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時在彼得堡的上層,魯緬採夫派、法國派、瑪麗亞·費多羅夫娜皇太后派、皇儲派和其他派別之間的複雜鬥爭進行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激烈,不過像通常一樣,他們的爭吵聲為一幫宮廷的寄生蟲的叫喊聲所淹沒。彼得堡的生活還是老樣子,平靜,奢侈,人們只為生活中虛幻的、徒有其表的東西而操心;由於過的是這樣的生活,需要作很大的努力才能認識到面臨的危險和俄國人民的困難處境。皇上還是照樣上朝,舞會照樣舉行,法國劇院照樣演出,宮廷關心的還是那些事,追求功名利祿和耍弄陰謀詭計依然如故。只有最上層曾做過一些努力來提醒人們注意當前的困難局勢。人們竊竊私語,議論在這樣困難的情況下皇太后和皇后的相反的做法。瑪麗亞·費多羅夫娜皇太后關心她管轄下的慈善機關和教育機關,下令把所有這些機構撤到喀山去,這些機構的各種用品均已包裝待運。而當人們問伊麗莎白·阿列克謝耶夫娜有什麼指示時,她以她固有的俄羅斯愛國精神回答說,她不能向國家機關下指示,因為這是皇上的事;而在問到能由她個人決定的事時,她說她將最後一個離開彼得堡。

八月二十六日,即在波羅金諾會戰的那一天,安娜·帕夫洛夫娜家舉行了晚會,晚會上最精彩的節目是宣讀主教在向皇上獻聖謝爾基聖像時寫的一封信。這封信被認為是宗教界慷慨激昂抒發愛國熱情的典範。這封信必須由以朗誦技巧著稱的瓦西里公爵親自來讀。(他常給皇太后朗誦。)他的朗誦技巧在於聲音洪亮悅耳,時而拼命地喊叫,時而又親切地絮叨,而完全不管詞句的意義如何,因此在讀到某句話時發出叫喊,在讀到另一些話時改用絮語,完全是偶然的事。這次朗誦,如同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所有晚會一樣,具有政治意義。邀請了幾位重要人物,想趁機為他們還到法國劇院看戲的事羞辱他們一番,激發他們的愛國熱情。眼看人已經到得相當多了,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還沒有在客廳裡見到所有她需要的人,因此沒有開始朗誦,暫且只進行一般的談話。

這一天成為彼得堡的新聞的是別祖霍娃伯爵夫人的病情。幾天前她突然病倒了,錯過了幾次她應為其增添光彩的聚會,聽說她不接待任何人,不找常給她看病的彼得堡的名醫,而找了一位義大利醫生,讓他用一種特殊的新方法給她治病。

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可愛的伯爵夫人的病是由於不便同時嫁兩個丈夫引起的,義大利醫生的治療在於消除這種不便之處;但是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面前誰都不敢這樣想,而且裝出彷彿誰也不知道這件事似的。

「聽說可憐的伯爵夫人病得很重。大夫說,這是心絞痛。」

「心絞痛?唉,這是一種可怕的病!」

「有人說,她得了心絞痛後,兩個情敵和解了……」

人們都高興地重複著「心絞痛」這個詞。

「聽說,那個老伯爵看起來很可憐。大夫告訴他病情有危險後,他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唉,這可是重大的損失。這樣一個可愛的女人。」

「你們在說可憐的伯爵夫人吧。」安娜·帕夫洛夫娜走過來說。「我曾派人去了解她的健康情況。那人回來說,已經好一些了。啊,毫無疑問,這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帶著譏諷自己喜悅之情的微笑說。「我們屬於不同陣營,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對她懷有應有的尊敬。」安娜·帕夫洛夫娜補充說。

一個冒失的青年人認為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這些話已稍稍揭開了伯爵夫人害病的內幕,於是對不請名醫看病,而找了一個會用一些危險的方法治病的江湖郎中的做法表示驚訝。

「您的訊息可能比我的確切。」安娜·帕夫洛夫娜突然惡狠狠地責怪起這個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來。「但是我從可靠方面獲悉,這位大夫是一個很有學問和很有經驗的人。他是西班牙王后的御醫。」安娜·帕夫洛夫娜把這個年輕人說得啞口無言後,朝比利賓轉過身來,這時比利賓正在另一個組裡談論奧地利人,他皺起了臉上的皮膚,看來正打算鬆開,以便說出一個警句來。

「我認為這妙極了!」他說的是一份外交檔案,這份檔案要與維特根施泰因(在彼得堡人們稱他為彼得堡的英雄)繳獲的奧地利軍旗一起送到維也納去。

「怎麼,這是怎麼回事。」安娜·帕夫洛夫娜說,讓大家靜下來聽她已經知道的警句。

於是比利賓再次重複了他起草的外交檔案中的下列原話:

「皇帝謹將奧地利軍旗送還,」比利賓說,「這是友軍的和誤入歧途者的旗幟,皇帝是在正道之外找到的。」比利賓說完,鬆開了皮膚。

「妙極了,妙極了。」瓦西里公爵說。

「也許是在華沙大道上吧!」伊波利特公爵突然大聲說。大家回頭朝他看了一眼,不明白他想要說什麼。伊波利特公爵也快樂而驚奇地看著自己的周圍。他像別人一樣,也不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在自己的外交生涯中不止一次地發現,這樣突然說出來的話常常顯得很俏皮,於是他便隨時把首先到了嘴邊的話說出來。「也許效果會很好,」他想,「如果不好,他們也不會叫我下不來臺的。」正好在全場一片難堪的沉默中,安娜·帕夫洛夫娜等待的那位不那麼愛國的人物進來了,於是她微笑著,伸出手指朝伊波利特做了個威嚇的手勢,請瓦西里公爵到桌旁來,給他拿來兩支蠟燭和手稿,請他開始朗誦。大家都不說話了。

「至仁至聖的皇帝陛下!」瓦西里公爵嚴肅地朗誦道,他朝聽眾掃視了一眼,彷彿在問有沒有人要說反對的話。但是誰也沒有說什麼。「最早成為國都的莫斯科,新耶路撒冷將接待自己的基督,」突然他把重音放在自己的一詞上,「如同母親擁抱忠實的兒子一樣,透過出現的迷霧,預見到你的強大國家的光彩奪目的榮光,熱情地歌唱著:‘和散那,來者幸福!’」瓦西里公爵用哭聲朗誦了最後這句話。

比利賓仔細地察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許多人看來都有些膽怯,彷彿在問他們有什麼過錯?安娜·帕夫洛夫娜像老太婆念領聖餐的禱詞似的,預先低聲地說著下面的一句話:「讓那膽大妄為、厚顏無恥的歌利亞……」

瓦西里公爵繼續往下讀:

讓那膽大妄為、厚顏無恥的歌利亞從法國邊境向俄國各地散佈死亡的恐怖吧;溫順的信仰是俄羅斯大衛的機弦,它將突然甩石擊中那個傲慢嗜血的人的頭顱。謹將古代祖國利益的熱心捍衛者聖謝爾基的聖像獻給皇帝陛下。我體弱多病,無力享受瞻仰天顏之福,深以為憾。我將懷著滿腔熱忱禱告上蒼,願全能的上帝賜福正義之民族,使陛下美好的願望得以實現。

「多麼有力!文筆多麼優美!」響起了對朗誦者和作者的一片讚揚聲。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人們聽了這封信很受鼓舞,還長時間地談論著國家的形勢,對近日內想必會發生的戰鬥的結局作各種不同的推測。

「你們將會看到,」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明天是皇上的生日,我們將會得到訊息。我有很好的預感。」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預感確實應驗了。第二天,在皇宮裡為皇上生日進行祈禱時,沃爾康斯基公爵被叫出教堂,有人給他送來了庫圖佐夫公爵的一封文書。這是庫圖佐夫在會戰的那一天從塔塔裡諾瓦送來的報告。庫圖佐夫寫道,俄軍未後退一步,法軍的損失要比我們大得多,這是他在戰場上匆匆忙忙寫的報告,還沒有來得及收集最後的情報。這麼說來,仗是打勝了。於是人們未出教堂就在那裡進行感恩祈禱,感謝造物主的幫助和賜予的勝利。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預感應驗了,全城整個上午都洋溢著一片歡樂的節日般的氣氛。大家都認為已取得了勝利,有的人已在談論拿破崙本人已被俘、他已被推翻和選出了法國新元首的事。

在遠離戰鬥的地方,處在宮廷生活的環境裡,要把事件全面和充分地反映出來是很困難的。主要的事件常常不知不覺地聚集到了一件個別的事的周圍。例如現在近臣們那麼高興,既是因為我們勝利了,也是因為正好在皇上生日的這一天接到勝利的訊息。這似乎是一件很好的意想不到的禮物。庫圖佐夫的報告中也講了俄軍的傷亡,傷亡者當中包括圖奇科夫、巴格拉季翁、庫塔依索夫。在這裡,在彼得堡的人們當中,事件的令人悲痛的一面也不知不覺地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集中在庫塔依索夫之死上。大家都認識他,皇上喜歡他,他又年輕,又招人喜歡。這一天大家一見面就說:

「事情也真是奇怪。正好在做祈禱的時候。庫塔依索夫死了是多大的損失啊!唉,真可惜!」

「記得我在談到庫圖佐夫時對你們說過什麼嗎?」現在瓦西里公爵擺出預言家的樣子高傲地說。「我一直說,他一個人就能戰勝拿破崙。」

但是第二天沒有得到軍隊的訊息,於是大家說話的口氣就變得有些不安了。皇上因不明情況而苦惱,而近臣們則為他的苦惱而苦惱。

「皇上的處境可真難!」近臣們說,他們已不像前天那樣吹捧庫圖佐夫了,轉而責備他,說皇上焦急不安完全是他造成的。這一天瓦西里公爵也不再拿他寵愛的庫圖佐夫來誇耀了,在談到這位總司令時保持沉默。此外,到這一天晚上,彷彿要使彼得堡的居民驚慌不安似的,又發生了一件事,傳來了一個可怕的訊息。葉連娜·別祖霍娃伯爵夫人由於那種人們津津樂道的可怕疾病發作而猝死。在正式場合,在大庭廣眾之中,大家都說別祖霍娃伯爵夫人死於心絞痛的可怕發作,但是在親朋好友的圈子裡卻在談論著她去世的詳情,說是那位西班牙王后的御醫給埃萊娜開了一種小劑量服用能產生效果的藥;但是埃萊娜既因老伯爵懷疑她,又因丈夫(那個不幸的浪蕩子皮埃爾)沒有給她回信,突然大劑量地服了給她開的藥,沒有來得及搶救就痛苦地死了。人們說,瓦西里公爵和老伯爵曾想抓住那個義大利人不放;但是那義大利人拿出了不幸的死者寫的信,他們立即把他放開了。

一般的談話集中在三件令人悲傷的事情上:皇上的不明情況、庫塔依索夫的犧牲和埃萊娜之死。

在庫圖佐夫送來報告後的第三天,有一個地主從莫斯科來到彼得堡,於是全城就傳遍了法國人佔領莫斯科的訊息。這太可怕了!皇上的處境會是怎麼樣!庫圖佐夫簡直是賣國賊,於是瓦西里公爵在對前來弔唁他的女兒的人談到他以前讚揚過庫圖佐夫時改口說(他在悲痛之中忘記以前說過的話是可以原諒的),不能期望一個瞎眼的和道德敗壞的老頭會做出別的事情來。

「我真感到驚奇,怎麼能把俄國的命運託付給這樣一個人。」

暫時這個訊息還是非正式的,還可以對它表示懷疑,但是第二天收到拉斯托普欽伯爵的以下報告:

庫圖佐夫公爵的副官給我送來了一封信,信中要求我派警官帶領軍隊撤向梁贊大道。他說,他對放棄莫斯科深感遺憾。皇上!庫圖佐夫的行為決定著故都和您的帝國的命運。全國人民得知這個集中體現俄羅斯的偉大和埋葬著您的祖先遺骨的城市將被放棄,定會感到震驚。我將跟隨軍隊走。我已把一切運走,現在只好為我的祖國的命運而痛哭了。

皇上在收到這份報告後,派沃爾康斯基公爵給庫圖佐夫送去以下詔書:

米哈依爾·伊拉里昂諾維奇公爵!八月二十九日以來我沒有收到您的任何報告。可是九月一日我從雅羅斯拉夫爾方面接到莫斯科總督送來的可悲的訊息,得知您決定率軍放棄莫斯科。您自己可以想象得到,這個訊息對我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而您的沉默更使我感到驚奇。今特派遣侍從將軍沃爾康斯基公爵送去此詔書,向您瞭解軍隊的情況以及促使您採取如此可悲的決定的原因。

莫斯科失守後過了九天,庫圖佐夫才派專使到彼得堡來,送來了關於放棄莫斯科的正式訊息。這位專使是法國人米紹,他不懂俄語,不過像他本人所說的那樣,雖然是個外國人,但是內心深處是個俄國人。

皇上立即在石島行宮的辦公室裡接見了這位專使。米紹雖然在這次戰役前沒有到過莫斯科,也不懂俄語,但是當他帶著莫斯科發生大火、火光照亮了他的道路的訊息來到我們極其和藹可親的君主(他是這樣寫的)面前時,仍然非常感動。

儘管米紹先生的悲傷產生的根源與俄國人的痛苦產生的根源想必是不一樣的,可是他被領進皇上的辦公室時臉上帶著非常悲傷的表情,使得皇上一見他立即就問:

「您給我帶來了很不好的訊息吧,上校?」

「很不好,陛下,」米紹回答道,嘆著氣垂下了眼睛,「莫斯科放棄了。」

「難道不戰就把我的故都丟棄了?」皇上突然發起火來,很快地說。

米紹恭恭敬敬地轉達了庫圖佐夫叫他轉達的話,這就是:在莫斯科城下無法進行戰鬥,由於只能作一種選擇——要麼既喪失軍隊又喪失莫斯科,要麼只喪失莫斯科,因此元帥只好選擇後者。

皇上默默地聽完,眼睛沒有看米紹。

「敵人進城了嗎?」他問。

「是的,陛下,現在城裡已變成一片火海。我離開時全城正在燃燒。」米紹堅決地說;但是他朝皇上看了一眼後,不禁對他所說的話害怕起來。皇上的呼吸變得吃力和急促起來,下嘴唇顫抖著,一雙好看的藍眼睛霎時間溼潤了。

但是這隻延續了一分鐘。皇上突然皺起眉頭,彷彿是在責備自己的軟弱。他稍稍抬起頭,開始用堅決的語氣和米紹說話。

「我根據發生的一切看出,上校,」他說,「上帝要求我們作出重大犧牲……我準備服從他的意志;但是請告訴我,米紹,您來的時候,那不戰而放棄我的故都的軍隊情況如何?您發現士氣低落嗎?……」

米紹看見極其和藹可親的君主平靜下來了,他也就放心了,但是對皇上直截了當地提出的這個需要作直截了當的回答的重要問題,他還沒有來得及準備好回答。

「陛下,您允許我像一個真正的軍人那樣坦率地說嗎?」他為了贏得考慮的時間說道。

「上校,我從來都要求這樣做。」皇上說。「什麼也不要隱瞞,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真相。」

「陛下!」米紹已準備好了一個輕鬆而又恭敬的文字遊戲式的回答,唇邊掛著一絲勉強看得出來的微笑說。「陛下!我離開時,全軍從長官到最後一個士兵,毫無例外地處於極大的恐懼之中……」

「怎麼會這樣?」皇上嚴肅地皺起眉頭,打斷他的話說。「我的俄國士兵會遇到挫折而灰心喪氣嗎?……永遠不會!」

這正是米紹所期待的,他好趁機插進他的文字遊戲。

「陛下,」他帶著恭敬而又調皮的表情說,「他們感到恐懼的只是陛下心腸一軟就決定議和。他們急不可耐地渴望重新投入戰鬥,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向陛下表示他們的忠誠……」

「啊!」皇上拍著米紹的肩膀,兩眼露出親切的亮光,安心地說。「您這是在安慰我,上校!」

皇上垂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您就回部隊去吧,」他伸直全身,做了一個親切和莊重的手勢,對米紹說,「請告訴我的勇士們,告訴您路過的地方我的所有臣民們,等打到不剩一兵一卒時,我就要親自率領親愛的貴族和善良的農民們,一直戰鬥到我的國家無力再戰為止。而我們的力量比敵人所想象的要大。」皇上愈說愈激動起來。「但是如果天意註定,」說到這裡他抬起他的俊美溫順和閃現出感情的眼睛望著天空,「我不能再留在我的祖先的王位上,那麼我將在使盡我的所有力量後,把鬍子留到這裡(皇上用手在胸前比畫了一下),去和我的最後一個農民一起啃土豆,而不去簽訂給我的祖國和我親愛的人民帶來恥辱的和約,我是知道珍惜人民作出的犧牲的!」皇上激動地說了這些話後,突然轉過身去,彷彿不願讓米紹看見他奪眶而出的淚水,走到辦公室的深處去了。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又大步回到米紹身邊,緊緊地握住他的下臂。皇上俊美和溫順的臉漲紅了,眼睛放射出下定決心和憤怒的光芒。

「米紹上校,不要忘記我在這裡對您說的話;也許什麼時候我們會高興地回想起這一切……拿破崙和我,有他無我,」皇上用手按著胸脯說,「我與他勢不兩立。我現在認清他了,他再也騙不了我了……」皇上皺起眉頭,停住不說了。米紹——雖然是個外國人,但是內心深處是個俄國人——聽見這些話,看見皇上眼睛裡流露出的下定決心的堅決表情,覺得自己在這莊嚴的時刻很受所聽到的話的鼓舞(他後來是這樣說的),於是他用以下的話來表達自己的以及他自認為全權代表著的俄國人民的感情。

「陛下!」他說。「您在這個時刻是在對民族的榮譽和歐洲的得救下保證!」

皇上點了點頭,放米紹走了。

當俄國的國土一半被佔領,莫斯科居民逃往遠處的省份,民兵一批接一批地奮起保衛祖國時,我們這些沒有生活在那個時候的人會不由自主地覺得,當時所有的俄國人,老老少少只做著一件事,即犧牲自己,保衛祖國,或為祖國的滅亡而哭泣。關於當時情況的故事和記載都毫無例外地只講俄國人的自我犧牲,講他們對祖國的愛,他們的絕望、痛苦和英雄氣概。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我們之所以這樣覺得,只是因為我們從往事中只看到當時一般的歷史要求,而沒有看到當時人們的所有個人要求。而事實上那時的個人要求要比一般的要求大得多,因此從來感覺不到(甚至完全沒有察覺)一般的要求。當時的大部分人絲毫也不注意事態發展的總的程式,只顧現時的個人利益。而這些人是當時最有用的活動家。

而那些力圖瞭解事態發展總的程式以及抱著自我犧牲和英雄無畏的精神參與這一程式的人,是社會的最無用的成員;他們把一切都看顛倒了,他們所做的所有好事,結果都成為無益的胡鬧,例如皮埃爾和馬莫諾夫分別捐資組建的、後來在俄國農村進行搶劫的民兵團,太太小姐們所撕扯的裹傷用的、從來沒有到過傷員那裡的絨布團等等,就是如此。就連那些喜歡賣弄聰明和顯示自己的感情的人在談論俄國面臨的形勢時,他們的話裡也不知不覺地或者帶有裝腔作勢和說謊的痕跡,或者帶有為誰也不能負責的事而徒勞無益地指責和憤恨別人的印記。在歷史事件中可以最清楚地看出禁吃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的戒條。只有無意識的活動會帶來結果,而在歷史事件中扮演角色的人永遠不會理解它的意義。如果他試圖理解它,他就會徒勞無功。

對當時俄國發生的事件的意義,愈是直接參與這一事件的人愈不易看清。在彼得堡和遠離莫斯科的各個省會,太太們和穿著民兵制服的男士們都為俄國和故都遭到的不幸而痛哭,談論著如何作自我犧牲等等;但是在撤出莫斯科的軍隊裡幾乎不談和不想莫斯科,人們望著城裡的大火,誰也不發誓要向法國人報仇,想的只是未發的三分之一的軍餉,下一個宿營地,隨軍女商販瑪特廖什卡以及諸如此類的事。

尼古拉·羅斯托夫不是抱著自我犧牲的目的,而是因為服役時正趕上戰爭而偶然長時間地直接參加保衛祖國的戰鬥的,因此沒有抱著絕望的和憂鬱的想法看待當時在俄國發生的事情。如果有人問他對俄國的現狀有什麼想法,他就會說,他用不著去想,那是庫圖佐夫等人該考慮的事,他聽說各團隊正在補充人員,就想到仗還要打很長時間,照這樣下去,過一兩年他不難當上團長。

由於他對事情有這樣的看法,他在得知要派他到沃羅涅日去為全師採購用於補充的馬匹的訊息時,不僅不為失去參加最近一次戰鬥的機會而難過,而且非常高興,他沒有掩飾這種心情,同事們也都很理解他。

在波羅金諾會戰前的幾天裡,尼古拉拿到了一筆款子和檔案,便派幾個驃騎兵先行,自己坐驛車前往沃羅涅日。

只有曾經有這樣的體驗的人,即在戰時的戰鬥的生活環境裡連續不斷地待過幾個月的人,才能理解他在離開部隊及其飼料車、軍需車和野戰醫院麇集的地區時所感受到的快樂;他已看不見士兵、大車、營房留下的骯髒痕跡,看到的是村子裡的農夫和農婦、地主的宅院、放牧著牲口的田地以及驛站的站房和睡著了的驛站長。他感到非常高興,好像第一次看見這一切一樣。尤其使他長時間感到驚奇和高興的是年輕健壯的婦女,她們身邊沒有圍著十來個獻殷勤的軍官,現在見到一個路過的軍官和她們調笑都感到高興和榮幸。

夜裡尼古拉心情非常愉快地到達沃羅涅日,住進一家旅館,要了他在軍隊裡很長時間沒有享受過的東西,第二天,把臉颳得乾乾淨淨的,穿上很久沒有穿的禮服,去見當地的長官。

民兵司令是一個年老的文職將軍,看來他為自己獲得了軍銜和軍職而洋洋得意。他疾言厲色地(認為這是軍人的本性)接待了尼古拉,煞有介事地詢問他,彷彿感到自己有這樣做的權利,彷彿在考慮整個局勢,表示贊成又不贊成。尼古拉心情很好,他只覺得這很好笑。

他從民兵司令那裡出來去見省長。省長是一個活潑好動的矮個子,非常親切和平易近人。他告訴尼古拉幾個他可以買到馬的養馬場,向他介紹了城裡的一個馬販子和離城二十俄裡的一個地主,說他們有好馬,並答應盡力協助。

「您是伊里亞·安德烈耶維奇伯爵的兒子吧?我的妻子與您的母親很要好。每逢星期四人們在我這裡聚會;今天正好是星期四,請您隨便來吧。」省長在放他走時說道。

尼古拉告別省長後,直接坐上驛車,帶上司務長,到二十俄裡外的地主的養馬場去。在他剛到沃羅涅日的頭幾天,尼古拉覺得這一切都很輕鬆愉快,並且如同常有的那樣,當一個人自己心情很好時,一切做起來得心應手,都很順利。

尼古拉去找的那個地主,是一個當過騎兵的老鰥夫,是養馬的行家,獵人,擁有一個掛著壁毯的接待室,藏有百年佳釀和陳年匈牙利葡萄酒,養有上等好馬。

尼古拉三言兩語就選了(如同他說的那樣)十七匹公馬作為補充馬匹的樣品,用六千盧布買下了。他吃了午飯,多喝了一點匈牙利葡萄酒,便同那地主以你我相稱,與他熱烈吻別後,高高興興地沿著坑窪不平的道路往回跑,不停地催促著車伕,以便趕上省長家裡的晚會。

尼古拉換好衣服、噴上香水並用冷水淋一淋腦袋後急忙趕去,雖然遲到了一些,但是嘴裡說著事先準備好的遲到總比不到好這句話,進了省長家的門。

這不是舞會,也沒有說將要跳舞;但是大家知道卡捷琳娜·彼得羅夫娜將在古鋼琴上彈華爾茲舞曲和蘇格蘭民間舞曲,自然將要跳舞,由於預料到會這樣,都打扮得像來參加舞會一樣。

一八一二年外省的生活完全和往常一樣,區別只在於省城裡由於從莫斯科來了許多有錢人家顯得比過去熱鬧些,再就是,像在當時俄國的所有地方一樣,可以看出某種特殊的放蕩不羈的現象——對什麼都滿不在乎,都覺得無所謂;區別還在於過去人們之間的必不可少的庸俗的應酬話變了,過去只談天氣和共同的熟人,現在談的是莫斯科、軍隊和拿破崙。

聚集在省長家裡的人,全是沃羅涅日的上層人士。

女賓客很多,其中有幾個是尼古拉認識的莫斯科人;可是能與格奧爾吉勳章獲得者、採購軍馬的驃騎兵軍官、同時又是和善而有教養的伯爵羅斯托夫相匹敵的男人,卻一個也沒有。男人中有一個被俘的義大利人——他曾是法國軍隊的軍官,尼古拉見到此人後覺得,這個俘虜的在場,更加提高了他這位俄國英雄的身價。這好像是一件戰利品一樣。尼古拉感到這一點,並且發現大家也這樣看待這個義大利人,於是便以親切的態度對待他,保持了自尊而又顯得很有分寸。

尼古拉穿著驃騎兵制服進來,身上散發著香水味和酒氣,嘴裡說了句遲到總比不到好,也聽見別人說了幾遍,進門後就被圍住了;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他,他立刻覺得受到了普遍的喜愛,認為自己在外省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他一向為受人喜愛而感到愉快,由於很長時間失去這種待遇,現在高興得陶醉了。在驛站上,在旅店裡和在那個地主的接待室裡,女僕們都以博得他的好感為榮;而在這裡,在省長的晚會上,有著無數(尼古拉這樣覺得)年輕的太太和漂亮的小姐,她們都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尼古拉能注意到她們。太太和小姐們向他賣弄風情,而老太太們從第一天起就張羅著要給這個當驃騎兵的浪蕩公子說親,希望他變得穩重起來。省長夫人就是這些老太太當中的一個,她把羅斯托夫當做近親來接待,用法語親切地叫他「尼古拉」,並以你我相稱。

卡捷琳娜·彼得羅夫娜真的演奏起華爾茲舞曲和蘇格蘭民間舞曲來,於是跳舞開始了,尼古拉以其靈巧的舞姿使得省城的人為之傾倒。他的那種特別放肆的動作,甚至使大家感到吃驚。尼古拉對他本人這天晚上的舞姿也有些驚奇。他在莫斯科從來沒有這樣跳過舞,甚至也會認為這種過於放肆的舞姿是不體面的,是沒有風度的表現;但是在這裡,他覺得需要拿點不平常的東西使大家吃一驚,他們想必會認為這是京城裡平平常常的東西,只不過在外省尚未見過罷了。

整個晚上尼古拉最注意的是一個藍眼睛、體態豐滿和樣子可愛的金髮女人,她是省裡的一個官員的妻子。他像那些玩得特別快活的年輕人那樣天真地深信,別人的妻子都是為他們而生的,於是他寸步不離這位太太,而且友好地、有點不動聲色地對待她的丈夫,彷彿兩人雖然並未說過這一點,但是心裡都知道,他們——也就是尼古拉與這位丈夫的妻子——是會很合得來的。然而這位丈夫好像並不抱這樣的想法,竭力擺出一副陰沉的面孔來對待尼古拉。但是尼古拉的和善和天真是無邊的,使得這位丈夫有時不由自主地受到他的快活情緒的影響。可是到晚會快要結束時,隨著妻子臉色變得愈來愈紅和情緒變得愈來愈興奮,她的丈夫的臉色卻變得愈來愈陰鬱和蒼白,彷彿夫妻兩人共有一份興奮,妻子身上增多了,丈夫身上就減少了。

尼古拉臉上一直掛著微笑,微微彎著身子坐在圈椅裡,朝那金髮女人俯下身,緊挨著她,挖空心思地對她講著恭維話。

尼古拉動作利落地變換著兩條被馬褲緊緊裹住的雙腿的位置,散發著香水味,欣賞著那位太太和自己以及緊裹在馬褲裡的兩條腿的漂亮線條,對金髮女人說,他要在這裡,在沃羅涅日拐走一位女士。

「拐走什麼樣的女士?」

「一位迷人的、天仙般的女士。她的眼睛(尼古拉朝對方看了一眼)是藍色的,嘴像紅珊瑚一樣,皮膚雪白……」他在說這話時望著她的雙肩,「體態像狄安娜……」

丈夫走到他們面前,臉色陰沉地問她在說什麼。

「啊!尼基塔·伊萬內奇。」尼古拉有禮貌地站起來說。他彷彿希望尼基塔·伊萬內奇參加進來和他一起說笑,也對他講了自己想拐走一個金髮女人的打算。

丈夫露出憂鬱的微笑,而妻子卻笑得很開心。善良的省長夫人帶著不贊同的神氣走到了他們跟前。

「安娜·伊格納季耶夫娜想要見你,尼古拉。」她說,她說起安娜·伊格納季耶夫娜時的那種語氣,使得羅斯托夫立刻就明白這位太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咱們走吧,尼古拉。你不是允許我這樣叫你嗎?」

「是的,伯母。這是誰要見我?」

「安娜·伊格納季耶夫娜·馬利溫採娃。她聽她的甥女說起過你,說你救了她……能猜到是誰嗎?……」

「我救過的人可不少!」尼古拉說。

「你救過她的甥女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這位小姐正在這裡,在沃羅涅日,和她的姨母在一起。哎呀!臉都紅了!怎麼,莫非……」

「沒有想過,別說了,伯母。」

「好吧,好吧。啊!瞧你這個樣子!」

省長夫人把他領到一個頭戴無簷圓帽的又高又胖的老太太身邊,這時她剛和城裡最重要的人物打完了一局牌。這就是馬利溫採娃,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姨母,是一位有錢的沒有子女的寡婦,一直住在沃羅涅日。當羅斯托夫走到她跟前時,她正站在那裡算打牌的輸贏。她嚴厲和高傲地眯起眼睛,朝他看了一眼,繼續罵那個贏了她的錢的將軍。

「我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她說,朝他伸出了一隻手。「請你到我家來做客。」

這位高傲的老太太和他談了談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她的已故的父親(看來這位老太太並不喜歡老公爵),向他打聽了關於安德烈公爵的情況(看來她對小公爵也沒有好感),再重複了一遍邀請他去做客的話,便放他走了。

尼古拉答應一定去,在和馬利溫採娃告別時又臉紅了。他在聽到有人提起瑪麗亞公爵小姐時,有一種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羞怯的、甚至恐懼的感覺。

羅斯托夫離開馬利溫採娃後,想回去跳舞,但是矮小的省長夫人把她的一隻肥胖的小手放在他的袖子上,說她有事需要和他談一談,便把他帶到休息室,那裡的人見他們進來,立刻就出去了,以免妨礙省長夫人。

「你知道,親愛的,」省長夫人善良的小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說,「這正和你是天生的一對;要不要我給你做媒?」

「你說的是誰,伯母?」尼古拉問。

「說的是公爵小姐。卡捷琳娜·彼得羅夫娜說莉莉合適,而我不同意,認為還是公爵小姐好。願意嗎?我相信你的母親是會表示感謝的。真的,這姑娘好極了!她並不那麼醜。」

「一點也不醜,」尼古拉好像生氣似的說,「伯母,我像一個士兵應該做的那樣,既不提出要求,也不拒絕什麼。」他沒有很好考慮一下說的是什麼,就說了出來。

「那麼你就記住:這不是開玩笑。」

「當然不是開玩笑!」

「好的,好的。」省長夫人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不過,親愛的,你對那個金髮女人獻殷勤也獻得太過分了。弄得她的丈夫怪可憐的,真的……」

「咳,沒有的事,我和他是朋友。」尼古拉心地單純地說:他頭腦里根本沒有想到他這樣快活地消磨時間會使別人感到不快活。

「我對省長夫人說的話是多麼蠢啊!」在吃晚飯時尼古拉突然想道。「她一定會真的給我做媒,那麼索尼婭怎麼辦呢?……」告別時省長夫人微笑著再一次對他說,「那麼你就記住。」這時他把她帶到一邊說:

「說實話,是這麼回事,伯母……」

「什麼,什麼,親愛的;咱們在這裡坐下來談。」

尼古拉突然覺得自己有一種對這個幾乎是陌生的女人說出自己內心的所有想法的願望和必要(這些想法他是不會對母親、妹妹和朋友說的)。尼古拉後來回想起這種要把一切坦率地說出來的無緣無故的、無法解釋的、給他帶來重大後果的衝動時覺得(人們也常有這樣的感覺),這是發了傻勁;而這一次衝動連同其他的小事一起對他和對全家都產生了重大的後果。

「是這麼回事,伯母。媽媽早就想要我娶一個有錢的小姐,但是我對這種想法,對這種為了錢娶親的想法很反感。」

「是的,我理解。」省長夫人說。

「但是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則是另一回事;第一,我對您說實話,我很喜歡她,她很合我的心意,再說,我在那種情況下遇見她後覺得很奇怪,我常常想這是命中註定的。尤其是請您想一想:媽媽早就有那種想法,但是我以前沒有機會見到她,事情不知怎麼的會是這樣,一直沒有見過面。娜塔莎成了她的哥哥的未婚妻後也是這樣,而當時我根本不能有娶她的想法。想不到正在娜塔莎的婚事告吹後我碰見了她,於是一切……事情就是這樣。我對誰也沒有說過這些,以後也不會說。只對您說。」

省長夫人感激地握了握他的胳膊肘。

「您知道我的表妹索菲嗎?我愛她,答應娶她,並且一定要娶她……因此您瞧,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尼古拉紅著臉沒有條理地說。

「親愛的,親愛的,你怎麼這樣說?要知道索菲一無所有,而你自己說過,你的爸爸的經濟情況很不好。而你的媽媽呢?這會要了她的命,這是一。再說,如果索菲是一個有心肝的姑娘,這對她來說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母親處於絕望之中,家境衰落……不,親愛的,你和索菲應當懂得這一點。」

尼古拉沒有說話。他聽到這些話,心裡覺得很愉快。

「可是,伯母,這是不可能的。」他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嘆著氣說。「公爵小姐還會嫁給我嗎?再說,她現在正在服喪。難道可以考慮這種事情嗎?」

「難道你以為我馬上叫你結婚?做什麼事都得有個規矩。」省長夫人說。

「瞧您這個媒人,伯母……」尼古拉吻著她胖胖的小手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與羅斯托夫相遇後來到了莫斯科,在那裡找到了侄兒和家庭教師,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信中叫他們到沃羅涅日去找姨母馬利溫採娃。搬家的忙碌,對哥哥的掛慮,安排新居的雜事,新認識的人,侄兒的教育——這一切把瑪麗亞公爵小姐心裡的那種類似受誘惑的感情壓了下去,這種感情在她父親患病期間和去世之後,尤其是在遇見羅斯托夫之後一直折磨著她。她很悲傷。喪父之痛在她心裡是與俄國的國土淪喪結合在一起的,如今在平靜的生活條件下度過了一個月之後,她覺得這種感受變得愈來愈強烈。她內心很不安:一想起她的哥哥——她剩下的惟一的親人——所遭受到的危險,她就坐臥不寧。她為侄兒的教育操心,她總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缺乏能力;但是在內心深處還是和諧的,這是因為她意識到了她已抑制住了羅斯托夫的出現在她心裡引起的個人的幻想和希望。

省長夫人在自己家裡舉行晚會後的第二天,來到了馬利溫採娃家,她同姨媽談了自己的計劃(不過她預先宣告,在目前的情況下不可能考慮正式的訂婚,但是仍可以讓這兩個年輕人見見面,讓他們相互有個瞭解),得到姨媽的贊同後,當著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面談起了羅斯托夫,稱讚他,並說他在聽到提起公爵小姐時臉就紅了,——這時瑪麗亞公爵小姐感受到的不是快樂,而是痛苦,因為她內心的和諧不再存在了,又產生了各種願望、懷疑、責備和希望。

在得到這個訊息後到羅斯托夫來訪前的兩天裡,瑪麗亞公爵小姐一直不斷地考慮著她對羅斯托夫應採取什麼樣的態度。時而她決定在他來姨媽家裡時不到客廳去,因為她身穿重孝不宜見客;時而她想,他為她做過好事,這樣未免太粗魯無禮;時而她想到她的姨媽和省長夫人對她和羅斯托夫抱有某種企望(她們的目光和話語有時似乎證實了這種推測);時而她對自己說,只因為她自己心術不正才會對她們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她們不會不知道,在她服喪未滿的情況下提親,不僅是對她的侮辱,也是對她悼念亡父的嘲弄。瑪麗亞公爵小姐設想著,如果她出去見他,他會對她說些什麼,而她又應該對他說些什麼;時而她覺得她設想的話太冷淡,時而又覺得這些話意義太深。她最擔心的是在和他見面時她會發慌,她已感覺到她一見到他,定會張皇失措,暴露自己的感情。

但是星期天午禱後僕人到客廳來報告羅斯托夫伯爵求見時,公爵小姐沒有表現出慌張;只是她的雙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兩眼閃耀著新的光輝。

「您見到他了嗎,姨媽?」瑪麗亞公爵小姐平靜地問,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怎麼能在外表上顯得這麼平靜和自然。

羅斯托夫進門時,公爵小姐把頭低了一下,彷彿是為了先給客人提供向姨媽問好的時間,然後在尼古拉朝她轉過身來的剎那間抬起了頭,用閃閃發亮的眼睛迎接他的目光。她面帶喜悅的微笑,充滿自尊地和動作優雅地欠起身來,朝他伸出纖細柔嫩的手,第一次用新的、女人的胸音說起話來。待在客廳裡的布里安娜小姐用困惑驚奇的目光看著瑪麗亞公爵小姐。她是一個最會賣弄風情的女人,可是她在見到一個要想取得其歡心的人時,也不能比瑪麗亞公爵小姐應付得更好。

「也許她穿黑衣服很合適,也許是她真的變得漂亮了,而我沒有注意到罷了。主要是她舉止適當,風度優雅!」布里安娜小姐想道。

假如瑪麗亞公爵小姐這時能夠想一想的話,那麼她對自己發生的變化會比布里安娜小姐更感到驚訝。自從她見到這張可親可愛的臉之時起,某種新的生命力控制了她,迫使她違背自己的意志說話和行動。她的臉在羅斯托夫進門後突然變了樣。如同一盞雕花彩繪的燈籠點亮後,燈籠四邊原來看起來覺得粗糙、陰暗和毫無意義的精巧的藝術作品突然變得驚人地美麗一樣,瑪麗亞公爵小姐的臉也發生了這樣的變化。在這之前一直藏在她內心的整個純潔的精神活動,第一次顯露了出來。她內心對自己的不滿,她的痛苦,她對善的追求,順從,愛情,自我犧牲——這一切都在她的閃閃發光的眼睛裡,在她微妙的笑容裡,在她柔嫩的臉上的每一根線條裡表現出來。

羅斯托夫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彷彿他了解她整個一生一樣。他覺得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完全是另一種人,比他迄今為止遇見過的人都要好,主要的是比他本人要好。

談話是最平常的和無關緊要的。他們談論戰爭,像大家一樣,不由自主地誇大了對這件事的憂慮,談論著上次的相遇,不過尼古拉竭力想把話題引到別的事情上去,談到了善良的省長夫人以及尼古拉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的親屬。

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談她的哥哥,而當姨媽說起安德烈時,她就用別的話岔開。顯然,她可以裝出關心的樣子談論俄國遭到的不幸,但是她的哥哥是她最親近的人,她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夠輕易談到他。尼古拉注意到了這一點,一般說來他並不具備敏銳的洞察力,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性格特點都注意到了,這些特點更證實了他的看法,即認為她完全是一個特殊的和不同尋常的人。尼古拉完全像瑪麗亞公爵小姐一樣,當人們對他談起公爵小姐,甚至當他想起她時,就臉紅,就發慌,可是在她面前覺得自己輕鬆自如,講的不是他事先準備好的話,而是腦子裡霎時出現的和恰好想到的話。

在尼古拉短暫的訪問中,如同在有孩子在場時常有的那樣,在冷場時尼古拉便求助於安德烈公爵的年幼的兒子,與他親熱親熱,問他想不想當驃騎兵?他把孩子抱起來,高興地抱著他旋轉,同時回頭看看瑪麗亞公爵小姐。公爵小姐用深受感動的、幸福的和怯生生的目光注視著心愛的人懷裡的她心愛的孩子。尼古拉連這目光也注意到了,彷彿明白了它的意思,高興得滿臉通紅,開始滿心歡喜地吻起孩子來。

瑪麗亞公爵小姐因為服喪不出門,而尼古拉認為常到她這裡來不合適;但是省長夫人仍繼續拉線,把瑪麗亞公爵小姐稱讚尼古拉的好話告訴他,又把尼古拉說的好話告訴瑪麗亞公爵小姐,並且堅持要尼古拉向瑪麗亞公爵小姐表明態度。為此她安排兩個年輕人在午禱前在主教那裡見面。

雖然羅斯托夫對省長夫人說,他不想對瑪麗亞公爵小姐作任何愛情的表白,但是他還是答應去。

過去在蒂爾西特,羅斯托夫曾不允許自己懷疑公認的好事是否真的很好,現在也是這樣,他在是按照自己的理智安排生活還是順從地受環境的支配的問題上內心進行了短暫的、然而是真心實意的鬥爭後,選擇了後者,聽任一種(他感覺到)正在把他不可抗拒地吸引到某個地方去的力量的擺佈。他知道,他在對索尼婭作了許諾後又向瑪麗亞公爵小姐表明自己的感情,是他曾經說過的卑鄙行為。他也知道,他是決不會幹出卑鄙的事來的。但是他又知道(不是知道,而是內心深處感覺到),現在聽從環境和指導他的人的支配,他不僅不會做任何壞事,而且會做某種非常重要的事,做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做過的重要的事。

他在與瑪麗亞公爵小姐見面後,雖然表面上生活方式並沒有變化,但是所有從前的尋歡作樂對他來說已失去了魅力,他常常想到瑪麗亞公爵小姐;但是他從來不像他想那些在上流社會碰到的小姐那樣想她,不像他在很長時間裡欣喜若狂地想索尼婭那樣想她。在想到所有的小姐時,他幾乎像任何一個正直的年輕人一樣,把她們想象為未來的妻子,心裡總是在衡量著她們是否合乎夫妻生活的條件:雪白的家常便服、站在茶炊旁的樣子、妻子乘坐的馬車、孩子、媽媽和爸爸、他們與她的關係等等,這些未來的想法給他以很大的樂趣;但是當他在想人家替他說合的瑪麗亞公爵小姐時,他完全想象不出未來的夫妻生活會是怎麼樣。即使他試圖要朝這方面想,那麼想出的結果也是沒有條理的和虛假的。他只覺得可怕。

在沃羅涅日,關於波羅金諾會戰和我軍遭到傷亡的可怕訊息,還有關於莫斯科失守的更加可怕的訊息,人們是在九月中旬得到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只從報紙上得知哥哥受了傷,沒有得到任何確實的訊息,因此打算去尋找安德烈公爵,這是尼古拉聽別人這樣說的(他自己沒有見到她)。

羅斯托夫在得到關於波羅金諾會戰和莫斯科失守的訊息後,並沒有出現絕望、憤怒或復仇以及諸如此類的感情,但是他突然覺得待在沃羅涅日非常無聊和懊喪,也感到有點羞愧和難為情。他覺得他聽到的所有談話都是裝腔作勢;他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一切,感到只有回到團裡,一切才會重新變得清清楚楚。他急於趕快結束購買馬匹的事,常常對自己的僕人和司務長毫無道理地發火。

在羅斯托夫回部隊的前幾天,教堂裡要舉行慶祝俄軍勝利的祈禱,尼古拉去參加了。他站在省長後面不遠的地方,擺出做祈禱的莊重的樣子,腦子裡卻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就這樣直到祈禱結束。祈禱完畢後,省長夫人把他叫到身邊。

「你看見公爵小姐了嗎?」她問道,一面仰起頭指了指一個身穿黑衣服站在唱詩班後面的女士。

尼古拉立刻認出了瑪麗亞公爵小姐,他主要不是根據帽子下露出的面部的側面輪廓認出來的,而是憑那種頓時充滿他的心的謹慎、恐懼和憐憫的感覺確定的。瑪麗亞公爵小姐顯然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在走出教堂前畫著最後的幾個十字。

尼古拉驚奇地看著她的臉。這是他以前看見過的那張臉,臉上還是那種顯示內心細微的精神活動的一般表情;但是現在它閃耀出的完全是另一種光彩。臉上流露出悲傷、祈求和希望的神情。尼古拉像過去在她面前時常有的那樣,不等省長夫人發話,也不問問自己在這裡、在教堂裡和她說話好不好,合適不合適,就走到她面前,說他聽說她遭到了不幸,向她表示深切的同情。她一聽到他的聲音,臉上突然放射出了明亮的光,同時既照出了她的悲傷,也照出了她的喜悅。

「我想對您說明一點,公爵小姐,」羅斯托夫說,「如果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公爵犧牲了,因為他是團長,報紙上立刻就會宣佈的。」

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著他,沒有聽明白他的話,但是見他臉上帶著同情的痛苦的表情,心裡很高興。

「我知道許多例子,中彈片的傷(報紙上說是榴彈)常常要麼是致命的,要麼正好相反,很輕,」尼古拉說,「應當往好處想,而且我相信……」

瑪麗亞公爵小姐打斷了他的話。

「噢,這真可怕……」她說,但是由於激動沒有把話說完,就動作優雅地(在他面前她做什麼都是這樣的)低下了頭,感激地朝他看了一眼,跟著姨媽走了。

這一天晚上,尼古拉哪裡也沒有去,留在家裡,以便與賣馬的人結清幾筆賬目。當他辦完事情時,要出門去已嫌太晚了,而睡覺還太早,於是一個人長時間地在房間裡來回走著,考慮著自己的生活,這種情況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

在斯摩稜斯克附近的莊園裡,瑪麗亞公爵小姐給他留下了愉快的印象。他在當時那樣特殊的環境裡遇見她,而且母親有一段時間給他指出的有錢物件正好是她,這兩點使得他特別注意她。在沃羅涅日,他上門拜訪時,這印象不僅是愉快的,而且是強烈的。這次尼古拉在她身上發現了一種特殊的、精神的美,感到十分驚訝。現在他就要走了,他腦子裡並沒有產生離開沃羅涅日後失去了見到公爵小姐的機會而惋惜的想法。可是今天在教堂裡與瑪麗亞公爵小姐見面的情景深深地印入他的心裡(他感覺到這一點),而且比他所預料的還要深,深於他為了保持內心平靜所希望的程度。這張蒼白的、清秀的、悲傷的臉,這種閃閃發亮的目光,這些文靜的、優雅的動作,而主要的,這種在她整個面容上表現出來的深沉的和充滿柔情的悲傷,使他感到不安,要求他給予同情。羅斯托夫在男人身上最看不慣那種顯得有豐富的精神生活的樣子(因此他不喜歡安德烈公爵),他用輕蔑的口氣稱之為誇誇其談和胡思亂想;但是在瑪麗亞公爵小姐身上,正是在這種顯示出他不熟悉的精神世界的整個深度的悲傷裡,他感覺到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一定是一個極好的姑娘!就像天使一樣!」他自言自語地說。「我為什麼要失去自由,為什麼要匆匆忙忙地向索尼婭作出承諾呢?」他不由自主地把兩人進行比較:一個人的精神天賦是貧乏的,另一個人則是豐富的,這些天賦是尼古拉所不具備的,因此他高度珍視它。他想象著如果他是自由的,他會怎麼樣。想象著他怎麼向她求婚和她怎麼成為他的妻子?不,他想象不出這樣的事。他覺得可怕,他眼前沒有呈現出任何清晰的形象。他早就想好了將來和索尼婭一起生活的圖景,這一切之所以簡單明瞭,是因為這已經想好了,而且他了解索尼婭的一切;但是將來和瑪麗亞公爵小姐一起生活的情形卻想象不出,因為他並不理解她,而只是愛她。

關於索尼婭的想法包含著某種快活的、鬧著玩的成分。但是想瑪麗亞公爵小姐時總覺得很吃力,而且有點可怕。

「她是怎樣祈禱的啊!」他想起了教堂裡的情景。「可以看得出她的整個心靈都放在祈禱上。是的,這樣的祈禱可以移山倒海,我相信,她的祈禱一定會實現。我幹嗎不祈求我需要的東西呢?」他想道。「我需要什麼?是得到自由,是解除與索尼婭的關係。她說的是實話,」他想起了省長夫人的話,「我要是娶了她,除了帶來不幸之外,不會有任何結果。亂糟糟的一團,媽媽痛苦……家境……亂糟糟的一團,簡直亂極了!而且我並不愛她。是的,並不真心實意地愛她。我的上帝!幫助我擺脫這可怕的進退維谷的困境吧!」他突然祈禱起來。「是的,祈禱能夠移山倒海,但是應當信它,不應像小時候和娜塔莎一起那樣祈禱著玩,祈求雪變成白糖,並且跑到外面去看雪是否真的變成了白糖。不,我現在不為小事祈禱。」他說,把菸斗放到牆角,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在聖像前站住。由於想起瑪麗亞公爵小姐而心腸變軟了的他,開始祈禱,他很久沒有這樣祈禱了。他眼睛裡含著淚水,喉嚨哽咽了,這時拉夫魯什卡手裡拿著幾份檔案走進門來。

「傻瓜!沒有叫你怎麼進來了!」尼古拉一面說,一面迅速改變著姿勢。

「從省長那裡來,」拉夫魯什卡睡意矇矓地說,「來了一個信使,給您送信。」

「好吧,謝謝,去吧!」

尼古拉拿起兩封信。一封是母親寫的,另一封是索尼婭寫的。他根據筆跡認出來了,先開啟了索尼婭的信。他還沒有讀幾行,他的臉便變得煞白,他的眼睛又驚又喜地睜得大大的。

「不,這不可能!」他大聲地說。他在原地坐不住,手裡拿著信,一面讀,一面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先把信瀏覽了一下,然後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聳起雙肩,攤開兩臂,目瞪口呆地在房間中央站住。剛才他抱著上帝一定會實現他的願望的信心祈求的事,現在實現了;但是尼古拉對此感到驚訝,彷彿這是一件異乎尋常的事,彷彿他從來沒有期待過,彷彿這件事如此迅速地實現證明這不是他祈求過的上帝的意志,而是一種平常的偶然性。

那個看起來無法解開的、緊緊束縛著羅斯托夫的結子,由於收到索尼婭的這封出乎意料的(尼古拉這樣覺得)的信而解開了。她寫道,最近發生了不幸的事,羅斯托夫家在莫斯科的財產幾乎全部喪失,伯爵夫人不止一次地表示希望尼古拉娶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為妻,他最近不給她寫信,態度很冷淡——這一切加在一起,促使她下決心不再要求他履行諾言,給予他充分的自由。

「我想到我可能成為有恩於我的家庭遭到不幸和出現不和的原因,心裡非常難受,」她寫道,「而我的愛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使我所愛的人都得到幸福;因此我懇求您,尼古拉,請您把自己看做是自由的,而且要知道,不管怎麼樣,沒有人能像您的索尼婭那樣深深地愛您。」

兩封信是從特羅依察寄來的。其中的另一封信是伯爵夫人寫的。這封信描述了全家在莫斯科最後幾天的情況,講了他們的離開、大火和全部財產的被毀。在這封信裡伯爵夫人順便提到安德烈公爵和別的傷員與他們同行。信裡還說他的傷勢很重,有生命危險,不過現在大夫說,痊癒的希望增加了;索尼婭和娜塔莎像助理護士一樣照看著他。

第二天尼古拉拿著這封信去見瑪麗亞公爵小姐。無論是尼古拉還是瑪麗亞公爵小姐都一句話也沒有談到「娜塔莎照看著他」這句話可能有什麼含義;但是由於有了這封信,尼古拉和公爵小姐突然變得幾乎像親戚一樣了。

第二天羅斯托夫送瑪麗亞公爵小姐到雅羅斯拉夫爾去,幾天後,自己也回團裡去了。

索尼婭給尼古拉的那封應驗了他的祈禱的信,是從特羅依察寫來的。寫這封信的起因是這樣的。老伯爵夫人對要讓尼古拉娶一個有錢的小姐的想法愈來愈感興趣。她知道索尼婭是這件事情上的主要障礙。最近,尤其是在尼古拉來信說到他在鮑古恰羅沃遇見瑪麗亞公爵小姐後,索尼婭在伯爵夫人家裡日子就愈來愈難過了。伯爵夫人不放過任何一個含沙射影地侮辱和奚落索尼婭的機會。

但是在離開莫斯科的前幾天,伯爵夫人眼見當時發生的事心裡激動不安,她把索尼婭叫到跟前,這一次沒有責備她和強迫她,而是眼淚汪汪地懇求她,希望她犧牲自己,斷絕同尼古拉的關係,來報答這個家庭為她所做的一切。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會一直得不到安寧。」

索尼婭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回答說,她幹什麼都行,已經豁出去了,但是沒有作出直接的許諾,心裡還下不了決心去做要她做的事。需要為了這個養育她的家庭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為別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已成為索尼婭的習慣。她在家裡的處境使她只有作出犧牲才能顯示自己的尊嚴,因此她習慣於和喜歡犧牲自己。但是以前在採取自我犧牲的行動時她高興地意識到,她這樣做能在自己和別人的心目中提高自己的身價,變得更加配得上她這一輩子最愛的尼古拉;但是現在要她作出的犧牲,是要她放棄過去作為犧牲的獎賞和構成她的整個生活目的的東西。她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苦澀味,發現那些施恩於她的人原來是為了更痛苦地折磨她;她也羨慕娜塔莎,看到她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事,從來不需要作出什麼犧牲,而是常常迫使別人為她作犧牲,並且仍然得到大家的喜愛。索尼婭第一次感覺到,她對尼古拉的平靜而純潔的愛情開始變成一種熱烈的感情,變得高於禮法、品德和教規;在這種感情的影響下,在寄人籬下的生活中變得心眼比較多的索尼婭不由自主地用一般的含含糊糊的話回答伯爵夫人,迴避她,不和她說話,決心等待和尼古拉見面,以便在見面時表明不同他分手,而是相反,把自己永遠和他聯結在一起的態度。

羅斯托夫一家在莫斯科的最後幾天的忙碌和恐懼,把索尼婭心裡的那些苦惱的想法壓下去了。她為忙於具體的事而暫時忘了這些想法而高興。但是當她得知安德烈公爵就在他們家裡時,儘管她對他和娜塔莎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同情,卻產生了一種高興的和迷信的感覺,覺得上帝不願意讓她和尼古拉分開。她知道,娜塔莎從來只愛安德烈公爵一個人,而且一直愛著他。她知道,現在兩人在這樣可怕的情況下重逢,他們一定會重新相愛,到那時尼古拉由於他們之間有了親戚關係,不可能再娶瑪麗亞公爵小姐。雖然在莫斯科的最後幾天和路上的最初幾天發生的事非常可怕,然而這種感覺,這種認為上帝在過問她個人的事的想法使索尼婭很高興。

在旅途中,羅斯托夫一家第一次在特羅依察修道院休息了一天。

在修道院的客舍裡,給了羅斯托夫家三個大房間,安德烈公爵佔了其中一間。這一天他好多了。娜塔莎陪著他。在隔壁房間裡,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在恭恭敬敬地和前來看望老熟人和施主的修道院長談話。索尼婭也坐在這裡,她很想知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在說些什麼。她傾聽著從隔壁門裡傳出的兩人說話的聲音。這時安德烈公爵的房間的門開啟了。娜塔莎臉上帶著激動的表情從裡面出來,沒有注意到欠身招呼她和攏著右手寬袖筒的修道院長,徑直走到索尼婭面前,抓住她的一隻手。

「娜塔莎,你怎麼啦?上這兒來。」伯爵夫人說。

娜塔莎走過去接受祝福,修道院長要她去向上帝和聖徒求助。

修道院長走後,娜塔莎立即拉著索尼婭的手,和她一起到一個空房間去。

「是嗎,索尼婭?他能活下來嗎?」娜塔莎問。「索尼婭,我是多麼幸福,又是多麼不幸啊!索尼婭,親愛的——一切像從前一樣。只要他能活下來就好了。他不能……因為,因……為……」娜塔莎說著哭了起來。

「會這樣的!我知道這一點!謝天謝地。」索尼婭說。「他一定能活下來!」

索尼婭和娜塔莎一樣地激動——這既是由於娜塔莎的恐懼和痛苦,也是由於她有她自己的那些沒有對任何人訴說過的心事。她一面哭著,一面吻著和安慰著娜塔莎。「只要他能活下來就好了!」她想。兩個姑娘哭著說了一會兒話後,擦掉眼淚,走到了安德烈公爵的房間的門旁。娜塔莎小心翼翼地開啟門,朝房間裡看了一眼。索尼婭和她一起站在半開的門旁。

安德烈公爵高高地躺在三個靠墊上。他的蒼白的臉是平靜的,眼睛閉著,可以看出他的呼吸很平穩。

「啊,娜塔莎!」突然索尼婭喊出聲來,她抓住表妹的手,從門口往後退。

「什麼?什麼?」娜塔莎問。

「這是那個,那個,瞧……」索尼婭臉色蒼白、雙唇顫抖著說。

娜塔莎輕輕地關上門,和索尼婭一起退到視窗,還不明白索尼婭對她說的話。

「你記得嗎,」索尼婭臉上帶著驚恐和得意的表情說,「還記得我替你朝鏡子裡看的事吧……在奧特拉德諾耶,在過聖誕節的時候……記得我看見什麼了嗎?……」

「記得,記得!」娜塔莎睜大眼睛說,模糊地回想起索尼婭說過她看見安德烈公爵躺在那裡的話。

「記得嗎?」索尼婭接著說。「我當時看見了,並且對大家,對你和杜尼亞莎說過。我看見他躺在床上,」她在說到每個細節時舉起一個手指做著手勢,「閉著眼睛,蓋的正是粉紅色的被子,兩手交叉著。」索尼婭說,她描述著現在看到的細節,更加相信那時確實看見了這些細節。其實當時她什麼也沒有看見,講的是她腦子裡想到的東西;但是她覺得當時她想出來的東西如同任何其他的往事回憶一樣非常真實。她當時說,安德烈公爵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身上蓋的是紅色的東西,這些她都記得,可是又深信她當時看見的和說的是他蓋著粉紅色的,一點不錯,正是粉紅色的被子,他的眼睛閉著。

「是的,是的,正是粉紅色的。」娜塔莎說,她現在好像也記得當時說的是粉紅色的,並認為這是預言的主要的不尋常和神秘之處。

「但是這說明什麼呢?」娜塔莎沉思著說。

「唉,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多麼不尋常啊!」索尼婭抱住頭說。

幾分鐘後,安德烈公爵按鈴叫人,娜塔莎進門到他那裡去了;索尼婭很少這樣激動和受感動,留在視窗,反覆想著這件不尋常的事。

這一天正好有機會可以往部隊發信,於是伯爵夫人便給兒子寫信。

「索尼婭,」正在寫信的伯爵夫人看見表侄女從她身旁經過,抬起頭來說。「索尼婭,你不給尼科連卡寫信嗎?」伯爵夫人低聲說,聲音顫抖了一下,索尼婭從那疲憊的、透過眼鏡望著她的眼睛裡看出了她說這句話的整個意思。從這目光裡既流露出了懇求和害怕遭到拒絕的恐懼,也流露出了不得不提出請求的羞愧和在遭到拒絕的情況下準備恨一輩子的決心。

索尼婭走到伯爵夫人跟前,跪了下來,吻了吻她的手。

「我寫,媽媽。」她說。

這一天發生的事,尤其是她現在看到預言得到應驗的神秘現象使索尼婭變得心軟起來,心情非常激動和很受感動。現在她知道,如果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之間的關係得到恢復,那麼尼古拉就不可能娶瑪麗亞公爵小姐,想到這裡高興地感覺到那種她所喜歡的和已經習慣的自我犧牲的情緒又恢復了。於是懷著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捨己為人的好事的喜悅,含著眼淚寫了那封使尼古拉感到驚訝的感人的信,在寫信的時候,由於淚水模糊了她那天鵝絨般的黑眼睛,曾經中斷過好幾次。

在關押皮埃爾的拘留所裡,逮捕他的軍官和士兵對他抱有敵意,但是與此同時,卻又尊敬他。在他們對他的態度中還可感覺出他們弄不清他是什麼人(不知道是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而敵意則是由他們和他之間記憶猶新的搏鬥引起的。

但是第二天早晨來了換班的人後,皮埃爾覺得新的看守們——軍官和士兵——對他的看法已和逮捕他的人不同了。確實,第二天的看守們已不把這個穿著農民長衫的大胖子看做那個拼命與搶劫者和押送計程車兵搏鬥並且得意洋洋地說救了一個孩子的活生生的人,而只把他看做是他們奉上司之命逮捕和關押的第十七個俄國人。如果說皮埃爾有什麼特殊之處的話,那只是他的那副毫不畏怯和專注沉思的模樣以及一口流利的法語,他能很好地用法語表達思想,使法國人感到驚奇。儘管如此,他們把皮埃爾與其他被捕的嫌疑犯關到了一起,因為一個軍官需要用他原來佔用的單間。

與皮埃爾關押在一起的所有俄國人都是最下層的人。他們認出皮埃爾是一位貴族老爺後,都回避他,他們這樣做,尤其是因為他會講法語。皮埃爾聽見他們嘲笑他,感到很傷心。

第二天晚上皮埃爾得知,所有這些被關押的人(大概他也是其中之一)都要以縱火罪而受審。第三天皮埃爾和別的人一起被押到一座房子裡,那裡坐著一個白鬍子的法國將軍、兩個上校和另外幾個肩上斜掛著三色綬帶的法國人。他們對皮埃爾和對別的人一樣,提了你是什麼人,到過什麼地方,目的是什麼等等問題,用的是審問被告時常用的、似乎克服了人的弱點的準確和毫不含糊的語氣。

這些問題如同在法庭上提出的所有問題一樣,撇開了實際的事情的實質,排除了揭示這個實質的可能,目的只在於安排一條溝渠,法官們希望被告的回答順著這條溝渠流動,把他帶到他們所希望的目的地,即最後可以定他的罪。只要被告一說不符合定罪的要求的話,他們就改變這條溝渠,水就可以任意地流。此外,皮埃爾也和所有法庭上的被告一樣感到困惑,不知道對他提這些問題是為了什麼。他覺得只是由於故作寬容或者彷彿出於禮貌才採取這種安排溝渠的辦法的。他知道他處於這些人的權力的支配之下,只有這種權力才能把他帶到這裡來,也只有這種權力使他們有權要求對問題作出回答;他知道他們聚在一起的惟一目的是要定他的罪。因此,由於有這種權力,又有定罪的願望,那麼也就不必採取這種提問題和審判的辦法了。顯而易見,不管怎麼回答,都一定會被定為有罪。皮埃爾在回答他被捕時在幹什麼的問題時,帶著幾分悲慘的神情回答說,他正要把一個從火裡救出來的孩子送還給他的父母。問他為什麼同搶劫者打了起來?皮埃爾回答說,他在保護一個女人,而保護受欺侮的女人是每個人的責任……他們打斷他的話說,這與案情無關。又問他:有人看見他在一座著火的房子的院子裡,他為什麼待在那裡?他回答說,他是來看一看莫斯科發生的事。他們又打斷了他的話,說沒有問他上哪裡去,而問他為什麼待在著火的地方旁邊。接著又重複了他不願意回答的第一個問題:你是什麼人?他又回答說,他不能說出他是誰。

「記下來,這個不好。很不好。」白鬍子和紅臉膛的將軍嚴厲地說。

第四天,祖博夫土城一帶也起火了。

皮埃爾和另外十三個人被帶到克里木淺灘附近一個商人宅院的車棚裡。在經過街道時,皮埃爾被煙嗆得喘不過氣來,好像全城都瀰漫著煙霧。可以看見四面八方都在燃燒。皮埃爾當時還不明白莫斯科被焚的意義,驚恐地望著這場大火。

皮埃爾在克里木淺灘附近這家宅院的車棚裡又度過了四天,這些天從法國士兵的談話裡瞭解到,所有關押在這裡的人每天都在等待元帥的決定。至於是哪一個元帥,皮埃爾未能從士兵那裡打聽到。對士兵們來說,顯然元帥是權力的鏈條上最上面的一個有點神秘的環節。

最初幾天,即九月八日被抓的人第二次被帶去受審之前的那幾天,對皮埃爾來說是最難受的日子。

九月八日,一個軍官來到被抓的人這裡,從看守們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來看,這是一個重要人物。這個軍官大概是司令部的,手裡拿著一張名單,給所有俄國人點名,點到皮埃爾時,稱他為沒有說出自己名字的人。他冷漠地和懶洋洋地看了所有被抓的人一眼,命令看守的軍官在帶他們去見元帥之前,叫他們收拾收拾,穿得像樣些。一個小時後,來了一個連計程車兵,於是皮埃爾和其他十三個人被帶往聖母廣場。這一天天氣晴朗,雨後陽光燦爛,空氣格外清新。煙霧不像皮埃爾從祖博夫土城拘留所被帶出來的那天一樣在地面上瀰漫,而是像一根根圓柱在明淨的空中升起。哪裡也看不見火焰,但是四面八方都升起煙柱,整個莫斯科,皮埃爾所能見到的一切,全是一片大火後的瓦礫。爐子和煙囪倒塌的廢墟隨處可見,有時可以看到磚房的燒焦了的牆壁。皮埃爾仔細看著這一個個瓦礫場,認不出他所熟悉的各個街區來了。有的地方可以看見未被燒的完整的教堂。克里姆林宮沒有遭到破壞,遠處的塔樓和伊萬大帝鐘樓閃著白光。近處新聖母修道院的圓頂快活地閃閃發亮,從那裡傳來的鐘聲顯得格外響亮。這鐘聲使皮埃爾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是聖母誕生的節日。看起來似乎沒有人歡慶這個節日,因為到處都是大火焚燒後的廢墟,碰到的俄國人只是那些一見法國人就躲起來的衣衫襤褸和神色驚慌的人。

顯而易見,俄國人的家園遭到了毀壞;但是皮埃爾在這種俄國生活秩序遭到破壞後不自覺地感到,在這被毀壞的家園之上已建立了一種完全不同的、但是很牢固的法國秩序。他是從那些押送他和其他犯人計程車兵的神情上感覺到這一點的,一路上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一個個精神抖擻,心情都很愉快;他也從一個坐在一輛由士兵趕著的雙駕馬車裡迎面而來的法國大官的神情上感覺到這一點。他還在聽到廣場左面傳來的快活的軍樂聲時感覺到這一點,尤其是在今天早晨來的那個法國軍官照著名單給被抓的人點名時更有這樣的感覺和體會。皮埃爾是被一批士兵抓住的,他和幾十個其他的人一起被帶到一個地方,然後又帶到另一個地方;看來他們可能忘記了他,把他和別的人混在一起了。但是並沒有這樣,他在受審時的回答返回到他身上,使他有了沒有說出自己名字的人這個名字。於是現在皮埃爾頂著這個他覺得可怕的名字被帶到一個地方去,從法國人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無疑都相信所有其餘被抓的人和他正是他們所需要的人,現在正在把這些人帶到應去的地方。皮埃爾覺得自己如同一塊落到他所不瞭解的、但運轉正常的機器的輪子中的微不足道的小木片。

皮埃爾和其他犯人被帶到聖母廣場右邊、離修道院不遠的一座有著一個大花園的白色大房子前。這是謝爾巴托夫公爵的宅院,以前皮埃爾常到這裡來,他從士兵的談話中得知,現在埃克米爾公爵達武元帥住在這裡。

他們被押送到臺階旁,一個一個地被帶進屋去。皮埃爾經過他熟悉的玻璃穿廊、門廳、外間,被帶進一個低矮狹長的書房,書房門口站著一個副官。

達武戴著眼鏡,坐在書房盡頭的一張桌子旁。皮埃爾走到他的緊跟前。達武沒有抬起眼睛,大約是在處理放在他面前的一個檔案。他仍然眼也不抬地低聲問道:

「您是什麼人?」

皮埃爾沒有做聲,因為他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達武不單純是一個法國將軍;他了解這是一個以殘忍出名的人。達武像一個嚴厲的教師,暫時似乎還有耐心等待回答,皮埃爾看著他那冷冰冰的臉感覺到,哪怕只要遲延一秒鐘,就有可能丟掉性命;但是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重複第一次審訊時說過的話,他又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既危險,又可恥。皮埃爾沉默著。但是還沒有等皮埃爾拿定主意,達武就抬起頭來,把眼鏡推到腦門上,眯起眼,十分注意地朝皮埃爾看了一眼。

「我認識這個人。」他有板有眼地冷冷地說,顯然是想嚇唬皮埃爾。皮埃爾先是感到背上發冷,然後這股冷氣像鉗子一樣夾住了他的腦袋。

「您不可能認識我,將軍,我從來沒有見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