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們在篝火的陰影裡動了起來,一個身材高大、脖子很長的軍官繞過火堆走到多洛霍夫面前。

「是您,克萊芒?」他問。「從哪裡來,鬼東西……」但是他發現自己認錯了人,沒有把話說完,微微皺起眉頭,像和陌生人一樣,和多洛霍夫打了招呼,問他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多洛霍夫說,他和他的同事在追趕自己的團隊,問大家是否知道六團的一些情況。他們都不知道;彼佳覺得軍官們開始用敵對的和懷疑的目光看他和多洛霍夫。大家沉默了幾秒鐘。

「如果你們是打算來吃晚飯的話,那麼你們就遲到了。」篝火那邊一個人忍不住笑著說。

多洛霍夫回答說,他倆都不餓,他們要在夜裡繼續趕路。

他把馬交給那個攪鍋裡食物計程車兵,在篝火旁那個長脖子的軍官身邊蹲下來。這個軍官目不轉睛地看著多洛霍夫,又問了他一次:他是哪個團的?多洛霍夫裝出沒有聽見他的問題的樣子,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法國的短菸斗抽起煙來,問軍官們,他們前面的道路危險不危險,會不會碰上哥薩克。

「到處都是這幫強盜。」篝火那邊的一個軍官回答道。

多洛霍夫說,只有對像他和他的同事那樣掉隊的人來說,哥薩克才是可怕的,接著用不大有把握的語氣補充說,他們大概是不敢襲擊大部隊的。誰也沒有答理。

「好了,現在該走了。」彼佳站在篝火前聽著多洛霍夫說話,心裡時刻這樣想。

但是多洛霍夫又開始中斷了的談話,直截了當地問法國人他們營裡有多少人,總共有幾個營,有多少俘虜。多洛霍夫在問到他們部隊帶的俄國俘虜時說:

「隨身拖帶著這些死屍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還不如把這些壞蛋全斃了。」說著大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很怪,彼佳覺得法國人馬上就會識破騙局,他不由得從篝火旁往後退了一步。可是誰也沒有答理多洛霍夫的話和笑聲,一個看不見人的法國軍官(他蓋著軍大衣躺著)欠起身來,低聲對同伴說了句什麼。這時多洛霍夫站了起來,叫那個牽著馬計程車兵過來。

「他們會不會把馬牽過來?」彼佳想,不由自主地朝多洛霍夫靠近。

馬牽過來了。

「你們好,先生們。」多洛霍夫說。

彼佳想要說聲晚安,但沒有能說完這句話。軍官們相互之間小聲說著什麼。多洛霍夫上馬上了很長時間,因為他的馬老是不肯站住;上了馬後他慢步出了大門。彼佳騎馬走在他的身旁,想要回頭看一眼,看看法國人有沒有追他們,但是又不敢。

上了大路,多洛霍夫沒有往回朝田野走,而是沿著村邊過去。在一個地方他勒住馬,傾聽起來。

「聽見了嗎?」他問。

彼佳聽出了俄國人說話的聲音,看見篝火旁俄國俘虜的黑糊糊的身影。往下到了橋上後,彼佳和多洛霍夫從哨兵身旁經過,那哨兵一句話也沒有說,陰鬱地在橋上來回走著,他倆回到了哥薩克等著的谷地裡。

「好,現在再見了。告訴傑尼索夫,明天一早以第一聲槍響為號。」多洛霍夫說完就想要走,但是彼佳伸手抓住了他。

「不!」他喊道,「您真是一個英雄。啊,真好!好極了!我真愛您。」

「好了,好了。」多洛霍夫說,但是彼佳不放開他,多洛霍夫在黑暗中看見彼佳朝他彎過身來。顯然想要親吻。多洛霍夫吻了吻他,笑了起來,撥轉馬頭,消失在黑暗中。

彼佳回到守林人的小屋時,在門廊裡碰見了傑尼索夫。傑尼索夫正在激動不安地等著彼佳,埋怨自己不該放彼佳去。

「謝天謝地!」他喊道。「好了,謝天謝地!」他聽著彼佳興高采烈的講述,又重複了一句。「你這個鬼東西,害得我沒有睡著覺!」傑尼索夫說。「好了,謝天謝地,現在躺下睡吧。天亮前還可以打個盹兒。」

「好……不。」彼佳說。「我還不想睡。我瞭解我自己,要是睡著了,一切都完了,再說,我已習慣於在戰鬥前不睡覺。」

彼佳在屋裡坐了一會兒,高興地回憶這次偵察的詳細經過,生動地想象著明天的情景。然後,他發現傑尼索夫睡著了,便站起身來,到了外面。

外面還完全是黑的。小雨停了,但是水滴還從樹上往下掉。在小屋的近旁可以看到哥薩克的棚子和拴在一起的馬匹的黑影。屋後是兩輛黑糊糊的大車,大車旁拴著馬,而在沖溝裡閃現出即將燃盡的篝火的紅光。哥薩克和驃騎兵們並沒有全睡:有些地方與水滴聲和近旁馬的咀嚼聲一起,還可聽到小聲的、彷彿是耳語的說話聲。

彼佳出了門廊,在黑暗中朝四周看了看,走到了大車旁邊。大車底下有人在打鼾,大車周圍幾匹套好鞍轡的馬在咀嚼燕麥。黑暗中彼佳認出了自己的馬,走到了它跟前,雖然這是一匹小俄羅斯馬,他卻叫它卡拉巴赫馬。

「喂,卡拉巴赫,明天我們就要大幹一場了。」他說,聞著它的鼻孔,吻著它。

「怎麼,大人,您沒有睡?」坐在大車下面的哥薩克說。

「沒有;啊……你好像叫利哈喬夫吧?我現在剛回來。我們到法國人那裡去了一趟。」於是彼佳不僅對哥薩克詳細講了他的這次偵察的經過,而且講了為什麼他要去和為什麼他認為寧可自己去冒生命危險,而不能盲目地幹。

「不過您還是睡一會兒吧。」哥薩克說。

「不,我習慣了。」彼佳回答說。「你們手槍裡的火石有沒有用壞?我帶來了一些。需要不需要?你拿去吧。」

哥薩克從大車下探出身來,想離彼佳近些,好看得更清楚。

「這是因為我習慣於什麼事都認認真真地做,」彼佳說,「有的人馬馬虎虎,不好好準備,以後會後悔的。我不喜歡這樣。」

「說得很對。」哥薩克說。

「還有一件事,親愛的,請你給我磨一下馬刀;它用鈍了……(但是彼佳不敢撒謊,連忙改口)它還從來沒有磨過呢。能行嗎?」

「為什麼不行,當然可以。」

利哈喬夫站起身來,在馬褡子裡摸索了一陣,過不多久彼佳就聽見了鋼鐵磨擦著磨刀石發出的霍霍聲。他爬到大車上,在大車的邊緣上坐下。哥薩克在大車底下磨著馬刀。

「怎麼,弟兄們都在睡覺?」彼佳問。

「有的人在睡,有的人像我們一樣。」

「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您問的是韋先尼?他躺在那裡,躺在門廊裡。受了驚嚇反而睡得著。他很高興。」

在這之後,彼佳沉默了很長時間,傾聽著各種聲音。黑暗中響起了腳步聲,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磨什麼?」那人朝大車走過來時問。

「在給大人磨馬刀。」

「好事。」那人說,彼佳覺得他是一個驃騎兵。「我的一個杯子是不是忘在你們這裡了?」

「瞧,在車輪旁邊。」

驃騎兵拿起了杯子。

「大概天快要亮了。」他說,打著呵欠,到別的地方去了。

彼佳本來應該知道他在樹林裡,在傑尼索夫的游擊隊裡,在離開大路一俄裡的地方,他坐在從法國人那裡繳獲來的大車上,大車旁拴著馬,大車底下哥薩克利哈喬夫正在給他磨馬刀,右邊的那個大黑點是守林人的小屋,左邊下面的那個紅色的亮點是快要燃盡的篝火,來取杯子的人是一個想喝水的驃騎兵;但是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彷彿置身於一個神奇的王國,其中的一切都是與現實不相像的。那個大黑點也許確實是守林人的小屋,也許是一個通向大地深處的洞穴。那個紅點也許是火,也許是一個大怪物的眼睛。這時他可能真的坐在大車上,但是也很有可能他不是坐在大車上,而是坐在一座高極了的塔上,如果從塔上掉下來,那麼落到地上要花整整一天、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甚至一直往下落,永遠也落不到地上。坐在大車底下的可能就是哥薩克利哈喬夫,但是很有可能此人是一個誰也不知道的,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神奇、最卓越的人。也許路過的確實是一個要找水喝、後來到谷地裡去了的驃騎兵,也許他剛剛消失,就完全不見了,再也不存在了。

不管彼佳現在看見什麼,都不會使他感到奇怪。他正在一個神奇的王國裡,在那裡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看了看天空。天空也像大地一樣神奇。天逐漸放晴了,一團團雲在樹頂上快速地奔跑,似乎想要讓星星露出來。有時使人覺得天轉晴後出現了一個黑黑的明淨的天空。有時覺得這些黑斑是烏雲。有時又覺得頭頂的天空變得很高,很高;有時彷彿覺得天空完全落了下來,伸手就可以摸到它。

彼佳開始閉上眼睛,身體搖晃起來。

水滴不停地往下掉。可以聽見低聲說話聲。馬嘶叫起來,相互踢踢撞撞。有人在打鼾。

「刷拉,刷拉,刷拉,刷拉……」傳來磨馬刀的聲音。突然彼佳聽見了和諧的樂曲聲,演奏的是一曲陌生的、莊嚴而又悅耳的頌歌。彼佳像娜塔莎一樣有音樂天賦,比尼古拉要強,但是他從來沒有學過音樂,也沒有想到過音樂,因此他覺得出乎意外地出現在他腦子裡的旋律特別新鮮和特別動人。樂隊演奏的聲音聽起來愈來愈清楚。曲調不斷擴充套件,從一種樂器轉到另一種樂器。出現了一種被稱為賦格的現象,雖然彼佳對什麼是賦格一無所知。每一種樂器,有時像小提琴,有時像小號,——但是比小提琴和小號更好,聲音更純,——都各奏各的,但還沒有奏完這曲調,便與另一種開始演奏幾乎同一內容的樂器會合,再同第三種、第四種樂器會合,所有這些樂器會合在一起,然後又分開,又會合,時而奏出莊嚴的教會音樂,時而奏出瑰偉的凱歌。

「啊,我這是在做夢。」彼佳身體向前晃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我耳朵裡的聲音。也許這是我的音樂。好吧,再來一次。演奏吧,我的音樂!來吧!……」

他閉上了眼睛。只聽得四面八方,彷彿在遠處,響起了各種顫抖的聲音,它們開始會合,分開,又會合,於是一切又融合成為同一曲悅耳的和莊嚴的頌歌。「啊,這真是太美妙了!我想要多好就有多好。」彼佳對自己說。他試著指揮由各種樂器組成的龐大的樂隊。

「注意,小聲點,小聲點,現在停住!」於是聲音彷彿聽從了他的指揮。「好,現在飽滿些,快活些。更加,更加歡樂些。」於是從無人知道的深處響起了不斷增強的莊嚴的聲音。「現在聲樂加入進來!」彼佳命令道。於是從遠處先響起了男聲,接著響起了女聲。這聲音不斷加強,顯得從容不迫而又莊嚴凝重。彼佳聽著這不同尋常的美妙的歌聲,心裡又驚又喜。

這歌聲與莊嚴的凱歌進行曲匯合起來,與此同時水滴答滴答地掉著,馬刀刷拉刷拉地磨著,馬又相互踢撞和嘶叫起來,這一切沒有破壞音樂,而是融合到了它的裡面。

彼佳不知道這延續了多久,他欣賞著,為自己得到這樣的享受而感到驚奇,併為找不到人說說自己的感受而覺得惋惜。利哈喬夫親切的聲音喚醒了他。

「磨好了,大人,您能用它把法國人劈成兩半。」

彼佳醒了。

「天亮了,真的,天都亮了!」他大聲說道。

原來看不見的馬連尾巴都能看清了,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可以看見一片淡白色。彼佳全身抖動了一下,跳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盧布,給了利哈喬夫,揮了一下馬刀,試了試刀刃,把它插進刀鞘。哥薩克們解開馬,緊了緊馬肚帶。

「瞧,隊長來了。」利哈喬夫說。

傑尼索夫出了守林人的小屋,叫住彼佳,下令集合。

十一

游擊隊員們在昏暗中很快找到自己的馬,收緊了馬肚帶,分成了各個小隊。傑尼索夫站在守林人的小屋旁,下著最後的命令。隊裡的步兵邁開幾百只腳,踏著爛泥沿著大路朝前走,很快消失在黎明前霧氣瀰漫的樹木之間。哥薩克大尉對哥薩克們吩咐著什麼。彼佳手握自己的馬的韁繩,急不可耐地等待著上馬的命令。他的用冷水洗過的臉,尤其是他的眼睛火辣辣的,可是卻覺得背上冷得打顫,全身迅速地和均勻地抖動著。

「喂,你們都準備好了吧?」傑尼索夫說。「把馬牽過來。」

馬牽過來了。傑尼索夫對一個哥薩克發了火,因為馬肚帶很鬆,罵了他一頓後,上了馬。彼佳踏上了馬鐙。馬習慣性地想要咬咬他的腿,但是彼佳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似的很快翻身上馬,坐到馬鞍上,回頭看了看後面黑暗中出發的驃騎兵,騎馬到了傑尼索夫面前。

「瓦西里·費多羅維奇,您要給我什麼任務嗎?求求您……看在上帝分上……」他說。傑尼索夫似乎忘記了彼佳的存在。他回頭朝彼佳看了一眼。

「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他嚴厲地說,「聽我的命令,不要亂闖。」

一路上傑尼索夫沒有再對彼佳說一句話,一直默默地走著。當他們來到樹林邊緣時,田野裡已明顯地變得明亮起來。傑尼索夫和哥薩克大尉低聲地說了幾句話,於是哥薩克們便開始經過彼佳和傑尼索夫身旁向前走。等到他們全都過去後,傑尼索夫便策馬朝山下奔去。馬匹蹲下後腿,向前滑行,馱著騎手們下到谷地裡。彼佳和傑尼索夫並轡而行。他全身顫抖得愈來愈厲害。天色愈來愈亮,只是濃霧還遮住遠方的景物。傑尼索夫到了下面,回頭看了一眼,朝一個站在他身旁的哥薩克點點頭。

「發訊號!」他說。

哥薩克抬起手,開了一槍。在這一瞬間響起了跑在前面的馬的馬蹄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了吶喊聲,還有射擊聲。

就在剛響起馬蹄聲和吶喊聲的同一瞬間,彼佳朝自己的馬抽了一鞭,放開韁繩,不理朝他喊叫的傑尼索夫,向前馳去。他彷彿覺得,槍聲一響,周圍就像大白天似的變得通亮了。他跑到了橋頭。前面大路上哥薩克在賓士。在橋上他同一個落在後面的哥薩克碰了一下,繼續朝前跑。前面有一些人——想必這是法國人——正在從道路的右邊跑到左邊去。一個人倒在彼佳的馬蹄下的爛泥中。

一座農舍旁聚集著一群哥薩克,不知他們正在做什麼。從這群人的中間傳出了可怕的叫喊聲。彼佳跑到這群人那裡,他首先看見的是一個法國人的蒼白的、下巴頦顫抖著的臉,這個法國人兩手抓住朝他刺過去的長矛。

「烏拉!……弟兄們……我們的人……」彼佳喊道,鬆開性子發作的馬的韁繩,沿著大路向前馳去。

前面可以聽到槍聲。哥薩克、驃騎兵和從路的兩邊跑過來的衣服破爛的俄國俘虜全都大聲地亂喊著什麼。一個不戴帽子、穿著藍色軍大衣、樣子剽悍的法國人紅著臉皺著眉頭用刺刀抵擋著驃騎兵。當彼佳跑到跟前時,那法國人已經倒下了。彼佳腦子裡閃了一下:又沒有趕上;於是他朝槍聲密集的地方奔去。槍聲是從他昨天夜裡和多洛霍夫一起去過的地主莊園的院子裡發出的。法國人埋伏在長滿了密密的灌木叢的花園的籬笆後面,朝聚集在大門口的哥薩克射擊。彼佳在快要到大門口時,在硝煙中看見臉色蒼白髮青的多洛霍夫,聽見他正在朝人們喊叫著什麼。「包抄過去!等一等步兵!」他喊道,這時彼佳已到了他身邊。

「還要等一等?……烏拉—拉—拉!……」彼佳喊叫起來,他一刻也不停留地朝傳出槍聲和硝煙較濃的地方衝過去。響起了排槍的射擊聲,子彈呼嘯而過,啪啪地落在什麼東西上面。多洛霍夫和哥薩克們跟在彼佳後面跑進了大門。那裡濃煙滾滾,法國人有的扔掉武器,出了灌木叢朝哥薩克跑過來,有的朝山下的水池跑去。彼佳騎著馬沿著地主的院子跑,他的雙手沒有握住韁繩,令人奇怪地很快揮動著,身子從馬鞍上愈來愈向一邊傾倒。馬碰到在晨光中將要熄滅的篝火上,停了下來,於是彼佳沉重地掉到潮溼的土地上。哥薩克們看到他的手和腳迅速地抽搐著,而他的頭卻沒有動。原來他的頭被子彈打穿了。

一個職位最高的法國軍官用劍挑著一塊白手絹從房子後面出來到了多洛霍夫面前,宣佈他們投降,多洛霍夫和他談了幾句,下了馬,走到張開雙臂一動不動地躺著的彼佳身邊。

「完了。」他皺起眉頭說了一句,便朝著大門口迎著騎馬向他跑過來的傑尼索夫走去。

「被打死了?!」傑尼索夫喊道,他老遠就看見彼佳躺在那裡,那姿勢是他常見的那種無疑是死人的姿勢。

「完了。」多洛霍夫又說了一遍,彷彿覺得說這句話有什麼樂趣似的,快步朝那些被下了馬的哥薩克圍住的俘虜走去。「不要這些俘虜!」他朝傑尼索夫喊了一聲。

傑尼索夫沒有回答;他到了彼佳身邊,下了馬,用發抖的雙手把彼佳的沾滿了血汙、已經發白的臉扳過來。

「我愛吃甜東西。很好的葡萄乾,全拿去吧。」他回想起了彼佳的話。哥薩克聽見很像犬吠的聲音,驚奇地回過頭來,這聲音是傑尼索夫發出的,他很快轉過身去,走到籬笆跟前,緊緊地抓住它。

在傑尼索夫和多洛霍夫解救出的俄國俘虜中有皮埃爾·別祖霍夫。

十二

皮埃爾所在的那一批俘虜離開莫斯科後,在路上的整個時間內,法國長官沒有下達關於他們的任何新的命令。到十月二十二日,這批俘虜已不和隨同撤出莫斯科時的部隊和車隊在一起了。頭幾天跟在他們後面走的運乾糧的車隊,一半遭到哥薩克的攔截,一半走到前面去了;原來走在前面徒步的騎兵已一個也不剩了;他們全都消失了。頭幾天還可在前面看到的炮兵,現在已為由威斯特法利亞人護送的朱諾元帥的龐大的車隊所代替。在俘虜後面則是運載騎兵用具的車隊。

法國軍隊原來分三個縱隊走,而從維亞濟馬起,就擠成一團了。皮埃爾在離開莫斯科後第一次休息時看到了混亂的跡象,現在混亂狀態已達到了極點。

他們經過的大路的兩旁到處都是死馬;沒有跟上各個部隊的人,衣衫襤褸,不斷變換著隊伍,時而加入行進中的縱隊,時而重新掉下隊來。

在行軍過程中有過幾次虛驚,受驚的押送隊士兵端起槍胡亂射擊,拼命亂跑,相互擠壓,但是後來又集合起來,為不必要的驚慌而相互咒罵。

這三大群在一起走的人——騎兵車隊、俘虜押送隊和朱諾的車隊——仍然還各自單獨存在,並且保持著完整性,雖然這三者的人數都在迅速地減少。

騎兵車隊原有一百二十輛大車,現在剩下的不超過六十輛;其餘的不是被奪走了,就是被扔掉了。朱諾的車隊也扔下了和被奪走了幾輛大車。三輛大車遭到了達武軍團的掉隊士兵的搶劫。皮埃爾聽見一個德國人說,押送這個車隊的人比押送俘虜的人還要多,他的一個同伴,一個德國士兵,元帥親自下令把他槍斃了,罪名是在他身上發現了一把屬於元帥的銀匙。

在這三大群人當中,俘虜押送隊的人數減少得很多。從莫斯科出發時有三百三十人,現在剩下的不到一百人。押送隊計程車兵覺得,與騎兵車隊運送的馬鞍和朱諾的車隊運送的行李相比,俘虜是更大的負擔。他們懂得,馬鞍和朱諾的銀匙還可能有一點用,但是對他們這些又餓又冷的押送兵來說,站崗放哨,看守同樣又餓又冷的俄國俘虜——這些俘虜在路上不斷死去和掉隊,而上面有命令,掉隊的可就地槍斃——不僅是不可理解的,而且是令人厭惡的事。這些押送兵擔心因自己處境悲慘而對俘虜表現出內心的同情,從而使自己的處境更糟,於是對俘虜總是沉著臉,態度特別嚴厲。

在多羅戈布日,押送隊計程車兵把俘虜們鎖進馬廄,去搶自己部隊的倉庫,這時幾個被俘計程車兵在牆腳下挖了一個洞逃了出去,但是他們被法國人抓住槍斃了。

以前在離開莫斯科時定下的被俘軍官和士兵分開走的規矩早已被打破;所有能走的人都在一起走,因此皮埃爾從第三天起又同卡拉塔耶夫和那隻認卡拉塔耶夫為主人的雪青色羅圈腿的小狗在一起了。

在離開莫斯科後的第三天,卡拉塔耶夫在莫斯科醫院裡治過的熱病又發作了,而隨著卡拉塔耶夫的身體愈來愈虛弱,皮埃爾逐漸疏遠了他。皮埃爾不知道因為什麼,但是自從卡拉塔耶夫身體開始變得虛弱以來,他需要強迫自己,才能走到卡拉塔耶夫身邊去。每次他走過去時,聽到卡拉塔耶夫發出的低聲的呻吟(他在休息地點躺下時常發出這樣的呻吟),聞到現在他身上散發出的變得更加難聞的氣味,便離開他遠一些,也不去想他了。

在當俘虜時,在木板房裡,皮埃爾不是憑理智,而是憑自己的整個身心,憑自己的生命懂得了人是為了幸福而生的,幸福在人本身之中,幸福在於滿足人的自然需要,一切不幸並不來自缺少,而來自過剩;但是現在,在最近三個星期的行軍中他又知道了一個新的、令人寬慰的真理——世界上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他知道了,既沒有使一個人感到幸福和完全自由的處境,也沒有使他感到不幸和不自由的處境。他知道了,痛苦有一個界限,自由也有一個界限,而且這個界限很接近;一個人為他的粉紅色的被褥裡裹進了一條蟲子而感到難受,同樣也可像他現在那樣,直接睡在潮溼的地上,身子一邊涼和一邊熱而感到痛苦;以前他曾為穿了擠腳的鞋去跳舞而難受,現在他同樣為完全光著腳(他的鞋早就穿破了),兩腳佈滿傷口而痛苦。他知道了,以前他似乎按照自己的意願和妻子結婚時,並不比現在被鎖在馬廄裡過夜更自由。在所有這些他後來稱之為痛苦、而在當時幾乎沒有感覺到的事情中,最主要的問題是他的那雙被磨破了和結了痂的光腳。(馬肉好吃而富有營養,用來代替食鹽的含有硝石的火藥的氣味很好聞,天氣不太冷,白天走路時還很熱,夜裡又有篝火;蝨子咬得他渾身暖洋洋的。)這時惟一使他感到難受的是那雙腳。

第二天,皮埃爾在篝火旁察看了自己腳上的傷口,認為無法行走了;但是當大家動身時,他也一瘸一拐地走了,後來暖和過來時,走路居然不覺得痛了,但到傍晚時,這雙腳看起來就更可怕了。但是他不去看它,心裡想著別的事。

皮埃爾現在才明白了人的全部生命力以及人所具有的通過轉移注意力而產生的救生力量,這種力量很像蒸汽鍋爐的安全閥門,當蒸汽的密度超過定額時,這閥門就把多餘的蒸汽放出來。

皮埃爾沒有聽見和看見槍斃掉隊的俘虜,雖然一百多個俘虜都是這樣死的。他沒有去想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的卡拉塔耶夫,顯然卡拉塔耶夫很快就要遭到同樣的厄運。他更少想到他自己。他的處境愈困難,他的前途愈可怕,他就愈不以自己的處境為轉移地產生各種愉快的和寬慰的想法,各種回憶和想象。

十三

二十二日中午,皮埃爾沿著泥滑的道路下山,看著自己的腳和坑窪不平的路面。他不時看看自己周圍熟悉的人群,又看看自己的腳。兩者同樣都是與自己有關的,是他所熟悉的。雪青色羅圈腿的灰毛狗快活地在路邊跑著,有時為了證明自己的靈活和得意,抬起一條後腿,用三條腿跳躍著,然後又撒開四條腿,吠叫著朝落到屍體上的烏鴉奔過去。灰毛比在莫斯科時更加快活和更加肥壯了。四面八方遍地都是各種動物的肉——從人肉到馬肉都有,腐爛的程度不一;因為有人行走,狼不敢過來,因此灰毛可以飽飽地吃,愛吃多少就吃多少。

從早晨起一直下著小雨,它使人覺得眼看就要停了,天空就要亮開了,可是在停了不長的時間後,反而愈下愈大。吸足了雨水的道路已不再吸水了,於是水沿著車轍流動,使它變得像小水溝一樣。

皮埃爾一面走,一面朝兩邊張望,數著腳步,走三步就彎起一個手指。他心裡對雨說:下吧,下吧,下得更大些!

他覺得他什麼也沒有想;但是他在內心的又遠又深的地方卻想著一種重要的和令人寬慰的東西。這就是他從昨天和卡拉塔耶夫的談話中得到的最微妙的精神上的啟示。

昨天在夜間宿營地,皮埃爾坐在熄滅的篝火旁覺得很冷,便站起來走到最近的燃燒得較旺的篝火旁去。這時普拉東身上像披著法衣似的,連頭裹著一件軍大衣,坐在皮埃爾走過去的篝火旁,正在用他那乾脆利落而又悅耳的、但虛弱有病的聲音對士兵們講一個皮埃爾聽過的故事。時間已是後半夜。在這時候,卡拉塔耶夫熱病發作過後通常精神很好,顯得特別活躍。皮埃爾走到篝火旁,聽到普拉東的虛弱有病的聲音和看見他那被火光照亮的難看的臉,心裡有一種被刺了一下的不愉快感覺。他為自己對這個人的憐憫而感到吃驚,想要走開,但是沒有別的篝火可以烤火,於是竭力不去看普拉東,在篝火旁坐下了。

「怎麼,你的身體怎麼樣?」他問。

「身體怎麼樣?有病就訴苦——上帝就不會讓你死。」卡拉塔耶夫說完立即回頭繼續講他的故事。

「……聽我說,我的老兄。」普拉東接著說,他那蒼白的瘦臉上帶著微笑,眼睛裡閃現出兩道特殊的、快樂的亮光。「聽我說,我的老兄……」

皮埃爾早就知道這個故事,卡拉塔耶夫對他一個人講過五六次,每次講時都懷著一種特殊的、快樂的感情。但是不管皮埃爾如何熟悉這個故事,他現在還是像聽什麼新鮮事那樣注意地聽著,而卡拉塔耶夫在講故事時所體驗的那種安詳的欣喜也感染了皮埃爾。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老商人,他和一家人過著規規矩矩的和嚴守教規的生活,有一次和他的同伴、一個富有的商人一起到馬卡里耶去。

兩個商人在一家客棧裡住下,夜裡睡著了,第二天發現老商人的同伴被人殺死,財物被搶。在老商人的枕頭底下找到了一把沾滿血跡的刀子。於是這老頭兒便受到審判,被處以笞刑,撕破鼻孔——如同卡拉塔耶夫所說的那樣,完全按照法律程式行事,最後被送去服苦役。

「聽我說,我的老兄(皮埃爾過來時卡拉塔耶夫正好講到這個地方),在那件事後過了十年或者更長些。老頭兒一直在服苦役。他老老實實地認命,不做壞事。只請求上帝賜他一死。就這樣。有一天夜裡,服苦役的人聚集在一起,就像你我現在這樣,老頭兒也和他們在一道。大家說起誰因什麼事受這份罪,在什麼事情上冒犯了上帝。有人說他害了一條命,有人說他害了兩條,有人說他放了火,有人說他是逃亡的農奴,什麼罪也沒有。人們問老頭兒:老爺子,你是因為什麼事來受苦的?老頭兒說,親愛的小兄弟們,我受苦是因為自己的罪孽,也是因為別人的罪孽。我沒有害過別人的性命,沒有搶過別人的東西,不僅如此,我還幫助過窮鄉親們。他說,親愛的小兄弟們,我是一個商人;有很多財產。他就這樣那樣地往下說。按照順序把整個事情對他們說了一遍。他說,我並不為自己傷心。這是上帝要懲罰我。我只可憐我的老伴和兒女們。說到這裡老頭兒哭了起來。在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正好是他殺死了那個商人。他問:老大爺,這事發生在什麼地方?發生在什麼時候,哪一個月?全都問到了。於是這個人心裡像刀割似的。他就這樣走到老頭兒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老人腳下。他說,老人家,你代我受過了。他又說,這全是實情;這位老人家是無緣無故地受折磨。他還說,那件事是我乾的,趁你睡覺時把刀子塞在你的枕頭底下。寬恕我吧,老大爺,看在基督分上寬恕我吧。」

卡拉塔耶夫停住了,他高興地微笑著,望著篝火,撥了撥劈柴。

「老頭兒說,上帝會寬恕你的,我們大家在上帝面前都是有罪的,我是因為自己的罪孽而受苦。說著他自己傷心痛哭起來。你以為怎麼著,老弟,」卡拉塔耶夫愈說愈興奮,臉上的笑容變得愈來愈愉快,彷彿他現在說的話包含著這故事的主要魅力和全部意義似的,「你以為怎麼著,老弟,這個兇手自己跑到官府去自首。他說,我害死了六個人(他是一個作惡多端的兇手),但是我最可憐這個老頭兒。不要讓他再怨恨我了。他自首後,錄了口供,按照程式發了公文。這地方很遠,當時案子進行了審理,公文抄送各個官府。最後案子送到沙皇那裡。沙皇頒佈諭旨:釋放商人,給他一定的補償。公文下來了,開始尋找老頭兒。這個無辜受罪的老頭兒究竟在哪裡?沙皇的諭旨下來,人們到處找他。」說到這裡卡拉塔耶夫的下巴顫抖了一下。「而上帝已經寬恕了他——他死了。事情就是這樣,老弟。」卡拉塔耶夫講完故事,默默地微笑著,久久地望著自己的前方。

這時皮埃爾的整個心靈模糊地和欣喜地感受到的不是這故事本身,而是它的神秘的涵義,是卡拉塔耶夫在講這故事時臉上流露出的興奮和喜悅,是這種喜悅的神秘意義。

十四

「各就各位!」突然一個人喊道。

在俘虜和押送兵之間出現了一陣快樂的慌亂,他們等待著一件幸福的和莊嚴的事情的發生。四面八方響起了口令聲,在左邊出現了一隊服裝整齊、騎著好馬的騎兵,他們正催馬快步繞過俘虜。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緊張,通常人們在最高當局的人士蒞臨時往往有這樣的表情。俘虜們擠成一堆,他們被推到路邊;押送兵排好了隊。

「皇帝!皇帝!元帥!公爵!」保養得很好的護送隊騎兵剛一過去,就響起了一輛縱列駕著幾匹灰馬的馬車的轔轔聲。皮埃爾匆匆一瞥,看見了一個戴著三角帽的人的平靜漂亮、又白又胖的臉。這是一個元帥。元帥的目光轉向了皮埃爾的引人注目的碩大身軀,皮埃爾覺得在這個元帥皺起眉頭和轉過臉去的表情中包含著同情以及想要掩飾這種同情的願望。

一個帶隊的將軍的紅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他趕著他的那匹瘦馬,跟在馬車後面。幾個軍官走到了一起,士兵們圍住了他們。所有人的臉色都很激動和緊張。

「他說了什麼?他說了什麼?……」皮埃爾聽見有人問。

在元帥經過時,俘虜們擠成一堆,皮埃爾看見了他今天早晨還沒有見過的卡拉塔耶夫。卡拉塔耶夫穿著他的那件瘦小的軍大衣,靠在一棵白樺樹上坐著。在他臉上除了昨天在講那個無辜受罪的商人時的那種欣喜和受感動的表情外,還露出一種平靜和莊重的神情。

卡拉塔耶夫用他那雙和善的、現在含著淚水的圓眼睛看著皮埃爾,看樣子是在叫他過去,想要對他說點什麼。但是皮埃爾過於為自己擔心。他裝出沒有看見他的目光的樣子,急忙走開了。

俘虜重新出發時,皮埃爾回頭看了一眼。卡拉塔耶夫仍坐在路邊的白樺樹旁;兩個法國人站在他身邊說著什麼。皮埃爾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

從後面卡拉塔耶夫坐的地方傳來了一聲槍響。皮埃爾顯然聽見了這槍聲,但是在他聽到的一瞬間,他想起他還沒有計算完到斯摩稜斯克還有幾站,他在元帥經過時已開始計算了。兩個法國士兵從皮埃爾身邊跑過,其中一人手中還拿著冒煙的槍。他們兩人的臉色都很蒼白——其中一人膽怯地看了皮埃爾一眼,他們臉上的表情與上次行刑時他在一個年輕士兵臉上看到的表情有些相像。皮埃爾朝這個士兵看了一眼,想起了他前天在篝火上烘襯衫時如何把它烤糊了,人們如何笑他。

小狗在後面,在卡拉塔耶夫坐過的地方吠叫起來。「這個傻瓜,它叫什麼呢?」皮埃爾想道。

和皮埃爾並排走的俘虜兵們也像他一樣,沒有回頭去看那個先傳來槍聲、後傳來狗叫聲的地方;但是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嚴肅。

十五

騎兵車隊、俘虜和元帥的車隊在沙姆舍沃村停住了。大家都擠在一堆堆的篝火旁。皮埃爾走到篝火邊,吃了一些烤馬肉,面朝火仰著躺下,立刻睡著了。他睡得又像波羅金諾會戰後在莫扎依斯克那樣。

現實的事件又同夢境攪和在一起了,又有一個人,不知是他自己還是另一個人,對他說各種想法,甚至是在莫扎依斯克說過的同樣的想法。

「生命就是一切。生命就是上帝。一切都在變動和運動,這運動就是上帝。只要有生命,就有自我意識到神性的喜悅。要愛生命,愛上帝。在痛苦中,在無辜受罪時愛這生命是最困難的,也是最幸福的。」

「卡拉塔耶夫!」皮埃爾想起了他。

突然皮埃爾眼前生動地浮現出他早就忘了的、在瑞士教他地理的溫和的小老頭教師。「等一下。」小老頭說。他讓皮埃爾看地球儀。這個地球儀是一個活動的、晃動著的球,沒有比例的大小。球的整個表面是密密麻麻的點子。這些點一直轉動著,改變著位置,時而幾個點合成一個,時而一個點又分成好幾個。每個點都竭力擴大想佔據儘可能大的空間,但是另一些點也這樣做,擠壓著它,有時把它消滅掉,有時則與它融為一體。

「這就是生命。」小老頭教師說。

「這是多麼簡單明瞭,」皮埃爾想道,「我以前怎麼會不知道這一點。」

「上帝在中間,每個點竭力擴大,以便最大限度地反映上帝。它增大起來,與別的點融合,收縮著,從表面上消失,沉入到深處,又浮上來。瞧那卡拉塔耶夫,他擴大起來,又消失了。你懂嗎,我的孩子。」教師說。

「你懂嗎,該死的。」一個聲音喊道,皮埃爾醒了。

他欠起身來。剛才推開俄國士兵的法國人蹲在篝火旁,用通條穿著一塊肉烤著。他捲起袖子,一雙青筋暴露、皮膚髮紅、長滿寒毛、手指很短的手靈活地轉動著通條。在炭火的火光中可以清楚看到他的雙眉緊皺、神氣陰鬱的褐色的臉。

「他反正都一樣,」他說,朝站在他背後計程車兵迅速轉過身來,「……是個強盜。真的!」

這個法國士兵轉動著通條,用陰沉的目光朝皮埃爾看了一眼。皮埃爾轉過身去,望著陰暗的地方。被法國人推開的那個被俘俄國士兵坐在篝火旁,一隻手撫摸著什麼。皮埃爾靠近一看,認出撫摸的是雪青色小狗,它搖著尾巴,坐在士兵身邊。

「啊,你來了?」皮埃爾說。「啊,普拉……」他剛開口,但沒有說下去。在他頭腦裡突然同時浮現出一件件往事,他想起了普拉東坐在樹下看著他的目光,想起了從那個地方傳來的槍聲,想起了小狗的吠叫,想起了兩個從他身旁跑過的法國人犯罪後愧疚的臉色以及其中一人拿在手裡的冒煙的槍,想起了在這宿營地已沒有了卡拉塔耶夫,這時他已準備相信卡拉塔耶夫已被打死了,但是在同一瞬間,在他心裡天知道從哪裡出現了一個想法,他回憶起了自己夏天在基輔的住宅的陽臺上同一個漂亮的波蘭女人一起度過的夜晚。不過他仍然沒有把今天回想起的事聯絡起來,也沒有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就閉上了眼睛,於是夏天的自然景色便與關於游泳、關於晃動著的不結實的球的回憶混合在一起了,他沉到了水裡,一直沉到他沒了頂。

日出之前他被密集的槍聲和大聲的喊叫驚醒了。法國人從他身旁跑過。

「哥薩克!」其中一人喊道,過了一會兒一群俄國人圍住了皮埃爾。

皮埃爾很長時間都未能弄明白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聽到四周都是難友們歡樂的喊叫聲。

「弟兄們!我的親人們!」一些老兵們哭喊著,擁抱著哥薩克和驃騎兵。驃騎兵和哥薩克們圍住俄國俘虜,急急忙忙送東西給他們,有的送衣服,有的送靴子,有的送麵包。皮埃爾坐在他們中間號啕大哭,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摟住第一個朝他走過來計程車兵,一面哭,一面吻他。

多洛霍夫站在一座倒塌的房子的大門口,看著一群繳械的法國人過去。法國人對發生的事感到很激動,相互之間大聲說著話;但是當他們經過多洛霍夫面前,看見他正用馬鞭輕輕地抽打著自己的靴子,用冷冰冰的、呆板無神的、不是什麼好兆頭的目光瞧著他們時,談話停止了。另一邊站著多洛霍夫手下的一個哥薩克,他正在點俘虜的人數,數到一百就用粉筆在大門上畫一條線。

「多少人?」多洛霍夫問點俘虜人數的哥薩克。

「一百多。」哥薩克回答道。

「快走,快走。」多洛霍夫說,這句話他是從法國人那裡學來的,當他的目光與經過的俘虜的目光相遇時,他的眼睛就閃出兇殘的光芒。

傑尼索夫臉色陰沉,他摘下羊皮高帽,跟在抬著彼佳·羅斯托夫的屍體的哥薩克後面,朝花園裡挖好的墓穴走去。

十六

自從十月二十八日開始出現嚴寒天氣以來,潰逃的法國人的情況變得更加悲慘,許多人凍死和在篝火旁烤死,皇帝、王和公爵們裹著裘皮大衣坐在馬車裡,帶著搶來的財物繼續往回走;但是就實質而言,法軍逃跑和瓦解的過程自從撤離莫斯科以來沒有絲毫變化。

法國軍隊不算近衛軍原有七萬三千人(近衛軍在整個戰爭中除了搶劫外,別的什麼事也不幹),從莫斯科到維亞濟馬,這七萬三千人只剩下三萬六千(在各次戰鬥中減員的不超過五千人)。這是級數的第一項,根據它可以準確地推算出以後的各項。

法國軍隊從莫斯科到維亞濟馬,從維亞濟馬到斯摩稜斯克,從斯摩稜斯克到別列津納,從別列津納到維爾納,都按這個比例不斷減員和逐漸走向滅亡,而不管天氣寒冷、受追擊和道路被阻的程度以及其他條件如何。過了維亞濟馬後,法國軍隊已不分為三個縱隊,而是擠成一團,一直到最後都是這樣。貝蒂埃曾經給他的皇上呈遞了一份報告(大家知道,將領們所描述的軍隊的狀況離實際情況往往都很遠)。他寫道:

我認為有責任向陛下報告三天來我在行軍中視察的三個軍團的狀況。只有四分之一計程車兵跟著軍旗前進,其餘的人則自行朝不同方向走,設法尋找食物和逃避勤務。大家都想著斯摩稜斯克,希望在那裡休息一下。最近幾天許多士兵扔掉了槍支彈藥。不管陛下今後的意圖如何,但是從陛下的利益出發,必須將各軍團集中於斯摩稜斯克,把無馬的騎兵、無武器計程車兵、多餘的車隊和部分炮兵從中分離出去,因為這炮兵現已與部隊的人數不相稱。需要解決糧食問題和休整幾天;士兵們由於飢餓和勞累已疲憊不堪;最近幾天許多人死在路上和宿營地。這種困苦的處境正在不斷地變得更加嚴重,使得人們有理由擔心,如不迅速採取措施防止情況惡化,那麼一旦發生戰鬥,我們就將無可用之兵。十一月九日於離斯摩稜斯克三十俄裡處。

法國人擁進他們心目中的樂土的斯摩稜斯克後,為了爭奪糧食相互殘殺,搶劫自己的倉庫,當一切都搶光後,就繼續逃跑。

所有的人朝前走著,自己也不知道上哪裡去和為什麼要走。天才的拿破崙比別人知道得更少,因為誰也沒有命令他往這裡那裡走。但是他和他周圍的人仍然保持著他們早已養成的習慣:草擬命令、書信、報告、議事日程;彼此稱呼「陛下、我的表兄弟、埃克米爾公爵、那不勒斯王」等等。但是命令和報告只是寫在紙上的東西,根本沒有執行,因為無法執行,同時雖然彼此稱呼陛下、殿下、表兄弟,但是他們都感覺到他們是幹了許多壞事的可憐而又可惡的人,現在他們要為此受到懲罰了。儘管他們假裝出關心軍隊的樣子,其實每個人關心的只是自己,只是如何快一點離開和保住自己的性命。

十七

在法國人從莫斯科到涅曼河退卻的路上,俄法兩國的軍隊的行動猶如捉迷藏,兩個玩這遊戲的人都矇住了眼睛,其中一個人不時搖著鈴,告訴捉的人他在什麼地方。開頭這個人不怕對方,大模大樣搖著鈴,但是當他覺得情況不妙時,便竭力在走路時不發出聲音,躲開對方,心裡想要逃跑,實際上常常往對方的懷裡撞。

開頭拿破崙的軍隊還讓人知道他們在哪裡,——這是在他們沿卡盧加大道撤退的初期,但是後來上了斯摩稜斯克大道後,他們便用手摁住鈴舌逃跑起來,心裡認為他們能走掉,實際上常常直接撞到俄國人身上。

法國人和跟在他們後面的俄國人都跑得很快,因此馬匹全都疲憊不堪,這樣一來,作為用來大致瞭解敵軍位置的主要手段的騎兵偵察隊已不存在。此外,由於兩軍的位置經常迅速改變,因此即使弄到了情報,也不能及時送到。假定說,二號得到敵軍一號在某地的情報,本來三號可以採取某些措施,可是敵軍已走了兩程路,已完全到了另一個地方。

一支軍隊逃跑著,另一支軍隊追趕著。到斯摩稜斯克後,法國人有許多條不同的道路可走;他們在這裡停留了四天,看來能夠弄清敵人在哪裡,想出某種有利的辦法,採取一些新的措施。但是停留四天後,這群烏合之眾又開始逃跑,既不向右,也不向左,不進行任何機動,不作任何考慮,繼續走最壞的老路,沿著熟道向克拉斯諾耶和奧爾沙退卻。

法國人以為敵人在後面而不在前面,他們在逃跑中隊伍拉得長長的,前後相距二十四個小時的路程。跑在最前頭的是皇帝,然後是王,再就是公爵。俄國軍隊以為拿破崙將向右拐渡過第聶伯河,這是惟一合理的路線,於是也向右,上了通往克拉斯諾耶的大道。於是在這裡,像捉迷藏時一樣,法國人碰上了我們的前衛隊。法國人沒有料到會在這裡看見敵人,亂成一團,一時嚇呆了,停了一會兒,然後扔下了跟在他們後面的同伴,又繼續逃跑。法國的各個部隊,先是總督的,接著是達武的,然後是內伊的,好像通過俄軍的佇列一樣,一個接一個在這裡通過,一共走了三天。所有這些部隊都只顧自己,扔掉所有的重灌備、大炮和一半人員,在夜間從右面兜半個圈繞過俄國人,倉皇逃竄。

內伊走在最後(雖然法國人的處境很不妙,或者說正是由於他們處境不妙,他們才想要像上面說過的那個孩子一樣敲打摔痛了他們的地板,就這樣內伊炸燬了不妨礙任何人的斯摩稜斯克的城牆,然後才走),他走的時候他的那個軍有一萬人,而跑到奧爾沙見拿破崙時,只剩下一千人,他是扔下所有的人和所有大炮在夜間偷偷地穿過樹林渡過第聶伯河的。

法國人從奧爾沙沿著通往維爾納的大路繼續逃跑時,也完全像在與追擊的軍隊玩捉迷藏一樣。到了別列津納河邊又亂成一團,許多人淹死了,許多人投降了,但是那些過了河的人則繼續逃跑。他們的主帥穿上皮大衣,坐上雪橇,扔下自己的同事們,一個人跑了。其餘的人凡是能跑的,也都跑了,不能跑的,或者投降,或者死了。

十八

法國人在這次逃跑中,做了一切可能做到的事來毀滅自己;這群烏合之眾的任何一個行動,從轉向卡盧加大道到主帥逃跑,都毫無意義——在講戰爭的這個階段時,那些把群眾的行動歸結為一個人的意志的歷史學家們似乎無法按照他們的意思來描述這次撤退了。但是情況並非如此。歷史學家所寫的有關這次戰爭的書堆積如山,而且到處都描述了拿破崙的各項命令和深謀遠慮的計劃,他的指導部隊的策略,以及他的元帥們的指揮作戰的傑出才能。

在從小雅羅斯拉韋茨撤退時,他可以走通往富庶地區的道路,並且他面前還擺著一條平行的道路,後來庫圖佐夫就是沿這條道路進行追擊的,因而沒有必要走那條遭到破壞的道路,可是這卻被歷史學家們說成是按照深謀遠慮的意圖進行的。同樣,他從斯摩稜斯克撤退到奧爾沙,也被描述成是有深思熟慮的意圖的。然後又描述他在克拉斯諾耶附近的英勇行為,似乎他準備在那裡迎戰俄軍並親自指揮,手裡拿著一根樺木棍走來走去,嘴裡說道:

「我當皇帝已經當夠了,現在是當將軍的時候了。」儘管他這樣說,在這之後他還是立刻繼續逃跑,扔下他後面的分散的軍隊,讓他們聽任命運的擺佈。

接著歷史學家們給我們描述元帥們、尤其是內伊的精神的偉大,而內伊的偉大在於他夜間繞過樹林渡過第聶伯河,丟掉了軍旗和大炮以及十分之九的部隊跑到了奧爾沙。

最後,歷史學家們把偉大的皇帝最後離開英勇的軍隊這一行為也說成是偉大和天才的表現。這種望風而逃的行為,人的語言稱之為無恥之尤,每一個孩子都能從中知道什麼叫羞恥,可是在歷史學家的語言裡,就連這樣的行為也被認為是合理的。

在歷史論斷的富有彈性的線拉得不能再長時,在行為明顯違反全人類稱之為善、甚至稱之為公正的東西時,歷史學家們就提出了「偉大」這一概念作為救命稻草。「偉大」似乎可以排除好與壞的尺度。偉大人物似乎沒有不良行為。誰要是偉大,他就不會有可以用來責怪他的恐懼。

「這很偉大!」歷史學家們說,於是好和壞全沒有了,有的只是「偉大」和「不偉大」。偉大就是好,不偉大就是壞。根據他們的理解,偉大是被他們稱為英雄的特殊動物的本性。於是拿破崙不僅扔下那些就要遭到滅亡的同事,而且扔下(在他看來)由他帶到此地的人,自己穿上暖和的皮大衣逃回家去,他感到這很偉大,而且心裡是坦然的。

「崇高(他在自己身上看到某些崇高的東西)離可笑只有一步之遙。」他說。於是全世界五十年來一直重複著:「崇高!偉大!偉大的拿破崙!崇高離可笑只有一步之遙。」

誰也不會想到,承認無法以好和壞的尺度來衡量的偉大,只是承認自己的微不足道和無比的渺小而已。

基督給了我們衡量好壞的尺度,對我們來說,沒有不可衡量的東西。哪裡沒有純樸、善良和真實,哪裡就沒有偉大。

十九

俄國人在讀到關於一八一二年戰爭的最後階段的描述時,有誰能不產生那種惱火、不滿和模糊不清的沉重感覺呢?有誰不給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既然三支軍隊以優勢兵力包圍了他們,既然潰不成軍的法國人又凍又餓,成批投降,既然(史書這樣告訴我們)俄國人的目的正在於攔住、切斷和俘虜所有法國人,那麼怎麼不全部俘虜和消滅他們呢?

既然以前人數比法國人少的俄國軍隊都進行了波羅金諾會戰,那麼現在這支軍隊從三面包圍了法國人並且目的又是要將他們俘獲,怎麼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呢?難道法國人有那麼大的本領,使得我們以優勢兵力包圍他們卻不能把他們打敗?怎麼能發生這樣的事呢?

史書(被稱為歷史的書)回答這些問題時說,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是因為庫圖佐夫、托爾馬索夫、奇恰戈夫以及某某人,都沒有采取這樣那樣的靈活機動的行動。

那麼為什麼他們沒有采取所有這些行動呢?既然預定目標未能實現的責任在於他們,那麼為什麼不審判和處死他們呢?但是,甚至即使假定俄國人失利是庫圖佐夫和奇恰戈夫等人的過錯,也仍然無法理解,俄國軍隊在克拉斯諾耶和別列津納附近擁有那樣的條件(在兩地俄國人均佔優勢),為什麼沒有俘虜法國軍隊及其元帥、國王和皇帝們?要知道他們的目的就在於此。

有人用庫圖佐夫阻止發動進攻這一點來解釋這個奇怪現象(俄國的軍事史家就這樣做),這是沒有充分理由的,因為我們知道,在維亞濟馬和塔魯季諾,庫圖佐夫的意志均未能阻止部隊發動進攻。

為什麼力量非常薄弱的俄國軍隊在波羅金諾戰勝了銳不可當的敵人,而在克拉斯諾耶和別列津納擁有優勢兵力,卻為潰不成軍的法國人所擊敗?

如果說,俄國人的目的在於切斷法軍、活捉拿破崙和元帥們,這個目的不僅沒有達到,而且為達到這一目的所作的所有努力每次都遭到最可恥的失敗,那麼法國人認為他們在戰爭的最後階段取得了一系列勝利就是完全正確的了,而俄國曆史學家認為這個階段是以我們的勝利結束的,也就完全不對了。

俄國軍事史家們根據邏輯的要求,不由自主地得出這個結論,他們雖對俄國人的勇敢和忠誠等等作了熱情的讚頌,但也不由自主地承認,法國人從莫斯科撤退是拿破崙的一系列勝利和庫圖佐夫的一連串失敗。

但是如果完全撇開民族自尊心,就會感覺到,這個結論本身包含著矛盾,因為法國人的一系列勝利最後導致他們的徹底滅亡,而俄國人的一連串失敗卻使他們完全消滅了敵人,收復了失地。

這個矛盾的根源在於,歷史學家們是根據皇上和將軍們的書信、戰報、計劃等等來研究當時的事件的,他們推測,一八一二年戰爭後期的目的彷彿是要切斷法軍退路,抓住拿破崙和他的元帥們,俘虜全軍,其實這目的是虛構的,根本不存在的。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目的,而且也不可能有,因為它沒有意義,要達到它是完全不可能的。

這個目的之所以沒有任何意義,第一,是因為拿破崙的敗軍以最快的速度從俄國逃跑,也就是說,做著每個俄國人最希望他們做的事。當法國人以他們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逃跑時,為什麼還要用各種方法進行阻擊呢?

第二,站在路上去堵截全力逃跑的人是毫無意義的。

第三,為了消滅法國軍隊而損失自己的兵力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法國軍隊在沒有外力作用下就在不斷加快地自行消滅著,即使不擋住他們的路,他們也不能帶出比十二月逃離國境時更多的人,即不能帶出多於全軍百分之一的人。

第四,想要活捉皇帝、國王、公爵們的想法是毫無意義的,俘虜這些人,如同當時最有經驗的外交家(約·梅斯特爾等人)所認為的那樣,將會給俄國人的行動帶來極大的困難。而想要俘虜法國各個軍的想法更是毫無意義的,因為自己的軍隊在到克拉斯諾耶時人數減了一半,而俘虜的部隊需要有幾個師來押送,再說當時自己計程車兵也不是時時都能得到充足的糧食,已抓的俘虜正在餓死。

切斷法軍和生擒拿破崙的所謂深謀遠慮的計劃,與一個種菜園子的人的計劃相似,此人在把踐踏菜畦的牲口轟出菜園時,自己跑到門口,痛擊牲口的腦袋。可以為這菜園主辯護的只有一點,即他非常生氣。但是就連這一點也未必適用於計劃的制定者,因為他們並不因菜園遭到踐踏而蒙受損失。

再說,切斷拿破崙及其軍隊不僅是毫無意義的,而且也是無法做到的。

這事之所以無法做到,第一,是因為經驗說明,在一次戰鬥中,幾個縱隊在五俄裡的距離內運動,從來不會符合計劃的要求,奇恰戈夫、庫圖佐夫和維特根施泰因率部按時在指定地點會合的可能性很小,幾乎等於零,庫圖佐夫正是這樣想的,他在接到計劃時說過,遠距離牽制敵人的行動不會帶來所希望的結果。

第二,這事之所以無法做到,是因為要消除拿破崙軍隊後退的慣性力量,應當擁有幾支比俄國軍隊大得無可比擬的軍隊。

第三,這事之所以無法做到,是因為軍事術語「切斷」沒有任何意義。可以切斷面包,但是不能切斷軍隊。切斷軍隊——擋住它的去路——無論如何是無法做到的,因為周圍可以繞著走的地方總是很多的,而且可以利用什麼也看不見的黑夜,軍事學家們即使只根據克拉斯諾耶和別列津納的戰例,就可以深信這一點。在抓俘虜時,如果被抓的一方不肯俯首就擒,就無法抓住,好像無法捉住一隻燕子一樣,雖說它落到手上,似乎可以順手捉住它。可以俘虜的是那些像德國人那樣按照戰略和戰術的規則投降的人。但是法國軍隊不認為這樣做是合適的,他們這樣認為是完全正確的,因為無論是逃跑還是被俘,等待著他們的同樣都是餓死和凍死。

第四,這是主要的,這事之所以無法做到,是因為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從來沒有過像在一八一二年如此可怕的條件下進行的戰爭,俄國軍隊在追擊法國人時已竭盡了全力,再作更大努力就有可能自取滅亡。

俄國軍隊在從塔魯季諾到克拉斯諾耶途中,生病和掉隊的有五萬人,即相當於一個大的省會的人口。一半人是不經戰鬥而離隊的。

在戰爭的這一階段,部隊官兵沒有靴子和皮大衣,糧食不足,沒有伏特加,一連幾個月露宿在零下十五度的雪地上;那時白天只有七八個小時,其餘時間是黑夜,夜裡紀律就不可能再起作用;那時人們不像參加戰鬥時那樣處於已無紀律的死亡地帶只幾個小時,而是一連幾個月都是如此,每時每刻都在與凍死和餓死作鬥爭;那時在一個月裡損失了一半軍隊——而歷史學家們講到這個階段時卻對我們說,米洛拉多維奇應當朝某個方向側進,托爾馬索夫也應當朝某個方向進軍,奇恰戈夫則應向某地轉移(在沒膝的雪中轉移),某人應當擊潰和切斷等等,等等。

死掉一半的俄國人為達到符合人民要求的目的,做了他們可以做到和應該做到的一切,至於另一些俄國人坐在暖暖和和的房間裡主張做一些做不到的事,那不是他們的過錯。

事實與史書的描述之間的這整個奇怪的和令人不解的矛盾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寫這個事件的歷史學家們寫的是各個將軍的美好的感情和漂亮的言辭,而不是事件的歷史。

他們覺得很有趣的是米洛拉多維奇的話,這個和那個將軍得到的獎賞以及他們的設想;而關於五萬人留在醫院和進了墳墓的問題,他們甚至不感興趣,因為不屬於他們研究的範圍。

然而只要不去研究各種報告和將軍的計劃,而深入到幾十萬事件的直接參加者的活動中去,那麼以前覺得不可解決的所有問題就會突然迎刃而解,得到確定無疑的答案。

切斷拿破崙及其軍隊的退路的目的從來不曾有過,它只存在於十來個人的想象裡。它之所以不可能存在,是因為它毫無意義,而且不可能達到。

人民的目的只有一個:清除自己國土上的入侵者。這個目的首先是自然而然達到的,因為法國人逃跑了,因而應該做的事只是不去阻礙他們。其次,這個目的是靠消滅法國人的人民戰爭達到的,再就是因為有一支龐大的俄國軍隊跟在法國人後面,只要法國人一停住,就對他們使用武力。

俄國軍隊應當像趕牲口跑的鞭子那樣行動。一個有經驗的趕牲口的人懂得,最好的方法是舉著鞭子嚇唬奔跑的牲口,而不是劈頭蓋腦地抽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