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波羅金諾會戰以及隨後莫斯科的被佔領和法國人的不戰而逃,是歷史上最可資借鑑的現象之一。

所有歷史學家都同意,各個國家和民族相互之間發生衝突時,其對外活動是通過戰爭來表現的;軍事上取得的或大或小的勝利,直接增強或減弱著這些國家和民族的政治力量。

史書常有這樣的記載,某某國王或皇帝同另一個國王或皇帝發生了爭吵,他集合軍隊,和敵軍打了起來,取得了勝利,殺死了三千、五千、一萬人,從而征服了這個國家和整個有幾百萬人的民族——不管這樣的記載是多麼的奇怪,也不管為什麼只佔一個民族力量的百分之一的軍隊的失敗會使得整個民族屈服這一點是多麼不可理解,但是所有歷史事實(就我們所知道的)都證明,一個民族的軍隊在對另一個民族作戰中所取得的或大或小的勝利,是這些民族的力量增強或減弱的原因,至少也是重要的標誌。軍隊取得了勝利,勝利的民族的權利立刻增加,而戰敗者的權利則受到損害。軍隊遭到了失敗,這個民族根據失敗的程度而失去權利,軍隊完全失敗時,這個民族就完全被征服。

從遠古直到現代都是這樣(根據史書記載)。拿破崙發動的歷次戰爭可作為這個準則的證明。奧地利根據它的軍隊失敗的程度而喪失自己的一些權利,而法國的權利和力量則得到增強。法國人在耶拿和奧爾施泰特的勝利,使得普魯士不再獨立存在。

但是到一八一二年突然發生了變化,法國人在莫斯科附近取得了勝利,佔領了莫斯科,在這之後,沒有再交戰,可是停止存在的不是俄國,而是法國的六十萬大軍,後來連拿破崙的法國也不再存在了。硬給歷史準則拼湊事實,說波羅金諾的戰場留在俄國人手裡,在莫斯科之後還打了幾仗,消滅了拿破崙的軍隊等等,是不行的。

在法國人取得波羅金諾戰役的勝利後,不僅沒有再進行一次會戰,而且連一次多少比較重要的仗也沒有打,可是法國軍隊卻不再存在了。這說明什麼呢?如果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例子,我們就會說,這個現象史書上沒有記載(歷史學家們在某些事不符合他們的尺度時,常常這樣說以擺脫困境);如果涉及的是隻有少量軍隊參加的短時間的衝突,那麼我們就會把這現象看做是例外;但是這個事件是在我們的父輩們眼前發生的,對他們來說當時要解決的是祖國的生死存亡的大問題,而且這場戰爭是歷史上有過的所有戰爭之中最偉大的戰爭……

一八一二年戰爭中從波羅金諾會戰到法國人被趕走的這個時期證明,贏得戰役的勝利不僅不是征服他人的原因,而且甚至不是固定的標誌;證明決定人民命運的力量不在征服者身上,甚至不在軍隊身上,不在於各次戰役,而在別的什麼東西上面。

法國曆史學家們在描述法國軍隊撤出莫斯科前的狀況時斷定說,這支偉大的軍隊除了騎兵、炮兵和輜重隊外,一切正常,因為沒有草料餵馬和喂其他牲口。這個困難是無法解決的,因為農民們燒掉自己的乾草,不給法國人。

贏得戰役的勝利並沒有帶來通常的結果,因為農民卡爾普和弗拉斯在法國人出發後趕著大車到莫斯科來搶劫,根本沒有顯示出個人的英雄氣概,無數這樣的農民沒有把乾草運到莫斯科來賣好價錢,而是把它燒掉。

讓我們設想一下有這樣兩個人,他們按照劍術的全部規則進行決鬥;擊劍持續了相當長時間;突然其中一人感覺到自己受了傷——而且傷得很重,有生命危險,於是他便扔掉劍,順手抄起身邊的大棒,揮動起來。我們再設想一下,這個人為了達到目的,非常理智地使用最好的和最簡單的手段,同時又受騎士傳統的影響,想要掩蓋事情的實質,堅持認為他是按照劍術的全部規則取得擊劍的勝利的。可以想象得出,如果這樣描述決鬥的經過會出現多麼大的混亂和含糊不清。

要求按照劍術的規則決鬥的擊劍者是法國人;他們的扔掉劍、抄起大棒的對手是俄國人;而竭力想按照劍術規則來解釋這一切的人則是那些記錄這個事件的歷史學家。

從斯摩稜斯克發生大火之日起,一場不符合過去戰爭的任何傳統的戰爭開始了。燒燬城市和鄉村,交戰後退卻,在波羅金諾給以一擊,然後又退卻,放棄和燒燬莫斯科,抓捕搶劫者,堵截各種運輸工具,開展游擊戰——這一切都是不符合規則的。

拿破崙感覺到了這一點,他擺出正確的擊劍姿勢在莫斯科停住,沒有看到對手的劍而看到了舉到他頭上的大棒,從這時起他就不停地抱怨庫圖佐夫和亞歷山大皇帝,說戰爭違反了所有的規則(彷彿存在什麼殺人的規則似的)。儘管法國人抱怨不遵守規則,儘管俄國上層人士不知為什麼覺得用大棒打人有些不好意思,想按照所有規則擺好第四種架式或第三種架式,用第一種架式巧妙地跨出一個箭步等等——但是人民戰爭的大棒仍以一種可怕的和威嚴的力量舉起來,根本不問一問誰的趣味和規則如何,帶著幾分傻氣和純樸,但是目標明確地、不看一看是什麼就舉起來,落下去,狠狠地揍法國人,直到把侵略者完全趕出去為止。

這個民族沒有像一八一三年的法國人那樣,按照全部規則行了禮,掉轉劍柄,姿勢優美和彬彬有禮地把劍交給寬宏大量的勝利者,因而他們有好的命運;這個民族在受考驗的時刻不管別人在類似情況下如何照規則行事,卻不多加考慮地隨手抄起身邊的大棒狠狠地揍,直到心中的屈辱和復仇的感情為蔑視和憐憫所取代為止,他們有好的命運。

分散的人攻打擠成一團的人,是對所謂的作戰規則的最明顯的和最有利的背離之一。此類行動常常在具有人民的性質的戰爭中表現出來。這些行動不是一群人對付一群人,人們都分散開,單獨出擊,遭到大部隊攻擊時立即就跑,然後在有機會時再次出擊。西班牙的游擊隊員這樣做過;高加索的山民這樣做過,一八一二年俄國人也這樣做。

人們把這樣的戰爭稱為游擊戰爭,並且認為這樣稱呼已說明了它的意義。與此同時此類戰爭不僅不符合任何規則,而且與著名的和公認為絕對正確的戰術原則直接對立。根據這個原則,進攻者應當集中自己的軍隊,使得自己在交戰時兵力強於對方。

游擊戰爭(歷史證明,它常常能夠取勝)是與這個原則直接對立的。

這個矛盾之所以出現,是因為軍事科學把部隊的力量與其數量等同起來。軍事科學認為,部隊愈多,力量就愈大。誰軍隊多誰就有理。

軍事科學這樣認為,就與那種只考察力與其質量的關係的力學相類似,它就會說,不同的力相等或不相等,是因為它們的質量相等或不相等。

力(運動量)是質量乘以速度所得之積。

在軍事上,軍隊的力量也是質量乘以某種東西,乘以某種未知的x所得之積。

軍事科學看到歷史上有無數軍隊的質量與其力量不相符的例子,看到小部隊戰勝大部隊的事實,便含糊地承認這種未知的乘數的存在,竭力想找出它,時而在似幾何圖形的隊形中,時而在武器裝備中,時而——最通常的做法——在統帥們的天才中進行尋找。但是乘以乘數的所有這些值,並沒有得出與歷史事實相符的結果。

其實,只要放棄那種為了討好英雄而確定下來的錯誤看法,不承認戰爭期間最高當局釋出的命令的效力,就可找到這個未知的x。

這個x就是軍隊計程車氣,即組成軍隊的所有人進行戰鬥和甘冒危險的或大或小的願望,而完全不依賴於是否在天才或非天才指揮下作戰,是分成三路還是兩路,是用大棒還是用一分鐘能射擊三十次的火槍。具有進行戰鬥的最大願望的人,往往會使自己具有最有利於戰鬥的條件。

軍隊計程車氣是那個與質量相乘得出力量的積的乘數。確定和表達出軍隊計程車氣這個未知的乘數,是科學的任務。

只要我們不再任意地用力量得以表現的條件,例如用統帥的命令、武器裝備等來代替整個未知的x的值,不再承認它們是乘數的值,而承認這整個的未知數,即承認進行戰鬥和甘冒危險的或大或小的願望,這個任務就有可能得到解決。只有在這時,如用方程式表示歷史事實,有望通過這個未知數的相對值的比較,確定這個未知數本身。

十個人、十個營或師在與十五個人、十五個營或師作戰時,戰勝了十五個的那一方,即把對方全部打死和俘虜,而自己損失了四個;也就是說,一方損失了四個,另一方損失了十五個。因此四等於十五,亦即4x=15y。由此得出x:y=15:4。這個方程式並不表明未知數的值,但是它表示了兩個未知數之間的比例。如把用不同方式取來的歷史單位(戰役、戰爭、戰爭的各個階段)代入這樣的方程式,會得出一系列數字,其中想必存在著和可能發現一些規律。

關於進攻時要集中大量部隊和撤退時要分散兵力的戰術原則無意中只證明了這樣一個真理,即軍隊的力量取決於它計程車氣。帶領人們冒著炮火前進,比擊退進攻的敵人需要有更多的紀律,而這紀律只有通過大批人馬的運動才能實現。但是這個原則忽視了軍隊計程車氣,不斷地顯示出它本身是不對的,尤其是在軍隊士氣急劇高漲或低落時,在所有的人民戰爭中,常常與現實相矛盾。

法國人在一八一二年退卻時,雖然根據戰術需要單獨自衛,可是卻擠成一團,因為士氣已經低落到只有大家在一起才能把軍隊保持住。俄國人則相反,按照戰術應當集中大量部隊進攻,實際上卻分得很散,因為士氣非常高漲,單個的人不等待命令就去打法國人,不需要有人強迫他們去忍受艱難困苦和冒各種危險。

所謂的游擊戰爭是在敵人進入斯摩稜斯克時開始的。

在游擊戰爭得到我們的政府的正式認可前,敵軍已有數千人——掉隊的搶劫者、飼料採購員——被哥薩克和農民消滅,他們消滅這些人是不自覺的,正如一群家犬不自覺地咬死一隻闖進來的瘋狗一樣。傑尼斯·達維多夫以其俄國人的敏銳感覺,第一個明白了那根不管軍事藝術的規則消滅著法國人的可怕大棒的意義,在使這種戰爭方法合法化的道路上邁出第一步的榮譽是屬於他的。

八月二十四日組建了達維多夫的第一支游擊隊,在這之後開始組建另一些游擊隊。隨著戰局的進一步發展,這些游擊隊的數目愈來愈多。

游擊隊員們一部分一部分地消滅著那支偉大的軍隊。他們打掃著乾枯的樹——法國軍隊——自動掉下來的葉子,有時搖晃著這棵樹。到十月,在法國人朝斯摩稜斯克逃跑時,這種大小不等、性質各異的游擊隊有幾百個。有這樣的隊伍,它們仿效正規軍的所有做法,擁有步兵、炮兵、司令部以及各種生活設施;也有光是哥薩克的騎兵部隊;有小股的、混合的、既有步兵又有騎兵的隊伍,還有誰也不知道的農民的和地主的隊伍。有一支由一個教會執事率領的隊伍,它在一個月裡抓了幾百個俘虜。還有一個村長的老婆瓦西里薩,她打死了幾百個法國人。

十月底游擊戰達到了高潮。在它的初期,游擊隊員們自己也對他們的大膽感到驚奇,他們隨時都有被法國人俘虜和包圍的可能,總是馬不卸鞍,幾乎人不下馬,躲藏在樹林裡,時刻提防有人追擊,如今這個時期過去了。現在這種戰爭已經定型了,大家都已清楚,對法國人可以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和不可以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現在只有那些有自己的司令部和在遠離法國人的地方活動的游擊隊長們還認為許多事情不可能做到。而那些早已開始活動並在近處觀察法國人的小股游擊隊則認為大游擊隊的隊長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也是可以辦到的。深入到法國人之間的哥薩克和農民索性認為現在已經什麼事都可以做到了。

十月二十二日,當了游擊隊員的傑尼索夫和他的隊伍正是打游擊的勁頭最高的時候。從早晨起,他和隊員們一直在活動著。他整天在靠近大道的樹林裡走,監視著法國人的一支運送騎兵的物品和俄國俘虜的大運輸隊,這支運輸隊遠離其他部隊,有強大火力的掩護,據偵察兵和俘虜說,正在開往斯摩稜斯克。知道這支運輸隊的不僅有傑尼索夫和在他附近活動的多洛霍夫(他也當了游擊隊員,帶領著一支不大的隊伍),而且有設有司令部的大游擊隊的隊長們:大家都知道這支運輸隊,並且如同傑尼索夫所說的那樣,都對它垂涎三尺。兩支大游擊隊的司令——一個是波蘭人,另一個是德國人——幾乎同時送信來邀請傑尼索夫參加他們的部隊,以便襲擊運輸隊。

「不,老兄,我自己並不比別人差。」傑尼索夫在讀了他們的信後說,他寫信告訴德國人,說他雖然心裡非常願意在這位勇敢的和赫赫有名的將軍麾下服務,但是他不得不放棄這樣的幸福,因為他已經接受那個當了將軍的波蘭人指揮了。他又給波蘭人寫了一封同樣的信,說他已受德國人指揮。

傑尼索夫作了這樣的安排後,他打算不向上司報告,和多洛霍夫一起用他們不大的兵力去襲擊和截獲這支運輸隊。十月二十二日這一天,運輸隊正在米庫林諾村到沙姆舍沃村的路上。道路的左邊是一座座大樹林,有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路旁,有的地方離開道路約一俄裡或多一些。傑尼索夫帶著他的隊伍整天在這些樹林裡走,有時深入到樹林中間,有時到樹林邊緣,注視著路上的法國人。早晨,在離米庫林諾不遠處,在樹林挨近道路的地方,傑尼索夫手下的哥薩克截獲了兩輛陷進泥地裡的裝著騎兵的馬鞍的大車,把它們拉進樹林裡。從那時起,直到晚上,游擊隊沒有發起進攻,監視著法國人的行動。需要不驚動他們,讓他們放心地走到沙姆舍沃,然後與今天晚上要到林中守林人的小屋(在離沙姆舍沃一俄裡處)來商量事情的多洛霍夫的部隊會合,第二天黎明時從兩邊發起突如其來的進攻,打它個措手不及,一下子把他們全部消滅和俘虜。

在後面,在離米庫林諾兩俄裡處,在樹林緊靠大路的地方,埋伏了六名哥薩克,他們的任務是一見法軍新的縱隊出現就立即報告。

在沙姆舍沃前面,多洛霍夫也應當這樣監視大路,以便知道在多遠的地方還有其他的法國軍隊。預計這支運輸隊約有一千五百人。傑尼索夫手下有二百多人,多洛霍夫手下也可能有這麼多。但是敵人數量上的優勢並沒有使傑尼索夫住手。他還需要了解的只有一件事,這就是究竟這是一些什麼部隊;為此目的,他需要抓一個舌頭(即從敵人縱隊裡抓一個人來)。在早晨襲擊車隊時事情幹得太著急了,把押車的法國人全打死了,只活捉了一個掉隊的小鼓手,這孩子根本無法明確地說出這縱隊是什麼部隊。

傑尼索夫認為再一次進行襲擊是危險的,這會驚動這個縱隊,因此他派自己隊裡的農民吉洪·謝爾巴特到前面的沙姆舍沃去——如果可能的話,就去抓法國軍隊打前站的設營員,哪怕抓住一個也好。

這是一個溫暖的秋雨綿綿的日子。天空和天地交接的地方的顏色都像渾水一樣。時而彷彿是下霧,時而又突然下起傾斜的大雨來。

傑尼索夫騎著一匹瘦瘦的、兩肋緊縮的良種馬,身披斗篷,頭戴羊皮高帽,雨水從斗篷和帽子上直往下流。他和他騎的歪著頭和抿著耳朵的馬一樣,在斜雨下皺著眉頭,憂慮地注視著前方。他那變瘦了的和長滿濃密短粗的黑鬍子的臉,看起來好像帶著生氣的表情。

和傑尼索夫並排走的,是一個哥薩克大尉,這是他的助手,此人也披著斗篷和戴著羊皮高帽,騎著一匹高大肥壯的頓河馬。

第三個人是哥薩克大尉洛瓦依斯基,同樣披著斗篷和戴著羊皮高帽,他身材頎長,身體扁平得像一塊木板,白淨的臉,淡黃色的頭髮,一雙狹長的小眼睛很亮,臉上的表情和騎馬的姿勢都顯得平靜而洋洋自得。雖然說不出馬和騎手有什麼特點,但是在第一眼看見這個哥薩克大尉和傑尼索夫時可以發現,傑尼索夫溼淋淋的,姿勢很不舒服,覺得他是騎到馬上去的;而瞧著這個哥薩克大尉時可以看出,他像平常那樣既舒服又安穩,覺得他不是騎到馬上去的,而是與馬成為一體,構成了一個力量增大一倍的生物。

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走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白色圓帽、渾身溼透的帶路的農民。

在後面不遠處有一個年輕的軍官,他身穿一件藍色的法國軍大衣,騎著一匹身子單薄、尾巴和鬃毛很大、嘴唇磨得出血的吉爾吉斯馬。

和他並排走的是一個驃騎兵,他背後的馬屁股上馱著一個身穿法國破軍服和頭戴藍色尖頂帽的孩子。這孩子用凍得通紅的雙手抓住驃騎兵,晃動著光腳,想使它暖和些,揚起眉毛,驚奇地看著自己的周圍。這是早晨抓獲的法國鼓手。

在後面,驃騎兵三人或四人一起沿著泥濘的踩得稀爛的林間小道拉成一線跟進,接著是哥薩克,他們有的人披著斗篷,有的人穿著法國軍大衣,有的人頭上頂著馬被。馬匹,無論是棕紅色馬還是棗紅色馬,由於雨水從身上往下流,看起來都像是黑馬。馬的鬃毛被淋溼後,脖子顯得出奇地細。馬身上散發著熱氣。衣服也好,馬鞍也好,韁繩也好,全都又溼又滑膩,被水泡透了,土地和路上的落葉也是如此。人們蜷縮著騎在馬上,儘量一動不動,想焐暖已流進衣服裡接觸到身體的水,不讓冰涼的雨水再流進脖子裡,流到座位和膝蓋下面。在哥薩克佇列的中央,兩輛套著法國馬和哥薩克的帶著馬鞍的馬的大車從樹根和樹枝上駛過,發出轆轆的聲音,而在經過積滿水的車轍時,又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

傑尼索夫的馬繞過路上的水窪時,朝旁邊一閃,使得他的膝蓋在一棵樹上碰了一下。

「唉,該死的!」傑尼索夫惡狠狠地喊了一聲,齜著牙,抽了馬兩三鞭子,濺得自己和同伴們一身泥。傑尼索夫情緒不好:這既是因為天下雨,又是因為餓著肚子(從早晨起誰也沒有吃東西),而主要的是因為至今沒有多洛霍夫的訊息,派去抓舌頭的人又沒有回來。

「未必還會再有像今天這樣的襲擊運輸隊的機會。獨自去襲擊過於冒險,而推遲到明天——大游擊隊的人就會從我們鼻子底下把戰利品奪走。」傑尼索夫想道,他不斷地望著前面,一心想看到多洛霍夫派來的人。

傑尼索夫到了林間通道上,勒住馬,從那裡可以看到右面很遠的地方。

「有人騎馬過來了。」他說。

哥薩克大尉朝傑尼索夫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軍官和一個哥薩克。不過還不能推定就是中校本人。」哥薩克大尉說,他喜歡用哥薩克們不知道的字眼。

騎馬過來的人下了山,在眼前消失了,過了幾分鐘又出現了。走在前面的軍官揮動鞭子,趕著疲憊的馬快跑,他衣服破爛,渾身溼透,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而哥薩克站在馬鐙上,策馬緊跟在他後面。這個軍官是一個年輕的孩子,長著一張寬闊紅潤的臉和一雙靈活愉快的眼睛,他跑到傑尼索夫跟前,遞給他一隻被雨淋溼的信封。

「是將軍的信,」那軍官說,「請原諒,信打溼了一點……」

傑尼索夫皺著眉頭,接過信,開始拆信。

「大家總是說危險,危險,」在傑尼索夫讀信時那軍官對哥薩克大尉說,「不過我和科馬羅夫,」他指了指哥薩克,「做好了準備。我們每人帶了兩支手槍……這是怎麼回事?」他看見法國鼓手問,「是俘虜?你們已經打過仗了?可以和他說話嗎?」

「羅斯托夫!彼佳!」這時傑尼索夫把遞給他的信瀏覽了一下,喊了起來。「你怎麼不說你是誰呢?」說著傑尼索夫微笑著轉過身來,朝那軍官伸出手。

這個軍官是彼佳·羅斯托夫。

彼佳一路上都在考慮著該如何像一個大人和真正的軍官那樣對待傑尼索夫,不提以前認識他的事。但是他一看見傑尼索夫對他笑了笑,立刻容光煥發,高興得臉都紅了,於是忘掉了準備好的官樣文章,開始講述他如何從法國人的旁邊經過,他接到這個任務是多麼的高興,他還說他已在維亞濟馬附近參加過戰鬥,那裡有一個驃騎兵立了功。

「我很高興見到你。」傑尼索夫打斷他的話說,臉上又露出憂慮的表情。

「米哈依爾·費奧克利特奇,」他對哥薩克大尉說,「您知道這又是那個德國人送來的。送信的人是他的部下。」接著傑尼索夫對哥薩克大尉講了送來的信的內容,信中那個當將軍的德國人再次要求參加他的隊伍,一起去襲擊運輸隊。「如果我們明天不拿下這個運輸隊,他們就會從我們鼻子底下搶走。」他最後說。

在傑尼索夫和哥薩克大尉說話時,彼佳聽見傑尼索夫說話語氣冷淡而感到有點侷促不安,推測傑尼索夫這樣冷淡是因為他褲子穿得不像樣子,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他把手伸到軍大衣底下悄悄地把卷起的褲腿放下,竭力做出儘可能威武的樣子。

「大人有什麼指示?」他把手舉到帽簷邊對傑尼索夫說,又玩起他做了準備的副官與將軍的遊戲來,「我是否應當留在大人身邊?」

「指示?……」傑尼索夫若有所思地說。「你能不能在這裡留到明天?」

「哦,聽您的……我可以留在您身邊嗎?」彼佳大聲問道。

「將軍究竟是怎樣吩咐你的?是否叫你立刻回去?」傑尼索夫問。彼佳臉紅了。

「他什麼也沒有吩咐。我想是可以的吧?」他用疑問的語氣說。

「好吧。」傑尼索夫說。他給部下佈置了任務,命令部隊前往林中守林人的小屋附近指定的休息地點,派騎吉爾吉斯馬的軍官(這個軍官履行副官的職責)去尋找多洛霍夫,打聽他在哪裡,晚上來不來。傑尼索夫本人打算帶著哥薩克大尉和彼佳到朝向沙姆舍沃的樹林邊緣去,以便察看一下明天要襲擊的法軍駐地。

「喂,大鬍子,」他對帶路的農民說,「把我們朝沙姆舍沃的方向帶。」

傑尼索夫、彼佳和哥薩克大尉在幾個哥薩克和一個押俘虜的驃騎兵陪同下,騎著馬向左拐,過了一道沖溝,朝樹林邊緣走去。

小雨停了,不過霧濛濛的,水滴不停地從樹枝上往下掉。傑尼索夫、哥薩克大尉和彼佳默默地跟在戴圓帽的農民的後面,而那農民邁開他的那雙穿著樹皮鞋的外八字腳,輕輕地和無聲地踩著樹根和潮溼的落葉,帶著他們走向樹林的邊緣。

農民走到有慢坡的高地時停了一會兒,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向樹木變得稀疏起來的地方走去。他在一棵尚未落葉的大橡樹旁站住,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

傑尼索夫和彼佳到了他跟前。從農民站住的地方看得見法國人。現在樹林外往下延伸著一塊半高坡的春播作物地。在右邊,過一道很陡的沖溝,就是一個小村莊和房頂坍塌的地主小宅院。在這個小村莊裡和地主宅院裡,在整個高坡上,在花園裡,在水井和水池旁,在整條從橋頭到村莊的不超過二百俄丈的上坡路上,在飄浮不定的霧中都可看見一群群人。可以聽見顯然不是俄國人的吆喝使勁拉車上坡的馬匹的聲音和他們彼此的呼應聲。

「把俘虜帶過來。」傑尼索夫低聲說,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法國人。

哥薩克下了馬,把小鼓手抱下來,和他一起到了傑尼索夫面前。傑尼索夫指著法國人,問這是什麼部隊。那孩子把凍僵的手伸進口袋,揚起眉毛,驚恐地望著傑尼索夫,儘管他顯然很想說出他知道的一切,但是回答得顛三倒四,傑尼索夫問什麼,他就肯定什麼。傑尼索夫皺起眉頭,轉過身去,對大尉講了自己的設想。

彼佳迅速地轉動著腦袋,時而看看小鼓手,時而看看傑尼索夫,時而看看哥薩克大尉,時而又看看村子裡和路上的法國人,竭力不放過重要的事情。

「多洛霍夫來也好,不來也好,應當拿下來!……怎麼樣?」傑尼索夫說,快活地眨眨眼。

「地點很合適。」哥薩克大尉說。

「派步兵往下走,從沼澤地過去,」傑尼索夫接著說,「叫他們偷偷靠近花園;您帶著哥薩克從那裡出擊,」傑尼索夫指了指村莊後面的一片樹林說,「而我帶著驃騎兵從這裡衝過去。以槍聲為號……」

「不能從谷地過去——那裡是爛泥塘,」哥薩克大尉說,「馬會陷進去的,應當從左邊繞……」

正當他們在這樣低聲談話時,在下面,在水塘旁的谷地裡響起了槍聲,冒出一股白煙,又響了一聲,高坡上的幾百個法國人齊聲地、彷彿很快活地喊叫起來。起初傑尼索夫和哥薩克大尉都往後退。他們和法國人離得很近,因此覺得這槍聲和喊叫聲是他們引起的。但是槍聲和喊叫聲與他們無關。在下面,在沼澤地裡有一個穿紅衣服的人在跑。顯然法國人是在朝他開槍和喊叫。

「這不就是我們的吉洪嗎?」哥薩克大尉說。

「是他!就是他!」

「這個機靈鬼。」傑尼索夫說。

「準能跑得掉!」哥薩克大尉眯著眼睛說。

那個被他們稱為吉洪的人跑到小河邊,撲通一聲跳進河裡,濺起了水花,在水裡待了一會兒,渾身被水浸泡得黑黑的,手腳並用爬了出來,又繼續往前跑。追他的人站住了。

「動作真靈活。」哥薩克大尉說。

「這個鬼東西!」傑尼索夫仍帶著懊惱的表情說。「不知他直到現在都在幹什麼?」

「這是誰?」彼佳問。

「這是我們的偵察兵。我派他去抓舌頭。」

「原來是這樣。」彼佳聽了傑尼索夫的第一句話就點著頭說,彷彿他什麼都明白了,其實他連一句話也沒有聽懂。

吉洪·謝爾巴特是游擊隊裡最有用的人。他是格扎季附近的波克羅夫斯科耶村的農民。傑尼索夫在開始活動時來到波克羅夫斯科耶,按照通常的做法叫來了村長,問他們知道法國人的什麼情況,這個村長像所有村長那樣,彷彿為了保護自己似的回答說,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傑尼索夫對他們解釋說,他的目的是為了打法國人,問他們有沒有法國人到他們這裡來過,這時村長便說,確實有鬼子兵來過,他們村裡只有吉什卡·謝爾巴特一個人管這種事。傑尼索夫吩咐把吉洪叫來,稱讚了他的行動,當著村長的面說了幾句關於祖國的兒子應當效忠沙皇和祖國、仇恨法國人的話。

「我們並沒有對法國人做什麼壞事。」吉洪說,看來聽了傑尼索夫的這些話變得有些膽怯起來。「我們只是和夥伴們一起鬧著玩罷了。確實打死了二十來個鬼子兵,可是我們沒有做過壞事……」傑尼索夫完全忘記了這個農民,第二天他離開波克羅夫斯科耶時,有人報告說,吉洪死乞白賴地要跟著游擊隊走,請求收留他。傑尼索夫吩咐把他留下。

吉洪開頭做一些粗活,例如生篝火、挑水、剝馬皮等,後來對游擊戰表現出很大的愛好和才能。他每到夜裡出去尋找獵取物件,每一次都帶回法國人的衣服和武器來,而在叫他去捉俘虜時,也會帶著人回來。傑尼索夫不再叫吉洪幹粗活,開始在出去偵察時把他帶在身邊,把他編入了哥薩克的隊伍裡。

吉洪不喜歡騎馬,總是步行,可是從來不落在騎兵後面。他的武器是一支短火槍、一支長矛和一把斧頭,他帶著火槍更多的是因為好玩,而用起斧頭來就像狼用牙齒一樣,用它同樣地既能尋找毛裡的跳蚤,也能咬斷大骨頭。吉洪能同樣準確地掄起斧頭劈木頭,也能握住斧背削細木樁,雕木勺。他在傑尼索夫的隊伍裡佔有一個特殊的、獨一無二的地位。每當要做什麼特別困難的事和幹什麼髒活時——例如要用肩膀把大車從爛泥地裡扛出來,拉著馬尾巴把馬從沼澤地拉出來,剝馬皮,潛入到法國人中間去,每天行走五十俄裡等等——大家都笑著指指吉洪。

「他這鬼東西不會有什麼事的,健壯得像一匹大騸馬。」人們常常這樣說他。

有一次,吉洪在抓一個法國人時,法國人用手槍朝他開了一槍,子彈打進了他後背的肉裡。吉洪只用伏特加內服外擦治這傷,這件事成了全隊最有趣的笑料,而吉洪也樂意讓人取笑。

「怎麼,老兄,不再幹了?背都被打得直不起來了?」哥薩克笑著對他說,於是吉洪有意彎下身子,做著鬼臉,裝出生氣的樣子,用最可笑的字眼大罵法國人。這件事對吉洪只產生了這樣的影響:在這次受傷後他很少帶著俘虜回來。

吉洪是隊裡最有用和最勇敢的人。誰都沒有像他那樣發現那麼多的襲擊的機會,誰也沒有像他那樣抓獲和打死那麼多的法國人;因此他成為所有哥薩克、驃騎兵的逗笑者,他自己也樂意擔當這個角色。這一次傑尼索夫還在夜裡就派他到沙姆舍沃去抓舌頭。但是或許是他不滿足於只抓一個法國人,或許是夜裡睡過了頭,白天鑽進灌木叢,到了法國人的正中間,結果像傑尼索夫從山上看到的那樣,被法國人發現了。

傑尼索夫現在看著就在近處的法國人,似乎下了最後的決心,他同哥薩克大尉談了一會兒明天進行襲擊的事,便撥轉馬頭往回走了。

「喂,老弟,現在咱們去烤一烤衣服。」他對彼佳說。

在快到守林人小屋時,傑尼索夫勒住馬,定睛朝樹林裡細看。只見樹林裡,在樹木之間,一個身穿短襖,腳穿樹皮鞋,頭戴喀山帽子,肩上斜挎著火槍,腰間別著斧頭的人甩動長長的胳膊,兩條長腿邁開輕鬆的大步走過來。這個人見了傑尼索夫,急忙把什麼東西扔進灌木叢,摘下帽簷耷拉下來的溼帽子,走到他的面前。這是吉洪。他的佈滿皺紋的麻臉和一雙狹長的小眼睛露出得意和快活的神情。他高高地抬起頭,彷彿忍住笑似的,兩眼盯住傑尼索夫。

「你上哪裡去了?」傑尼索夫問。

「上哪裡去了?去抓法國人來著。」吉洪用嘶啞但又悅耳的聲音急忙大膽地回答。

「你幹嗎大白天去?畜生!怎麼,抓到了嗎?……」

「抓倒是抓到了。」吉洪說。

「人在哪裡?」

「起初,還在天剛亮時我就抓到了一個,」吉洪接著往下說,大大地叉開兩隻穿樹皮鞋的扁平的外八字腳,「把他帶進了樹林。一看,不中用。我想,再去一趟,再抓一個比較像樣的來。」

「你瞧,這個滑頭,就知道會這樣。」傑尼索夫對哥薩克大尉說。「你幹嗎不把那個人帶來?」

「把他帶來幹什麼,」吉洪急忙生氣地打斷他的話,「那傢伙不中用。難道我不知道您需要什麼樣的人嗎?」

「這個鬼東西!……後來呢?……」

「我再去抓一個,」吉洪繼續說,「我就這樣爬進樹林裡,在那裡躺下。」說著吉洪突然動作靈活地趴下,表演他是怎麼做的。「碰上了一個。」他往下說。「我就這樣把他抱住。」吉洪馬上輕快地跳起來。「我說,咱們去見團長。那傢伙大聲喊叫起來。而他們有四個人。舉起短劍朝我撲過來。我就這樣拿著斧頭迎上去,嘴裡說,你們怎麼啦,見你們的上帝去吧。」吉洪突然大叫一聲,揮了揮手,威嚴地皺起眉頭,挺起胸膛。

「怪不得我們從山上看見你急急忙忙地經過水窪逃跑。」哥薩克大尉說,稍稍眯起了閃閃發亮的眼睛。

彼佳很想笑,但是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忍著。他快速地把目光從吉洪的臉上移到哥薩克大尉和傑尼索夫的臉上,不明白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裝糊塗,」傑尼索夫生氣地咳嗽著說,「為什麼不把第一個人帶來?」

吉洪開始用一隻手搔背,另一隻手搔腦袋,突然他的整個臉拉長了,露出得意的傻笑,使人看見他缺了一顆牙(因此他被稱為謝爾巴特,意為缺牙的)。傑尼索夫微微一笑,彼佳開心地笑出聲來,吉洪自己也笑了起來。

「這又怎麼啦,那人很不像樣子,」吉洪說,「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哪能帶他來呢。再說,大人,他又很粗野。怎麼啦,他說,我是將軍的兒子,我不去。」

「這個畜生!」傑尼索夫說。「應當由我來問……」

「我也問過他了。」吉洪說。「他說:他不大瞭解。他說,我們的人很多,但都不行;他還說,只不過是徒有其名。只要大喝一聲,你們就可以把他們全都抓住。」吉洪最後說,快活地和斷然地朝傑尼索夫看了一眼。

「瞧我狠狠地抽你一百皮鞭,再叫你裝糊塗。」傑尼索夫嚴厲地說。

「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吉洪說,「怎麼,我沒有見過你們要的那些法國人?等到天一黑,我就給你去抓,哪怕抓三個也行。」

「好吧,咱們走吧。」傑尼索夫說,一直到守林人的小屋,他都生氣地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吉洪走到後面的隊伍裡,彼佳聽見哥薩克和他一起笑著,笑他把一雙什麼靴子扔進灌木叢裡。

彼佳聽見吉洪的話和看見他的微笑忍不住笑了一陣之後,突然明白了這個吉洪殺了人,他心裡便有些不舒服。他回頭朝被俘的小鼓手看了一眼,彷彿覺得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的心。但是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只延續一瞬間。他覺得有必要把頭抬得高一些,振作起精神來,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向哥薩克大尉打聽明天的安排,以便使自己與周圍的人相稱。

被派去找多洛霍夫的軍官在路上碰見傑尼索夫,帶來訊息說,多洛霍夫本人馬上就到,他那裡一切都很順利。

傑尼索夫突然變得快活起來,他把彼佳叫到自己身邊。

「好吧,現在你給我講一講你的情況。」他說。

彼佳離開莫斯科並和家裡的人分手後,便回到自己的團裡,在這之後不久,就給一個指揮一支大游擊隊的將軍當傳令官。從他被提升軍官之時起,尤其是從他到作戰部隊並參加維亞濟馬戰役之時起,彼佳一直處於幸福和興奮的狀態,為自己成為一個大人而高興,經常激動和急切地希望能表現出真正的英勇精神,不放過任何一個這樣的機會。他為自己在部隊裡看到的和經受的事而感到欣喜,但是與此同時他又覺得他不在的地方現在正創造著真正的英雄業績。於是他急於到他沒有去過的地方。

十月二十一日,將軍表示要派一個人到傑尼索夫的游擊隊去,彼佳苦苦地請求派他去,使得將軍不好拒絕他。將軍在派他去時,想起了彼佳在維亞濟馬戰役中的不理智的行為,當時彼佳不按指定路線到派他去的地方,而是騎馬冒著法國人的炮火賓士到散兵線上,在那裡拔出手槍開了兩槍,——因此現在將軍在交給他任務時禁止他參加傑尼索夫的任何戰鬥行動。就因為這個緣故,當傑尼索夫問他是否可以留下時,彼佳臉紅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去樹林邊緣前彼佳認為他應當嚴格執行命令,立即回去。但是當他看見法國人,看見吉洪,得知夜裡一定會去襲擊法國人時,他就像一般年輕人那樣觀點變得很快,心裡就想,他的那位他至今非常尊重的將軍是廢物,德國人,而傑尼索夫是英雄,哥薩克大尉是英雄,吉洪也是英雄,在這困難的時刻離開他們是可恥的。

傑尼索夫帶著彼佳和哥薩克大尉到守林人小屋時,天已經開始黑了。在半明半暗中可以看見套好鞍轡的馬以及哥薩克和驃騎兵,他們正在空地上搭棚子,在林中的沖溝裡(為了不讓法國人看見煙)生起通紅的火。在小屋的門廊裡,一個哥薩克捲起袖子正在切羊肉。在小屋裡有傑尼索夫隊裡的三個軍官,他們正在用一扇門板搭了一張桌子。彼佳脫下自己的溼衣服交給人去烘乾,立刻動手幫軍官們搭餐桌。

十分鐘後,桌子搭好了,鋪上了桌布。桌子上擺著伏特加,軍用水壺裡裝著羅姆酒,還有白麵包以及烤羊肉和鹽。

彼佳和軍官們坐在一起,用手撕著流著油的噴香的肥羊肉,處於一種孩子般的興奮狀態之中,他愛所有的人,因而相信別人也同樣地愛他。

「您怎麼認為,瓦西里·費多羅維奇,」他問傑尼索夫,「我在您這裡留一天沒有事吧?」他沒有等候回答,自己就回答道:「我是奉命來打聽情況的,我這就在打聽……只是你得讓我去最……去主要的部隊。我不需要獎賞……我想要……」彼佳咬緊牙關,朝周圍看了一眼,抖動著高高抬起的頭,揮動著胳膊。

「去最主要的……」傑尼索夫微笑著重複了一遍彼佳的話。

「只是求您把一個小隊完全交給我指揮,」彼佳接著說,「這對您來說能費什麼事?啊,您要小刀子?」他對一個想要切羊肉的軍官說。說著把自己的摺疊刀遞過去。

軍官稱讚了這把小刀。

「那就請您留下吧。我有很多這樣的刀子……」彼佳漲紅了臉說。「老天爺!我怎麼完全忘了,」突然他喊叫起來,「我有很好吃的葡萄乾,你們知道,是無核的。我們那裡來了一個新的隨軍商販——賣的都是這樣的好東西。我買了十斤。我愛吃甜東西。你們要嘗一嘗嗎?……」於是彼佳跑到門廊裡他帶來的哥薩克那裡,拿來幾隻口袋,裡面裝有大約五斤葡萄乾。「吃吧,諸位,吃吧。」

「您需要不需要咖啡壺?」他問哥薩克大尉。「我在我們的隨軍商販那裡買了一把,好極了!他賣的都是好東西。他為人也很老實。這是主要的。我一定買一把給您送來。也許你們的火石用完了吧,這是常有的事。我帶來了一些,在這裡……」他指了指口袋,「有一百粒火石。我買得很便宜。需要多少你們就拿多少,要不全都留下……」突然,彼佳擔心自己是不是在吹牛,便停住不說了,臉又漲得通紅。

他開始回想,他是否還幹了什麼傻事。他在逐一回想今天的事時,想起了那個法國小鼓手。「我們倒是過得很好,不知他怎麼樣?把他弄到哪裡去了?給他吃東西沒有?有沒有虐待他?」他想。但是發現自己已吹了一通關於火石的事,現在便不大敢說了。

「問一下總是可以的,」他想,「可是人們會說:自己是個孩子,才可憐那小傢伙。我明天要讓他們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孩子!要是我問,這是不是丟人的事?」彼佳又想。「就這樣吧,反正無所謂!」於是他紅著臉,驚恐地朝軍官們看了一眼,看他們臉上有沒有嘲笑的表情,連忙說道:

「可以把那個被俘的孩子叫來嗎?給他一點東西吃……也許……」

「是啊,是個可憐的孩子。」傑尼索夫說,看來他沒有發現彼佳的提醒有什麼丟人的地方。「把他叫到這裡來。他名叫樊尚·博斯。把他叫來。」

「我去叫吧。」彼佳說。

「去吧,去吧。可憐的孩子。」傑尼索夫又說了一遍。

傑尼索夫說這句話時,彼佳正站在門旁。他從軍官們之間擠過去,走到了傑尼索夫的緊跟前。

「讓我吻您一下,親愛的。」他說。「嗨,這太好了!真好!」他吻了吻傑尼索夫,朝外面跑去。

「博斯!樊尚!」彼佳在門口停住,大聲喊道。

「您叫誰,大人?」黑暗中一個人問。彼佳回答說他叫那個今天俘虜的法國孩子。

「啊!您叫韋先尼?」哥薩克說。

那孩子的名字樊尚已經被叫得變了樣:哥薩克叫他韋先尼,農民和士兵們則叫他維謝尼亞。這兩種叫法都使人想起春天,而且與孩子的青春年少的樣子相符合。

「他在篝火旁烤火。喂,維謝尼亞!維謝尼亞!韋先尼!」黑暗中響起了幾個人一個接一個的呼喚聲和笑聲。

「這孩子很機靈,」一個站在彼佳身旁的驃騎兵說,「我們剛才給他東西吃了。他餓極了!」

黑暗中傳來了腳步聲,小鼓手赤著腳從泥地裡吧嗒吧嗒地走過來,走到了門口。

「啊,原來是你!」彼佳說。「想吃點東西嗎?不要怕,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他又加了一句,膽怯而又親切地摸著小鼓手的手。「進來,進來吧。」

「謝謝,先生。」小鼓手用顫抖的、幾乎是孩子的聲音說,開始在門檻上擦沾滿爛泥的腳。彼佳有很多話想對小鼓手說,但是他不敢。他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廊裡小鼓手的身旁。然後在黑暗中抓住他的一隻手,握了握。

「進來,進來。」他只是又親切地低聲說了一遍。

「唉,我能給他做點什麼呢!」彼佳自言自語地說,接著開啟門,讓孩子先進去。

小鼓手進了小屋後,彼佳在離他遠一些的地方坐下,認為再注意他有失自己的臉面。他只是摸著口袋裡的錢,拿不定主意,不知道給小鼓手一些錢是不是不光彩的事。

傑尼索夫吩咐給小鼓手伏特加和羊肉,並且叫他穿上俄國長衫,為的是把他留在隊裡而不把他和別的俘虜一起送走,這時多洛霍夫來了,彼佳的注意力便被從小鼓手身上吸引過來了。彼佳在軍隊裡聽見過許多關於多洛霍夫異常勇敢和對法國人特別殘忍的傳說,因此從多洛霍夫進了小屋之時起,他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多洛霍夫,精神愈來愈振奮,抖動著高高抬起的頭,以便使自己能做到甚至與多洛霍夫這樣的人相配稱。

多洛霍夫的外表非常簡樸,這使彼佳感到很驚奇。

傑尼索夫身穿高加索上衣,留著鬍子,胸前掛著顯靈的尼哥拉的聖像,他說話的方式和動作都顯示出他的地位的特殊。多洛霍夫正好相反,以前在莫斯科時他穿一身波斯服裝,而現在的樣子完全像一個最古板的近衛軍軍官。他的臉颳得很乾淨,身上穿著近衛軍的棉製服,襻兒上彆著格奧爾吉勳章,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一頂普通的軍帽。他在角落裡脫下淋溼的斗篷,走到傑尼索夫跟前,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問起情況來。傑尼索夫對他講了幾支大游擊隊襲擊運輸隊的意圖,講了彼佳送來的信,還講了他是怎樣回答兩位將軍的。然後傑尼索夫講了他所瞭解的法國部隊的全部情況。

「這倒是可以,不過還應當知道是什麼部隊,有多少人,」多洛霍夫說,「需要再跑一趟。不弄清楚他們有多少人,就不能動手。我辦事喜歡認認真真。諸位,你們當中有誰願意和我一起到他們的營地去一趟。我帶著他們的軍服。」

「我,我……我和您一起去!」彼佳喊了起來。

「你也完全用不著去,」傑尼索夫對多洛霍夫說,「而他,我是說什麼也不會放的。」

「這太好了!」彼佳喊道。「為什麼我不能去?……」

「因為沒有必要。」

「這不行,因為……因為……我一定要去,就這樣。您帶我去嗎?」他問多洛霍夫。

「那有什麼……」多洛霍夫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他注意地看著法國小鼓手的臉。

「這小傢伙早就在你這裡了?」他問傑尼索夫。

「今天抓住的,可是什麼也不知道。我把他留在身邊。」

「那麼你把別的俘虜弄到哪裡去了?」多洛霍夫說。

「怎麼弄到哪裡去了?都送走了,要了收條!」傑尼索夫突然臉漲得通紅,大聲喊道。「我敢大膽地說,我沒有亂殺過一個人。難道你覺得把三十個人或三百個人押送到城裡去,要比——恕我直言——玷汙軍人的名譽更難嗎?」

「這位十六歲的年輕伯爵說這些好心話倒也還可以,」多洛霍夫面帶冷笑說,「而你已經到了不這樣說的時候了。」

「什麼,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只是說我一定要跟您去。」彼佳膽怯地說。

「老兄,你我應該扔掉這種好心了。」多洛霍夫繼續說,彷彿他覺得說這件惹得傑尼索夫生氣的事是一種樂趣似的。「你為了什麼把他留在身邊?」他搖著頭說。「是為了你可憐他?可是我們知道你的那些收條是怎麼回事。你送去一百人,到那裡的只有三十……一大半會餓死或被打死的。這麼說來抓不抓不都是一樣嗎?」

哥薩克大尉眯起明亮的眼睛,點點頭表示贊同。

「這全都一樣,沒有什麼可說的。我不想做什麼會感到內疚的事。你說他們會死掉的。就算這樣吧。只要不是我害死的就行。」

多洛霍夫笑了起來。

「誰不命令他們十次二十次地抓我呢?要是我和你被抓到了,不管你有沒有騎士風度,反正都會在楊樹上吊死。」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談正經事吧。把我的那個帶馬褡子的哥薩克叫來!我有兩套法國軍服。怎麼,和我一起去?」他問彼佳。

「我?去,去,一定去。」彼佳臉紅得幾乎要掉眼淚,看著傑尼索夫大聲地說。

在多洛霍夫和傑尼索夫開始爭論應當如何對待俘虜時,彼佳又感覺到不自在和著急起來;但是再一次沒有來得及聽明白他們說的話。「如果大人、有名的人都這樣認為,那麼就應該這樣,那麼這就是好的,」他想,「而主要的,應當使傑尼索夫再也不敢認為我會聽從他,認為他可以指揮我。我一定要和多洛霍夫一起到法國人的營地去。他能去,我也能去。」

傑尼索夫一個勁兒地勸他不要去,彼佳回答說,他也已經習慣於辦事認認真真,不會盲目去幹,他從來不考慮自己個人的安危。

「因為——您自己也會同意——必須確切知道那裡有多少人,也許這一點決定著幾百人的生命,而我們只有兩個人,再說,我很想這樣做,我一定、一定要去,您不要再阻攔我了,」他說,「這樣只會更糟……」

彼佳和多洛霍夫穿上法國軍大衣,戴上高筒帽,騎馬奔向剛才傑尼索夫觀察法國人營地的林間通道,在一團漆黑中出了樹林,到了下面的谷地。到了下面後,多洛霍夫叫跟隨他的哥薩克在這裡等候,自己沿著大路快步向橋頭馳去。彼佳和他並轡前進,激動得屏住了氣。

「要是落到敵人手裡,我一定不讓他們抓活的,我有一把手槍。」彼佳低聲說。

「不要說俄語。」多洛霍夫急促地低聲說,這時黑暗中傳來了「什麼人?」的吆喝聲和扳動扳機的聲音。

血頓時湧上彼佳的臉,他一下子抓住了手槍。

「六團的槍騎兵。」多洛霍夫說,既沒有讓馬縮小也沒有讓它加大步子。可以看到橋上哨兵的黑糊糊的身影。

「口令?」哨兵問。多洛霍夫收住韁繩,讓馬慢步前進。

「喂,熱拉爾上校在這裡嗎?」他說。

「口令!」哨兵沒有回答,又問,擋住了路。

「軍官巡視散兵線時,哨兵是不問口令的……」多洛霍夫大聲喊道,突然發起火來,騎著馬朝哨兵撞過去。「我問你,上校在不在這裡?」

多洛霍夫沒有等閃到一旁的哨兵回答,騎馬慢步上山。

多洛霍夫看見一個穿過道路的人的黑影,便叫住這個人,問他司令和軍官們在哪裡。這是一個士兵,肩上揹著一個口袋,他站住了,走到了多洛霍夫的馬的緊跟前,用手摸著它,老實巴交地和友好地說,司令和軍官們在山上,要再往上走,在右邊的一個農場(他這樣稱呼地主莊園)裡。

多洛霍夫沿著大路往上走,聽到從大路兩邊的篝火旁傳來的說法國話的聲音,然後他拐向地主莊園的院子。進了大門後,他下了馬,走到一堆很大的燒得很旺的篝火旁,幾個人正圍著篝火坐著,大聲地交談著。邊上的一口鍋裡煮著什麼東西,一個頭戴尖頂帽、身穿藍色軍大衣計程車兵被火光照得通亮,他正跪在那裡用通條攪著鍋裡的東西。

「唉,這鬼東西很難對付。」坐在篝火對面陰影裡的一個軍官說。

「他會逼他們就範的……」另一個笑著說。兩個人都不說了,聽見多洛霍夫和彼佳牽著馬朝篝火走來的腳步聲,便向黑暗中張望。

「你們好,先生們!」多洛霍夫大聲而又清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