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俄國奸細。」達武打斷他的話,對房間裡另一個剛才皮埃爾沒有注意到的將軍說。說完達武轉過身去。皮埃爾突然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很快地大聲說了起來。

「不,殿下,」他突然想起達武是公爵,便這樣稱呼他說,「不,殿下,您不可能認識我。我是一個警官,我沒有離開過莫斯科。」

「您叫什麼名字?」達武又問。

「別祖霍夫。」

「誰能對我證明您沒有撒謊?」

「殿下!」皮埃爾喊了一聲,用的不是氣惱的聲調,而是懇求的語氣。

達武抬起眼睛,又十分注意地朝皮埃爾看了一眼。他們相互對視了幾秒鐘,這對視的目光救了皮埃爾。從這目光來看,戰爭和審判的所有因素退居了一旁,在這兩個人之間建立了合乎人性的關係。他們兩人此刻對事物都有無數模糊的感覺,明白了他倆都是人類之子,是兄弟。

在達武看的那張名單上,各人的案件和生命都用號碼來表示,在他從名單上抬起頭來第一次看皮埃爾的目光裡,皮埃爾只不過是細枝末節;他可以槍殺他而不必為這惡劣行為承擔責任;但是現在他已把他看做一個人了。他沉吟了一會兒。

「您怎麼證明您說的是實話呢?」達武冷冷地說。

皮埃爾想起了朗巴爾,說了他所在的團和他的姓名以及他住的街道。

「您不是您說的那樣。」達武又說。

皮埃爾用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列舉證據來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

這時副官進來了,向達武報告了什麼。

達武聽到副官報告的訊息後容光煥發,開始扣衣服的紐扣。看來他完全忘記了皮埃爾。

副官提醒了他,他便皺起眉頭,朝皮埃爾點了一下頭,吩咐把他帶走。但是應把他帶到哪裡去,是帶回車棚,還是帶到在經過聖母廣場時同伴指給他看的刑場,皮埃爾並不知道。

他轉過頭,看見副官在再一次問什麼。

「是的,當然囉!」達武說,但是這「是的」是什麼意思,皮埃爾也不知道。

皮埃爾不記得是怎樣走的,走了多久,上哪裡去。他處於失去理智和頭腦不清的狀態中,對自己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只和別人一起移動著雙腳,等到大家都停住了,他也停住。在這整個時間裡皮埃爾頭腦裡只有一個想法。這就是:是誰,究竟是誰最後判處他死刑的?這不是那些在委員會里審問他的人,因為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願意這樣做,並且顯然也不能這樣做。這也不是那個充滿人情味地看著他的達武。只要再有一分鐘,達武就會明白他們那樣做很不好,但是不巧這時副官進來了,使得這個時刻沒有到來。而且這個副官顯然也不願做任何壞事,但是他也可以不進來。那麼究竟是誰處決他,殺死他,殘害皮埃爾的生命,奪走了他的各種回憶、願望、希望和想法的呢?皮埃爾覺得沒有這樣的人。

這是習慣辦法,是各種情況的會合造成的。

是某種習慣辦法要殺死他皮埃爾,奪走他的生命和一切,毀滅他。

十一

這一批被抓的人被押出謝爾巴托夫公爵的宅院,沿著聖母廣場一直往下走,經過新聖母修道院的左面,來到豎著一根柱子的菜園裡。柱子後面挖了一個大坑和堆著新挖出的泥土,而在大坑和柱子附近,一大群人站成一個半圓形。這群人少數是俄國人,多數是拿破崙軍隊裡不值勤的軍人,其中包括穿著各式各樣的制服的德國人、義大利人和法國人。在柱子的左右兩邊則列隊站著頭戴高筒帽、身穿藍制服、佩戴紅肩章和腳穿半高靿皮鞋的法國軍人。

犯人按照名單上的順序排好隊(皮埃爾排在第六名),被帶到柱子前。兩邊突然敲響了幾面大鼓,皮埃爾感覺到,他的心彷彿隨著這鼓聲而裂開了。他失去了思想和考慮的能力。他只能看和聽。他只有一個願望——這就是讓那必然要發生的事快一點發生。皮埃爾環顧他的難友們,仔細地看著他們。

靠邊的兩個人是剃光頭的犯人。一個又高又瘦;另一個黑黑的,頭髮蓬亂,肌肉發達,鼻子扁平。第三個是一個家奴,年齡在四十五歲上下,頭髮灰白,肥胖的身體保養得很好。第四個是一個農民,相貌堂堂,留著一把濃密的淡褐色大鬍子,長著一雙黑眼睛。第五個是一個工人,面黃肌瘦,大約十八歲左右,穿著工作衫。

皮埃爾聽見法國人在商量,是一個一個地槍斃,還是一次槍斃兩個?「一次兩個。」一個級別高的軍官冷冷地和平靜地說。士兵的隊伍調動了一下,可以看出,大家都忙著做這件事——然而不像平常忙於做一件大家都理解的事那樣,而是忙於結束一件非做不可的、但是不愉快的和不可理解的事。

一個肩上斜掛著三色綬帶的法國官員走到犯人的右邊,用俄語和法語宣讀了判決書。

然後兩對法國兵走到犯人面前,根據軍官的指示,帶走站在邊上的兩個囚犯。這兩個囚犯走到柱子前站住了,在行刑者拿來口袋前默默地看著自己周圍,好像受傷的野獸看著逐漸走近的獵人一樣。其中的一個一直畫著十字,另一個搔著背,嘴唇做出類似微笑的動作。士兵們手忙腳亂地蒙上他們的眼睛,套上口袋,把他們捆在柱子上。

十二名持槍計程車兵邁著整齊堅定的步伐從佇列裡出來,在離木柱八步的地方站住。皮埃爾轉過頭去,不去看即將發生的事情。突然響起了一陣噼啪聲和轟隆聲,皮埃爾覺得這比最可怕的雷聲還要響,便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硝煙瀰漫,臉色蒼白的法國人雙手顫抖著,在大坑邊做著什麼。又帶走了兩個人。這兩人也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大家,只用眼睛默默地請求庇護,但不起任何作用,看來他們並不理解和相信將要發生的事。他們之所以不能相信,是因為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他們的生命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因此不理解和不相信可以把這生命奪走。

皮埃爾不願去看,又轉過頭去;但是彷彿又有一聲可怕的爆炸震得他耳朵嗡嗡響,隨著這爆炸聲他看見了硝煙、不知是誰的血和法國人蒼白驚恐的臉,這些法國人又在柱子旁做著什麼,用顫抖的手相互推搡。皮埃爾喘著粗氣,環視自己周圍,彷彿在問:這是怎麼回事?從與皮埃爾的目光相遇的所有目光裡,也流露出這同一個問題。

皮埃爾在所有俄國人的臉上,在法國士兵和軍官的臉上,都毫無例外地看出與他內心感受一樣的驚惶、恐懼和鬥爭。「這究竟是誰幹的?他們大家也和我一樣感到痛苦。究竟是誰?究竟是誰?」皮埃爾心裡剎那間閃過了這樣的想法。

「第八十六步兵團,向前走!」有人喊了一聲。站在皮埃爾身旁的第五個人被帶出去了——只帶走一個人。皮埃爾不明白他自己得救了,不知道他和所有其餘的人是帶到這裡來陪綁的。他既不感到高興,也不感到寬慰,而是愈來愈驚恐地看著發生的事。第五個是穿工作衫的工人。法國人剛碰到他,他就驚恐地跳開,抓住皮埃爾(皮埃爾渾身顫抖了一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這個工人走不動了。於是他被架著走,嘴裡喊叫著什麼。當他被架到柱子前時,他突然停住不喊了。他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他也許是明白了叫喊沒有用,也許是明白了人們不會打死他,便在柱子旁站住,等待著和別人一樣被蒙上眼睛,像一隻中彈受傷的野獸一樣,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環顧著自己周圍。

皮埃爾再也不能讓自己轉過頭去和閉上眼睛了。他和整個人群的好奇和激動在槍斃第五個人時達到了頂點。這第五個人像別的人一樣,看起來很平靜:他不時掩著工作衫的衣襟,用一隻光腳蹭著另一隻。

在蒙他的眼睛時,他自己整了整後腦勺上勒得太緊的結子;後來要他往濺滿鮮血的柱子上靠的時候,他朝後一仰,然而他覺得這樣的姿勢很彆扭,便調整了一下,平穩地放好雙腳,舒舒服服地靠在柱子上。皮埃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當時想必發出了口令,口令發出後想必響起了八支火槍的射擊聲。但是後來皮埃爾不管如何使勁地回想,也想不起他聽到過一聲微弱的槍響。他只看見那工人不知為什麼突然帶著捆他的繩子倒下來,從他身上的兩個地方冒出了鮮血,繩子被下墜的身體撐得鬆開了,他不自然地垂下腦袋和屈起一條腿蹲了下來。皮埃爾跑到柱子跟前。沒有人攔阻他。幾個驚慌的和臉色蒼白的人在那工人周圍忙活著什麼。一個留小鬍子的年老法國人在解繩子時下巴頦顫抖著。屍體放下來了。士兵們笨手笨腳地急忙把它拖到柱子後面去,推進大坑裡。

顯然,所有這些人無疑都知道他們是罪犯,需要儘快地掩蓋他們犯罪的痕跡。

皮埃爾朝大坑裡看了一眼,看見那工人雙膝朝上貼近頭部躺在那裡,一個肩膀高於另一個肩膀。那個高的肩膀還在有節奏地一起一落地抽搐著。但是一鐵鍬一鐵鍬的土已撒滿了整個身體。一個士兵生氣、兇狠和惱怒地朝皮埃爾吆喝了一聲,要他回去。但是皮埃爾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仍站在柱子旁,誰也沒有轟他走。

當大坑已經填平後,傳來了口令聲。皮埃爾被帶回他的位置,列隊站立在柱子兩邊的法國部隊來了一個半轉彎,開始步伐整齊地在柱子前通過。站在圈子中央的二十四個手持空槍的步兵在連隊經過他們面前時,跑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皮埃爾現在用茫然的目光看著一對對跑出圈子的步兵。除了一個人外,他們都回到了連隊裡。這個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頭上的高筒帽歪到腦後的年輕士兵放下槍,仍然站在大坑對面他開槍射擊的地方。他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時而朝前跨幾步,時而又往後退幾步,以免跌倒。一個年老計程車官從佇列裡跑出來,抓住年輕士兵的肩膀,把他拖進連隊的隊伍裡。俄國人和法國人的人群開始散了。所有的人低下頭,默默地走著。

「這叫他們知道還敢不敢放火。」一個法國人說。皮埃爾回頭朝說話的人看了一眼,看見這是一個士兵,此人想要從剛才做的事情裡找點可以自我安慰的東西,但是未能找到。他沒有把話說完,揮了揮手,走開了。

十二

在這次行刑後,皮埃爾便與其他的被告分開,一個人單獨關押在一座遭到破壞的和弄得骯髒不堪的小教堂裡。

傍晚,一個看守計程車官帶著兩個士兵來到教堂,對皮埃爾宣佈說,他受到了赦免,現在要送他到戰俘營去。皮埃爾沒有聽明白對他說的話,就站起身來,和士兵一起走了。他被帶到廣場上邊用燒焦的木板、圓木和薄板搭成的臨時木板房那裡,讓他進了其中的一座。在黑暗中,二十來個各種各樣的人圍住了皮埃爾。皮埃爾看著他們,不明白這是一些什麼人,為什麼這樣和要他幹什麼。他聽見了人們對他說的話,但是沒有從中得出任何結論和要領,因為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他自己也回答人們問他的問題,但是並不考慮誰在聽他的話,人們將如何理解他的回答。他看著人們的臉和身影,覺得所有這些人同樣地毫無意義。

自從皮埃爾看見那些不願意殺人的人進行可怕的屠殺後,他心裡彷彿突然抽掉了那根支撐著一切、使一切變得有生氣的彈簧,現在一切變成了一堆無用的垃圾。雖然他並沒有意識到,但是他對世界的完美,對人心和自己的心靈,對上帝的信仰全都破滅了。這種思想狀態皮埃爾以前也曾有過,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嚴重。以前,當皮埃爾出現這樣的懷疑時,這些懷疑的根源是自己的過錯。但是當時他在心靈深處感到,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擺脫那種絕望和那些懷疑。但是現在他覺得,世界在他眼前崩潰,只剩下一堆無用的廢墟,不是他的過錯造成的。他感到要重新相信生活已經無能為力了。

人們在黑暗中圍著他站著,大概他身上有某種使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他們對他講了一些事,向他提了一些問題,接著把他帶到一個地方去,最後他到了木板房的角落裡,到了一些交談著和耍笑著的人那裡。

「我說,夥計們……就是那個親王,此人(他特別加重‘此人’二字)……」木板房對面角落裡的一個人說。

皮埃爾默默地和一動不動地坐在牆邊的麥秸上,時而睜開眼睛,時而閉上眼睛。但是他一閉上眼睛,面前就出現那個工人的可怕的、由於純樸而使人覺得格外可怕的臉,出現那些被迫殺人的兇手由於內心的不安而顯得更加可怕的臉。於是他又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茫然看著自己的周圍。

在皮埃爾身旁彎著腰坐著一個矮小的人,開頭他是因為聞到這個人隨著每個動作散發出的一股濃烈的汗酸味才發現他的。這個人在黑暗中折騰著他的腳,皮埃爾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是感覺到這個人在不停地打量著他。皮埃爾在黑暗中仔細一瞧,看清這個人在脫鞋。他對這個人脫鞋的方法發生了興趣。

這個人先解開繫著一隻腳的繩子,把它整整齊齊地纏好,立即解另一隻腳上的繩子,一面朝皮埃爾看看。一隻手在掛繩子時,另一隻手已在解另一隻腳的繩子。就這樣,這個人用一個接一個的從容不迫的和麻利的動作,有條有理地脫下鞋,把它掛在他的腦袋上方的橛子上,掏出一把折刀,削了什麼,然後合上它,放到床頭下面,然後讓身子坐得更舒服些,用兩手抱住聳起的雙膝,直瞪瞪地盯著皮埃爾。皮埃爾覺得在這些麻利的動作中,在他井井有條地放在角落裡的物件裡,甚至在這個圓滾滾的人的氣味裡有一種愉快的、令人寬慰的東西,於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您遭過很多罪吧,老爺?」矮小的人突然問道。他的悅耳的聲音是那麼親切和純樸,使得皮埃爾聽了就想回答,但是他的下巴顫抖起來,他覺得眼睛溼潤了。這時矮小的人不讓皮埃爾有發窘的時間,仍用他那愉快的聲音說了起來。

「喂,親愛的,別憂愁。」他用俄國老婦常用的親切悅耳的聲音說。「別憂愁,朋友:忍一忍,活百歲!就是這樣,親愛的。而在這裡可以活得下去,謝天謝地,不受氣。同樣是既有壞人,也有好人。」他說,還在說著話時,身體就靈活地朝膝蓋一彎,站起身來,咳嗽著到一個地方去了。

「瞧,機靈鬼,你來了!」皮埃爾聽木板房盡頭同一個親切的聲音說。「機靈鬼來了,它記得!好啦,好啦,行了。」於是這個士兵推開朝他跳過來的小狗,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他手裡拿著一包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您吃吧,老爺。」他說,又恢復剛才尊敬的語氣,開啟布包,遞給皮埃爾幾個烤土豆。「午餐給稀粥喝。這土豆可真棒!」

皮埃爾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他覺得土豆的香味特別好聞。他謝過那士兵,開始吃了起來。

「怎麼,還行吧?」士兵微笑著說,拿起一個土豆。「你得這樣吃。」他又掏出折刀,在手掌上把土豆切成同樣大的兩塊,從破布裡拿點鹽撒在上面,遞給皮埃爾。

「土豆可真棒。」他又說了一遍。「你就這樣吃。」

皮埃爾覺得他從來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

「不,我什麼都無所謂,」皮埃爾說,「可是他們為了什麼槍殺這些不幸的人!……最後的一個只有二十來歲。」

「嘖,嘖……」矮小的人說。「罪過,罪過……」他很快加了一句,彷彿他的話總是掛在嘴邊一下子脫口而出似的,他接著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老爺,您怎麼就在莫斯科留下來了?」

「我沒有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我是無意中留下來的。」皮埃爾說。

「那麼親愛的,他們是怎麼從你的家裡把你抓走的?」

「不,我去看大火,這時他們抓住了我,把我當做縱火犯審判我。」

「無論什麼樣的審判都是不公正的。」矮小的人插了一句。

「你早就在這裡了?」皮埃爾嚼著最後一個土豆問。

「我?是上個星期天把我從莫斯科的一個軍醫院裡抓來的。」

「你是什麼人,是當兵的?」

「我們是阿普歇倫團計程車兵。我得了熱病,差點要死了。什麼訊息也沒有告訴我們。我們有二十來個人住院。沒有想到,也沒有猜到。」

「怎麼,你在這裡很煩吧?」皮埃爾問。

「怎麼能不煩呢,親愛的。我名叫普拉東,姓卡拉塔耶夫。」他補充了一句,看來是為了使皮埃爾好稱呼他。「部隊裡都叫我‘小鷹’。怎麼不煩呢,親愛的!莫斯科是眾城之母。眼看著這樣的景象,怎麼能叫人不煩呢。蟲子吃白菜,先把自己害——老人們都這樣說。」他很快加了一句。

「什麼,你說什麼?」皮埃爾問。

「我?」卡拉塔耶夫反問道。「我說:我們搞不清,全由上帝來決定。」他說,以為自己是在重複說過的話。於是立即接著說:「您怎麼樣,老爺,有世襲領地嗎?有宅院嗎?這麼說來,是非常富有的!有主婦嗎?老人還活著嗎?」他問,在黑暗中皮埃爾沒有看見,但是感覺到這個士兵在問他這些事時抿起嘴唇露出剋制的微笑。看來,他因為皮埃爾沒有父母、尤其是沒有母親而難過。

「老婆是商量事的,丈母孃是款待你的,而親生母親最親!」他說。「那麼,您有孩子嗎?」他接著問。皮埃爾的否定的回答看來又使他很難過,他急忙補充說:「沒有什麼,人還年輕,上帝保佑,還會有的。不過要夫妻和睦……」

「現在這都無所謂了。」皮埃爾不由自主地說。

「唉,你這個好人哪。」普拉東表示不同意。「永遠不要嫌棄討飯和坐牢。」他坐得更舒服些,清了清嗓子,看來準備講很長一段話。「事情是這樣的,親愛的朋友,當我還在家裡的時候,」他開始說起來,「我們老爺的領地很富有,土地很多,農民們生活得很好,謝天謝地,我們家也一樣。我們一家七口,老爺子也和大家一起去割草。大家生活過得很好。都過得像是真正的農民。可是出了一件事……」接著普拉東·卡拉塔耶夫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講他如何到別人的樹林裡去砍樹,如何被看林人抓住了,捱了打,受了審判,被送去當兵。「有什麼辦法呢,親愛的,」他說,聲音因微笑而變了樣,「原來以為是災難,實際上卻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要不是我出了事,弟弟就應該去。而他有五個孩子,而我,你瞧,只撇下一個老婆。有過一個小丫頭,但是早在我當兵前上帝把她叫走了。後來我回去休假,你就聽我說吧。到家一看,生活過得比過去還好。滿院子的牲口,娘兒們在家裡幹活。兩個兄弟出外掙錢。最小的弟弟米哈依洛在家。老爺子說:‘對我來說所有孩子都一樣:不管咬哪個指頭,都是疼的。要是那時普拉東不去當兵,就得讓米哈依洛去。’他把我們都叫去,不知你相信不相信,讓我們站在聖像面前。他說,米哈依洛,到這裡來,朝他叩頭,還有你,兒媳婦,也跪下,孫兒孫女們都來叩頭。他說,你們明白這是為什麼嗎?就這樣,親愛的朋友,厄運專門尋找有頭臉的人。而我們總是議論:這個不好,那個不行。朋友,我們的幸福好比拉網中的水,你拉的時候,裡面鼓鼓的,可是一拉起來,什麼也沒有了。就這樣。」說完普拉東在麥秸上換了個地方坐下。

他沉默了一些時候,站起身來。

「怎麼,看樣子你想睡覺了?」他說,開始很快地畫十字,嘴裡唸叨著:

「主啊,耶穌基督,聖徒尼古拉、弗羅拉和拉夫拉,主耶穌基督,聖徒尼古拉!弗羅拉和拉夫拉,主耶穌基督——保佑我們和拯救我們吧!」他最後說,叩了頭,站起身來,嘆了一口氣,在麥秸上坐下了。「就這樣。主啊,把我像石頭那樣放下,像麵包那樣拿起。」說完他就把軍大衣拉到身上躺下了。

「你念的是什麼禱詞?」皮埃爾問。

「什麼?」普拉東說(他快要睡著了)。「念什麼?我向上帝禱告。難道你不禱告嗎?」

「不,我也禱告。」皮埃爾說。「你說弗羅拉和拉夫拉是怎麼回事?」

「這又怎麼啦,」普拉東很快地回答說,「不久前是馬神節。牲畜也得愛惜才是。」卡拉塔耶夫說。「你瞧,機靈鬼,縮成一團。暖和過來了,這狗孃養的。」他說,伸手摸摸腳邊的狗,又翻過身來,立即睡著了。

從外面遠處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哭聲和叫喊聲,從木板房的縫裡可以看見火光;但是木板房裡靜悄悄的,一片黑暗。皮埃爾好久沒有睡著,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躺在自己的鋪位上,傾聽著躺在他身旁的普拉東的均勻的鼾聲,覺得以前遭到破壞的世界現在又在他心裡,在新的和不可動搖的基礎上重新建造起來了,並顯示出新的光彩。

十三

皮埃爾被送進木板房後,在那裡待了四個星期,在這座房子裡總共有二十三個被俘計程車兵、三個軍官和兩個官吏。

後來所有的人在皮埃爾的記憶裡已模糊不清了,但是普拉東·卡拉塔耶夫卻作為最清晰和最珍貴的回憶,作為一切俄國的、善良的和圓圓的東西的體現而永遠留在他的心中。第二天清晨皮埃爾看見夜裡躺在他身旁的人時,最初留下的圓圓的印象完全得到了證實:普拉東身穿法國軍大衣,用繩子束著腰,頭戴制帽和腳穿樹皮鞋,他的身形是圓圓的,腦袋完全是圓的,背、胸脯、雙肩,甚至彷彿隨時想要擁抱什麼的雙臂也是圓圓的;愉快的微笑和一雙灰色親切的大眼睛都是圓的。

普拉東·卡拉塔耶夫講過他作為一個老兵參加多次行軍作戰的情況,從這些經歷來看,他已五十開外了。他自己不知道並且怎麼也說不清他究竟有多少歲;他笑的時候露出兩排半圓形的潔白而結實的牙齒(他常這樣做),可以看到他的牙齒還是很好的和完整的;他的鬍子和頭髮還沒有一根是白的,他的整個身體看起來很靈活,特別結實和富有耐力。

他的臉雖有一圈圈細小的皺紋,但常露出少年天真的表情;他說話的聲音是愉快的和悅耳的。但是他說話的主要特點在於直率和乾脆利索。看來他從來也不考慮他說了什麼和將要說什麼;因此在他快速和準確的語調中有一種特殊的無法辯駁的說服力。

在被俘初期,他的體力很強,手腳很靈便,似乎不知道什麼是累和病痛。每天早晨起來和晚上躺下時他總是說:「主啊,把我像石頭那樣放下,像麵包那樣拿起」;早晨起床時總是用同樣的姿勢聳聳肩,說:「躺下,縮成一團,起來,精神抖擻。」確實,他一躺下就立刻像石頭那樣沉睡,而只要一起來,就精神抖擻,一秒鐘也不遲延地立刻幹起某件事情來,就像孩子起床後立刻拿起玩具一樣。他什麼都會,不過做得並不太好,可是也不壞。他能烤麵包、煮飯、縫補衣服、刨木頭、縫製靴子。他總是一天忙到晚,只在夜裡才說說話(他喜歡談天)和唱唱歌。他唱歌與那些知道有聽眾的歌手不一樣,而像鳥兒那麼唱,顯然這是因為他覺得必須發出這些聲音,如同通常需要伸伸懶腰和走動走動一樣;這些聲音常常是尖細的,柔和的,幾乎像女人的聲音一樣,而且是悲涼的,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常常十分嚴肅。

被俘後,他滿臉鬍子拉碴,看來拋掉了所有加到他身上的外來的、士兵的習氣,不知不覺地恢復了以前的農民的、老百姓的生活習慣。

「士兵一休假,襯衣露在褲子外。」他常常這樣說。他不大樂意講他當兵的情況,雖然也並不抱怨,曾反覆地說,在他整個服役期間沒有捱過一次打。他要是講什麼,那麼主要講的是他對「基督徒的」(他總是把農民說成基督徒)即農民的生活的回憶,看來他對這些遙遠的往事的回憶非常珍視。他的話裡充滿著俗語,但這不是士兵常說的大多是猥褻的和放肆的俗語,而是民間的格言,這些格言單獨拿來似乎沒有多大意義,但是如果用得適當,就會突然顯出深刻的智慧。

他說話常常前後相反,但是前後說的話都是有道理的。他喜歡說話,而且說得很好,常用一些親暱的字眼和諺語來點綴自己的話,皮埃爾覺得這些字眼和諺語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但是他的話的主要魅力在於,他講的事是最簡單的,有時是皮埃爾見到而沒有注意的事,這些事經他一講便具有壯美的性質。他喜歡聽一個士兵每天晚上講的童話(講的都是同一些童話),但是最喜歡聽的是關於現實生活的故事。他在聽這樣的故事時,高興地微笑著,有時插話和提問題,目的在於弄清他聽到的故事的優美之處。卡拉塔耶夫完全沒有皮埃爾所理解的那種眷戀之情、友誼、愛心;但是他喜歡和懷著愛心對待生活中遇到的一切,尤其是對待人——不是對待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對待他眼前所有的人。他喜歡自己的小狗,喜歡難友們,喜歡法國人,喜歡他身旁的皮埃爾;但是皮埃爾感覺到,卡拉塔耶夫儘管對他很親熱(他不由自主地看重皮埃爾的精神生活),然而不會因和他分手而感到片刻的難受。皮埃爾也開始對卡拉塔耶夫懷有同樣的感情。

在所有其餘的俘虜眼裡,普拉東·卡拉塔耶夫是一個最普通計程車兵;他們叫他小鷹或普拉託沙,善意地取笑他,叫他去取這取那。皮埃爾第一夜就覺得普拉東是純樸和真實的精神的一種圓圓的、不可理解的和永恆的化身,在他心目中,這個人永遠是這個樣子。

普拉東·卡拉塔耶夫除了會揹他的禱詞外,沒有什麼熟記在心的東西。當他說話時,開了頭似乎不知道如何結束。

皮埃爾有時對他的話感到驚訝,請他把說過的話重複一遍,這時普拉東常常想不起他一分鐘前說過的話,同樣,他怎麼也無法把他心愛的歌曲的歌詞說給皮埃爾聽。歌裡唱的是:「親愛的,小白樺樹,我心裡煩悶,」但是口述就不會有任何意義。他不理解而且也不可能理解從話裡抽出來的單個的詞的意思。他的每句話和每個動作是他所不瞭解的活動的表現,而這活動就是他的生活。但是照他自己的看法,他的生活如果單獨拿出來就沒有意義。它只有作為他經常感覺到的整體的一部分才有意義。他的言語和行動均勻地、必然地和直接地從他身上產生,如同香氣從花那裡散發出來一樣。他既不能理解每個單獨的行動或每句單獨的話的價值,也不能理解它的意義。

十四

瑪麗亞公爵小姐從尼古拉那裡得知她哥哥與羅斯托夫一家人一起住在雅羅斯拉夫爾的訊息後,不顧姨媽勸阻,立刻準備動身前去,而且不是她一個人走,還要帶著侄兒同行。這樣做有沒有困難,是否可能,她根本不問,而且不願意知道:她覺得自己有義務不僅自己待在也許生命垂危的哥哥身旁,而且也應盡一切可能把兒子給他帶去,於是她便出發了。對安德烈公爵沒有親自給她寫信這一點,瑪麗亞公爵小姐作這樣的解釋:也許是因為他身體太虛弱,寫不了信;也許是因為他認為對她和對他的兒子來說這樣長途跋涉太困難和太危險。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幾天內作好了上路的準備。她的車隊由公爵家的一輛大馬車、一輛輕便馬車和一輛板車組成,她先坐大馬車到沃羅涅日。與她同行的有布里安娜小姐、尼科盧什卡和家庭教師、老保姆以及三個女僕。姨媽還讓年輕的跟班吉洪跟她去。

沿著平時的道路朝莫斯科的方向走根本不可能,因此瑪麗亞公爵小姐不得不繞道經過利佩茨克、梁贊、弗拉基米爾、舒亞,路很長,由於各地都沒有驛馬,走起來很難,聽說梁贊附近出現了法國人,甚至有危險。

在這次艱難的旅行中,布里安娜小姐、德薩爾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女僕對她的堅決果斷和積極能幹感到驚訝。她睡得比誰都晚,起得比誰都早,任何困難都阻擋不住她。她的積極能幹和充沛的精力給她的旅伴以很大激勵,因此到第二個星期的末了,他們快要到雅羅斯拉夫爾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她逗留沃羅涅日的最後幾天,體驗到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她對羅斯托夫的愛已不折磨她,使她不安了。這愛情充滿了她整個心靈,成為她的心靈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已不再進行反抗了。最近瑪麗亞公爵小姐已深信不疑(雖然她從來沒有用言語對自己明確說明這一點),有一個人愛她,她也愛那個人。她是在同尼古拉最後一次見面時確信這一點的,她哥哥與羅斯托夫一家在一起的訊息就是在這次見面時尼古拉告訴她的。尼古拉隻字未提現在(如果安德烈公爵康復)他與娜塔莎的關係可能恢復的事,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知道並且在考慮這一點。儘管如此,他對她的態度——小心翼翼的、親切的和愛慕的——不僅沒有改變,而且他似乎感到高興,因為現在他與瑪麗亞公爵小姐之間有了親戚關係,可以更加自由地向她表示自己的友愛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有時這樣想。她知道這是她一生中的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戀愛,感覺到有人愛她,心裡是幸福的,在這方面心情是平靜的。

但是這種一個方面的內心的幸福不僅沒有妨礙她強烈地感覺到哥哥受傷給她帶來的悲傷,相反,這種一個方面的內心平靜使她更能完全沉浸在為哥哥擔心的感情中。從沃羅涅日出發時這種感情就非常強烈,為她送行的人看著她那憔悴的、絕望的臉色,都相信她一定會在路上病倒;但正是由於瑪麗亞公爵小姐積極主動地克服旅途的困難和承擔起各種操心事,她才暫時忘記了痛苦,這也給她增添了力量。

正如在旅行中常有的那樣,瑪麗亞公爵小姐心裡只想著旅行,忘記了旅行的目的。但是在快要到雅羅斯拉夫爾時,眼前又展現出了可能出現的情景,而且想到她不是要過許多天,而是當天晚上就會看到,這時她的激動不安達到了頂點。

隨行的跟班先被派到雅羅斯拉夫爾城裡去打聽羅斯托夫家住在哪裡,安德烈公爵的情況如何,他打聽回來後在城門口迎接大馬車時,看見從車窗裡探出頭的公爵小姐臉色慘白,不禁大吃一驚。

「什麼都打聽到了,公爵小姐:羅斯托夫一家住在廣場上商人布龍尼科夫家。離這裡不遠,就在伏爾加河岸上。」跟班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用疑問的目光驚恐地看著他的臉,不明白他對她說的話,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回答主要的問題:哥哥怎麼樣?布里安娜小姐替瑪麗亞公爵小姐提了這個問題。

「公爵怎麼樣?」她問。

「公爵大人和他們一起住在那座房子裡。」

「這就是說,他還活著。」公爵小姐心裡想,她低聲問道:他怎麼樣?

「人們說,還是那樣。」

公爵小姐沒有追問「還是那樣」是什麼意思,只悄悄地朝坐在她面前正在高高興興地東張西望的七歲的尼科盧什卡瞥了一眼,低下了頭,直到沉重的馬車發出隆隆的聲音,顛簸著和晃動著在一個地方停下後,才抬起來。踏板哐噹一聲放了下來。

車門開啟了。左邊是河水——這條河很寬,右邊是臺階;臺階上站著幾個男僕、一個女僕和一個面色紅潤、梳著一條又粗又黑的辮子的姑娘,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這姑娘臉上露出不愉快的假裝的微笑(這是索尼婭)。公爵小姐跑上樓梯,假笑的姑娘說:「這邊走,這邊走!」於是公爵小姐到了前廳裡,只見一個東方臉型的老年婦女面帶感動的表情快步朝她迎面走過來。這是伯爵夫人。她擁抱了瑪麗亞公爵小姐,開始吻她。

「我的孩子!」她說,「我早就喜歡您和知道您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心裡雖然十分激動不安,但是知道這是伯爵夫人,應當對她說點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用法語講了幾句客套話,用的是人家和她說話的腔調,然後問道:他怎麼樣?

「大夫說沒有危險。」伯爵夫人說,但是在說這話的同時,嘆著氣眼睛向上抬,這個姿勢所表示的意思是與她的話相矛盾的。

「他在哪裡?可以看他嗎?可以嗎?」公爵小姐問。

「這就去,公爵小姐,這就去,親愛的。這是他的兒子嗎?」伯爵夫人問,朝這時和德薩爾一起進來的尼科盧什卡轉過身來。「我們大家都住得下,房子很大。啊,多麼可愛的孩子!」

伯爵夫人把公爵小姐領到客廳裡。索尼婭正在和布里安娜小姐說話。伯爵夫人親了親孩子。老伯爵進了屋,向公爵小姐表示歡迎。老伯爵在公爵小姐最後一次看見他以來,變化特別大。那時他是一個活潑好動、快樂自信的小老頭,如今使人覺得是一個可憐巴巴的和孤苦伶仃的人。他在和公爵小姐說話時,不斷地向四面張望,彷彿在問大家,他這樣做對不對。在莫斯科和他的莊園被毀後,他被丟擲了習慣的軌道,看來已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價值,覺得生活中已沒有他的地位。

公爵小姐處於激動不安的狀態,她一心想快點看見哥哥,此刻她惟一的願望是看見哥哥,可是人們卻陪她說話、虛情假意地誇獎她的侄兒而惹得她心煩,儘管如此,她還是注意到了她周圍發生的一切,覺得有必要暫時服從她所處的新的環境的要求。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必須的,她感到很難適應,但是她沒有埋怨他們。

「這是我的表侄女,」老伯爵介紹索尼婭說,「您不認識她嗎,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朝索尼婭轉過身來,竭力壓制住她心裡產生的對這個姑娘的敵意,吻了吻她。但是使她感到難受的是,周圍所有人的心情和她的心情相差太遠了。

「他在哪裡?」她再一次問大家。

「他在樓下,娜塔莎和他在一起。」索尼婭紅著臉回答道。「已派人去問了。我想,您累了吧,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眼睛裡湧出了懊惱的淚水。她轉過身去,想再次問伯爵夫人到哥哥那裡怎麼走,這時門口響起了輕盈的、急速的、彷彿快樂的腳步聲。公爵小姐回頭一看,看見了幾乎跑著進來的娜塔莎,就是那個很久以前在莫斯科見面時她很不喜歡的娜塔莎。

但是公爵小姐還沒有來得及朝這個娜塔莎的臉看一眼,她就明白了這是與她同遭不幸的真心實意的夥伴,因此是她的朋友。她快步迎向前去,擁抱了她,伏在她肩上哭了起來。

坐在安德烈公爵床頭的娜塔莎一聽說瑪麗亞公爵小姐來了,便悄悄地出了他的房間,邁開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好像是快活的步伐,迅速跑到她這裡來。

娜塔莎跑進客廳時,她激動的臉上只有一種表情——愛的表情,無限地愛他、愛她、愛與心愛的人親近的一切的表情,還有憐憫的表情,為別人感到痛苦和熱烈希望為幫助他們而獻身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娜塔莎心裡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和自己與他的關係。

敏感的瑪麗亞公爵小姐一眼就從娜塔莎的臉上看出了這一切,悲喜交集地伏在她肩上哭著。

「咱們走吧,到他那裡去吧,瑪麗。」娜塔莎說,把她帶往另一個房間。

瑪麗亞公爵小姐抬起頭,擦了擦眼睛,面對著娜塔莎。她覺得從她那裡可以弄清一切和知道一切。

「怎麼……」她想要問,但是突然停住了。她感到不可能用語言來提問和回答。娜塔莎的臉色和眼神應能把一切說得更清楚,更深刻。

娜塔莎望著她,似乎感到恐懼和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她知道的一切;她彷彿覺得在這雙閃閃發光、能洞察她內心深處的眼睛面前,不能不說出她見到的全部真情。娜塔莎的嘴唇突然顫動了一下,她的嘴周圍出現了難看的皺紋,她放聲大哭起來,用雙手捂住了臉。

瑪麗亞公爵小姐全都明白了。

但是她仍然抱著希望,用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話問道:

「他的傷口怎麼樣?他總的情況如何?」

「您,您……就會看到的。」娜塔莎只說了這麼一句。

她倆在樓下他的房間旁邊坐了一會兒,等自己停止哭泣,好臉色平靜地進去見他。

「整個病情怎麼樣?是否早就惡化了?這種情況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問。

娜塔莎說,開頭因發燒和傷口疼痛曾有過危險,但是到特羅依察時危險過去了,醫生只擔心一點——壞疽。但是這個危險也過去了。到雅羅斯拉夫爾後,傷口開始化膿(娜塔莎知道有關化膿等等的一切),醫生說,化膿可能是正常的。開始發冷發熱。醫生說,這發冷發熱並不那麼危險。

「但是兩天前,」娜塔莎又說,「突然出現了這種情況……」她忍住哭泣。「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您就會看到他變成什麼樣了。」

「身體很虛弱?很瘦?」公爵小姐問。

「不,不是那樣,要更壞些。您就會看到的。唉,瑪麗,瑪麗,他太好了,可是他無法,無法活下來……因為……」

十五

娜塔莎用習慣動作開啟了他的房門,讓瑪麗亞公爵小姐先進去,這時公爵小姐已感覺到喉嚨哽塞,泣不成聲。不管她做了什麼樣的思想準備,不管她如何竭力保持平靜,她知道無法做到在看見他時不流淚。

瑪麗亞公爵小姐明白娜塔莎說的「他兩天前發生了這種情況」這句話的意思。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突然變得溫和了,而這種溫和與多愁善感是即將死亡的徵兆。她走到門口時,在她的想象裡已出現了她從小就熟悉的安德留沙的臉,這是一張親切、溫和、多愁善感的臉,這種表情在他臉上很少見,因此每次都使她很受感動。她知道,他會低聲地對她說一些親切的話,就像父親臨終前對她說的話一樣,她會忍不住在他床頭放聲大哭起來。但是或早或晚這事終將發生,於是她勉強振作精神進了房間。她的嗓子眼愈來愈堵得慌,眼看就要哭出聲來,她的近視眼愈來愈清楚地辨認出他的身體和麵容,這時她看見了他的臉,與他的目光相遇了。

他躺在沙發上,四周墊著靠墊,身穿一件灰鼠皮睡袍。他很瘦,臉色蒼白。他的一隻瘦骨嶙峋和白得透明的手拿著一塊手絹,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地觸控著長長了的細細的小鬍子。他的眼睛看著進來的人。

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他的臉並與他目光相遇後,突然放慢了腳步,覺得眼淚一下子幹了,哽咽停止了。她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和抓住他的目光後,突然膽怯起來,覺得自己是有過錯的。

「可是我的過錯在哪裡呢?」她問自己。「在於你活著,想的是活人的事,而我!……」他的冷冷的、嚴厲的目光好像在這樣回答。

在他慢慢地打量妹妹和娜塔莎時,他那不是朝外看,而是朝自己內心看的深沉的目光所包含的幾乎是敵意。

他按照他倆的習慣,手拉手地與妹妹接吻。

「你好,瑪麗,你是怎麼到了這裡的?」他用像目光那樣平穩和冷淡的聲音說。假如他絕望地尖叫起來,那麼這叫聲會比這樣說話的聲音不那麼使瑪麗亞公爵小姐覺得可怕。

「你把尼科盧什卡也帶來了?」他還是那麼平穩而緩慢地說,同時顯然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你現在身體怎麼樣?」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她自己也為說出這樣的話感到驚奇。

「親愛的,這應當去問醫生,」他說,看來又作了一次努力,以便顯出親熱的樣子,他又只動動嘴說(可以看出,他完全沒有想他說的話):「謝謝你來看我,親愛的朋友。」

瑪麗亞公爵小姐握了握他的手。她握手時,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沒有說話,而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明白了兩天來他發生的事。在他的話語裡,在他的聲調裡,尤其是他的這種冷淡的、幾乎是含有敵意的目光裡,可以感覺出與人世間的一切都很疏遠的神情,這對一個活人來說是可怕的。看來現在他很難理解活人的事;但是與此同時可以感覺到,他之所以不理解活人的事,不是因為他喪失了理解力,而是因為他理解另一種事情,這事情是活人不理解的和不能理解的,然而它卻佔據了他的整個心靈。

「你看,命運又多麼奇怪地把我們聯結在一起!」他打破沉默指著娜塔莎說。「她一直照看著我。」

瑪麗亞公爵小姐聽著,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他,溫柔體貼的安德烈公爵,怎麼能在他愛的和愛他的人面前說這種話!假如他還想活下去,他就不會用這種冷淡的、使人聽了很不舒服的語氣說這樣的話。假如他不知道他要死了,那麼他怎麼會不可憐她,怎麼能在她面前這樣說!這隻能有一個解釋,即他什麼都無所謂了,他之所以無所謂,是因為有另一種極其重要的東西展現在他面前。

談話是冷冰冰的,不連貫的,而且不停地中斷。

「瑪麗來的時候經過樑贊。」娜塔莎說。安德烈公爵沒有注意到她稱他的妹妹為瑪麗。而娜塔莎在他面前這樣稱呼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發現這一點。

「那又怎麼樣?」他說。

「人們對她說,整個莫斯科被燒燬了,完全被燒了,好像……」

娜塔莎停住不說了,因為不能說。顯然他使勁地想聽,仍然還是做不到。

「是的,聽說燒燬了,」他說,「這很可惜。」說著他開始朝前看,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摩挲著小鬍子。

「你遇見尼古拉伯爵了嗎,瑪麗?」安德烈公爵突然問道,看來想說點使她們高興的事。「他寫信到這裡,說他很喜歡你。」他接著用平靜的語氣隨便地往下說,看來他已無力理解他的話對活著的人所具有的複雜意義了。「如果你也愛他,那就太好了……要是你們結婚的話。」他稍微加快語速補充了一句,彷彿為找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找到了的話而高興似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聽到了他的話,但是對她來說,這些話除了證明現在他已離開所有活人的事非常遙遠外,沒有任何別的意義。

「說我的事幹什麼!」她平靜地說,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娜塔莎感覺到她投過來的目光,沒有看她。大家又不說話了。

「安德烈,你是否願……」瑪麗亞公爵小姐突然聲音顫抖了一下說,「你是否願意見一見尼科盧什卡?他一直都想著你。」

安德烈公爵第一次微微地笑了笑,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非常瞭解他臉上表情的意思,驚恐地看出這微笑並不表示歡樂和對兒子的溫情,而是在輕微地和溫和地嘲笑瑪麗亞公爵小姐,嘲笑她使用了她認為能激發他的感情的最後手段。

「是的,尼科盧什卡來了我很高興。他身體好嗎?」

尼科盧什卡被領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時,驚恐地看著父親,但是沒有哭,因為誰也沒有哭,安德烈公爵吻了他,顯然不知道跟他說什麼。

尼科盧什卡被領走時,瑪麗亞公爵小姐再次走到哥哥面前,吻了他,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哭了起來。

他非常注意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為了尼科盧什卡吧?」他問。

瑪麗亞公爵小姐哭著,肯定地點點頭。

「瑪麗,你知道,福音……」但是他突然停住了。

「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不要在這裡哭。」他仍用同樣的冷淡目光看著她說。

當瑪麗亞公爵小姐哭起來的時候,他明白她是為尼科盧什卡將要失去父親而哭。他費了很大的勁兒竭力想回到生活中來,重新用他們的觀點看待一切。

「是的,他們想必感到這很惋惜!」他想。「而這又是多麼平常!」

「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它。」他自言自語地說,想把這話說給瑪麗亞公爵小姐聽。「不,他們對這一點會有自己的理解,他們理解不了!這一點他們不能理解,他們不知道所有這些他們所珍視的感情,所有這些我們覺得非常重要的思想,全都是不必要的。我們不能相互理解。」於是他不說了。

安德烈公爵年幼的兒子才七歲。他剛學會識字,他什麼也不懂。在這天以後,他經歷了很多事,增長著知識、觀察力和經驗;但是即使他已掌握了後來養成的所有這些能力,他對他在父親、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之間見到的那個場面的意義也不會理解得比這時更好,更深刻。他什麼都明白了,哭著出了房間,默默地走到跟著他出來的娜塔莎身邊,用他那好看的帶著沉思神情的眼睛羞怯地看了她一眼;稍稍翹起的紅潤的上嘴唇顫動了一下,便把頭靠在娜塔莎身上哭了起來。

從這一天起,他迴避德薩爾,迴避愛撫他的伯爵夫人,要麼一個人坐著,要麼膽怯地走到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身邊,不聲不響地和羞怯地向她們表示親熱,看起來他似乎愛娜塔莎勝過愛他的姑姑。

瑪麗亞公爵小姐從安德烈公爵那裡出來後,完全明白了娜塔莎臉上的表情向她表示的一切。她再也沒有和娜塔莎談挽救他的生命還有沒有希望的問題。她和娜塔莎在他的沙發旁輪流值班,不再哭了,但是不停地向永恆的、無法理解的上帝祈禱,現在可以非常清楚地感覺到上帝就在這個垂死的人頭頂上。

十六

安德烈公爵不僅知道他要死了,而且感覺到他正在死去,已經死了一半。他對人世間的一切已很冷漠,覺得生活很愉快和出奇的輕鬆。他從容不迫地、毫不驚慌地等待著他面臨的事的到來。他在整個一生中經常感覺到有一種可怕的、永恆的、神秘的和遙遠的東西的存在,現在這種東西離他很近,並且由於他覺得生活出奇的輕鬆,這種東西幾乎可以理解和感覺得到了。

以前他害怕生命結束。他曾兩次體驗到對死和生命結束的恐懼感,覺得這很可怕和痛苦,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

他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是在一枚榴彈在他面前像陀螺似的打轉時,當時他望著收割過的莊稼地和灌木叢,望著天空,知道死神就在他面前。當他受傷後醒過來時,他覺得彷彿一下子擺脫了生活的重壓,永恆的、自由的、不受這種生活制約的愛的花朵開放了,他已不害怕死和不去想死了。

在他受傷後在痛苦孤獨和半昏迷狀態中度過的那些時刻,他愈是深思在他面前展現的永恆的愛的新的意義,便愈是不自覺地想放棄塵世的生活。愛一切和所有人,隨時準備為愛而犧牲自己,那就意味著誰也不愛,意味著不過這種塵世的生活。他愈是深刻體驗到愛的這種意義,就愈是想放棄生活,愈是徹底地消除著那道在沒有愛的情況下存在於生與死之間的障礙。起初,當他想起他必定會死時,他對自己說:死就死吧,那樣更好。

但是在梅季希的那個夜晚,當時在處於半昏迷狀態的他面前出現了他想望的女人,當時他用嘴唇貼住她的手,低聲地和高興地哭了,從那時後對這個女人的愛又不知不覺地潛入到他心裡,再次使他對生活產生了留戀。他腦子裡開始出現高興的和不安的想法。現在他回想在包紮站看見庫拉金的那個時刻時,已沒有當時的那種感情:他為他是否還活著的問題而感到苦惱。而他又不敢問。

他的病情一直按照自然規律發展著,而娜塔莎稱之為他發生的這種情況,是在瑪麗亞公爵小姐到達前兩天出現的。這是生與死之間在精神上進行的最後一次搏鬥,結果死取得了勝利。他出乎意外地意識到他還珍惜通過對娜塔莎的愛在他面前呈現出來的生命,這是他最後一次折服於神秘力量的恐懼的發作。

這是在晚上。他像平常午飯後一樣,處於輕微的發冷發熱狀態,他的思想異常地清晰。索尼婭坐在桌旁。他打起瞌睡來。突然他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啊,這是她進來了!」他想。

確實,在索尼婭的座位上坐著剛剛躡手躡腳進來的娜塔莎。

自從她開始照看他之日起,他總是感覺到與她肉體上的接近。她坐在圈椅裡,側著身對著他,給他擋住燭光,織著襪子(有一次安德烈公爵對她說,誰也不會像老保姆那樣照看病人,她們坐在那裡織著襪子,在這織襪子的動作裡有一種令人寬慰的東西,從那以後,她學會了織襪子)。她的纖細的手指很快地擺弄著編織的針,針不時地碰到一起,他能清楚地看見她低頭沉思的側影。她身體動了動,線團從她膝蓋上滾到地上。她哆嗦了一下,回頭朝他看了一眼,用手擋住燭光,小心地、動作靈活和準確地彎下腰,撿起線團,照原來的姿勢坐好。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見她做完這個動作後需要深深地喘息一下,但是她不敢這樣做,只小心地吸了一口氣。

在特羅依察修道院他們談到了過去的事,他對她說,如果他能活下來,他將永遠感謝上帝使他受了傷,他才得以與她重逢;但是從那時起,他們從來沒有談過未來的事。

「這事是否可能實現?」他現在看著她和聽著編織的鋼針輕輕相碰的聲音想道。「難道命運如此奇怪地使我們相逢只是為了讓我死嗎?……難道在我面前展現出了生活的真諦只是為了讓我生活在謊言中嗎?我愛她勝過愛世上的一切。但是如果我愛她,我該怎麼辦呢?」他說,突然他照他在痛苦時養成的習慣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

娜塔莎聽到這聲音,放下襪子,朝他探過身去,好離得近些,突然發現他兩眼閃閃發亮,便輕輕地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去。

「您沒有睡著?」

「不,我看著您已看了好久了;我感覺到您進來了。誰也不能像您那樣給我這種柔和的寧靜……這樣的光明。我簡直高興得想哭。」

娜塔莎向他靠得更近些。她的臉興奮得容光煥發。

「娜塔莎,我太愛您了。勝過世上的一切。」

「那麼我呢?」她的臉轉過去了一會兒。「為什麼說太愛?」她說。

「為什麼說太愛嗎?……那麼告訴我,您怎麼認為,您心裡、整個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我能活下去嗎?您覺得怎麼樣?」

「我相信,我相信您能活下去!」娜塔莎幾乎喊了起來,熱情地抓住他的雙手。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好了!」他抓住她的一隻手,吻了吻。

娜塔莎又幸福又激動;她立刻想起他不能這樣興奮,他需要平靜。

「可是您沒有睡,」她壓制住內心的喜悅說,「您就好好睡吧……快睡。」

他握了握她的手,放開了,她回到蠟燭旁,又照原來的姿勢坐下。她回頭看了他兩次,看見他閃閃發亮的眼睛迎上前來。她給自己織襪子定了一個任務,對自己說,在完成之前決不回頭看。

果然,在這之後不久他閉上了眼睛,睡著了。他睡覺的時間不長,突然出了一身冷汗,驚恐不安地醒來了。

他在入睡時,他想的仍然是整個這段時間他想的問題——生與死的問題。更多的是想死的問題。他感到自己離它更近了。

「愛?愛是什麼?」他想。「愛是不讓人死。愛就是生。我之所以理解我所理解的一切,只是因為我愛。一切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我愛。一切都是通過它聯絡在一起的。愛是上帝,死意味著我這個愛的微粒將回到共同的和永恆的源頭去。」他覺得這些想法能使人得到安慰。但這只是想法。其中缺一點什麼東西,有的東西是偏重於個人的和理性的東西,——沒有明確性。仍然是不安的和模糊的。他睡著了。

他夢見他躺在實際上他躺的那個房間裡,但是他沒有受傷,身體很健康。在安德烈公爵面前出現了各種不同的微不足道的和漠不關心的人。他和他們說著話,爭論著一些不必要的事。他們打算到某個地方去。安德烈公爵模糊地想起,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他有另一些非常重要的操心事,然而他繼續說著一些使大家感到驚奇的空洞的俏皮話。所有這些人逐漸不知不覺地消失了,一切都為與關門有關的問題所取代。他站起身來,朝著門走去,想要插上門閂,把門鎖上。一切都取決於他是否來得及鎖上門。他走著,急忙前去,但是兩條腿不動,於是他知道他來不及鎖上門了,但是仍然拼命使出渾身的力氣。他心裡充滿了難以忍受的恐懼。這恐懼就是死的恐懼:它就在門外。但是在他無力地和笨拙地爬向門邊時,這種可怕的東西從外面使勁地壓過來,就要破門而入。要闖進來的是一種非人的東西——死,應當擋住它。他抓住門把手,使出最後的力氣,哪怕能把門頂住也好,因為門已經鎖不上了;但是他的力量很微弱,動作不靈活,門受到可怕的壓力,被推開了,接著又關上了。

它再次從外面往裡推。最後的、超自然的努力都不起作用,兩扇門無聲地開啟了,它進來了,它就是死亡。於是安德烈公爵死了。

在他死去的一瞬間,安德烈公爵想起他在睡覺,在他死去的同一瞬間,他使勁掙扎了一下,醒過來了。

「是的,這是死亡。我死了——我也就醒了。是的,死亡就是覺醒!」突然他心裡亮堂起來,至今一直掩蓋著神秘的東西的帷幕在他內心的目光前揭開了。他彷彿感覺到以前他身上被束縛的力量得到了解放,彷彿有一種奇怪的輕鬆感,這種感覺從那時起就沒有離開他。

他出了一身冷汗醒來後,在沙發上動了動,娜塔莎走到他跟前,問他怎麼了。他沒有聽懂她的話,沒有回答她,只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這就是瑪麗亞公爵小姐到達前兩天他發生的事。根據醫生說,從那天起,特別消耗體力的發冷發熱加重了,病情惡化了,但是娜塔莎對醫生說的話沒有重視,因為她看見了這些可怕的、她更加確信不疑的精神上的徵兆。

從那天起,安德烈公爵在從夢中覺醒的同時也從生活中覺醒了。根據生活延續的時間與夢境延續的時間的比例,他並不覺得從生活中覺醒要比從夢中覺醒更緩慢些。

在這相對緩慢的覺醒中,沒有任何可怕的和劇烈的東西。

他的最後的日子和時刻過得平常而簡單。一直守在他身邊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有這個感覺。她們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在這最後的時刻感覺到她們已不是在照看著他(他已不在了,他已離她們而去了),而是在照看他留下的最親近的東西——他的軀體。她倆的感情非常強烈,死亡的那個表面上看起來很可怕的一面對她們不起作用,她們並不認為需要去觸動自己的傷心處。她們沒有當著他的面和在他背後哭,而且相互之間也從不談論他。她們感覺到,她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她們理解的東西。

她倆看到他如何緩慢而平靜地離開她們,愈來愈深地下沉到那裡的某個地方去,兩人都知道事情想必就是這樣,而且這也並沒有什麼不好。

給他舉行了懺悔和領聖餐的儀式;大家都來和他告別。當人們把兒子領到他跟前時,他把嘴唇貼住兒子的臉,轉過頭去,這不是因為他感到難受或捨不得(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明白這一點),而只是因為他認為要求他做的就這些;但是當人們要他給兒子祝福時,他按照要求做了,回頭看了一下,彷彿在問:還需要做什麼。

當靈魂快要脫離肉體發生最後的抽搐時,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在他身邊。

「完全過去了嗎?!」瑪麗亞公爵小姐問,這時他的身體已有幾分鐘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正在逐漸變涼。娜塔莎走到跟前,朝他那雙已無表情的眼睛看了看,急忙給他合上。她給他合上後,沒有吻眼睛,而是緊貼在作為對他的最親近的回憶的東西上。

「他到哪裡去了?現在他在哪裡?……」

他的遺體洗淨後穿好衣服,被安放在桌上的棺材裡,這時大家都來告別,全都哭了。

尼科盧什卡哭著,一種痛苦的困惑撕裂著他的心。伯爵夫人和索尼婭哭,是因為可憐娜塔莎,還因為再也沒有他這個人了。老伯爵哭是因為他覺得他很快也將邁出這可怕的一步。

現在娜塔莎和瑪麗亞公爵小姐也哭了,但是她們不是因為個人的不幸而哭;她們哭,是因為她們認識到她們面前出現的簡單而又莊嚴的死亡的奧秘而內心充滿了虔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