想活——害怕死。而我對他說了這樣粗魯而又愚蠢的話。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我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假如要我說出現在我心裡想的話,我就會說:就讓他慢慢地死吧,一直在我眼前慢慢地死吧,同我現在的情況相比,我會感到幸福。而現在……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人也沒有了。他知道這一點嗎?不。他不知道,而且永遠不會知道。而現在這一點已永遠、永遠無法補救了。」他又對她說同樣的話,但是現在娜塔莎在自己心裡回答得不一樣了。她攔住他說道:「對您來說很可怕,但是對我來說並不這樣。您要知道,我在生活中缺了您就什麼也沒有了,和您一起受苦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幸福。」於是他抓住她的一隻手,像去世前四天的那個可怕的晚上那樣,緊緊地握了握。她在自己心裡還對他說了另一些溫柔的、親熱的話,這些話她當時本來是可以說的,到現在才說出來。「我愛你……愛你……我愛……」她說,猛然使勁地緊握雙手,拼命地咬緊牙關。
她心裡充滿了甜蜜的悲傷,淚水已要奪眶而出了,但是突然她問自己:她是對誰說這些話?現在他在哪裡,他是什麼人?於是一切又重新被一種冷漠生硬的困惑遮蓋住了,她又緊鎖雙眉,注視著他待過的地方。她覺得她眼看就要識破那個秘密了……但是正當她覺得面前展現出不可理解的事物時,耳邊響起了使勁轉動門把手的刺耳的聲音,吃了一驚。女僕杜尼亞莎神色驚恐、毫無顧忌地快步闖了進來。
「請您快到爸爸那裡去,」杜尼亞莎帶著特殊的、激動的表情說。「發生了不幸,彼得·伊里奇出了事……收到了一封信。」她嗚咽著說。
二
在這段時間裡,娜塔莎除了對所有人都有一種疏遠的感覺外,尤其對自己家裡的人更為疏遠。所有自己人,父親,母親,索尼婭,對她來說是那麼親近,那麼習以為常,那麼枯燥乏味,她覺得他們的所有話語和感情是對最近她生活的那個世界的一種侮辱,因此她不僅對他們很冷漠,而且敵視他們。她聽見杜尼亞莎說到彼得·伊里奇和不幸,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們那裡會有什麼不幸,可能發生什麼不幸呢。他們一切都是老樣子,還是慣常的那一套,平平靜靜。」娜塔莎心裡對自己說。
她進大廳時,正好父親快步從伯爵夫人的屋裡出來。他滿臉皺紋,老淚橫流。看來他從那個房間跑出來,是為了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他見了娜塔莎,絕望地揮動雙手,突然抽抽搭搭地痛哭起來,使得他那鬆軟的圓臉變了樣。
「彼……彼佳……去,去,她……她……叫你……」他像孩子一樣地哭著說,軟弱無力的腿迅速地邁著碎步走到椅子前,兩手捂住臉,幾乎倒在椅子上。
突然一股電流傳遍了娜塔莎全身。不知什麼東西朝她心口猛擊了一下。她感到一陣十分劇烈的疼痛;她覺得身上什麼東西被撕裂了,自己快要死了。但是在這一陣疼痛之後,她霎時間感到擺脫了她身上的生活的禁令。她看見了父親,聽見了從門裡傳來的母親可怕的、刺耳的喊叫聲,她立即忘記了自己和自己的痛苦。她跑到父親身邊,但是父親軟弱無力地擺擺手,指著母親房間的門。瑪麗亞公爵小姐臉色蒼白,下巴顫抖著從門裡出來,拉住娜塔莎的一隻手,對她說了些什麼。娜塔莎居然沒有看見她,也沒有聽見她的話。她快步進了門,停了一下,好像是在跟自己作鬥爭,接著跑到了母親身邊。
伯爵夫人躺在圈椅上,很不自然地伸直身子,腦袋撞著牆。索尼婭和女僕們摁住她的雙臂。
「叫娜塔莎來,叫娜塔莎來!……」伯爵夫人喊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撒謊……叫娜塔莎來!」她推開周圍的人,接著喊道。「你們都走開,不是真的!打死了!……哈—哈—哈—哈!……不是真的!」
娜塔莎屈起一個膝蓋跪在圈椅上,朝母親俯下身去,摟住她,猛然一使勁把她抱了起來,轉過她的臉,緊緊偎依著她。
「好媽媽!……親愛的!……我在這裡,親愛的。好媽媽。」她一刻也不停地低聲對她說著。
她沒有放開母親,輕輕地摁住她,叫人拿來枕頭和水,邊解邊扯母親身上的衣服。
「親愛的……好媽媽,親愛的媽媽。」她不停地低聲說著,吻著她的頭、手、臉,覺得兩行眼淚像泉水一樣無法抑制地湧出來,刺激得鼻子和雙頰直髮癢。
伯爵夫人緊握著女兒的手,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她異常迅速地坐起來,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見了娜塔莎後,便使出渾身力氣摟住她的頭。然後把她那痛得皺起眉頭的臉轉向自己,久久地注視著它。
「娜塔莎,你是愛我的。」她用信任的語氣低聲說。「娜塔莎,你不會騙我吧?你能把全部真相告訴我嗎?」
娜塔莎用含淚的眼睛看著母親,在她的臉上只有祈求寬恕和憐愛的表情。
「親愛的,好媽媽。」她反覆地說,想竭盡全部愛的力量來分擔壓在母親身上的痛苦。
母親同現實作著軟弱無力的鬥爭,她不能相信她在她心愛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孩子被打死後還能活下去,於是又從現實中躲進了精神錯亂的世界以求得解脫。
娜塔莎不記得這一天、這一天晚上、第二天、第二天晚上是怎麼過去的。她沒有睡覺,也沒有離開母親。娜塔莎的那種堅忍不拔的和富有耐心的愛,不是勸說,也不是安慰,而是生的召喚,這種愛每時每刻似乎從各個方面包圍著伯爵夫人。第三天夜裡伯爵夫人安靜了幾分鐘,於是娜塔莎把腦袋靠在圈椅扶手上,閉上了眼睛。床咯吱響了一聲。娜塔莎睜開了眼睛。只見伯爵夫人坐在床上在低聲說話。
「你來了我是多麼高興啊。你累了,要喝茶嗎?」伯爵夫人說,娜塔莎走到她跟前。「你比以前好看多了,成了大人了。」她拉住女兒的手繼續說道。
「好媽媽,您在說什麼呀!……」
「娜塔莎,他不在了,再也看不見他了!」伯爵夫人摟住女兒,第一次哭了出來。
三
瑪麗亞公爵小姐推遲了自己的行期。索尼婭、伯爵都想替換一下娜塔莎,但是不行。他們看到,只有娜塔莎一個人才能使母親不陷入喪失理智的絕望。三個星期來娜塔莎寸步不離地待在母親身邊,睡在她房間裡的圈椅上,侍候她喝水吃飯,不停地和她說話,娜塔莎這樣做,是因為只有她那溫柔親切的聲音能使伯爵夫人安靜下來。
母親心靈的創傷是無法治癒的。彼佳之死奪走了她的一半生命。一個月前,在接到彼佳的死訊時,她還是一個精力充沛和精神飽滿的五十歲女人,如今走出自己的房間時已成為一個不死不活的、對生活失去興趣的老太婆了。但是這個奪走了伯爵夫人一半生命的新的創傷,卻使娜塔莎恢復了生機。
不管這看起來是多麼的奇怪,由於精神實體斷裂而產生的精神創傷,完全像肉體的創傷一樣,在很深的傷口癒合和表面似乎長好後,要完全痊癒只能靠內部的生命力。
娜塔莎的創傷就是這樣癒合的。她曾以為她的生命完結了。對母親的愛突然使她看到,她的生命的本質——愛——仍然活在她的心裡。愛甦醒了,生命也就甦醒了。
在安德烈公爵臨終的那些日子裡,娜塔莎與瑪麗亞公爵小姐建立了親密的關係。新的不幸使她倆更加親近起來。瑪麗亞公爵小姐推遲了行期,最近三個星期來像照看有病的孩子那樣照看著娜塔莎。娜塔莎在她母親房間裡待了幾個星期後,由於過度勞累,已感到體力不支。
有一次,瑪麗亞公爵小姐在中午發現娜塔莎冷得渾身發抖,於是便把她帶到自己房裡,讓她睡在自己床上。娜塔莎躺下了,但是當瑪麗亞公爵小姐放下窗簾,轉身要走時,娜塔莎把她叫到自己身邊。
「我不想睡。瑪麗,陪我坐一會兒。」
「你累了——想辦法睡一覺吧。」
「不,不。你幹嗎把我帶到這裡來?她會問起我的。」
「她覺得好多了。她今天說話都很正常。」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娜塔莎躺在床上,在昏暗的房間裡仔細端詳著瑪麗亞公爵小姐的臉。
「她像他嗎?」娜塔莎想。「是的,又像又不像。她是一個特別的、陌生的、完全新的、不認識的人。她愛我。她心裡裝的是什麼呢?全是一片好意。是怎麼樣的呢?她是怎麼想的?她對我有什麼看法?是的,她太好了。」
「瑪莎,」她說,怯生生地把她的一隻手拉過來,「瑪莎,你別以為我這人很傻。不這樣想吧?瑪莎,親愛的。我是多麼地愛你。讓我們成為真正的、真正的朋友。」
於是娜塔莎摟住瑪麗亞公爵小姐,開始親她的手和臉。瑪麗亞公爵小姐對娜塔莎這樣表達自己的感情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感到高興。
從這一天起,在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之間建立起了只有女人之間才有的熱烈而又充滿柔情的友誼。她們不停地親吻著,相互說一些溫柔的話,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如果一個人出去了,那麼另一個人便會感到不安,急忙跑去找她。她們兩人在一起時覺得要比每個人獨處時關係更融洽。她們之間建立了一種比友誼更強烈的感情:這是一種覺得只有兩人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獨特感情。
有時她們整整幾個小時都不做聲;有時她們已躺在床上了,又開始說話,一直說到天亮。她們說的大多是遙遠的過去的事。瑪麗亞公爵小姐講她的童年,她的母親,她的父親,她的幻想;娜塔莎以前由於不懂,心安理得地不理會這種生活,這種虔誠和順從,不理會基督徒自我犧牲的思想境界,如今她感到自己與瑪麗亞公爵小姐情投意合,也就愛上了她的過去,懂得了自己過去不懂的另一方面的生活。她並不想把順從和自我犧牲的精神運用到自己的生活中,因為她習慣於尋求另一些歡樂,但是她懂得了和愛上了瑪麗亞公爵小姐身上的這種她以前不理解的美德。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聽娜塔莎講她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時,在她面前也展現出了以前不理解的另一方面的生活以及那種對生活、對生活樂趣的信賴。
她們仍然還是不提到他,她們覺得這樣做可以避免用言語損害她們心中崇高的感情,這種閉口不談他的做法,使得她們逐漸地把他忘了,而她們並不相信會這樣。
娜塔莎瘦了,臉色蒼白,身體變得非常虛弱,使得大家常常談起她的健康狀況,這使她感到高興。但是有時她突然不僅感到死的恐懼,而且怕生病,怕身體虛弱和變得醜陋,因此間或不由自主地仔細察看自己裸露的手臂,為它的瘦弱而吃驚,或者早晨照照鏡子,瞧一瞧她那變得瘦長的、自己覺得很難看的臉。她覺得應該是這個樣子,與此同時又感到可怕和悲傷。
有一次她快步上樓,累得氣喘吁吁。她馬上又不由自主地給自己想出了一件樓下要辦的事,下樓後又跑上樓去,這樣試著自己的體力,觀察著自己。
另一次她叫杜尼亞莎,她的聲音顫抖著。雖然她已聽見杜尼亞莎的腳步聲,她又喊了一聲——這次用的是她以前唱歌的胸音,並且注意地聽著。
她不知道,也不會相信,但是在覆蓋著她的心靈的那一層她覺得無法穿透的淤泥下面,尖細嬌嫩的草已在往上鑽,這些嫩草必將深深紮下根,繼續生長,用它生機勃勃的嫩葉蓋住壓在她心頭的悲痛,很快就會看不見這悲痛和不易發覺它。傷口就會從內部癒合。
一月底,瑪麗亞公爵小姐動身去莫斯科,伯爵堅持要娜塔莎和她一起去,到那裡去找醫生看病。
四
在維亞濟馬附近,庫圖佐夫未能使自己的軍隊打消擊敗、切斷等等的願望,在那裡打了一仗,在這之後,法國人繼續逃跑,俄國人在後面追趕,到克拉斯諾耶前沒有發生戰事。法國人跑得很快,追趕他們的俄國人總是跟不上,騎兵和炮兵的馬都走不動了,關於法國人行動的情報常常是不確實的。
俄國軍隊這樣連續不斷地一天走四十俄裡,人人累得筋疲力盡,再也無法加快速度了。
要想知道俄國軍隊疲憊的程度,只需清楚地瞭解以下事實就行了:俄國軍隊在塔魯季諾作戰的整個期間傷亡人數不超過五千,被俘的不到一百人,離開塔魯季諾繼續前進時共有十萬人,但是到達克拉斯諾耶時只剩下五萬。
俄國人快速追趕法國人的行動,如同法國人倉皇逃跑一樣,對各自的軍隊都起著破壞性的作用。區別只在於俄國軍隊的行動是自由的,沒有法國軍隊所遭受的死亡威脅,區別還在於法國人掉隊的病號落到敵人手裡,而掉隊的俄國人則留在自己的家鄉。拿破崙軍隊人數的減少的主要原因是跑得太快,俄國軍隊人數相應的減少可作為證明這一點的確鑿證據。
庫圖佐夫的全部活動只是為了——儘量利用他的權力——不去阻止法國人的這一自取滅亡的行動(彼得堡和軍隊裡的俄國將軍都想去阻止它),而去促進它,以利於自己軍隊的前進,他在塔魯季諾和維亞濟馬都是這樣做的。
但是,除此之外,自從部隊由於行動過於迅速顯示出疲憊和大量減員後,庫圖佐夫還想到了另一個減慢部隊行動速度和等待時機的理由。俄國軍隊的目的是跟蹤法國人。對法國人的退路並不瞭解,因此我們的軍隊緊跟在法國人後面離他們愈近,走的路就愈多。只有跟蹤時保持一定距離,才能走最短的路線趕上走曲折道路的法國人。將軍們提出的巧妙的迂迴,都表現在調動部隊和增加行程上,而惟一合理的目標在於減少這種行程。從莫斯科到維爾納的整個戰局中,庫圖佐夫的全部活動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這樣做不是偶然的,不是權宜之計,而是一貫的,他一次也沒有改變過這個目標。
庫圖佐夫不是憑智力或學識,而是作為一個俄國人知道和感覺到每個俄國士兵感覺到的東西,他知道和感覺到法國人被打敗了,敵人正在逃跑,應當把他們趕出去;但是與此同時他和士兵們一起感覺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這樣的季節行軍是十分艱苦的。
但是將軍們,尤其是那些不是俄國人的將軍們,希望建功立業,一鳴驚人,為了某種目的俘虜某個公爵或王,——因此這些將軍在這任何戰鬥都是令人厭惡的和毫無意義的時候,卻覺得現在正是進行戰鬥和戰勝敵人的時機。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提出作戰方案,要那些穿著破鞋、沒有皮衣、處於半飢餓狀態計程車兵去打仗時,庫圖佐夫只是聳聳肩膀,他知道,在一個月裡部隊未經戰鬥人數就減少了一半,在敵人繼續逃跑的最好條件下,要追到國境還需走比已走過的路更長的路程。
這種想要立功和進行戰鬥、打垮和切斷敵人的願望,在俄國軍隊碰上法國軍隊時表現得尤其迫切。
在克拉斯諾耶就發生了這樣的事,那裡本想找到法國人三個縱隊中的一個,卻碰上拿破崙本人和他的一萬六千人馬。儘管庫圖佐夫用盡一切方法來避免這次危害性極大的衝突和儲存自己軍隊的實力,然而疲憊不堪的俄國軍隊還是在克拉斯諾耶附近戰鬥了三天,打那潰不成軍的法國人。
托爾起草了作戰部署:第一縱隊前往某地等等。像通常一樣,一切都不按照作戰部署進行。符騰堡親王歐根從山上朝從一旁成群逃跑的法國人猛烈開火,並要求增援,但增援部隊沒有到來。法國人夜裡繞過俄國人,分散開來,躲進樹林裡,各自設法繼續逃跑。
米洛拉多維奇常說,他根本不想知道部隊的給養情況,每當需要他時卻從來找不到他,他自稱為「無所畏懼和無可指責的騎士」,喜歡和法國人談話,他派軍使去要求法國人投降,白白浪費了時間,做的不是命令他做的事。
「弟兄們,我把這個縱隊交給你們了。」他騎馬來到部隊前面,指著法國人對騎兵說。於是騎兵們騎著勉強挪動著步子的瘦馬,用馬刺和馬刀驅趕它們,作了極大努力,快步到了交給他們的縱隊、即一群凍僵的和餓壞了的法國人面前;這個交給他們的縱隊一見他們就放下武器投降了,其實這些法國人早就想這樣做了。
在克拉斯諾耶附近俘虜了兩萬六千人,繳獲了幾百門大炮以及一根被稱為元帥杖的棍子,人們爭論著誰的功勞大,感到很滿意,但是為未能抓住拿破崙或某個英雄和元帥之類的人物而感到惋惜,為此相互指責,尤其是指責庫圖佐夫。
這些受自己的慾望支配的人其實只是最可悲的必然性規則的盲目實行者;但是他們卻認為自己是英雄,認為他們所做的是最可敬的和最高尚的事。他們指責庫圖佐夫,說他從戰爭一開始就妨礙他們戰勝拿破崙,說他考慮的只是如何滿足自己的慾望,不想離開亞麻布廠,因為他覺得那裡很舒服;說他在克拉斯諾耶附近停止前進只是因為得知拿破崙在那裡後完全驚慌失措了;還說他可能與拿破崙勾結,被他收買等等,等等。
不僅當時那些受慾望支配的同時代人這樣說,後代和歷史都承認拿破崙偉大,至於庫圖佐夫,外國人說他是一個狡猾、好色、軟弱無能的老臣;俄國人則說他是一個面目不清的人物,是個傀儡,只是因為他有俄國名字才顯得有點用處……
五
一八一二年和一八一三年,有人直截了當地指責庫圖佐夫犯了錯誤。皇上對他也不滿意。在不久前奉旨編撰的史書中說,庫圖佐夫是個狡猾的愛撒謊的大臣,懼怕拿破崙,在克拉斯諾耶和別列津納附近犯了錯誤,使得俄國軍隊喪失了完全戰勝法國人的光榮。
這樣的命運不是那些不為俄國有頭腦的人們所承認的偉大人物、即所謂的偉人的命運,而是那些領會了上帝的旨意並使自己個人的意志服從於它的少見而孤獨的人的命運。無知的普通人用仇恨和蔑視來懲罰這些領悟了最高法則的人。
對俄國曆史學家們來說——說起來令人覺得奇怪和可怕——拿破崙是讚賞和欣羨的物件,他們說他偉大,其實他只不過是歷史的微不足道的工具,無論何時何地,甚至在被流放時,也沒有顯示出高尚的人格。而庫圖佐夫在一八一二年的活動中,從頭到尾,從波羅金諾到維爾納,沒有任何一個言論和行動違背自己的初衷,成為歷史上罕見的勇於自我犧牲和洞察當時發生的事件的深遠意義的典範,——可是這些歷史學家卻把他看做是面目不清的可憐蟲,在談到他和一八一二年時,他們總是感到有些羞於開口。
然而很難想象有這樣的歷史人物,他能如此始終如一地為了實現同一個目標而進行他的活動。也很難想象出有比這更加適當和更加符合全體人民意志的目標。而要在歷史上找到另一個例子,說明一個歷史人物給自己提出目標後能像庫圖佐夫在一八一二年全力以赴去實現那樣完全把它實現,那就更難了。
庫圖佐夫從來沒有說過四千年曆史從這些金字塔上面看著你們這樣的話,沒有說過他為祖國作出的犧牲,沒有說過他想要做或已經做了的事,他根本不談自己的事,不裝模作樣,任何時候都使人覺得是一個最普通的和最平常的人,說的是一些最普通和最平常的事。他給自己的女兒和斯塔爾夫人寫信,讀小說,喜歡同漂亮女人交往,與將軍、軍官和士兵們說笑話,從來不反駁想要向他證明什麼的人。當拉斯托普欽伯爵在亞烏扎橋上騎馬來到庫圖佐夫面前,責問誰應對莫斯科的毀滅負責時說:「您不是答應不會不戰而放棄莫斯科嗎?」庫圖佐夫回答道:「我並沒有不戰而放棄莫斯科」,儘管當時莫斯科已經放棄。奉皇上之命前來的阿拉克切耶夫對他說,應當任命葉爾莫洛夫為炮兵司令,庫圖佐夫回答道:「是的,我自己剛才也是這樣說來的」,雖然他在一分鐘前說的完全是別的話。當時只有他一個人理解事件的全部重大意義,周圍全是一些頭腦不清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拉斯托普欽伯爵把故都遭難歸咎於自己或歸咎於他又有什麼關係呢?至於任命誰當炮兵司令,他就更不關心了。
不僅在這些情況下這樣說,這位老人憑他的生活經驗深信思想和用來表達思想的言語不是推動人們行動的動力,他常常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但是正是這個說話隨便的人,在他的全部活動中,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不符合他在整個戰爭期間力圖達到的惟一目標的話。顯然,他在各個不同的場合曾帶著深信別人不會理解他的沉重心情,不止一次地說過自己的想法。從波羅金諾會戰之時起,他就開始同周圍的人意見不合,那時他一個人說過,波羅金諾會戰是一大勝利,直到去世,他多次口頭這樣說,並在報告和呈文中多次重複這一說法。他一個人說過,喪失莫斯科並不等於喪失俄國。他在回答洛里斯東的和談建議時說,不能講和,因為這是人民的意志;他一個人在法國人撤退時說過,我們不需要去包抄攔截敵人,一切任其自然,結果會比我們所希望的更好些,應當給敵人搭一座金橋,無論塔魯季諾戰役和維亞濟馬戰役還是克拉斯諾耶戰役,都沒有必要,追到邊境時應該還有點實力,他決不拿一個俄國人去換十個法國人。
這個宮廷老臣,照人們對我們的描述,為了取悅皇上而對阿拉克切耶夫撒謊,可是就他一個人在維爾納說,到境外繼續作戰是有害無益的,從而引起了皇上的反感。
但是隻是言論還不能證明他當時理解了事件的意義。他的行動始終都是為了達到同一目標,從未有過任何偏離,這目標通過以下三點表現出來:第一,竭盡全力與法國人作戰,第二,戰勝他們,第三,把他們趕出俄國,同時儘可能減輕人民和軍隊的痛苦。
庫圖佐夫這個以「忍耐和時間」作為座右銘的行動遲緩的人,一向反對急於行動,他在進行波羅金諾會戰時,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做各種準備。也就是這個庫圖佐夫,在奧斯特利茨戰役開始前就說它必定要失敗,可是他一個人與所有人相反,一直到去世都說波羅金諾會戰是一大勝利,而不管軍隊打贏後還要撤退的現象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他一個人在整個撤退期間堅持不進行徒勞無益的戰鬥,不發動新的戰爭,不越過俄國的邊界。
只要不把十來個人頭腦裡的目標說成是群眾行動的目標,那麼現在要理解事件的意義就比較容易了,因為整個事件及其後果擺在我們面前。
但是這位老人在當時如何能與所有人的意見相反,那麼準確地猜測出事件的人民性的意義,並且在他的整個活動中一次也沒有改變自己的看法?
他的那種洞徹所發生的各種現象的非凡力量,來源於他所懷有的十分純潔的和十分強烈的人民感情。
人民只是由於承認他有這種感情,才違背沙皇的意志,通過如此奇特的方法把這個失寵的老頭選為人民戰爭的代表。也只是這種感情使他達到了人性的高度,他作為總司令不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來殺人和消滅人,而是用來拯救和憐憫他們。
對這個樸實、謙遜,因而真正偉大的人物來說,史學所構想的那種統治人的歐洲式英雄的虛假模式是容納不下他的。
在奴才心目中是不可能有偉大人物的,因為奴才對偉大有他自己的理解。
六
十一月五日是所謂的克拉斯諾耶戰役的第一天。傍晚前,進行了多次爭論,得知將軍們走錯了路到了不該去的地方;在派副官送去相反的命令後,情況已經非常清楚,敵人到處都在逃跑,不可能、也不會再有戰鬥,這時庫圖佐夫離開克拉斯諾耶前往多布羅耶,因為今天總部已遷到了那裡。
天氣晴朗,寒氣襲人。庫圖佐夫帶著一大批對他不滿、在他背後竊竊私語的將軍,騎著肥壯的小白馬去多布羅耶。只見沿途今天抓獲的法國俘虜(這一天共俘虜了七千人)聚集在篝火旁烤火。在離多布羅耶不遠的地方,有一大群衣衫襤褸、胡亂用什麼東西裹著身體的俘虜站在路上一長列被卸下的大炮旁吵吵嚷嚷地說著話。當總司令走近時,說話停止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頭戴紅箍白帽、拱起的肩上披著棉大衣的庫圖佐夫,看著他慢慢地過來。一個將軍向庫圖佐夫報告這些大炮和俘虜是在什麼地方繳獲和抓獲的。
庫圖佐夫彷彿心裡想著什麼事,沒有聽見這個將軍的話。他不滿地眯起眼睛,注意地和目不轉睛地看著樣子特別可憐的俘虜。大部分法國士兵的鼻子和麵頰都凍壞了,模樣很難看,幾乎所有人的眼睛是紅腫的,化了膿。
一堆法國人靠近路邊站著,兩個士兵——其中一人的臉上生滿瘡——正用手撕著一塊生肉。在他們投向經過的人身上的目光中,在那個臉上生瘡計程車兵朝庫圖佐夫瞥了一眼、轉過頭去繼續幹他的事的兇狠表情中,有一種可怕的和獸性的東西。
庫圖佐夫久久地注意看著這兩個士兵;他更緊地皺起眉頭,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在另一個地方他看到一個俄國士兵正在笑著和拍著一個法國人的肩膀,親切地對他說著什麼。庫圖佐夫又帶著同樣的表情搖搖頭。
「你說什麼?什麼?」他問那個正在繼續報告的將軍,那將軍要總司令注意立在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隊伍前的被繳獲的法國軍旗。
「啊,軍旗!」庫圖佐夫說,看來他的思想好容易才從他感興趣的事情上轉移過來。他茫然地朝周圍看了一眼。四周幾千雙眼睛望著他,人們都在等待他說話。
他在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前面勒住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隨從中有人揮了一下手,叫舉著軍旗計程車兵過來,把軍旗立在總司令周圍。庫圖佐夫沉默了幾秒鐘,眼見處在他的地位必須講話,便不大樂意地順從了,抬起頭,開始講起來。一群群軍官圍住他。他注意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的軍官,認出了其中的一些人。
「謝謝大家!」他對士兵們說,又朝軍官們轉過頭來。在他周圍的一片寂靜中,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緩慢的說話聲。「謝謝大家在困難的條件下忠實地為祖國效勞。勝利已完全在握,俄羅斯不會忘記你們。光榮永遠屬於你們!」他停了一會兒,環顧四周。
「把它的頭放低些,放低些。」他對那個無意中把手中舉著的法國鷹旗放到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團的軍旗面前計程車兵說。「再低些,再低些,就這樣。烏拉!弟兄們。」他把下巴頦迅速朝士兵們一擺,說道。
「烏拉—拉—拉!」幾千個聲音吼叫起來。
在士兵們歡呼時,庫圖佐夫朝馬鞍俯下身,低下頭,他的那隻獨眼閃爍著溫和的、彷彿帶著譏諷的亮光。
「聽我說,弟兄們。」他在歡呼聲停下來後說。
他的聲音和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作為總司令的他不再說了,開始說話的是一個普通的老人,顯然他現在有幾句最需要說的話要對夥伴們說。
在軍官堆裡和在士兵行列里人們都向前動了一下,以便把他現在要說的話聽得更加清楚些。
「聽我說,弟兄們。我知道你們都很辛苦,但這有什麼辦法呢!忍耐一下吧;時間不會太長了。等我們把這些不速之客送走,就可以休息休息了。皇上不會忘記你們的功勞的。你們雖然辛苦,但是你們總算是在自己家裡;而他們——你們看,落到了這個地步。」他指著俘虜說。「比最窮的乞丐還不如。他們強大的時候,我們不遺餘力地打他們,現在可以可憐他們了。他們也是人。說得對嗎,弟兄們?」
他望著自己的周圍,從人們目不轉睛地注視他的包含著敬意和困惑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們同意他的話,於是他的嘴角和眼角皺了起來,露出溫和的微笑,臉上的表情變得愈來愈開朗。他停了一會兒,彷彿困惑地低下頭。
「可是話又要說回來,誰叫他們到我們這裡來的?他們活該,這些……老……爺……」他突然抬起頭說。接著把鞭子一揮,在整個戰爭期間第一次策馬賓士,離開了亂了佇列、高興得哈哈大笑和喊著「烏拉」計程車兵們。
庫圖佐夫說的話未必能為部隊所理解。誰也複述不出元帥的這番開頭莊重、最後變得像老年人拉家常一樣的講話的內容;但是這發自內心的講話的意思不僅為人們所理解,而且正是這種通過老年人和善的罵聲表現出來的、與對敵人的憐憫和對自己正義的自信結合在一起的自豪欣喜的感情,深藏在每個士兵的心裡,並用經久不息的歡呼聲表達出來。在這之後一個將軍問總司令是否要備車,庫圖佐夫在回答時出人意外地抽泣了一聲,看來他的心情非常激動。
七
十一月八日是克拉斯諾耶戰役的最後一天;部隊來到宿營地時,天已經開始黑了。這一整天都平靜無風,天氣寒冷,飄著稀稀拉拉的雪花;快到傍晚時開始放晴。透過雪花可以看見深紫色的星空,氣溫變得更低了。
火槍兵團在離開塔魯季諾時有三千人,它是第一批到達指定的宿營地——大路旁的一個村莊——的團隊之一,到達時只剩下九百人。設營員在迎接團隊時說,所有房子都被死傷的法國人、騎兵和各個司令部佔了。只給團長留下了一座房子。
團長騎馬到了留給他的房子前。團隊則通過村莊,在村邊路上的幾座房子旁架起了槍。
團隊像一隻巨大的多足獸一樣開始安排自己的洞穴和食物。一部分士兵踩著沒膝深的雪到村子右邊的樺樹林去,樹林裡立刻響起斧子砍樹的聲音以及砍斷的樹枝的斷裂聲和愉快的說話聲;另一部分士兵在團隊的集中在一起的車輛馬匹中間忙碌著,取出鐵鍋和乾糧,給馬匹喂料;還有一部分士兵分散到村裡去,給司令部的人安排住處,把停放在各家的法國人的屍體抬走,搬來木板、乾柴和屋頂上的乾草用來生篝火和搭擋風的籬笆。
在村邊的農舍後面,大約有十五個士兵正在高興地吆喝著搖晃一個木棚的高高的籬笆牆,木棚的頂蓋已經拆掉了。
「來吧,一——二,推!」人們喊著,在黑夜中那堵落了一層薄雪的巨大的籬笆牆咯吱咯吱地響著晃動起來。下面的木樁的咯吱聲愈來愈響,最後整個籬笆牆連同推它計程車兵們倒了下來。發出了一陣嗓門很粗的快樂的大喊大叫聲和哈哈大笑聲。
「兩個人兩個人地來!把撬棍拿到這裡來!就這樣。你往哪裡去?」
「來吧,一,二……停一下,弟兄們!……喊個號子吧!」
大家不說話了,只聽得一個柔和悅耳的聲音輕輕地唱了起來。在第三段的結尾,最後一個音剛結束,二十個人就一齊喊道:「哼一唷,哼一唷!行!一——二!使勁,弟兄們!……」但是雖然大家一齊用力,籬笆牆仍很少動一動,在隨之而來的沉默中,可以聽見呼哧呼哧地喘粗氣的聲音。
「喂,六連的!鬼東西!幫一把……也會有用得著我們的時候。」
六連的二十來個人正在朝村子裡走,聽見後都來幫助拖籬笆;於是這道大約五俄丈長、一俄丈寬的籬笆彎曲起來,壓著和刺著喘著粗氣計程車兵的雙肩,沿著村子的街道向前移動。
「走呀,怎麼啦……倒了,唉……怎麼停住了?真是的……」
快樂而粗野的罵聲一刻不停。
「你們這是幹什麼?」突然傳來了一個士兵的盛氣凌人的聲音,他正朝拖籬笆的人跑過來。
「軍官老爺們都在這裡;將軍大人也在屋裡,而你們這些鬼東西卻罵罵咧咧的。我叫你們見鬼去!」司務長喊了一聲,揮手朝第一個碰到計程車兵的背上就是一拳。「難道不能小聲點嗎?」
士兵們不做聲了。那個被打計程車兵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擦著臉上的血,他的臉是他撞在籬笆上劃破的。
「瞧,鬼東西,打得真狠!打得滿臉是血。」等司務長走後他膽怯地低聲說。
「難道你不樂意嗎?」一個人笑著說;接著士兵們壓低聲音,繼續朝前走。到了村外,他們又大聲嚷嚷起來,話裡照樣夾雜進一些同樣的無意義的罵人字眼。
在他們經過的那座農舍裡,聚集了部隊的高階長官,他們喝著茶,熱烈談論著剛過去的一天的事和明天作戰的設想。打算實行左翼側進,切斷總督的退路,把他活捉。
士兵把籬笆拖到時,各處行軍灶的火已燃起來了。木柴噼啪作響,雪融化著,士兵們的黑影在整塊踩實了的雪地上來回晃動。
四面八方人們都在揮動刀斧幹活。一切都是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進行的。人們搬來過夜用的木柴,為長官搭窩棚,用大鍋煮飯,收拾槍支和裝備。
八連拖來的籬笆在北面圍成半圈,用槍架支住,在籬笆前生了篝火。不久打起了點名鼓,清點了人數,吃了晚飯,然後分散到篝火旁過夜——有的人修鞋,有的人抽菸,有的人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下來,在火上烤蝨子。
八
當時俄國士兵處於幾乎是無法想象的困難的生存條件下——沒有暖和的靴子,沒有皮襖,沒有房子住,露宿在零下十八度的雪地上,甚至沒有足夠的糧食,因為給養不是總能跟得上部隊——在這樣的條件下,看來似乎士兵的情緒一定會顯得極為悲傷和沮喪。
可是恰恰相反,過去在最好的物質條件下部隊的氣氛從來沒有這樣快樂和活躍過。這是因為部隊每天都在淘汰自己內部開始變得消沉和軟弱的人。所有體力上和精神上軟弱的人早就拋在後面了,留下的只是部隊的精華——就精神和體力來說都是如此。
聚集在搭了防風籬笆的八連那裡的人最多。兩個司務長都坐到他們這裡來,他們的篝火燒得最旺。他們要求那些想坐到籬笆旁的人都帶木柴來。
「喂,馬克耶夫,你怎麼啦……找不到地方了還是狼把你吃了?拿木柴來。」一個紅臉紅頭髮計程車兵喊道,煙燻得他眨巴著眯起的眼睛,但他不離開火堆。「你哪怕去找點柴火來,烏鴉。」這個士兵對另一個士兵說。紅頭髮既不是士官,也不是上等兵,但是他身體健壯,因此對那些身體比他弱的人發號施令。那個被他稱為烏鴉的身體瘦小、鼻子很尖計程車兵順從地站起身來,去執行命令,但是這時火光中出現了一個抱著木柴的年輕士兵的細長漂亮的身影。
「拿到這裡來。嘿,好大的一抱!」
士兵們把木柴劈開、壓斷,用嘴吹火,用大衣下襬扇,火焰呼呼地躥起來,發出爆烈聲。士兵們挪近一點,抽起煙來。那個抱木柴來的漂亮的年輕士兵兩手叉腰,開始在原地快速而動作利落地跺起凍僵的腳來。
「啊,媽媽,露水涼冰冰,多麼好呀,我當上了火槍兵……」他邊跳邊唱,彷彿每個音節都打嗝兒似的。
「喂,鞋底就要跳掉了!」紅頭髮看見跳舞的人一隻鞋的鞋底耷拉下來,喊道。「跳舞真是害人的事!」
跳舞的人停住了,把耷拉的鞋底撕下來,扔進火裡。
「好了,老兄。」他說;他坐下來,從背囊裡拿出一塊藍色的法國呢子,開始裹腳。「腳都凍僵了。」他加了一句,把腳朝火堆伸過去。
「快要發新的了。聽說,打完仗,每個人發雙份。」
「瞧,彼得羅夫這狗崽子,還是掉隊了。」司務長說。
「我早就看出來了。」另一個司務長說。
「有什麼好說的,是個少爺兵……」
「聽說,三連昨天少了九個人。」
「你想想,腳凍壞了,你叫他怎麼走?」
「嘿,全是空話!」司務長說。
「莫非你也想那麼做?」一個老兵責備那個說腳凍壞了的人。
「那你是怎麼想的?」突然那個被稱為烏鴉的尖鼻子士兵從篝火旁欠起身來,用尖細顫抖的聲音說。「胖的人變瘦了,瘦的只有死路一條。我就是這樣。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突然對司務長堅決地說,「你叫人把我送到醫院去吧,我渾身疼痛;不然反正是會掉隊的……」
「夠了,夠了。」司務長平靜地說。
瘦小計程車兵不言語了,剛才的談話又繼續下去。
「今天抓到的法國人可不少;可是,說句實話,沒有一個人穿的靴子是像樣的,只不過徒有其名罷了。」一個士兵挑起了一個新的話題。
「全都被哥薩克給脫走了。今天給上校打掃房子,搬走他們的屍體。看起來怪可憐的,弟兄們,」那個跳舞計程車兵說,「翻動他們時,發現一個人還活著,你信不信,他嘴裡還在嘰裡咕嚕地說著他們的話。」
「他們都乾乾淨淨的,弟兄們,」第一個人說,「白淨得像白樺樹,有的人樣子很威武,你說說,大概是貴族吧。」
「你以為怎麼樣?他把各種身份的人都招來打仗了。」
「我們的話他們一點不懂,」跳舞計程車兵面帶困惑的微笑著說,「我問他:‘哪個國家的?’他嘰裡咕嚕地說著他們的話。真是一些奇怪的人!」
「說起來也怪,弟兄們,」那個對他們皮膚白淨感到驚訝計程車兵接著說,「莫扎依斯克的老鄉說,在打掃戰場時他們的屍體已躺了一個來月。他說,那屍體躺在那裡像白紙一樣,乾乾淨淨,一丁點兒氣味也沒有。」
「這是不是天氣冷的緣故?」一個人問。
「你真聰明!什麼天氣冷!那時還熱著呢。要是因為天氣冷,我們的人也就不會發臭了。他說,你要是走到我們的人跟前去,就會看見整個人都腐爛了,長了蛆。這樣就得用手巾捂住鼻子,轉過臉,拖著走,簡直受不了。而他們卻像白紙一樣,一丁點兒氣味也沒有。」
大家都沒有說話。
「這想必是因為吃得不一樣,」司務長說,「都吃老爺們吃的飯菜。」
誰也沒有反駁。
「那個老鄉說,在莫扎依斯克附近,在打過仗的地方,把他們從十來個村子裡召集來運屍體,運了二十天還沒有運完。他說,那些狼……」
「那一仗可真像個樣子,」老兵說,「它才叫人有東西可以回憶;後來打的仗……只不過是折磨人罷了。」
「可不是,大叔。前天我們衝過去,他們不等我們靠近,就趕緊扔掉槍,跪了下來。嘴裡喊著‘饒命’。這只是一個例子。聽說,普拉托夫兩次抓住了拿破崙。他不懂法國話。抓是抓住了,可是想不到在他手裡變成了一隻鳥,飛呀飛,就飛走了。打也打不死他。」
「照我看來,你真會瞎說,基謝廖夫。」
「什麼瞎說,全是真的。」
「照我的脾氣,我抓住他後就把他埋進土裡。上面再插一根楊木橛子,叫他不再興妖作怪。他害了多少人。」
「不管怎麼樣我們要把這事了結,他不會再來了。」老兵打著哈欠說。
談話停止了,士兵們開始躺下休息了。
「瞧,天上的星星多亮!你看,娘兒們在織布了。」一個士兵望著銀河說。
「這說明,弟兄們,明年會是好年成。」
「還得添點柴火。」
「背烤暖了,肚子又涼了。真怪。」
「噢,我的上帝!」
「你擠什麼?火是你一個人的,還是怎麼的?瞧他把手腳伸得那麼開。」
談話停止後可以聽到幾個已經睡著的人的打鼾聲;其餘的人轉動著身子,烤著火,有時交談幾句。從遠處一百來步外的篝火旁傳來一陣快活的齊聲大笑。
「聽,五連那裡在大聲說笑,」一個士兵說,「那裡人多極了!」
一個士兵站起身來,朝五連走去。
「他們笑得真開心,」他回來說,「兩個法國人到了他們那裡。一個完全凍壞了,另一個裝腔作勢,真要命!一個還在唱歌呢。」
「是嗎?去瞧一瞧……」幾個士兵到五連去了。
九
五連的宿營地緊挨著樹林。一大堆篝火在雪地中央燒得很旺,照亮了被冰霜壓彎的樹枝。
半夜時分,五連計程車兵們聽見林中雪地上的腳步聲和樹枝的斷裂聲。
「弟兄們,有狗熊。」一個士兵說。大家都抬起頭傾聽,只見從樹林裡出來兩個相互攙扶著的、身上的衣服很古怪的人,進入到了篝火的明亮的火光裡。
這是兩個躲在樹林裡的法國人。他們啞聲啞氣地用士兵聽不懂的語言說著什麼,走到了篝火前。一個身材高些,戴著軍官的帽子,看來身體非常虛弱。他到了篝火旁後想要坐下,但是一下子倒在地上。另一個是一個士兵,矮小結實,腮幫子裹著手巾,身體比較強壯些。他扶起自己的同伴,指著自己的嘴,說著什麼。士兵們圍住這兩個法國人,給那個有病的鋪了一件軍大衣,又給他倆拿來了粥和伏特加。
身體虛弱的法國軍官是朗巴爾;裹著手巾的是他的勤務兵莫雷爾。
莫雷爾喝了伏特加和吃完一盒粥後,突然近乎病態地快活起來,開始不停地對聽不懂他的話計程車兵說著什麼。朗巴爾謝絕了酒食,腦袋枕在胳膊肘上默默地躺在篝火旁,一雙發紅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俄國士兵。他有時發出長長的呻吟,然後又不做聲了。莫雷爾指指肩膀,向士兵們暗示那是一個軍官,應當給他找個地方暖和暖和。一個走到篝火旁的俄國軍官派人去問上校,他讓不讓一個法國軍官到他那裡去取暖;派去的人回來說,上校吩咐把法國軍官帶去,於是告訴了朗巴爾。朗巴爾站起來想走,但是身體搖晃了一下,要不是站在旁邊計程車兵把他扶住,他就倒下了。
「怎麼?不敢再來了吧?」一個士兵譏諷地對朗巴爾眨眨眼說。
「唉,傻瓜!幹嗎說這些難聽的話!真是個鄉巴佬,真的,是個鄉巴佬。」周圍響起了一片責備那個進行譏諷計程車兵的喊聲。人們圍住了朗巴爾,兩個人把他抱住,然後手搭手地把他抬進屋裡去。朗巴爾摟住士兵的脖子,當他被抬起來時,哀怨悽切地說:
「哎呀,我的勇士們,哎呀,我的好人們,我的朋友們!這才是真正的人!哎呀,我的勇士們,我的好朋友們!」他像孩子一樣,腦袋靠在一個士兵的肩上。
與此同時,莫雷爾坐在士兵們當中最好的位置上。
莫雷爾這個矮小結實的法國人,兩眼紅腫,流著眼淚,軍帽上像女人一樣扎著一條手巾,身上穿著一件女人的短皮襖。看樣子他喝醉了,一隻手摟住坐在他身旁計程車兵,用啞嗓子斷斷續續地唱著一首法國歌。士兵們兩眼望著他,捧腹大笑。
「來吧,來吧,教我唱,怎麼樣?我很快就能學會。怎麼樣?……」莫雷爾摟著的那個愛開玩笑和唱歌計程車兵說。
亨利四世萬歲,
萬歲,英勇的國王!
萬歲,英勇的國王!
莫雷爾眨著眼睛唱道。
這個混世魔王……
那個士兵哼哼唧唧地跟著他唱,揮了揮手,果然掌握了曲調。
「瞧,真行!呵—呵,呵—呵!……」四處響起了粗聲粗氣的快樂的笑聲。莫雷爾皺起眉頭,也笑了。
「來吧,再唱,再唱!」
他有三件本事:
喝酒,打仗,
還會對女人獻殷勤……
「唱得不錯。你來,你來,扎列塔耶夫!……」
「丘……」扎列塔耶夫使勁地唱道。「丘—丘……」他竭力撮起嘴唇,拉長聲音,「萊特里普塔拉,德佈德巴,伊德特拉瓦加拉。」他唱道。
「喲,唱得很好!像法國人一樣!哦……呵—呵,呵—呵!怎麼,還想吃點嗎?」
「給他粥喝;餓了這麼久不是一下子能吃飽的。」
於是又給他拿來了粥;莫雷爾笑著,開始喝第三盒。所有看著莫雷爾的年輕士兵臉上都露出快樂的微笑。那些認為幹這種小事有失體面的老兵們,躺在篝火的另一邊,不過有時用胳膊肘撐起身子,含著微笑看看莫雷爾。
「也是人嘛。」一個老兵用軍大衣裹住身子,說道。「就是艾蒿也是在根上長的。」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上的星星多極了!天氣要變得更冷了……」大家都不說話了。
星星彷彿知道現在誰也不會看見它們,在黑色的天空中玩得更來勁了。它們忽明忽暗,時而顫動著,彷彿相互之間正在低聲地忙於交談某種快樂而又神秘的事情似的。
十
法國軍隊的人數按照數學的等差級數逐漸減少著。曾被大肆渲染的渡過別列津納河時的戰鬥,只不過是法國軍隊被消滅過程中的一箇中間階段,根本不是整個戰爭的決定性一仗。如果說關於別列津納河之役過去和現在都寫得很多,那麼法國人那麼做只是因為法國軍隊以前在各地均勻地遭受到的災難如今在同一時刻集中發生在別列津納河的斷橋上,形成了留在所有人記憶裡的悲慘景象。而俄國人對別列津納之戰之所以說得和寫得很多,是由於在遠離戰場的地方,在彼得堡制定了(又是普弗爾制定的)讓拿破崙在別列津納河上落入戰略陷阱的計劃。大家相信一切都將按照計劃進行,因此都堅持認為正是渡過別列津納河時的戰鬥毀了法國人。實際上,渡過別列津納河時的戰鬥的結果對法國人的危害性要小得多,數字表明,損失的大炮和被俘的人員都比克拉斯諾耶戰役要少。
渡過別列津納河時的戰鬥的惟一的意義在於,這一戰明顯地和毫無疑問地證明了所有切斷敵軍的計劃是錯誤的,而庫圖佐夫和所有部隊(廣大群眾)所要求的惟一可行的行動方式——只跟蹤敵人——是正確的。大群逃跑的法國人不斷加快速度,為達到目的使出了全部力量。他們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奔跑,不能去擋住它的去路。證明這一點的,主要不是渡河的安排,而是過橋的人的行動。當幾座橋斷裂時,沒有武器計程車兵、從莫斯科逃出的人們、法國人的車隊裡的婦女兒童都在習慣力量的作用下不投降,全部朝前跑進小船裡,跳進冰冷的水裡。
這種朝前跑的做法是合乎情理的。無論是逃跑的人還是追趕的人,處境都同樣地糟糕。留下來和自己人在一起,每個人在遭難時還可以希望得到同伴的幫助,可以希望保持在自己人中間所佔的位置。如果投降俄國人,他將陷於同樣的困難處境,不過在分配生活用品時將排在最後。法國人並不需要確切的情報,他們知道一半俘虜都凍死和餓死了,俄國人雖然願意救他們,但是不知道拿他們怎麼辦;他們感覺到,事情只能這樣。最富有同情心的俄國長官和對法國人有好感的人,就連在俄軍服役的法國人,對俘虜也只能這樣。毀了法國人的是俄國軍隊本身遭受的災難。不能奪走飢餓的、還用得著計程車兵的麵包和衣服,給予那些不是有害的、不是可恨的、沒有過錯的、只不過是無用的法國人。有的人這樣做了;但是這僅僅只是少數的例外。
後面是死路一條,前面還有希望。退路已經沒有了;除了一起逃跑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於是法國人的全部力量都用在一起逃跑上。
法國人愈向前跑,他們的殘部處境愈是悲慘,俄國將領就愈是意氣用事,尤其是在別列津納戰役(由於彼得堡有一個計劃,曾對它寄予特別的希望)後,他們相互指責,特別是指責庫圖佐夫。他們認為彼得堡制定的別列津納戰役計劃未能實現是他造成的,對他的不滿、蔑視和嘲弄就愈來愈強烈地表現出來。自然這種嘲弄和蔑視用的是表面上恭恭敬敬的表現方式,這使得庫圖佐夫無法反問他錯在哪裡,為什麼指責他。他們不跟他嚴肅認真地說話;在向他報告和請示時,就好像在辦一件不光彩的例行公事,在他背後擠眉弄眼,處處都設法欺騙他。
所有這些人正是由於不能理解他,都認為同這老頭無話可說;認為他永遠不會明白他們的計劃的深謀遠慮之處;認為他只會說一些關於金橋、關於不能帶著一群流浪漢打到國外去之類的空話(他們覺得這只是空話)作為回答。認為這一切他們都聽他說過了。他說的一切,例如應當等軍糧運到、人們沒有靴子穿等,都非常簡單,而他們提出的建議都很複雜和聰明,顯然在他們心目中他是個老糊塗,而他們是不掌權的天才統帥。
尤其是在與傑出的海軍上將和彼得堡的英雄維特根施泰因的軍隊會師後,這種情緒和司令部裡的流言蜚語達到了頂點。庫圖佐夫看到了這一點,只是嘆著氣,聳聳肩膀。只有一次,在別列津納戰役後,他生氣了,給那個單獨向皇上打報告的本尼格森寫了如下一封信:
「鑑於閣下罹疾,請接此信後即去卡盧加,聽候皇帝陛下的旨意和任命。」
但是把本尼格森打發走後,康斯坦丁·帕夫洛維奇親王來到了部隊,他在戰爭初期曾在部隊待過,後來庫圖佐夫把他攆走了。這位親王到了部隊後告訴庫圖佐夫說,皇上對我軍戰績不佳和行動遲緩很不滿意。他還說,皇上日內打算親自到部隊來。
庫圖佐夫對宮廷裡的事像對軍事一樣都很有經驗,他是在這一年的八月違背皇上的意志被選任總司令的,他把皇儲和親王攆出部隊,運用自己的權力決定放棄莫斯科,做了拂逆皇上意志的事,這位老人現在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時代結束了,他的角色演完了,他已不再擁有那種虛假的權力了。他不僅只是根據宮廷的態度明白這一點的。一方面,他看到他發揮過作用的軍事行動結束了,感到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另一方面,他同時開始感到他衰老的身體已非常疲勞,需要休息。
十一月二十九日,庫圖佐夫進入了維爾諾——像他所說的那樣,到了親愛的維爾納。他曾兩次擔任過維爾納總督。在富饒的、未遭戰火破壞的維爾納,庫圖佐夫除了重新享受早已失去的舒適生活外,還找到了不少老朋友,回想起了許多往事。他突然擺脫了所有軍事上的和政務上的操心事,儘量不受他周圍激烈的爭吵的打擾,沉浸到平穩的和習慣的生活中去,彷彿歷史領域內現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一切與他毫不相干。
奇恰戈夫第一個在庫圖佐夫將要進駐的維爾納城堡前迎接他,這個奇恰戈夫是最熱烈地主張切斷和攔擊敵軍的人之一,開頭要到希臘去牽制敵人,後又提出到華沙去進行牽制,怎麼也不願意到派他去的地方,此人以敢於大膽向皇上陳言著稱,認為庫圖佐夫還欠著他的情,因為他於一八一一年奉命在沒有庫圖佐夫參與的情況下去與土耳其媾和,在得知和約已經簽訂後便對皇上說,簽訂和約是庫圖佐夫的功勞。奇恰戈夫在迎接時身穿海軍文官制服,佩著短劍,軍帽夾在腋下,把一份軍事報告和城門鑰匙呈交給庫圖佐夫。奇恰戈夫已知道庫圖佐夫受到了責難,他的那種年輕人對一個老糊塗的表面恭敬而心裡蔑視的態度,在他的整個言談舉止中極其明顯地表現出來。
庫圖佐夫在和奇恰戈夫談話時順便對他說,在鮑裡索夫從他那裡奪走的幾車餐具完好無損,將要還給他。
「您大概是想對我說我沒有吃飯的用具……相反,如果您想要舉行宴會,我可以向您提供全套的餐具。」奇恰戈夫突然滿臉通紅地說,他說每句話都想證明自己的正確,因此推測庫圖佐夫也是這樣。庫圖佐夫含蓄地、彷彿洞察一切似的笑了笑,聳了聳肩,回答道:「我想說的只是我說的意思。」
到維爾納後,庫圖佐夫違背皇上的意志,讓大部分軍隊停了下來。據他周圍的人說,他在維爾納逗留期間精神變得異常萎靡不振,身體更加衰弱了。他不大樂意管軍隊的事,把一切交給手下的將軍們去辦,過著閒散的生活,等著皇上到來。
皇上於十二月七日帶著托爾斯泰伯爵、沃爾康斯基公爵、阿拉克切耶夫等人從彼得堡出發,十二月十一日到達維爾納,坐著旅行雪橇直奔城堡。雖然天氣非常寒冷,但是仍有百餘名身穿禮服的將軍和司令部軍官以及謝苗諾夫團的儀仗隊在城堡附近迎候。
一名信使在皇上之前乘坐一輛由三匹渾身冒汗的馬拉的馬車來到城堡前,大聲喊道:「皇上駕到!」科諾夫尼岑跑到門廊裡去向正在門旁的小屋裡等候的庫圖佐夫報告。
一分鐘後,庫圖佐夫這個身軀高大肥胖的老人身穿禮服,胸前掛滿各種勳章,腰間束著一條武裝帶,搖搖晃晃地來到臺階上。他戴上帽簷朝兩邊的帽子,手裡拿著手套,側著身子吃力地走下臺階,把準備呈交皇上的報告拿在手裡。
人們跑來跑去,低聲說話,一輛三駕馬車飛快地馳過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漸漸駛近的雪橇上,已可看清坐在上面的皇上和沃爾康斯基的身影。
根據五十年來養成的習慣,這位老將看到這一切感到有些不安;他急忙小心地摸摸自己身上,正一正帽子,在皇上下雪橇的一瞬間朝他抬起了眼睛,打起精神,挺直身子,把報告遞上去,用奉承巴結的語氣有板有眼地說起話來。
皇上迅速地把庫圖佐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皺了皺眉頭,但是立即剋制住自己,走了過來,張開雙臂擁抱了老將軍。由於這擁抱給他以習以為常的老印象,符合他的心意,於是它又像通常那樣,對庫圖佐夫起了作用,感動得他抽泣了一聲。
皇上向軍官們和謝苗諾夫團的儀仗隊問好,再一次握了握老人的手,和他一起朝城堡裡走。
皇上等到同元帥兩人單獨在一起時,對他追擊敵人行動緩慢、在克拉斯諾耶和別列津納河上犯了錯誤表示了不滿,並講了未來出國遠征的設想。庫圖佐夫既不提出異議,也不發表意見。七年前在奧斯特利茨戰場上聽皇上的命令時的那種順從的和茫然的表情,現在又出現在他臉上。
當庫圖佐夫出了書房,低下頭,邁著沉重的、蹣跚的步子在大廳裡走的時候,有人叫住了他。
「殿下。」這個人說。
庫圖佐夫抬起頭,久久地看著托爾斯泰伯爵的眼睛,這時後者正託著一個裝著什麼小東西的銀盤子站在他面前。庫圖佐夫看來不明白要他做什麼。
突然他彷彿想起來了,於是在他胖胖的臉上閃過一絲勉強能看出來的微笑,他恭恭敬敬地俯下身來,拿起銀盤上的東西。原來這是一枚一級格奧爾吉勳章。
十一
第二天,元帥舉行宴會和舞會,皇上親自光臨。庫圖佐夫被授予一級格奧爾吉勳章;皇上賜予了他最高的榮譽;但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皇上對元帥的不滿。禮節都還遵守著,皇上在這方面首先作出了榜樣;但是大家都知道老頭子有過錯,已毫不中用。在舞會上,按照葉卡捷琳娜時代的老習慣,在皇上進門時,庫圖佐夫吩咐把繳獲的軍旗扔到他腳下,皇上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說了幾句話,有人聽見他話裡使用了「老丑角」這個字眼。
在維爾納,皇上對庫圖佐夫之所以更加不滿,主要是因為庫圖佐夫顯然不願或不能理解今後的戰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