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運動的絕對連續性,是人的智力不能理解的。對一個人來說,任何運動的規律只有當他從這運動中任意抽取若干單位加以考察時,才變得可以理解。但是與此同時,人類的大部分錯誤是從把連續不斷的運動任意地分為不連續的單位的做法中產生的。

眾所周知,古代人有一個所謂的詭辯,說的是阿喀琉斯雖然行走的速度為烏龜的十倍,但是永遠追不上在他前面爬行的烏龜,因為當阿喀琉斯走完他與烏龜之間的距離時,烏龜就會在他前面爬這距離的十分之一;而當阿喀琉斯走完這十分之一的距離時,烏龜又向前爬了百分之一,照此類推,以至無窮。這個問題在古代人看來是無法解決的。答案(阿喀琉斯永遠追不上烏龜)的荒謬是由於任意地把運動分為不連續的單位,而阿喀琉斯和烏龜的運動卻都是完全連續的。

我們採用運動的愈來愈小的單位,只能接近問題的答案,但是永遠不會得到它。只有假設有無窮小的數值和由它開始的到十分之一的級數,並取得這個幾何級數的和,我們才能得到問題的答案。數學的一個新的分支在獲得處理無窮小的數值的技術後,如今在運動的其他比較複雜的方面也能解答以前覺得是無法解答的問題了。

數學的這一古代人所不知道的分支,在考察運動的問題時,假設有無窮小的數值的存在,即運動的主要條件(絕對的連續性)藉以恢復的數值的存在,從而糾正了人的頭腦由於考察運動的個別單位而不考察連續不斷的運動而不能不犯的錯誤。

在探索歷史運動的規律時,情況也完全一樣。

人類的運動是由無數人的任意行為產生的,是連續不斷的。

理解這一運動的規律,是歷史學的目的。但是為了理解人的所有任意行為的總和所產生的連續不斷的運動的規律,人在思想上假設有任意的和不連續的單位的存在。歷史學的第一個方法是從連續不斷的事件中任意抽取一個系列,將其與別的系列分開來進行考察,其實任何事件沒有而且不可能有開端,永遠都是一個事件產生於另一個事件。第二種方法是把一個人,把沙皇、統帥的行動作為人們的任意行為的總和來考察,而人的任意行為的總和從來不通過一個歷史人物的活動表現出來。

歷史科學在其自身的運動中常常採用愈來愈小的單位來進行考察,力圖用這種方法接近真理。但是不管歷史採用的單位如何之小,我們覺得,如果假設有與其他單位分開的單位的存在,假設某種現象有其開端,假設所有人的任意行為是通過一個歷史人物的行動表現出來的,那麼這假設本身就是錯誤的。

歷史學的任何結論,無需批評者費一點氣力就化為烏有,不留一點痕跡,這只是由於批評者把一個或大或小的不連續的單位選作考察的物件;批評者永遠有這樣做的權利,因為所取的歷史單位總是任意選擇的。

只有假設用來觀察的是無窮小的單位——歷史的微分,即人們的同類的愛好,並且掌握積分(求這些無窮小之和)的技術後,我們才有望認識歷史的規律。

十九世紀的頭十五年,歐洲出現了數百萬人不同尋常的運動。人們放下自己平常做的事,從歐洲的一邊奔向一邊,搶劫,互相殘殺,歡慶勝利和陷入絕望,生活的程式幾年內發生了變化,出現一種強烈的運動,它始而不斷高漲,隨後逐步減退。這個運動的原因是什麼,或者它是按照什麼樣的規律進行的?——人們常常這樣問。

歷史學家在回答這個問題時,給我們講述巴黎的一座大樓裡幾十個人的言論和行動,把這些言行用「革命」一詞來稱呼;然後詳細講拿破崙以及某些對他抱同情和敵對的態度的人的傳記,講其中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影響,最後說:這就是這個運動的起因,這就是它的規律。

但是人的理智不僅不相信這種解釋,而且直截了當地說,這種解釋方法是不對的,因為作這樣的解釋時把最微弱的現象當做最強有力的現象的原因。是人們的任意行為的總和造成了革命,也造就了拿破崙,正是這些任意行為的總和使革命和拿破崙一時得以存在,後來又將其消滅。

「然而每一次,只要有征服的行動,就有徵服者;只要國內發生大的轉變,就有大人物。」歷史這樣說。而人的理智回答道,不錯,任何時候只要出現征服者,就會有戰爭,但是這並不證明徵服者是發生戰爭的原因,並不證明可以在一個人的個人活動中找到戰爭的規律。每一次,當我看見自己的鐘的時針走到了十點的地方時,我就聽到隔壁的教堂裡開始鳴鐘,但是我無權根據每次時鐘走到十點時就響起鐘聲這一點就得出結論說,時針的位置是教堂的鐘聲響起來的原因。

每一次,當我看見機車開動時,我就聽見汽笛的聲音,看見閥門開啟和車輪轉動起來,但是我無權由此得出結論說,汽笛的聲音和車輪的轉動是機車開動的原因。

農民們說,暮春刮寒風是因為橡樹長新葉了;確實,每年春天橡樹長新葉時都刮寒風。但是,我雖然不知道橡樹長新葉時刮寒風的原因,我不能同意農民們把刮寒風的原因說成是橡樹長新葉,理由只有一點,即風力不受長新葉的影響。我看到的只是在任何生活現象中常見的某些條件的巧合,並且看到,不管我如何仔細地觀察鐘的時針、機車的閥門和輪子以及橡樹的葉芽,我仍找不出教堂鐘響、機車開動和春天颳風的原因。為達到此目的,我必須完全改變自己的觀察點,研究蒸汽、教堂的鐘和風運動的規律。歷史學也應該這樣做。這樣的嘗試已經做了。

要研究歷史的規律,我們應該完全改變觀察的物件,把沙皇、大臣和將軍們放在一邊,而去研究指導著群眾的同類的、無窮小的因素。誰也不能說,用這種方法能使人在多大程度上認識歷史規律;但是顯而易見的是,只有用這種方法才可能琢磨出歷史的規律,而人的理智在這方面所做的努力,只有歷史學家們在描述帝王將相的活動和敘述他們對這些活動的看法上所花力氣的百萬分之一。

歐洲十二個民族的軍隊侵入了俄國。俄國軍民避免交鋒,撤退到斯摩稜斯克,又從斯摩稜斯克退到波羅金諾。法國軍隊前進的速度不斷增大,直奔它的目標莫斯科。它在快要接近目標時前進尤為迅速,如同下落的物體快要接近地面時加大了速度一樣。一個飢餓的、敵對的國家的幾千俄裡的國土留在了背後,而在前面距離目標還剩幾十俄裡。拿破崙軍隊的每一個士兵都感覺到這一點,這支侵略軍似乎單憑一股衝力在自然而然地向前推進。

在俄國軍隊裡,在不斷後退的過程中仇恨敵人的情緒愈來愈高漲,部隊在後退時集中起來,實力增強了。在波羅金諾附近進行了交鋒。雙方的軍隊都沒有被打垮,但是俄國軍隊在交鋒後必然會立刻後退,正如一個球與另一個以更大的速度朝它衝來的球碰撞後必然會彈回來一樣;而那個快速衝過來的侵略者之球(雖然在碰撞中已失去了全部力量)也必然會再滾一段距離。

俄國人退了一百二十俄裡——退離了莫斯科,法國人進了莫斯科,在那裡停下來。在這之後的五個星期的時間裡,沒有發生一次戰鬥。法國人停在那裡不動。他們像一頭受了致命傷、流著鮮血和舔著傷口的野獸一樣,在莫斯科停留了五個星期,什麼事也沒有做,突然無緣無故地往回跑:奔向卡盧加大道(在打勝仗後,小雅羅斯拉韋茨附近的戰場又為他們所控制),沒有再打一次大仗,更快地逃回斯摩稜斯克,又從斯摩稜斯克逃到維爾納,過了別列津納河,再繼續往回跑。

八月二十六日晚,庫圖佐夫和全體俄軍將士都相信波羅金諾會戰打贏了。庫圖佐夫就是這樣報告皇上的。他下令作進行新的戰鬥的準備,以便徹底擊潰敵人,他這樣做並不是要欺騙任何人,而是因為他知道敵人已被戰勝了,這個戰役的每一個參加者也都知道這一點。

但是在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接二連三地傳來傷亡空前慘重、損失了一半軍隊的訊息,這樣再要進行戰鬥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了。

在情報還沒有收集,傷員還沒有送走,彈藥未得到補充,陣亡的人數還沒有統計,還沒有派新的指揮官去代替戰死的人,官兵還沒有吃飽睡足時,是不能發起新的戰鬥的。

而與此同時,在會戰後的第二天早晨,法國軍隊(以彷彿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的衝力)自然而然地朝俄軍推進。庫圖佐夫曾想在第二天發起進攻,全軍也希望這樣做。但是要發起進攻,只有這樣做的願望是不夠的;需要有這樣做的可能,但是這樣的可能性並不存在。不能不後退一程,接著同樣不能不再退第二程,第三程,最後,到九月一日——這時軍隊已到了莫斯科——儘管部隊士氣十分高漲,但是實際情況要求這些部隊退離莫斯科。於是部隊又退了一程,退了最後一程,放棄了莫斯科,使它落到敵人手裡。

有的人習慣於認為,戰爭和戰役的計劃是統帥們用這樣的方法制訂的,就像我們每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看著地圖考慮如何部署這次或那次戰役一樣;這些人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為什麼庫圖佐夫在撤退時不這樣做和那樣做,為什麼他沒有立刻退向卡盧加大道,放棄莫斯科,等等。習慣於這樣想的人忘記了或者不知道任何一個總司令的活動有其必不可少的條件。一個統帥的活動完全不像我們自由自在地坐在書房裡分析某次戰役時所想象的那樣,我們分析時看著地圖,雙方的兵力是知道的,地形也是知道的,而且是從某個已知的時刻開始考慮的。一個總司令在某個事件開始時,從來都不處於我們考察這事件時已知的條件之中。總司令總是處在一系列變動著的事件的中間,因此他任何時候,任何時刻都不能全面地考慮到所發生的事件的全部意義。事件不知不覺地、一刻不停地呈現出本身的意義,而在事件的這個接連不斷的呈現過程的每一個時刻,總司令總是處於最複雜的玩弄權術、陰謀、操心、各種依賴關係、權力、方案、建議、威脅、欺騙的中心,經常必須回答向他提出的無數通常是相互矛盾的問題。

軍事學家非常嚴肅地對我們說,庫圖佐夫在到達菲利之前早就應該把軍隊調往卡盧加大道,甚至有人提過這樣的方案。但是擺在總司令面前的,尤其是在困難時刻,常常不是一種方案,而總是同時有幾十種。而這些根據戰略和策略制訂的方案,都是相互矛盾的。看來總司令應做的事只在於從這些方案中選擇一個方案。但是就連這一點他也做不到。事件和時間是不等待人的。假定說,有人向他建議二十八日轉移到卡盧加大道,但是這時一個副官騎著馬從米洛拉多維奇那裡跑來問道,現在是向法國人開火還是撤退。他需要立刻就下命令。而命令撤退會使我們不再拐向卡盧加大道。在副官之後軍需官緊接著前來請示糧草運往哪裡;軍醫院院長來問傷員往哪裡送;彼得堡來的信使送來了皇上的信,說不允許放棄莫斯科,於是總司令的競爭對手,即在暗中拆他的臺的人(這樣的人任何時候都是有的,而且不止一個,常常有好幾個)便提出與轉移到卡盧加大道的計劃完全相反的方案;總司令體力消耗很大,需要睡眠和吃點東西;可是一位沒有得到獎賞的可敬的將軍前來向他發牢騷,居民則來尋求保護;派去觀察地形的軍官回來向他報告,說的與在他之前派去的軍官所說的完全相反;而偵察員、俘虜和進行現地偵察的將軍對敵軍情況的描述也各不相同。那些習慣於不理解或忘記任何一個總司令的活動必然會遇到的這些條件的人,在向我們介紹,譬如說,軍隊在菲利的情況時,設想總司令在九月一日能夠完全自由地解決關於放棄還是保衛莫斯科的問題,可是當俄國軍隊到了離莫斯科五俄裡時,這個問題已不可能存在了。這個問題是什麼時候決定的呢?是在德里薩附近,是在斯摩稜斯克城下,最明顯的是二十四日在舍瓦爾金諾,二十六日在波羅金諾附近,是在從波羅金諾撤退到菲利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決定的。

俄國軍隊從波羅金諾撤退後,駐紮在菲利附近。視察陣地回來的葉爾莫洛夫策馬到了庫圖佐夫元帥面前。

「在這陣地上作戰是不可能的。」他說。庫圖佐夫驚奇地朝他看了一眼,要他把話再說一遍。他說完後,庫圖佐夫向他伸出手去。

「把手伸給我,」庫圖佐夫說,把他的手翻過來摸他的脈,又說道:「你有病,親愛的。好好想一想你說的是什麼。」

庫圖佐夫在俯首山上,在離多羅戈米洛沃門六俄裡的地方下了馬車,在路邊的一條長凳上坐下。他周圍聚集了一大群將軍。從莫斯科城裡來的拉斯托普欽伯爵也參加到他們之中。所有這些傑出人物分成幾堆,相互之間談論著陣地的利弊、軍隊的狀況、設想中的計劃、莫斯科的局勢以及一般的軍事問題,大家都感覺到,雖然並沒有說明叫他們來開軍事會議,但是這實際上就是這樣的會議。大家談論的都是共同關心的問題。如果有誰談論或打聽私人的事情,那麼只低聲地說幾句,立即又轉回到共同關心的問題上:在所有這些人中間沒有人說笑話,聽不見笑聲,甚至看不見微笑。顯然,所有的人都努力使自己的舉止與他們的地位相稱。每一堆人在交談時,竭力靠近總司令(他坐的凳子仍然處於這幾堆人的中心)儘量把話說得使他能夠聽見。總司令聽著,有時再問一遍他周圍的人說的話,但是自己沒有參加談話,也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他在聽了某一堆人的話後,大多帶著失望的神情——彷彿他們說的完全不是他希望知道的——轉過頭去。一些人談到選定的陣地時,批評的主要不是陣地本身,而是選擇陣地的人的智力;另一些人證明說,錯誤在這之前已經犯了,應該前天就應戰;還有一些人談到薩拉曼卡戰役,他們是聽剛來的穿西班牙軍服的法國人克羅薩說的。(這個法國人和一個在俄軍服役的德國親王一起,分析了薩拉戈薩的被圍,認為也可以這樣保衛莫斯科。)拉斯托普欽伯爵在第四堆人當中說,他準備同莫斯科民兵一起戰死在莫斯科城下,但是他仍然不能不為自己不瞭解情況表示遺憾,要是他事先知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五堆人為了顯示自己的戰略考慮的深度,談論軍隊應朝哪個方向運動。第六堆人說的純粹是廢話。庫圖佐夫的臉色變得愈來愈憂慮和陰鬱了。他從所有這些談話中看到一點:保衛莫斯科確確實實沒有任何實際的可能,也就是說,這完全不可能,如果有一個發瘋的總司令下令進行戰鬥,那麼會出現混亂,仗仍然打不起來;仗打不起來是因為所有高階指揮官不僅認為這個陣地不中用,而且他們在談話中討論的只是這個陣地無疑會放棄以後將發生什麼事。指揮官怎麼能把自己的部隊帶到他們認為不能打仗的戰場上去呢?下級指揮官,甚至士兵(他們也在議論)也認為陣地不中用,因此不能在相信必敗無疑的情況下去打仗。如果本尼格森堅持要守住這陣地,而其餘的人尚無定見,那麼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意義,只能作為挑起爭論和搞陰謀的藉口。庫圖佐夫明白這一點。

本尼格森選定了立場,使勁地顯示自己的俄羅斯愛國熱情(庫圖佐夫聽他這樣說時不能不皺眉頭),堅持保衛莫斯科。庫圖佐夫對本尼格森的目的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守不住,就把過錯推給庫圖佐夫,說他不戰而退,把部隊帶到了麻雀山;如果守住了,就把功勞歸於自己;如果他的意見遭否決,就可為自己洗刷放棄莫斯科的罪責。但是現在老人對這個耍陰謀的問題並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一個可怕的問題。他沒有從任何人那裡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他所考慮的這個問題是:「難道是我讓拿破崙到了莫斯科,我是什麼時候這樣做的?這是在什麼時候決定的?難道是在昨天我命令普拉托夫撤退的時候?或者是在前天晚上我打起瞌睡來,命令本尼格森處理各種事情的時候?或者還要早些?……然而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決定這件可怕的事的呢?莫斯科應當放棄。部隊應當撤退,應當釋出這個命令。」他覺得釋出這個可怕的命令就像放棄軍隊的指揮權一樣。況且他喜歡權力,習慣於掌權(在土耳其時,他曾是普羅佐羅夫斯基公爵的部下,那位公爵受到的尊敬使他很羨慕),並且深信,他命中註定要拯救俄國,只因為這一點,他才在違背皇上的意願的情況下順應民心被選中當了總司令。他還深信,只有他一個人能在這困難的條件下繼續指揮軍隊,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毫不畏懼地把不可戰勝的拿破崙看做自己的敵手;於是當他一想起他應當釋出的命令時就感到可怕。但是應當作個決定,應當打斷他周圍的人的談話,因為這些談話開始變得太自由放任了。

他把幾位職位較高的將軍叫到自己跟前。

「不管我的頭腦是好是壞,再也沒有什麼人可幫一把的了。」他說,從長凳上站起來,前去菲利,他的馬車停在那裡。

下午兩點鐘,在農民安德烈·薩沃斯季亞諾夫的一座最好的寬敞的木房子裡召開會議。這個農民大家庭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擠在門廊那邊的雜房裡。只有安德烈的六歲的小孫女瑪拉莎留在大房子的火炕上,殿下很喜歡她,在喝茶時給了她一塊糖。將軍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屋來,在放在上座處聖像下面的寬長凳上坐下,瑪拉莎從火炕上又膽怯又高興地看著他們的臉、身上的制服和佩戴的十字勳章。而爺爺本人,瑪拉莎心裡這樣稱呼庫圖佐夫,離開他們單獨坐在陰暗角落的爐子後面。他的身體深深陷進摺疊的圈椅裡,不斷地發出呼哧聲和抻著軍服的領子,雖然領釦是解開的,但是他覺得仍然卡著他的脖子。一個接一個進來的人走到元帥面前;他和某些人握握手,朝某些人點點頭。副官凱薩羅夫想要拉開庫圖佐夫對面窗戶上的窗簾,但是庫圖佐夫生氣地朝他揮揮手,凱薩羅夫明白了殿下的意思,他不希望人們看見他的臉。

在農家的一張雲杉木桌子上放著地圖、平面圖、鉛筆和紙張,聚集在它周圍的人太多,於是勤務兵又搬來了一條長凳,把它放在桌旁。剛到的葉爾莫洛夫、凱薩羅夫和托爾就坐在這條長凳上。在聖像下面的首席上坐著巴克萊·德·託利,他脖子上掛著聖格奧爾吉勳章,臉色蒼白,帶有病態,高高的前額和禿頂連在一起。他寒熱病發作已有兩天了,這時他渾身發冷和痠痛。坐在他身旁的是烏瓦羅夫,他正在一面很快地做著手勢,一面低聲地(大家都這樣說話)告訴巴克萊什麼事。身材矮小和圓圓胖胖的多赫圖羅夫揚起眉毛,兩手放在肚子上,注意地聽著。另一邊坐著奧斯特曼-托爾斯泰伯爵,他用一隻手支著他那寬大的腦袋,一雙大膽的黑眼睛閃閃發亮,看起來似乎在想心事。拉耶夫斯基臉上帶著急不可耐的表情,用習慣動作把兩鬢上的黑髮朝前卷,時而看看庫圖佐夫,時而看看進屋的門。科諾夫尼岑堅定、漂亮、和善的臉上掛著親切而調皮的微笑。他遇到瑪拉莎的目光,便向她擠擠眼睛,逗得那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家等著本尼格森,這時他藉口要再一次視察陣地,還在吃他的那頓美味的午餐。等他從四點等到六點,在這段時間裡沒有開始討論,人們低聲地談論著別的事。

本尼格森一進屋,庫圖佐夫就從角落裡出來朝桌旁挪動了一下,但只挪到放在桌上的蠟燭照不著他的臉的地方。

本尼格森在會議一開始就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不戰就放棄俄國神聖的古都還是保衛它?」接著是長時間的冷場。大家臉色陰沉,在一片寂靜中只聽見庫圖佐夫生氣的呼哧聲和咳嗽聲。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他。瑪拉莎也看著爺爺。她離他最近,看見他的臉變得皺巴巴的,好像要哭一樣。但是這個場面延續的時間並不長。

「俄國神聖的古都!」他突然生氣地重複本尼格森的話說,以此指出這句話的裝腔作勢。「請允許我對您說,伯爵大人,這個問題對俄國人來說沒有什麼意義。(他把笨重的身體朝前傾。)不能提這樣的問題,這樣的問題沒有意義。我請諸位先生來討論的問題,是一個軍事問題。這個問題是這樣的:‘拯救俄國要靠軍隊。是應戰而冒喪失軍隊和莫斯科的危險有利呢,還是不戰而放棄莫斯科有利?’我希望知道你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他把身體向後一仰,靠到圈椅背上。)

討論開始了。本尼格森還不認為他已經輸了。他同意巴克萊等人提出的無法在菲利打防禦戰的意見,滿懷著俄羅斯愛國主義熱情和對莫斯科的熱愛,建議在夜間把部隊從右翼調到左翼,第二天向法軍右翼實施打擊。看法出現了分歧,發生了爭論,有人贊成這個意見,有人反對。葉爾莫洛夫、多赫圖羅夫、拉耶夫斯基對本尼格森的意見表示同意。這幾位將軍不知是因為覺得在放棄首都前需要作些犧牲,還是出於個人的考慮,似乎並不明白現在的會議並不能改變事態發展的必然程式,不明白現在莫斯科已經放棄了。其餘的將軍明白這一點,把關於莫斯科的問題撇在一邊,談論著軍隊應朝哪個方向撤退。瑪拉莎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面前發生的事,對這次會議有另一種理解。她覺得這只是「爺爺」和「穿長襟衣服的人」(她這樣稱呼本尼格森)之間的個人的爭吵。她看到他們相互說話時都怒氣衝衝,她心裡是贊成爺爺的。她看見爺爺在談話中間調皮地朝本尼格森瞥了一眼,在這之後她高興地發現,爺爺對「穿長襟衣服的人」說了些什麼,把他制止住了:只見他突然漲紅了臉,生氣地在屋裡走了走。本尼格森這樣激動,是因為庫圖佐夫分析了他提出的夜裡把部隊從右翼調到左翼去攻打法軍右翼的建議的利弊,平靜地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諸位,」庫圖佐夫說,「我不能贊同伯爵的計劃。在距離敵人很近的地方調動軍隊通常都是很危險的,戰爭史可以證明這個看法是對的。例如……(庫圖佐夫彷彿沉思起來,一面尋找著例子,一面用明亮而天真的目光看著本尼格森。)不妨以弗裡德蘭戰役為例,我想,這次戰役伯爵記得很清楚,當時……並不太順利,只是因為我們的軍隊在離敵人太近的地方重新編隊……」接著全場沉默了一會兒,大家都覺得沉默的時間很長。

討論重新開始了,但是常常中斷,人們都覺得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在有一次中斷的時候,庫圖佐夫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打算說話似的。大家都回頭朝他看了一眼。

「好吧,諸位!看來要由我來承擔後果了。」他說。接著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到桌子旁。「諸位,你們的意見我都聽見了。有些人可能會不同意我的意見。但是我(他停了一下)憑我的皇上和祖國賦予我的權力——命令撤退。」

在這之後,將軍們開始散了,他們神情莊重,小心謹慎,默默無言,好像參加葬禮後散了一樣。

有幾位將軍用一種與會上說話時完全不同的音調低聲地告訴總司令一些什麼事。

家裡人早就在等瑪拉莎去吃晚飯了,她光著兩隻小腳丫踩著火炕的臺階,背朝外小心翼翼地從高板床上爬下來,夾雜在將軍們的腿腳之間,溜出門去。

庫圖佐夫放走將軍們後,用胳膊肘支著桌子坐了很久,一直想著那個可怕的問題:「放棄莫斯科這件事是在什麼時候,究竟在什麼時候最後定局的?決定這個問題的事情是在什麼時候做的,是誰的過錯?」

「這一點,這一點我沒有料到,」他對深夜到他這裡來的副官施奈德說,「這一點我沒有料到!這一點我沒有料到!」

「您應當休息一會兒,殿下。」施奈德說。

「不!他們將會像土耳其人那樣吃馬肉!」庫圖佐夫沒有回答他的話,用他圓胖的拳頭捶著桌子喊道,「他們也會那樣,只要……」

與此同時,在比軍隊不戰而退更重要的事件上,在放棄和焚燬莫斯科的事件上,拉斯托普欽採取的行動與庫圖佐夫完全相反,我們似乎覺得他是這個事件的領導者。

這個事件——放棄和焚燬莫斯科——也像軍隊在波羅金諾會戰後不戰而退離莫斯科一樣,是不可避免的。

每一個俄國人,不是根據推論,而是憑我們和我們的父輩心中的感情,就能預料到發生的事情。

從斯摩稜斯克開始,在俄羅斯大地上的各個城市和村莊,在沒有拉斯托普欽伯爵及其傳單參與的情況下就不斷發生過後來在莫斯科發生的同樣的事。老百姓無憂無慮地等待敵人到來,既不鬧事,也不著急,沒有把什麼人撕成碎片,而是平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感覺到自己有力量在最困難的時刻做應該做的事情。而當敵人快要到時,居民中最富的人扔下財產走了;最窮的人留下來燒掉和毀掉留下來的東西。

俄國人的心裡過去和現在都有這樣的認識,認為事情就是這樣的,而且任何時候都是這樣的。這個認識,還有莫斯科將要被佔領的預感,存在於一八一二年莫斯科上流社會的俄國人心中。有些人早在七月和八月初就開始離開莫斯科,這表明他們預料到了這一點。有些人離開時帶著所能帶走的東西,留下房子和一半財產,他們這樣做是出於所謂潛在的(latent)愛國熱情,這種熱情不是用漂亮的言詞,不是用為了拯救祖國殺死孩子等不自然的行動表現出來,而是不引人注目地、簡簡單單地、發自內心地表現出來的,因此常常能產生最強烈的效果。

「逃避危險是可恥的;只有膽小鬼才會從莫斯科逃走。」有人對他們說。拉斯托普欽在他的傳單裡勸導他們,說離開莫斯科是一種恥辱。他們對被稱為膽小鬼感到羞恥,不好意思離開,但是他們仍然還是走了,因為知道應該這樣做。他們為什麼要走呢?不能認為是拉斯托普欽渲染拿破崙在他征服的土地上製造暴行把他們嚇跑的。他們當中第一批走的是有錢的、受過教育的人,他們知道維也納和柏林完好無損,這兩座城市在被拿破崙佔領期間,居民們與很有魅力的法國人一起日子過得很快活,當時俄國的男人、尤其是女人也非常喜歡這些法國人。

他們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對俄國人來說,生活在法國人統治下的莫斯科是好還是壞的問題是不可能存在的。都知道不能處於法國人的統治下,因為這是最壞的事。他們在波羅金諾會戰前已開始走了,而在會戰後走得更快,不理會號召保衛首都的文告,不把莫斯科總督關於要抬著伊韋爾小教堂的聖母像去決一死戰的宣告放在心上,不注意那些應用來消滅法國人的氣球,也不聽拉斯托普欽在他的傳單裡寫的所有廢話。他們知道,仗應由軍隊來打,如果軍隊打不了,那麼帶著太太小姐和家奴到三山門去和拿破崙作戰是不行的,不管多麼捨不得丟下自己的財產,但是需要離開。他們走了,並不考慮這個被居民放棄的、顯然會被焚燬的巨大而富饒的首都(一個被遺棄的木質建築物的大城市必然會被焚燬)的重大意義;他們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離開的,而與此同時只是由於他們走了,便發生了那個永遠成為俄國人民最大光榮的雄偉壯麗的事件。那位模糊地意識到她不能當拿破崙的奴僕,害怕根據拉斯托普欽的命令不放她走的太太,早在六月就帶著黑奴和小丑從莫斯科動身去薩拉托夫鄉下,她倒是簡簡單單地和真正地在做著那件拯救了俄國的大事。而拉斯托普欽伯爵時而羞辱那些離開的人,時而疏散政府機關,時而把毫無用處的武器發給一群酒鬼,時而抬著聖像遊行,時而禁止奧古斯丁轉移聖骨和聖像,時而徵用莫斯科所有的私人車輛,時而用一百三十六輛大車運走列皮赫製造的氣球,時而暗示他要焚燬莫斯科,時而又講述他如何焚燬了自己的房子,寫了一篇告法國人的傳單,其中義正詞嚴地譴責他們燒燬他的孤兒院,時而把焚燬莫斯科的光榮歸於自己,時而又加以摒棄,時而命令百姓捉拿奸細並送到他那裡去,時而又為此責備他們,時而把所有法國人遣送出莫斯科,時而又把作為莫斯科所有法國僑民的中心人物的奧貝爾-夏爾瑪留在城裡,沒有任何理由下令逮捕受人尊敬的郵政局長克柳恰廖夫並將其流放,時而把人們集中到三山門去打法國人,時而為了擺脫這些人,聽任他們殺死一個人,自己從後門溜走,時而說他經受不住莫斯科遭到的不幸,時而又在紀念冊裡用法文寫了關於自己參與這件事的詩——這個人並不理解正在發生的事的意義,而只是想親手做一些事,使人感到驚訝,想完成一些愛國主義的英雄壯舉,他像一個孩子一樣,玩弄著放棄和焚燬莫斯科這一嚴肅的和不可避免的事件,竭力想用他那小手時而推進、時而阻擋把他一起捲走的人民的洪流。

埃萊娜隨著宮廷從維爾納回到彼得堡後,陷入了困境。

在彼得堡埃萊娜一直受到一位身居國家要職的大官的特殊庇護。而在維爾納時,她同一位年輕的外國親王關係密切。她回來後,那位親王和大官都在彼得堡,兩人都宣稱自己有特殊的權利,於是對埃萊娜來說,出現了一個在其獲取寵幸的生涯中的一個新課題:如何保持同兩人的親密關係而不得罪其中任何一個人。

那種對另一個女人來說看來似乎是很困難的、甚至是無法應付的事,一次也沒有使這位別祖霍娃伯爵夫人傷過腦筋,無怪乎她享有最聰明的女人的名聲。如果她開始隱瞞自己的行為,玩弄花招來擺脫窘境,她這樣做就會弄壞自己的事情,承認自己有過錯;而埃萊娜採取相反的做法,她像一個想怎麼做就能怎麼做的大人物一樣,立刻擺出有理的樣子,並且真心地相信這一點,而把所有別的人放到有過錯的地位上。

當那個年輕的外國人第一次責備她的時候,她高傲地抬起漂亮的頭,朝他側過身子,用堅決的口氣說:

「這就是男人的自私和冷酷!我並不希望會有別的表現。女人為你們犧牲自己,很痛苦,而這就是報答。殿下,您有什麼權利要求我向您報告我與他的友好的交往和情感呢?這個人對我來說勝過父親。」

那人想要說什麼,埃萊娜打斷了他的話。

「好吧,」她說,「也許他對我的感情不完全是父親的感情;可是我不能因為這一點就不讓他到我家來。我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男人。殿下,您要知道,我內心的情感我只向上帝和我的良心訴說。」她說完這句話時,把一隻手輕輕放在高高聳起的美麗的胸脯上,兩眼望著天空。

「看在上帝分上,請您聽我說。」

「您就和我結婚吧,我將成為您的奴隸。」

「但這是不可能的。」

「瞧您不肯屈辱俯就和我結婚,您……」埃萊娜說著哭了起來。

那人開始安慰她;埃萊娜含著眼淚說(彷彿神志不清一樣),無論什麼也不能妨礙她結婚,有這樣的例子(那時例子還很少,但是她舉出了拿破崙和其他的要人),她還說,她從來不是自己的丈夫的妻子,她是一個犧牲品。

「但是法律,宗教……」那人的心已經軟了,說。

「法律,宗教……如果它們做不了這件事,那麼還要想出這些東西來幹什麼!」埃萊娜說。

這個重要人物對他居然想不到這樣簡單的道理感到很驚訝,便向與他關係很密切的耶穌會的師兄弟們求教。

在這之後過了幾天,埃萊娜在石島的別墅裡舉行的一次令人神往的喜慶活動,這時有人給她介紹了很有風度的若貝爾先生,他是一個穿短袍的耶穌會會員,已不年輕,頭髮雪白,一雙黑眼睛閃閃發亮,他在花園裡,在彩燈照耀下和在音樂聲中長時間地與埃萊娜談論對上帝、對基督、對聖母的心的愛,談論統一的真正的天主教今生和來世給人的慰藉。埃萊娜很受感動,她和若貝爾先生幾次熱淚盈眶,聲音發抖。一個舞伴來請埃萊娜跳舞,打斷了她和未來的神師的談話,第二天晚上若貝爾先生一個人來找埃萊娜,從那時起,他經常到她家裡來。

有一天他帶著埃萊娜去天主教堂,埃萊娜被領到祭壇前,在那裡跪下。這個已不年輕的很有風度的法國人把雙手放在她頭上,這時像她後來所說的那樣,她覺得彷彿有一陣清風吹來,吹進她的心裡。人們對她解釋道,這是聖寵。

然後一位穿長袍的神父被領到她面前,他聽了她的懺悔,寬恕了她的罪過。第二天給她送來了一個裝聖餐的匣子,留給她在家裡用。幾天後,埃萊娜高興地得知,現在她已加入了真正的天主教會,過幾天教皇本人就會知道她,並將給她發一份證明檔案。

在這段時間裡圍繞她和她本身發生的所有的事,那麼多聰明的人以那麼令人愉快的和那麼文雅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對她的關心,她現在所顯示的像鴿子一樣的潔白(她近來都穿白衣服和扎白緞帶)——這一切都使她感到高興;但是她雖然很高興,卻一刻也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就像常有的那樣,在耍弄陰謀詭計的事情上,愚蠢的人往往能騙過比較聰明的人,埃萊娜明白所有這些花言巧語和操勞奔走的目的主要在於使她信奉天主教,從她那裡為耶穌會的機構搞點錢(已對她作過這樣的暗示),因此她在給錢之前堅持要他們替她辦好能使她擺脫丈夫的各種手續。在她的思想裡,任何宗教的意義只在於在滿足人的願望時能遵守一定的禮節。她就抱著這個目的在與神師的一次談話中堅決要求他回答她的婚姻關係對她有多大約束力的問題。

他們坐在客廳的窗戶旁。暮色已經降臨。從窗外飄進陣陣花香。埃萊娜穿著一身肩膀和胸脯透亮的白衣服。神父保養得很好,豐滿的下巴颳得光光的,一張嘴堅實而討人喜歡,兩隻白淨的手溫順地合在一起,放在膝蓋上,他坐在埃萊娜近旁,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不時用讚賞她的美貌的目光平靜地看看她的臉,講述著他對他們關心的問題的看法。埃萊娜不安地微笑著,望著他拳曲的頭髮和颳得很光的、有些發黑的豐滿的面頰,時刻等待著轉換新的話題。但是那神父顯然對交談者的美貌很欣賞,為自己與她如此親近感到很快樂,專心致志地顯示著自己本行的技巧。

這位神師的推論是這樣的。您在不瞭解您所做的事的意義的情況下向一個人發誓要忠實履行婚約,而這個人在結婚後不相信結婚的宗教意義,犯了褻瀆神明罪。這婚姻就沒有它應有的對雙方都有約束力的意義。儘管如此,您的誓言對您具有約束力。您背離了誓言。這樣您犯的是什麼罪呢?這罪過是可以寬恕的還是難以容忍的?是可以寬恕的,因為您這樣做並無惡意。如果您現在為了生孩子重新結婚,那麼您的罪過是可以寬恕的。但是問題又分兩個方面,第一……

「但是我認為,」聽得厭煩了的埃萊娜帶著迷人的微笑說,「我在信仰真正的宗教後,就不能受那虛假的宗教加在我身上的東西的約束了。」

神師見她如此簡單地把哥倫布的雞蛋豎在他面前,不禁深感驚訝。他對女弟子出人意料地迅速解決問題表示讚賞,但是也不能放棄他花腦筋辛辛苦苦地建立起來的論證的體系。

「我們再商量商量吧,伯爵夫人。」他微笑著說,開始反駁他的女弟子的論斷。

埃萊娜知道,從宗教的觀點來看,問題很簡單和很容易解決,但是她的神師把它弄得很複雜,這只是因為他們擔心世俗的當局會怎樣看待這件事。

因此埃萊娜決定在社交界為此事做些輿論準備。她挑起那個當大官的老頭的醋意,也對他說了她對第一個追求者說的那些話,即對他這樣提出問題:要得到她,惟一的辦法是和她結婚。這個年老的要人聽到這個有夫之婦提出要嫁人,開頭也像那個年輕人一樣很吃驚;但是埃萊娜深信這像一個姑娘出嫁那樣簡單和自然,她的不可動搖的信心也對他起了作用。如果埃萊娜本人露出哪怕一點點猶豫、羞恥或保守秘密的痕跡,那麼她的事情無疑就會失敗;但是不僅沒有露出保守秘密和羞恥的痕跡,而且正好相反,天真地和滿不在乎地對自己的親密朋友(而這些朋友遍於整個彼得堡)講外國親王和要人都向她求婚,她愛這兩個人,擔心傷這兩個人的心。

於是流言蜚語立刻在彼得堡流傳開來,說的不是埃萊娜想跟自己的丈夫離婚(如果流傳的是這樣的訊息,那麼許多人就會起來反對這個不合法的意圖),而說的是不幸的、招人喜歡的埃萊娜正處於困惑之中,不知嫁兩個人當中的哪一個好。問題也不在於這在多大程度上是可能的,而在於找什麼樣的配偶更有利,宮廷對這事會怎麼看。確實還有幾個死抱住陳規不放的人,他們沒有能達到理解這個問題的高度,只認為這個意圖是對婚姻的神聖的褻瀆;但是這樣的人很少,他們保持沉默,大多數人都對埃萊娜交了好運、選擇誰比較好的問題感興趣。沒有提起一個有夫之婦嫁人是好還是壞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對那些比你我都聰明的人來說已經解決了(人們是這樣說的),對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的正確性提出疑問,就有暴露出自己生性愚蠢和不善於在上流社會生活的危險。

只有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羅西莫娃一個人敢於直截了當地說出與公眾輿論不同的意見,她是今年夏天到彼得堡來見她的一個兒子的。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在舞會上碰到埃萊娜,在大廳中央攔住她,在全場一片沉默中粗聲粗氣地對她說:

「你們這裡有人扔下活著的丈夫要嫁人了。你大概以為這個新花樣是你想出來的吧?不,有人早就趕在你前面了,親愛的。早就想出來了。在所有的……裡都這樣做。」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一面說著這些話,一面做著習慣性的威嚴的動作,卷著寬大的袖子,用嚴厲的目光環顧四周,穿過大廳走了出去。

在彼得堡,人們雖然害怕她,但是都把她當小丑看待,因此在她所說的話裡只注意到一個粗野的字眼,他們低聲相互重複著這個字眼,認為其中包含著她所說的話的精髓。

瓦西里公爵近來特別經常地忘記他說過的話,上百次重複同一句話,在見到女兒時,每次都要叨叨幾句。

「埃萊娜,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他把她帶到一邊,把她的一隻手往下拉,對她說。「我聽到了一些打算,是關於……這你知道。親愛的孩子,你知道你的父親心裡很高興,因為你……你忍受了這麼多……但是,親愛的孩子……你就照你的心願做吧。這是我的全部忠告。」他掩飾著任何時候都是一樣的激動心情,用自己的面頰貼了貼女兒的面頰,走開了。

一直保持著最聰明的人的名聲的比利賓,是埃萊娜的無私的朋友,是出色的女人常有的那種永遠不會成為情人的朋友,他有一次在好友的小圈子裡對自己的朋友埃萊娜談了他對這整個事情的看法。

「聽我說,比利賓(埃萊娜對像比利賓這樣的朋友,通常都直呼其姓),」她用一隻戴著戒指的白淨的手碰了碰他的燕尾服的袖子。「您就像告訴妹妹那樣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兩人當中選哪一個?」

比利賓把眉毛上方的皮膚皺在一起,嘴唇上掛著微笑沉思起來。

「您知道嗎,您這樣問不會使我感到意外。作為一個真正的朋友,我對您的問題已考慮了很久。您要知道,如果嫁給親王(這是一個年輕人),」他彎曲一個指頭說,「您就會永遠失去成為另一個人的妻子的可能,再說,宮廷也會不滿意。(您知道,這裡還牽涉到親族關係。)而如果嫁給老伯爵,那麼您能給他晚年帶來幸福,以後……親王娶這位要人的遺孀也不會覺得有失身份。」說著比利賓舒展開了額頭上的皺紋。

「這才是真正的朋友!」高興得喜笑顏開的埃萊娜說,她再次用手碰了碰比利賓的袖子。「不過我愛這兩個人,不願意讓任何人傷心。為了這兩人的幸福我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她說。

比利賓聳了聳肩膀,表示對這樣傷腦筋的事,就連他也幫不了忙。

「這個女人真行!這麼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她想同時成為三個人的妻子。」比利賓想道。

「請您告訴我,您的丈夫會怎樣看待這件事?」他說,由於他有聰明人的不可動搖的名聲,不怕提這樣幼稚的問題而貶低自己。「他會同意嗎?」

「唉!他很愛我!」埃萊娜說,她不知為什麼覺得皮埃爾也愛她。「為了我,他什麼事都願意做。」

比利賓皺起眉頭,表示正在準備警句。

「也願意離婚。」他說。

埃萊娜笑了起來。

在敢於懷疑正在策劃中的婚事的合法性的人當中,有埃萊娜的母親庫拉金娜公爵夫人。她常常因嫉妒自己的女兒而苦惱,而現在嫉妒的物件是公爵夫人的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她就更無法容忍了。她請教一位俄國神父,問在丈夫還活著時能否離婚和再嫁,那神父對她說,這是不行的,使她高興的是,神父給她指出了一段福音書裡的話,其中(神父覺得)直接指出,在丈夫活著時不能結婚。

公爵夫人掌握了這些她覺得是無法反駁的論據後,大清早到女兒那裡去,以便單獨和她談談。

埃萊娜聽了母親的反對意見後,帶著溫順而譏諷的表情微微一笑。

「要知道那裡直截了當地說道:誰娶離婚的妻子……」老公爵夫人說。

「咳,媽媽,別說蠢話了。您什麼也不懂。處在我的地位上有應盡的義務。」埃萊娜說了起來,從俄語改為法語,她總覺得她的事情用俄語總有些說不清。

「但是,孩子……」

「咳,媽媽,您怎麼不明白,神父有權寬恕……」

這時住在埃萊娜家的女伴進來向她報告說,親王殿下在客廳裡,希望見她。

「不,告訴他,我不願意見他,說我正在生他的氣,因為他不履行對我的諾言。」

「伯爵夫人,任何罪過都應得到寬恕。」一個淺色頭髮、長臉高鼻子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說。

老公爵夫人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行了屈膝禮。進來的年輕人沒有理會她。於是公爵夫人朝女兒點點頭,步履輕盈地朝門口走去。

「是的,她說得對。」老公爵夫人想道,她的所有看法都隨著親王殿下的出現而被推翻了。「她說得對;但是我們在那一去不復返的青春時代怎麼不知道這些呢?而這又是那樣的簡單。」老公爵夫人在坐上馬車時想道。

八月初,埃萊娜的事完全確定下來了,於是她給自己的丈夫(照她的想象,丈夫很愛她)寫了一封信,信中告訴他,她打算嫁給nn,她已改信惟一的真正的宗教,請求他履行離婚所必需的所有手續,詳情將由送信人告之。

「在此,我要祈求上帝,我的朋友,給您以神聖而有力的庇護。您的朋友埃萊娜。」

這封信是送到皮埃爾家裡的,而這時他正在波羅金諾戰場上。

在波羅金諾會戰將要結束時,皮埃爾第二次從拉耶夫斯基炮壘跑下來,和一群士兵一起沿著沖溝朝克尼亞茲科沃前進,到了包紮站,看見那裡遍地血跡,聽見叫喊聲和呻吟聲,便混在一群群士兵中間,急忙繼續往前走。

現在皮埃爾心裡最希望的是,趕快擺脫這一天他得到的可怕印象,回到平常的生活環境中來,躺在房間裡自己的床上安安靜靜地入睡。只有在平常的生活環境裡他才感覺到,他能夠理解自己本身以及他看見的和感受到的一切。但是任何地方都沒有這種平常的生活環境。

雖然在這裡,在他走的路上沒有炮彈和槍彈呼嘯而過,但是周圍的情景仍像那裡的戰場上一樣。眼前仍然是那些痛苦的、疲憊不堪的和有時是冷漠得令人奇怪的臉;仍然可看到那樣的血汙,那樣計程車兵軍大衣,可聽到那樣的射擊聲,不過已遠了一些,但仍使人感到恐怖;此外,就是悶熱的天氣和飛揚的塵土。

皮埃爾在莫扎依斯克大道走了大約三俄裡,便在路邊坐下了。

暮色已降臨了大地,隆隆的炮聲停止了。皮埃爾靠在一隻胳膊上躺了很久,望著黑暗中在他身旁移動的人影。他一直覺得炮彈帶著可怕的呼嘯聲向他飛來;他不時震顫著,欠起身來。他不知道他在這裡待了多久。到半夜時,三個士兵拖來一些樹枝,在他身旁找個地方停下生起火來。

士兵們瞟了皮埃爾一眼,生著了火,在火上坐上鍋,把麵包幹掰碎放進去,並放了醃豬油。油膩的食物的香味和煙味混合在一起。皮埃爾欠起身,嘆了口氣。士兵們(他們有三個人)只顧吃著,沒有理會皮埃爾,相互之間說著話。

「你是什麼人?」一個士兵突然問皮埃爾,顯然,正如皮埃爾所想的那樣,他提這個問題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吃,我們會給你的,只不過你得告訴我們,你是不是一個老實人?

「我?我?……」皮埃爾反問,他覺得必須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身份,以便與士兵更親近些,更可為他們所理解。「我現在是一個民兵軍官,不過我的民兵部隊不在這裡;我來參加戰鬥,找不到他們了。」

「瞧你!」一個士兵說。

另一個士兵搖了搖頭。

「好吧,願意吃就吃點糊糊吧!」一個士兵說,他把一把木勺子舔乾淨,遞給皮埃爾。

皮埃爾坐到火堆旁,開始吃那鍋裡的糊糊,他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所有食物中最好吃的食物。他朝鍋俯下身,一大勺一大勺地舀著,一勺接一勺貪婪地吃著,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這時士兵們默默地看著他。

「你要上哪裡去?你說!」一個士兵又問道。

「上莫扎依斯克。」

「這麼說來,你是貴族老爺吧?」

「是的。」

「叫什麼?」

「彼得·基裡洛維奇。」

「好吧,彼得·基裡洛維奇,咱們一起走吧,我們帶你去。」

士兵們和皮埃爾一起,在一片漆黑中開始朝莫扎依斯克走去。

當他們到了莫扎依斯克、開始往城裡陡峭的小山上爬的時候,雞已經叫了。皮埃爾和士兵一起走著,完全忘記了他的客棧在山下,他已經走過頭了。如果不是他的馴馬師在半山腰裡碰到他,他一定想不起來(他處於惘然若失的狀態中),馴馬師滿城找他,正好要回客棧去。馴馬師根據黑暗中發白的帽子,認出了皮埃爾。

「伯爵大人,」他說,「我們都不抱找到您的希望了。您怎麼徒步走?您這是往哪裡去,真是的!」

「啊,對了。」皮埃爾說。

士兵們停住了腳步。

「怎麼,找到自己人了?」一個士兵問。

「好吧,再見!彼得·基裡洛維奇!」另外兩個士兵說。

「再見了。」皮埃爾說著就和馴馬師一起回客棧了。

「應當給他們一點什麼!」皮埃爾想,抓住自己的口袋。「不,不必要。」一個聲音對他說。

客棧的正房裡已沒有位置了:全都佔了。皮埃爾到了院子裡,矇住頭躺進自己的馬車裡。

皮埃爾的頭剛捱到枕頭,他就覺得睡著了;但是突然他幾乎像身歷其境似的清楚地聽見隆隆的炮聲,聽見呻吟聲、叫喊聲、炮彈落地聲,聞到血腥味和火藥味,於是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害怕死亡的感覺。他驚恐地睜開眼睛,從軍大衣下伸出頭來。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一個勤務兵在大門口和客棧老闆說話,吧嗒吧嗒地踩著汙泥。在皮埃爾的頭頂,在陰暗的木板房簷下,鴿子被他欠起身來的動作所驚動,抖著身子。整個院子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客棧的氣味,乾草、馬糞和焦油的氣味,此刻皮埃爾覺得它給人以一種寧靜和愉快的感覺。在兩個黑色房簷之間露出了潔淨的星空。

「謝天謝地,這樣的事不會再有了。」皮埃爾想道,又矇住了頭。「啊,恐懼的感覺是多麼可怕,我被嚇得驚慌失措是多麼丟人啊!而他們……他們自始至終一直都很堅定,鎮靜……」他想。皮埃爾所說的他們是士兵——既包括那些在炮壘上的和給他糊糊吃的,也包括那些向聖像祈禱的。他們——這些古怪的、在這之前他一直不瞭解的人,在他的腦子裡是與所有其他的人清楚而明顯地分開的。

「我要當一個士兵,只當一個士兵!」皮埃爾在快要睡著時想道。「全身心地投入這共同的生活,使那種使他們成為這樣的人的東西充滿自己的心。但是如何去掉自己身上所有這些多餘的、可怕的東西,拋掉這個外在的人的所有贅物呢?有一個時候我能成為這種人。我願意的話,曾經可以離開父親。在和多洛霍夫決鬥後我還可能被送去當兵。」在皮埃爾的腦子裡閃現出了俱樂部裡的宴會和他向多洛霍夫提出決鬥的情景,還有在托爾若克與恩師的相遇。皮埃爾又想起共濟會分會隆重的聚餐。這次聚餐是在英國俱樂部進行的。一個熟悉的、親近的和敬愛的人坐在桌子的那一頭。這就是他!這是恩師。「他不是死了嗎?」皮埃爾想。「是的,他死了;但是我不知道他活著。他死了,我是多麼惋惜啊,他又活了,我是多麼高興啊!」在桌子的一邊坐著阿納託利、多洛霍夫、涅斯維茨基、傑尼索夫以及其他與他們類似的人(皮埃爾在做夢時,他心裡這一類人也同他稱之為他們的那一類人一樣,是很清楚的),這些人,阿納託利、多洛霍夫,大聲地喊叫著,唱著;但是從他們喊叫聲後面可以聽見恩師不停地說話的聲音,他的話語的聲音也同戰場上的轟鳴聲一樣,是有重要作用的和連續不斷的,但是它使人聽起來覺得愉快和得到慰藉。皮埃爾並不明白恩師說的話,但是他知道(思想的型別在夢裡也是清楚的),恩師說的是善,是成為他們那樣的人的可能性。他們這些臉上表情純樸、善良和堅定的人團團圍住恩師。但是他們雖然善良,都不看皮埃爾,不認識他。皮埃爾想要引起他們的注意和說說話。他欠起身來,但是在這瞬間他的雙腿發冷,露出來了。

他開始覺得害臊,用手臂遮住腿,軍大衣確實從腿上滑下來了。皮埃爾在蓋軍大衣時睜開了眼睛,看見了原來的那些房簷、柱子、院子,但是現在所有這一切都有些發藍和顯得很亮,上面閃耀著露水和霜花的光點。

「天亮了,」皮埃爾想,「但是這不是我要的。我應當聽完和理解恩師的話。」他又蓋好了軍大衣,但是已經見不著聚餐和恩師了。有的只是一些用言語清楚表達出來的想法,這些想法或者是別人說的,或者是皮埃爾自己反覆思考過的。

雖然這些想法是由這一天得到的印象引起的,但是皮埃爾在回想它們時,仍相信這是一個外在於他的人對他說的。他覺得他在清醒的時候從來都不能這樣想和這樣表達自己的思想。

「戰爭表明人的自由最難服從於上帝的誡條。」一個聲音說。「純樸是順從上帝的表現;人是離不開上帝的。他們是純樸的。他們只做不說。已說出來的話是銀,沒有說出來的則是金。一個人如害怕死亡,就不能掌握任何東西。誰不怕死,一切就屬於誰。如果不經受一番痛苦,人就不知道自己的限度,就不瞭解自己。最困難的事(皮埃爾夢中繼續想或繼續聽見別人說)是在自己心中把所有事物的意義結合成一體。把一切都結合成一體?」皮埃爾問自己。「不,不是結合。想法是無法結合成一體的,而應當把所有這些想法套在一起——這就是想要做的事!是的,應當套在一起,就該套在一起!」皮埃爾帶著內心的喜悅對自己重複說,覺得正是這些話,也只是這些話表達出了他想要表達的東西,解決了整個使人感到苦惱的問題。

「是的,應當套在一起,到套在一起的時候了。」

「應當套車了,到套車的時候了,伯爵大人!伯爵大人!」有一個聲音重複說道,「應當套車了,到套車的時候了……」

這是馴馬師的聲音,他正在叫醒皮埃爾。陽光直射到皮埃爾的臉上。他朝骯髒的客棧看了一眼,看見院子中央的井邊有幾個士兵在飲他們的瘦馬,幾輛大車正在從大門出去。皮埃爾厭惡地扭過頭,閉上眼睛,急忙又倒在馬車的座位上。「不,我不願意這樣,不願意看見和理解這些,我願意理解夢裡見到的東西。只要再有一秒鐘,我就會全都明白。我該怎麼辦呢?套在一起,但是怎麼把一切套在一起呢?」於是皮埃爾驚恐地感覺到,他在夢中見到的和所想的一切的全部意義都消失了。

馴馬師、車伕和客棧老闆對皮埃爾說,一個軍官帶來訊息,說法國人在向莫扎依斯克推進,我軍正在撤離。

皮埃爾站了起來,吩咐套車和追趕他,自己先步行出城去了。

部隊開走了,留下了大約一萬名傷員。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和許多房子的視窗都可見到這些傷員,他們還聚集在大街上。在街上運送傷員的大車的近旁可以聽見喊聲、罵聲和打人的聲音。皮埃爾讓一位他認識的受傷的將軍坐上他那追上來的馬車上,和他一起到了莫斯科。路上皮埃爾得知他的內兄和安德烈公爵都犧牲了的訊息。

三十日,皮埃爾回到了莫斯科。幾乎在城門口他碰到了拉斯托普欽伯爵的副官。

「我們到處找您,」副官說,「伯爵一定要見您。他請您馬上就到他那裡去,有要事商談。」

皮埃爾沒有回家便僱了馬車到這位總督那裡去了。

拉斯托普欽伯爵這天早晨剛從城外索科爾尼基的別墅回到城裡。伯爵家的外廳和接待室坐滿了奉命前來的或自己來請示的官員。瓦西里奇科夫和普拉托夫已見到伯爵,並對他作了解釋,說莫斯科守不住,將要放棄。這個訊息雖然瞞著居民,但是官員們和各個不同部門的頭頭們都像拉斯托普欽伯爵一樣,知道莫斯科將要落到敵人手中;他們大家為了推卸責任,都來問總督他們掌管的部門該怎麼辦。

在皮埃爾進接待室時,軍隊來的信使正好從伯爵那裡出來。

人們對他提出各種問題,信使絕望地擺擺手,穿過大廳走了。

皮埃爾在接待室裡等候時,用疲憊的眼睛環視室內各種不同的官員,其中有年老的和年輕的,有軍人和文職人員,有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所有的人看起來都心懷不滿和焦慮不安。皮埃爾走到其中有一個熟人的一群官員面前。他們和皮埃爾打了個招呼,繼續談他們的話。

「先送走,然後又讓他們回來,這倒沒有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誰也負不了責任。」

「可是您瞧,他這樣寫著。」另一個人指著他手裡拿著的一份印刷品說。

「這就是另一回事了。對老百姓來說需要這樣。」第一個人說。

「這是什麼?」皮埃爾問。

「是新的傳單。」

皮埃爾拿過來讀了起來:

殿下為了更快地與向他靠攏的部隊會合,已過了莫扎依斯克,駐紮在敵人一時不會對其發動進攻的堅固陣地上。從這裡已經給他送去四十八門大炮和炮彈,殿下說,將誓死保衛莫斯科,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甚至準備進行巷戰。弟兄們,你們不要看到政府機關關門就擔心,秩序需要整頓,我們要通過法庭審判為非作歹的人!到必要時,我需要城鄉青年的協助。我將在一兩天內發出號召,而現在不需要,因此我暫時不說話。用斧頭當然很好,用長矛也不錯,而最好用三齒大叉:一個法國人並不比一捆黑麥更重。明天午後,我將要抬著伊韋爾小教堂的聖母像去葉卡捷琳娜醫院看望傷員。我們將在那裡舉行儀式,使水成為療傷治病的聖水:他們將更快地康復;我現在很健康,我的一隻眼睛有過病,現在兩眼明亮,十分警惕地看著。

「可是有的軍人告訴我,」皮埃爾說,「城裡無法打仗,陣地……」

「是啊,我們也是這樣說。」第一個官員說道。

「傳單上說,我的一隻眼睛有過病,而現在兩眼明亮,十分警惕地看著,這是什麼意思?」皮埃爾問。

「伯爵得過瞼腺炎,」副官微笑著說,「我告訴他,老百姓來問他怎麼啦,他很不安。怎麼,伯爵,」副官突然帶著微笑問皮埃爾,「我們聽說,您家裡發生了麻煩的事。好像伯爵夫人,您的太太……」

「我什麼也沒有聽說,」皮埃爾漠不關心地說,「您聽到什麼了?」

「沒有什麼,您知道,人們常常胡編瞎說。我只不過聽人那樣說罷了。」

「您聽到什麼了?」

「有人說,」副官又帶著同樣的微笑說,「您的妻子伯爵夫人準備出國去。大概這是無稽之談……」

「有可能。」皮埃爾說,漫不經心地看看自己周圍。「那個人是誰?」他指著一個身材不高的老人問,那人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厚呢長外衣,一把大鬍子像雪一樣白,眉毛也是白的,但臉色紅潤。

「這個人?這是一個商人,也就是小飯館的老闆韋列夏金。您大概聽說過關於傳單的事了吧?」

「啊,原來這是韋列夏金!」皮埃爾說道,他端詳著老商人的神情堅定和平靜的臉,尋找著背叛的表現。

「這不是他本人。這是那個寫傳單的人的父親,」副官說,「那個年輕人坐了牢,看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一個戴星章的小老頭和另一個脖子上掛著十字勳章的德國血統的官員走到了說話的人的面前。

「您知道,」副官講述道,「這是一件很難弄清的事。大約兩個月前出現了這張傳單。報告了伯爵。他下令偵查。加夫裡洛·伊萬內奇調查出這傳單總共經過六十三人的手。問一個人:您是從誰那裡得到的?——從某某人那裡。他便去問這某某人:您是從誰那裡得到的?就這樣追查下去,一直追到韋列夏金……這是一個沒有念過幾年書的小商人,您知道,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小老闆。」副官微笑著說。「問他:是誰給你的?主要的,我們知道他是從誰那裡得到的。除了郵政局長外,他不可能從別的任何人那裡得到。但是看起來他們之間秘密串通好了。他說:不是從誰那裡得到的,是我自己寫的。於是又是嚇唬他,又是說服他,而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寫的。最後報告了伯爵。伯爵下令把他傳來。‘你的傳單是從誰那裡弄來的?’——‘自己寫的。’您是知道伯爵的脾氣的!」副官帶著自豪和快樂的微笑說。「他暴跳如雷,您想一想,居然這樣放肆,一派胡言,頑固不化!……」

「啊!伯爵需要他供出克柳恰廖夫,這我知道!」皮埃爾說。

「完全不需要,」副官驚恐地說,「克柳恰廖夫即使沒有這件事,也犯了罪,他是因此而被流放的。但是問題在於伯爵火氣很大。‘你怎麼能寫得出來?’伯爵說。他從桌子上拿起那張《漢堡報》。‘這就是那東西。你不是寫的,而是翻譯的,而且翻譯得很糟糕,因為你這傻瓜根本不懂法語。’您想怎麼著?那小商人說:‘不,我什麼報紙也不讀,是我寫的。’——‘既然如此,你就是叛徒,我要把你送上法庭,把你吊死。你說,是從誰那裡得到的?’——‘我什麼報紙也不讀,是自己寫的。’就這樣頂著。伯爵也把他的父親叫來,老人同樣堅持這個說法。於是把他送交法庭,好像判處他服苦役。現在父親是來為兒子求情的。這是一個壞小子!您知道,這種商人的子弟,都是花花公子,喜歡勾引女人,不知在什麼地方聽了講演,就毫無顧忌。要知道這完全是一個浪蕩子!他父親在這裡石橋附近開了一家小飯館,您知道,在這小飯館裡掛著一幅一隻手拿著權杖,另一隻手握著金球的大聖像;他就把這幅聖像拿回家來掛了幾天,瞧他乾的是什麼!找到了一個混蛋畫師……」

十一

皮埃爾聽講這新鮮事聽了一半,就被叫去見總督了。

他進了拉斯托普欽伯爵的辦公室。在皮埃爾進去時,拉斯托普欽皺起眉頭,用一隻手擦了擦前額和眼睛。一個身材不高的人正在說著什麼,皮埃爾一進門,他就停住不說,出去了。

「啊!您好,偉大的戰士,」拉斯托普欽等那人一出去便這樣說道,「聽說了您的英勇行為。但是要談的不是這事。親愛的,只在我們之間說說,您是共濟會員嗎?」拉斯托普欽伯爵用嚴厲的口氣問,彷彿這不是好事,不過他有意原諒他。皮埃爾沒有說話。「親愛的,我已經得悉一切,但是我知道有不同的共濟會員,希望您不屬於那種以拯救人類為名想要毀了俄國的人。」

「是的,我是共濟會員。」皮埃爾回答說。

「是這麼一回事,我的親愛的。我想您不會不知道斯佩蘭斯基和馬格尼茨基已流放到應該去的地方;對克柳恰廖夫先生也這樣做了,對其餘那些以建造所羅門的宮殿為名卻竭力要毀壞自己祖國的宮殿的人也將照此辦理。您可以明白,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如果這裡的郵政局長不是一個壞人,我是不會把他流放的。現在我已知道,您派自己的馬車送他上路,並且為他保管檔案。我喜歡您,對您沒有惡意,您的年齡只有我的一半,我像父親一樣勸您不要再和這樣的人進行任何交往,自己儘快離開此地。」

「然而,伯爵,克柳恰廖夫犯了什麼罪?」皮埃爾問。

「這是我的事,您用不著問。」拉斯托普欽喊道。

「他被控散發拿破崙的傳單,可是這並沒有得到證明,」皮埃爾說(眼睛不看拉斯托普欽),「還有,韋列夏金……」

「就是這麼回事!」拉斯托普欽突然皺起眉頭,打斷皮埃爾的話,喊道。「韋列夏金是叛徒和賣國賊,他將受到應得的懲罰。」拉斯托普欽用平常人們回想起自己受到侮辱時常用的氣惱的語氣說。「但是我並不是請您來討論我的事情的,請您來是為了給您勸告,或者給您命令,如果您願意我這樣做的話。請您中斷同克柳恰廖夫之類的人的交往,並且離開此地。而我就是要打掉各種愚蠢的想法,不管它存在於誰的頭腦裡。」說到這裡他大概想起他似乎是在斥責還沒有任何過錯的別祖霍夫,便友好地抓起皮埃爾的一隻手,又說:「我們正處於全民災難的前夜。我沒有工夫跟每個和我打交道的人講客氣。有時簡直頭昏腦漲!好吧,親愛的,您個人打算怎麼辦?」

「沒有什麼打算。」皮埃爾回答道,一直沒有抬起眼睛,也沒有改變臉上沉思的表情。

伯爵緊皺起眉頭。

「我有一個友好的勸告,親愛的。趕快離開,這就是我對您要說的話。能聽進去話的人有他的好處!再見了,親愛的。對啦,」他從門裡對皮埃爾喊道,「聽說伯爵夫人落入了耶穌會神父們的魔掌,是真的嗎?」

皮埃爾什麼也沒有回答,他雙眉緊鎖,滿臉怒容地從拉斯托普欽那裡出來,這種樣子人們從來沒有見過。

當他回到家裡時,天已經開始黑了。這天晚上有七八個不同的人來見他。有委員會的秘書、他的營裡的上校、總管、管家和各種來求他的人。大家都有事找皮埃爾,要求他解決。皮埃爾什麼也沒有聽明白,對這些事不感興趣,對所有問題都只敷衍說幾句,目的是為了擺脫這些人。最後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時,才開啟妻子的信,讀了讀。

「他們——炮壘上計程車兵們,安德烈公爵被打死了……老人……純樸是順從上帝的表現。應當受苦……萬物的意義……應當套在一起……妻子要嫁人……應當忘掉和理解……」他走到床邊,沒有脫衣服就倒在床上,立刻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管家來報告說,拉斯托普欽伯爵專門派一個警官來打聽別祖霍夫伯爵是否已經走了,或者正準備要走。

十來個人有事來找皮埃爾,正在客廳裡等候他。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但是沒有到等候他的人那裡去,卻到了後門的臺階,從那裡出了大門。

從那時起直到莫斯科完全被毀,別祖霍夫家裡的人儘管到處尋找,但是再也沒有見過皮埃爾,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十二

羅斯托夫一家人在九月一日前,即在敵人進入莫斯科前夕之前,還留在城裡。

在彼佳參加奧博連斯基哥薩克團和前往該團組建的地點白採爾科維後,伯爵夫人一直擔驚受怕。她想,她的兩個兒子都上了戰場,他倆都脫離了她的庇護,說不定過不了多少日子他們之中的一個或兩人一起會被打死,就像她的一個熟人的三個兒子都被打死了一樣,這個想法是在今年夏天第一次極其清楚地出現在她的頭腦裡的。她曾試圖把尼古拉叫回來,想親自去找彼佳,把他安排到彼得堡的什麼地方,但是這兩件事都是無法辦到的。彼佳只能和他的團隊一起回來或者通過調到另一個服現役的團的辦法調回來。尼古拉在某地的軍隊裡,他在最後的一封信裡詳細地描述了他同瑪麗亞公爵小姐的相遇,在這之後就沒有音信了。伯爵夫人夜裡睡不著覺,而她一入睡就夢見兒子被打死了。伯爵在經過多次的商量和合計後,最後找到了安慰伯爵夫人的辦法。他把彼佳從奧博連斯基團調到了在莫斯科附近組建的別祖霍夫團。雖然彼佳仍在服軍役,但是進行了這次調動後,伯爵夫人可以看到有一個兒子在她身邊從而得到安慰,她希望把彼佳作這樣的安排,不再放他遠走高飛,讓他在怎麼也參加不了戰鬥的地方服役。這樣暫時只有尼古拉一人處於危險之中,伯爵夫人覺得(她甚至對這一點表示懺悔),她愛大兒子勝過愛其餘的子女;小兒子彼佳是個淘氣鬼,學習很差,常常弄壞家裡的東西,惹得人人討厭,而當這個長著一個翹鼻子和一雙快活的黑眼睛、臉色紅潤、面頰上剛剛長出鬍子的孩子到了那裡,到了那些身材高大、可怕而殘忍的男人中間時,到了那些不知因為什麼而戰鬥著並從中找到樂趣的人中間時,——做母親的就覺得她愛他要大大超過愛別的孩子。彼佳預定回莫斯科的日子愈臨近,伯爵夫人心裡也就更加不安。她已想到她已等不到這幸福的時刻了。她不僅在看見索尼婭時,而且在看見心愛的娜塔莎,甚至丈夫在她身邊時,都會發脾氣。「他們跟我有什麼相干,除彼佳外,我誰也不需要!」她想道。

在八月的最後幾天,羅斯托夫一家人收到了尼古拉的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從沃羅涅日省寫來的,他是被派到那裡去採購軍馬的。這封信沒有使伯爵夫人感到安心。她知道一個兒子現在沒有危險後,更加為彼佳擔憂。

儘管從八月二十日起羅斯托夫家的幾乎所有熟人都已離開莫斯科,儘管全家人勸伯爵夫人快點走,但是伯爵夫人在她最喜歡的寶貝兒子彼佳回來前,關於離開的事連聽都不願意聽。八月二十八日彼佳到了。母親迎接他時表現出來的過分的慈愛,這個十六歲的軍官並不喜歡。雖然母親沒有向他明說現在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不放他走的意圖,彼佳馬上就明白了,本能地擔心與母親過分地親熱,擔心變得婆婆媽媽(他心裡就是這樣想的),便對她很冷淡,迴避她,在逗留莫斯科的時間裡只與娜塔莎待在一起,他對娜塔莎一直有一種特殊的、幾乎像戀人般的手足之情。

平常無憂無慮的伯爵,到八月二十八日還沒有做任何動身的準備,說好要從梁贊和莫斯科郊區的村子來運家裡所有財物的大車,直到三十日才到。

從二十八日到三十一日,全莫斯科都處於忙亂和熙來攘往之中。每天有波羅金諾會戰中負傷的幾千名傷員從多羅戈米洛沃門進來,分散到莫斯科各處去,同時有幾千輛載著居民和財產的大車從各個城門出去。儘管有拉斯托普欽的傳單,或者由於這些傳單不起作用,或者正是由於有這些傳單,城裡傳播著各種完全相互矛盾的和奇怪的訊息。有人說不準任何人出城;有人則相反,說教堂裡的所有聖像都抬走了,要強迫所有的人離開;有人說,波羅金諾會戰後又打了一仗,法國人被打敗了;有人又正好相反,說俄國軍隊已全軍覆沒;有人說莫斯科民兵將以神職人員為先導開往三山門;有人悄悄地說,奧古斯丁被禁止出城,抓到了幾個叛徒,農民們造反了,搶劫那些出城的人的財物,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是這只是說說而已,而實際上,那些離開的人和那些留下來的人(儘管這時還沒有在菲利開會決定放棄莫斯科)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裡都已經感覺到,莫斯科一定會放棄,自己應當儘快離開和搶救自己的財產。大家都有一種覺得一切將要突然爆發和改變的感覺,但是在九月一日之前,還什麼變化也沒有。如同一個被押去執行死刑的罪犯知道他馬上就要完了,但仍然打量著自己的周圍、扶正戴歪了的帽子一樣,莫斯科也不由自主地過著平常的生活,雖然知道毀滅的時間已經臨近,整個習慣了的生活環境將遭到破壞。

在莫斯科陷落前的三天裡,羅斯托夫全家都忙於各種日常生活的事。一家之長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不停地在城裡跑,收集各處流傳的訊息,回家後匆匆忙忙地作一般的和不著邊際的指示,要求作動身的準備。

伯爵夫人看著僕人收拾東西,對一切都不滿意,跟在不斷躲開她的彼佳後面,嫉妒娜塔莎,因為彼佳總是跟娜塔莎在一起。只有索尼婭一個人幹著實際的事:收拾各種東西。但是索尼婭最近特別憂傷和沉默寡言。尼古拉在信裡提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伯爵夫人當著她的面高興地說,她認為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尼古拉的相遇是天意。

「鮑爾康斯基成了娜塔莎的未婚夫時,我從來沒有高興過,」伯爵夫人說,「我總是希望,而且我有一種預感,覺得尼科連卡會娶公爵小姐。這該是多麼好啊!」

索尼婭感覺到,這話說得對,改善羅斯托夫家的經濟狀況的惟一辦法,是娶一位有錢的小姐,而公爵小姐是一個很好的物件。但是這使她感到很痛苦。儘管她心裡很難受,或者也許正是由於心裡難受,她主動擔負起了收拾東西的困難工作,這幾天整天都忙於這件事。伯爵和伯爵夫人有事要吩咐時,就對她說。彼佳和娜塔莎則相反,不僅不給父母幫忙,反而礙手礙腳,惹得家裡所有的人都討厭。在家裡整天幾乎都可以聽見他倆跑來跑去,大聲叫喊和無緣無故地哈哈大笑。他們高興和發笑完全不是由於有什麼事可笑;但是他們心裡很高興和很快活,因此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成為他們高興和發笑的原因。彼佳之所以快活,是因為離家時還是一個孩子,回來時卻成為一個男子漢(大家都對他這樣說);他快活還因為他回到了家裡,因為他離開了近期沒有參加戰鬥希望的白採爾科維來到了日內即將打起仗來的莫斯科;而主要的是,他快活是因為娜塔莎很快活,平常他的情緒總是受娜塔莎的情緒的影響。娜塔莎之所以很快活,是因為憂鬱的時間太長了,現在沒有任何事情使她想起憂鬱的原因,而且她身體也完全恢復了。她之所以快活,還因為有一個人讚賞她(別人的讚賞是車輪的潤滑油,要使機器自由運轉,它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彼佳讚賞她。主要的是,他們快活是因為戰火已燒到莫斯科城下,是因為將在城門口發生戰鬥,正在分發武器,所有的人都在奔跑,要到什麼地方去,總而言之,是因為正在發生一件不平常的事,這樣的事對一個人來說,尤其是對一個年輕人來說,總是很愉快的。

十三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六,在羅斯托夫家裡,一切似乎都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的門敞開著,所有的傢俱搬了出來或者挪了地方,鏡子和畫都摘了下來。各個房間裡放著木箱,到處亂扔亂放著乾草、包裝紙和繩子。農民和家奴們抬著東西邁著沉重的腳步在鑲木地板上走著。院子裡擠滿了農民的大車,有幾輛已經裝滿了,有幾輛還是空的。

在院子裡和屋裡響起了大批家奴和趕大車來的農民們的說話聲、腳步聲以及彼此的呼應聲。伯爵早晨就出去了。伯爵夫人經受不了忙亂和喧譁,頭痛得很厲害,她頭上裹著浸醋的布,躺在新的休息室裡。彼佳不在家(他去找一個同伴去了,想和他一起從民兵部隊轉到作戰部隊去)。索尼婭在大廳裡照看著玻璃器皿和瓷器的包裝。娜塔莎留在她的亂糟糟的房間裡,坐在地上亂扔著的衣服、緞帶和圍巾中間,她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地板,手裡拿著那件她第一次穿著去參加彼得堡舞會的(已經過時的)舊舞衣。

娜塔莎對自己在家裡什麼也不幹感到不好意思,而大家又是那麼忙,於是她幾次早上起來想試著乾點什麼;但是她的心思不在這些事情上;而她只能和只會一心一意地和全力以赴地幹事,因而幹不下去。她站了一會兒,看索尼婭如何收拾瓷器,想要幫忙,但是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跑回房間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去了。開頭,她一面收拾一面把自己的衣服和緞帶送給女僕們,感到很有意思,但是後來,剩下的東西仍需要裝箱,便覺得枯燥乏味了。

「杜尼亞莎,你來裝,好嗎?行不行?行不行?」

當杜尼亞莎痛快地答應她把這一切辦好時,娜塔莎便在地板上坐下,拿起舊舞衣,陷入了沉思,但是想的完全不是她現在應當關心的事。隔壁女僕室裡女僕們的說話聲以及她們從女僕室到後門臺階的匆促的腳步聲,引起了娜塔莎的注意,使她脫離了沉思狀態。她站起身來,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停著一長列運送傷員的大車。

男女僕人們、女管家、保姆、廚師、車伕、前導馬馭手、廚師的小徒弟站在大門口,看著傷員。

娜塔莎把一塊白手絹披到頭上,雙手拉住手絹的兩頭,到了外面。

當過女管家的老太婆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離開站在大門口的人群,走到一輛支著粗席篷的大車旁,和一個躺在這輛大車上的年輕軍官說起話來。娜塔莎向前挪了幾步,膽怯地站住了,兩手仍拉著手絹,聽女管家說話。

「這麼說來,您在莫斯科什麼熟人也沒有?」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說。「您找一戶人家住下來會安穩些……哪怕住到我們這裡來。主人們都要走了。」

「不知道是否允許這樣做,」軍官聲音微弱地說道,「瞧,那就是長官……您去問他。」他指了指一個順著一列大車走回來的胖胖的少校。

娜塔莎驚恐地朝受傷的軍官的臉看了一眼,立刻迎著少校走過去。

「可不可以讓傷員住在我們家裡?」她問道。

少校帶著微笑把一隻手舉到帽簷邊。

「您願意讓誰住到您家去,小姐?」他眯起眼睛微笑著說。

娜塔莎鎮靜地把她的問題重複了一遍,雖然她繼續拉住手絹的兩頭,但是她的臉和整個姿態非常嚴肅,這時少校不再微笑,先沉吟了一下,彷彿在問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這樣做,然後作了肯定的回答。

「噢,可以,為什麼不行,可以。」他說。

娜塔莎微微點了點頭,快步回到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那裡,這時老太婆正站在軍官身旁,帶著憐憫和同情與他說話。

「可以,他說可以!」娜塔莎低聲說。

於是載著軍官的篷車拐進了羅斯托夫家的院子,接著幾十輛運送傷員的大車也都應城裡居民的邀請拐向各個院子,到了波瓦爾街各家的大門口。娜塔莎看來很喜歡不受通常的生活環境限制與這些新來的人打交道。她和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一起儘可能讓更多的傷員進到自家的院子裡來。

「不過總得向老爺子報告一下。」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反正都一樣!我們搬到客廳裡住一天。可以把我們這一邊的房子全給他們住。」

「咳,小姐,您可真想得出!就是讓他們住廂房,住空房子和保姆的房子,也需要問一聲。」

「好吧,我去問。」

娜塔莎跑回家去,踮著腳進了半開著門的休息室,從那裡傳出了醋味和霍夫曼滴劑的氣味。

「您在睡覺,媽媽?」

「唉,睡什麼覺!」剛打了個盹的伯爵夫人醒來說。

「媽媽,親愛的,」娜塔莎跪在母親面前,把自己的臉緊貼住她的臉,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再也不這樣做了,我把您吵醒了。是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叫我來的,運來了不少傷員,有受傷的軍官,您允許他們進來嗎?他們無處可去;我知道,您是一定會允許的……」她說得很快,連氣也不喘一下。

「什麼樣的軍官?運來了什麼樣的人?我一點也不明白。」伯爵夫人說。

娜塔莎笑了起來,伯爵夫人也微笑著。

「我就知道您會允許的……我就這樣告訴他們。」娜塔莎吻了吻母親,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

她在大廳裡碰見了剛帶著壞訊息回家的父親。

「我們耽擱得太久了!」伯爵不由得懊惱地說。「俱樂部關門了,警察也要走了。」

「爸爸,我把傷員請到家裡來,沒有關係吧?」娜塔莎對他說。

「當然沒有關係,」伯爵心不在焉地說,「問題不在這裡,現在請你們別去管這種小事,而去幫助收拾東西,趕快走,明天就走……」伯爵向管家和僕人下了同樣的命令。吃午飯時彼佳回來了,講了他聽到的新聞。

他說,今天民眾到克里姆林宮領武器,拉斯托普欽的傳單裡雖然說將在兩三天內發出號召,但是已經下了確實的命令,要全體民眾明天帶著武器到三山門去,那裡將發生一場大戰。

在他說這些話時,伯爵夫人不時膽怯和驚恐地看看兒子快活而又激動的面孔。她知道,如果她請求彼佳不要去參加這次戰鬥(她知道他為即將發生這次戰鬥而高興),那麼他就會說一些關於男子漢大丈夫、關於榮譽和祖國等等一般男人常說的毫無意義的、固執的、無法反駁的話,這樣會把事情弄糟,而她希望在仗打起來之前就離開,把彼佳作為自己的保衛者和庇護者隨身帶走,因此這時什麼也沒有對彼佳說,午飯後把伯爵叫來,含著眼淚懇求他趕快把她送走,如果可能的話,今天夜裡就走。在這之前伯爵夫人一直顯示出自己是無所畏懼的,這時卻以女人常有的由於愛而不由自主地產生的狡獪說,她嚇得要死了。其實現在她不用假裝,的確什麼都害怕。

十四

紹斯太太看望女兒回來後講了她在肉商街的一家酒店裡看到的情況,使伯爵夫人更加驚恐起來。她在街上往回走時,遇見一幫喝得醉醺醺的人在酒店附近鬧事,無法通過。於是她僱了一輛馬車繞道經小衚衕回家;馬車伕對她說,那幫人砸了酒店的酒桶,他們是奉命這樣做的。

午飯後,羅斯托夫家裡的人都高高興興地忙著收拾東西,準備出發。老伯爵突然管起事來,午飯後不斷地從院子到屋裡來回走著,朝忙著幹活的人胡亂地吆喝著,使得他們更加忙亂起來。彼佳在院子裡指揮裝車。索尼婭聽了伯爵自相矛盾的命令不知該怎麼辦,完全張皇失措了。僕人們喊著、爭論著和喧譁著,在各個房間裡和院子裡跑來跑去。生性幹什麼事都很熱情的娜塔莎,突然也幹起活來。開頭人們對她參與收拾行裝的事並不相信。大家總以為她是開玩笑,不願聽從她;但是她堅決地和熱切地要求人們聽從她,見人們不聽她就生氣,差一點哭了起來,最後終於得到了人們的信任。她的第一個功勞與包裝地毯有關,她為此作出了巨大的努力,同時這使她樹立了權威。伯爵家裡有珍貴的戈貝蘭掛毯和波斯掛毯。娜塔莎開始幹活時,大廳裡放著兩隻開啟的箱子:一隻幾乎裝滿了瓷器,另一隻裝著掛毯。桌子上還放著許多沒有裝箱的瓷器,而且還在不斷從儲藏室裡搬來。應當再裝第三隻箱子,僕人們已去取空箱子了。

「索尼婭,等一等,我們全都能裝得下。」娜塔莎說。

「不行,小姐,已經試過了。」餐廳管事說。

「不,請等一下。」說著娜塔莎開始把用紙包著的盤子和碟子從箱子裡取出來。

「盤子應當和掛毯裝在一起。」她說。

「所有掛毯三隻箱子能裝下就謝天謝地了。」餐廳管事說。

「你等一下。」娜塔莎開始很快地、手腳麻利地挑選起來。「這個不要了,」她說的是基輔產的碟子,「這個要,放到掛毯裡去。」她拿起薩克森產的盤子說。

「你別管了,娜塔莎;行了,我們會裝的。」索尼婭用責備的語氣說。

「哎,小姐,您歇口氣吧!」管家說。但是娜塔莎沒有聽從,她把所有東西都取了出來,然後迅速地重新裝進去,決定完全不帶質量差的家用掛毯和多餘的器皿。當所有的東西都取出後,便開始重新裝箱。確實去掉幾乎所有不值錢的東西后,值得帶走的和值錢的東西兩隻箱子就裝下了。只是裝掛毯的箱子蓋不上。本來可以取出一些東西來,但是娜塔莎堅決不幹。她裝了又裝,壓了又壓,要餐廳管事和被她拉來裝箱的彼佳壓箱子蓋,自己也使出渾身的力氣。

「得了,娜塔莎,」索尼婭對她說,「我知道你是對的,你就去掉上面的那一塊吧。」

「不成,」娜塔莎喊道,她一隻手攏住散落到汗津津的臉上的頭髮,另一隻手壓那掛毯。「壓呀,彼季卡,使勁壓!瓦西里依奇,壓!」她喊道。掛毯壓下去了,箱子蓋上了。娜塔莎拍著巴掌,高興得尖叫起來,淚水從她眼睛裡湧了出來。但是這隻延續了一秒鐘。她立刻著手做另一件事,這時人們已完全相信她的能力。有人告訴伯爵,說娜塔莉婭·伊里尼什娜沒有照他的命令做,伯爵沒有生氣,家奴們都來問娜塔莎:要不要把裝在大車上的東西捆好,那上面的東西裝得夠不夠?在娜塔莎的指揮下事情乾得很順利:不需要的東西留下了,最貴重的東西都裝了箱,而且裝得瓷瓷實實的。

但是不管所有人如何忙忙碌碌,到深夜時還是沒有能把所有東西都裝好。伯爵夫人睡著了,伯爵把出發時間推遲到第二天早晨,也去睡覺了。

索尼婭和娜塔莎沒有脫衣服,睡在休息室裡。

這一夜還有一個傷員經過波瓦爾大街,這時正站在大門口的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把他讓進了羅斯托夫家。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覺得這個傷員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運他的馬車完全用擋布擋著,車篷放了下來。在馭座上,在車伕身旁坐著一個樣子可敬的老僕人。一個醫生和兩名士兵坐在跟在後面的一輛馬車上。

「請到我們這裡來,請進。主人們就要走了,整座房子都是空的。」老太婆對那老僕人說。

「就這樣吧,」老僕人嘆著氣說,「我們已不指望能把他送到家了!我們在莫斯科有自己的房子,可是很遠,而且也沒有人住。」

「歡迎到我們這裡來,我們主人家裡一應俱全,請進。」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說。「怎麼,傷勢很重嗎?」她又問了一句。

老僕人擺了擺手。

「我們已不指望能把他送到家了!應當問問大夫。」老僕人說著從馭座上下來,到了後面的馬車旁邊。

「好吧。」醫生說。

老僕人又到了主人的馬車旁,朝裡面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吩咐車伕拐到院子裡去,自己在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身旁站住了。

「主耶穌基督!」她說。

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請他們把傷員抬到屋裡去。

「主人們不會說什麼的……」她說。但是需要避免上樓梯,因此把傷員抬進了廂房,安置在以前紹斯太太住的大房間裡。這個傷員是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

十五

莫斯科的末日來臨了。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秋高氣爽的日子。這天是星期日。和平常的星期日一樣,所有教堂裡鐘聲齊鳴,召喚人們去做禮拜。看來任何人都還不知道莫斯科會發生什麼事。

只有社會狀況的兩個指示器能表明莫斯科所處的狀態,一是平民百姓,即窮人階層,二是物價。這天早晨,大群工人、家奴和農民,其中夾雜著官吏、學生和貴族,前往三山門。他們在那裡待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拉斯托普欽,相信莫斯科就要被放棄,便都散了,奔向莫斯科各地,擁進各個酒店和飯館。從這天的物價也可看出局勢如何。武器、黃金、馬車和馬匹的價格一直上漲,而紙幣和城市生活用品的價格則不斷下跌,因此到了中午出現這樣的情況,像呢絨這樣的貴重商品,車伕搬運時可對半分,農民的一匹馬要價五百盧布;而傢俱、鏡子、青銅器具都白白送人。

在羅斯托夫家古色古香的老房子裡,往常的生活秩序的崩潰表現得並不明顯。就僕人來說,大批家奴當中夜裡只走了三人;沒有任何東西失竊;而就物品的價值而言,從鄉下來的三十輛大車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許多人見了眼紅,有人願出高價向羅斯托夫家買這些車。不僅有人願出高價買車,而且從頭天傍晚直到九月一日清晨,受傷的軍官們不斷派勤務兵和僕人到羅斯托夫家的院子裡來,住在羅斯托夫家和他們家附近的房子裡的傷員也都一瘸一拐地親自前來,懇求羅斯托夫家的僕人設法給他們弄幾輛馬車,好讓他們離開莫斯科。管家聽了這些請求,雖然心裡可憐這些傷員,但是斷然拒絕了,說這樣的事他根本不敢對伯爵說。不管留下來的傷員如何可憐,但是很顯然,如果給了一輛車,那就沒有理由不給第二輛,所有的車都得給他們——就連自己坐的車也得交出去。三十輛大車救不了所有傷員,而在這場共同的災難中不能不考慮自己和自己的家庭。管家就是這樣替自己的主人著想的。

伊里亞·安德烈依奇伯爵九月一日早晨醒來後,悄悄地出了臥室,以免驚醒到早晨才入睡的伯爵夫人,他穿著淺紫色的綢長袍到了臺階上。四邊捆紮好的大車停在院子裡。馬車則停在臺階旁。管家正站在大門口跟一個年老的勤務兵和一個臉色蒼白、吊著一隻手臂的年輕軍官說話。管家見了伯爵,朝軍官和勤務兵威嚴地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要他們走開。

「怎麼,都準備好了吧,瓦西里依奇?」伯爵問,他摸摸自己的禿頂,和善地看著軍官和勤務兵,朝他們點點頭。(伯爵喜歡見到沒有見過的人。)

「馬上就可以套車,大人。」

「好極了,等伯爵夫人醒來,就出發!您有什麼事,先生。」他問。「住在我家裡?」那軍官走近一些。他的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了紅暈。

「伯爵,勞您駕,幫幫忙,允許我……看在上帝分上……搭您的車。我隨身沒有帶什麼東西……我可以坐在大車上……什麼地方都行……」軍官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勤務兵也為自己的主人求起伯爵來。

「啊!行,行,行。」伯爵急忙說。「我非常、非常高興。瓦西里依奇,你吩咐下去,騰出一輛或兩輛車來,就這樣……什麼……需要什麼……」伯爵含糊其辭地下著指示說。但是在這一瞬間軍官熱烈的感激之情已使得他的承諾確定下來了。伯爵朝自己周圍看了看,在院子裡、大門口和廂房的視窗都可看到傷員和勤務兵。他們都望著伯爵,朝臺階走過來。

「大人,請您到畫廊去,有人問那裡的畫怎麼處理?」管家說。於是伯爵和他一起進了屋,一再囑咐不要拒絕請求搭車的傷員。

「有什麼辦法呢,可以卸下一些東西。」他神秘兮兮地低聲加了一句,彷彿擔心有人聽見他的話似的。

九點鐘伯爵夫人醒了,她未出閣時當過她的侍女、現在擔任她的類似憲兵司令職務的瑪特廖娜·季莫菲耶夫娜前來向過去的小姐報告說,瑪麗亞·卡爾波夫娜非常生氣,還有小姐們的夏季服裝不能留在這裡。伯爵夫人問紹斯太太為什麼生氣,原來是因為她的木箱從大車上卸了下來,所有的大車都解開了,正在卸東西,騰出來裝傷員,是伯爵一時頭腦發熱下令要把他們帶走的。伯爵夫人叫人把丈夫找來。

「這是怎麼啦,我的朋友?我聽說又在卸東西了。」

「你知道,親愛的,我正想要跟你說……親愛的伯爵夫人……一個軍官來找我,請求給幾輛大車運送傷員。要知道這是可以做到的事;不然,你想一想,他們會怎麼樣!……說實話,我們院子裡住著軍官,是我們自己把他們請進來的……你知道,我想,真的,親愛的,你瞧,親愛的……就把他們帶走吧……我們忙什麼呀?……」伯爵怯生生地說,就像每次談到要花錢的事的時候那樣。過去他在談到那些弄得子女生活失去保障的事情之前,例如在談到修建畫廊和暖房、成立家庭劇院或樂隊等等之前,都用這種聲調說話,伯爵夫人已經聽慣了,她一直認為反對他用這種怯生生的聲調說出的事是自己的責任。

她裝出順從和可憐的樣子,對丈夫說:

「聽我說,伯爵,你已弄到了房子白白給人家住的地步,現在又想把我們孩子們的財物全毀了。你自己不是說過,家裡的東西值十萬盧布。好吧,我的朋友,我不答應,就是不答應。隨你的便!傷員有政府管。他們都知道。你瞧,對門的洛普欣家,前天就把所有東西都運走了。瞧人家是怎樣做的。我們全是傻瓜。你不可憐我,也得可憐可憐孩子們。」

伯爵擺了擺手,什麼也沒有說,出了房間。

「爸爸!您怎麼啦?」跟著他進了母親房間的娜塔莎說。

「沒有什麼!跟你不相干!」伯爵生氣地說。

「不,我聽見了。」娜塔莎說。「媽媽為什麼不願意?」

「與你有什麼相干?」伯爵大聲嚷道。娜塔莎退到視窗,沉思起來。

「爸爸,貝格到我們這裡來了。」她望著窗外說。

十六

羅斯托夫家的女婿貝格已是一位上校,獲得了弗拉基米爾勳章和安娜勳章,仍擔任第二軍副參謀長、司令部第一處副處長這一安穩而舒服的職務。

他於九月一日從部隊來到了莫斯科。

他在莫斯科沒有什麼事要辦;但是他發現大家都請求從部隊到莫斯科去,並且在那裡辦了一些事。於是他也認為需要請假到那裡去處理家裡的事。

貝格坐著他的那輛精工製作的輕便馬車,由兩匹像公爵家裡餵養的馬那樣膘肥體壯的黑鬃黃褐色馬拉著,來到岳父家的門前。他注意地朝院子裡的大車看了一眼,在上臺階時掏出一塊乾淨的手絹,打了個結。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急不可耐地從前廳跑到客廳,擁抱了伯爵,吻了娜塔莎和索尼婭的手,急忙問岳母的健康情況。

「現在還談得上什麼健康?」伯爵說,「你說說,部隊怎麼樣?是在撤退,還是再要打一仗?」

「只有永恆的上帝才能決定祖國的命運,爸爸,」貝格說,「軍隊充滿著英勇精神,現在頭頭們,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正聚在一起商量。以後會怎麼樣,還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訴您,爸爸,俄國軍隊在二十六日的會戰中所表現或顯示的那種英勇精神,它們的——不,它的(他改正自己的話說)那種真正古代英雄式的勇敢,是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的……我告訴您,爸爸(他像一個在他面前講這話的將軍那樣捶著自己的胸脯,不過捶得晚了一些,因為在講到‘俄國軍隊’這幾個字時捶胸脯才合適),我坦率地告訴您,我們當官的不僅不需要督促士兵或者做諸如此類的事,而且我們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這些……是的,這些古代英雄式的壯舉。」他說得又急又快。「我告訴您,巴克萊·德·託利不怕犧牲自己的生命,一直處在部隊的前面。我們軍奉命據守在一個斜坡上。您可以想象得出!」這時貝格講了他所記住的在這段時間裡聽來的各種故事。娜塔莎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彷彿在他臉上尋找某個問題的答案似的,這使他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總之,俄國軍人顯示的這種英勇精神是無法想象的,是值得稱讚的!」貝格說,他回頭看著娜塔莎,好像想得到她的贊同似的,用微笑來回答她逼視的目光……「‘俄羅斯不是在莫斯科,而是在她的兒子們的心中!’說得對嗎,爸爸?」貝格問。

這時,伯爵夫人帶著疲憊和不滿的神情從休息室裡出來。貝格急忙一躍而起,吻了伯爵夫人的手,詢問了她的健康情況,搖搖頭表示自己的同情,在伯爵夫人身旁站住。

「是的,媽媽,我對您說句實話,對任何一個俄國人來說,現在是困難和悲傷的時候。但是幹嗎這樣惶惶不安?你們還來得及離開……」

「我不明白他們都在幹些什麼,」伯爵夫人對丈夫說,「剛才我聽說還什麼都沒有準備好。要知道需要有人來安排。這就使人想起了米堅卡。事情真是沒有個完!」

伯爵想要說什麼,但是看來忍住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這時貝格彷彿想要擤鼻涕似的,掏出手絹,看著那個結子,尋思起來,悲傷地和意味深長地搖著頭。

「爸爸,我對您有一個很大的請求。」他說。

「嗯?……」伯爵停住腳步說。

「我剛才坐車經過尤蘇波夫家,」貝格笑著說,「我認識他們的管家,他跑出來問我要不要買點東西。您知道,我出於好奇進去了,看見那裡有一個小櫃櫥和一個梳妝檯。您知道,薇魯什卡很想要這些東西,我們為此爭吵過。(貝格談起小櫃櫥和梳妝檯,便不知不覺地改用通常談論自己家裡完善的裝置時所用的興沖沖的語氣。)真是漂亮極了!拉開一看,還裝有英國式的暗鎖,您知道嗎?而薇羅奇卡早就想要了。因此我想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我看見您院子裡有那麼多的農民。請給我一個,我會給他很高的報酬的,還有……」

伯爵皺起了眉頭,清了清嗓子。

「您去求伯爵夫人吧,這事不歸我管。」

「如果為難的話,那就不必了,」貝格說,「我只是為了薇魯什卡才這樣想的。」

「唉,你們大家都給我滾,滾,滾,滾!……」老伯爵叫喊起來。「腦袋都暈了。」說著他出了房間。

伯爵夫人哭了起來。

「是的,是的,媽媽,這是非常困難的時候!」貝格說。

娜塔莎和父親一起出了房間,彷彿是在費勁地考慮什麼事一樣,先跟著父親走,後來往樓下跑。

彼佳站在臺階上,正在給那些要離開莫斯科的僕人發武器。裝著東西的大車還停在院子裡。有兩輛裝好東西的車已解開了,一個軍官在勤務兵的攙扶下正在往其中的一輛上爬。

「你知道因為什麼嗎?」彼佳問娜塔莎(娜塔莎知道彼佳問的是什麼,他問父母因為什麼吵架)。娜塔莎沒有回答。

「是因為爸爸想把所有大車都騰出來運送傷員,」彼佳說,「是瓦西里依奇告訴我的。照我看來……」

「照我看來,」娜塔莎把怒氣衝衝的臉轉向彼佳,突然幾乎喊叫起來,「照我看來,這太糟糕,太令人厭惡,太……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難道我們是德國人嗎?……」她抽抽搭搭地哭著,嗓子直髮顫,她擔心變得軟弱起來,白白地發洩自己的怒氣,便轉過身,沿著樓梯迅速往下跑。貝格坐在伯爵夫人身旁,親切而又恭敬地安慰著她。伯爵手裡拿著菸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時娜塔莎臉氣得變了樣,像一陣暴風似的衝了進來,快步走到母親跟前。

「這真糟糕!這真令人厭惡!」她喊叫起來。「這不可能是您下的命令。」

貝格和伯爵夫人困惑不解地和吃驚地看著她。伯爵在視窗站住,仔細聽著。

「媽媽,不能這樣;您瞧瞧院子裡吧!」她喊道。「他們要被扔下了!……」

「你怎麼啦?你說的他們是什麼人?你要什麼?」

「傷員,就是他們!不能這樣,媽媽;這太不像話了……不,媽媽,親愛的,這不成,請原諒,親愛的……媽媽,我們何必運走這些東西,您就瞧一瞧院子裡吧……媽媽!……這樣可不行!……」

伯爵站在視窗,沒有轉過頭來,聽著娜塔莎的話。突然他鼻子裡發出呼哧聲,把臉湊近了窗戶。

伯爵夫人朝女兒看了一眼,看見了她替母親害臊的臉和激動的神情,明白了現在丈夫為什麼不回頭看她,便不知所措地朝周圍看了一眼。

「唉,好吧,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難道我阻止誰了嗎!」她說,還沒有一下子認輸。

「媽媽,親愛的,原諒我!」

但是伯爵夫人推開了女兒,走到了伯爵跟前。

「親愛的,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其實我不瞭解情況。」她說,面有愧色地垂下眼睛。

「小雞……小雞教訓母雞了……」伯爵含著幸福的眼淚說,並且擁抱了妻子,而伯爵夫人樂於把羞愧的臉埋進丈夫的懷裡。

「爸爸,媽媽!可以由我來安排嗎?可以嗎?……」娜塔莎問。「我們還是要帶走最需要的東西……」娜塔莎說。

伯爵朝她點了點頭表示肯定,於是娜塔莎像過去玩逮人的遊戲那樣快步從大廳跑到前廳,順著樓梯跑到院子裡去。

僕人們聚集在娜塔莎身邊,對她所傳達的把所有大車騰出來運傷員、而把木箱抬到倉庫裡去的奇怪命令覺得難以置信,等到伯爵本人以妻子的名義加以確認後,才相信了。他們明白了命令後,便高高興興地和忙忙碌碌地幹了起來。僕人們現在不僅不覺得這樣做很奇怪,相反,覺得非這樣做不可;正如一刻鐘前誰也不覺得留下傷員而運走東西是奇怪的,誰都覺得非那樣做不可一樣。

家裡所有的人彷彿想要彌補他們以前沒有做這件事的過錯一樣,都忙碌起來,著手把傷員安置到大車上去。傷員們從自己住的房間裡緩慢無力地出來,蒼白的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圍住了大車,別的家裡的傷員也開始到羅斯托夫家的院子裡來。許多傷員請求不要卸東西,他們只要坐在東西上面就行了。但是卸車已經開始,就停不下來了。全部留下或者留下一半,反正都一樣。院子裡亂放著昨天夜裡費了很大力氣裝了器皿、青銅器具、畫、鏡子的木箱,人們還一直尋找著卸下這些或那些東西的可能,好再騰出一輛又一輛大車來。

「還可以再上四個人,」管家說,「我把自己的車子讓出來,要不叫他們坐在哪裡呢?」

「把我的裝衣櫥的車也給他們吧,」伯爵夫人說,「杜尼亞莎可以和我一起坐在馬車裡。」

於是又把裝衣櫥的車騰了出來,趕到隔兩座房子的地方去運傷員。全家人和僕人心情都很愉快。娜塔莎興高采烈,喜氣洋洋,她很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

「把它捆在哪裡呢?」僕人說,他們正在把一隻木箱往馬車狹窄的後腳鐙上放,「哪怕留下一輛大車也好。」

「木箱裡裝的是什麼?」娜塔莎問。

「伯爵的書。」

「留下吧。讓瓦西里依奇把它拿走。這不必帶。」

馬車裡已坐滿了人;大家不知道該讓彼得·伊里奇坐在哪裡。

「他就坐在馭座上。你不是要坐在馭座上嗎,彼佳?」娜塔莎喊道。

索尼婭也在不停地忙碌著;但是她忙碌的目的與娜塔莎的目的相反。她在收拾留下的東西;根據伯爵的要求進行登記,竭力想盡可能多帶一些東西。

十七

一點多鐘,羅斯托夫家的四輛套上馬和裝好東西的馬車停在大門旁。運送傷員的大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了院子。

運送安德烈公爵的馬車在經過臺階時引起了索尼婭的注意,這時她正在和一個女僕一起在停在大門口的一輛高大的四輪轎式馬車裡為伯爵夫人收拾座位。

「這是誰的馬車?」索尼婭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問道。

「您怎麼不知道,小姐?」女僕回答說。「是一位受傷的公爵,他在我們家宿了一夜,也要跟我們一起走。」

「這是誰呢,姓什麼?」

「就是我們家原來的姑爺鮑爾康斯基公爵!」女僕嘆著氣回答道。「聽說快要死了。」

索尼婭跳下馬車,跑去找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已穿好旅行裝,披著披巾和戴著帽子,神色疲憊,在客廳裡來回走著,等著家裡的人,以便和他們一起關起門來坐一會兒,進行出發前的祈禱。娜塔莎不在屋裡。

「媽媽,」索尼婭說,「安德烈公爵在這裡,受了傷,快要死了。他和我們一起走。」

伯爵夫人吃驚地睜開眼睛,抓住索尼婭的手,朝四周看了一眼。

「娜塔莎呢?」她問。

這個訊息對索尼婭和伯爵夫人來說,最初只有一個意義。她們瞭解娜塔莎的個性,想到她得知這個訊息後會出什麼事心裡就害怕,這種恐懼壓倒了她們對她倆都很喜歡的這個人的任何同情。

「娜塔莎還不知道;但是公爵要跟我們一起走。」索尼婭說。

「你說他快要死了嗎?」

索尼婭點了點頭。

伯爵夫人摟住索尼婭,哭了起來。

「天意不可測!」她想道,感覺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裡已開始顯露出以前人們看不到的那隻萬能的手。

「媽媽,全都準備好了。你們說什麼?……」娜塔莎跑進屋裡,興奮地問道。

「沒有說什麼。」伯爵夫人說。「既然準備好了,那就出發吧。」說著伯爵夫人朝自己的手提包彎下身去,不讓娜塔莎看見她神色不安的臉。索尼婭摟住娜塔莎,吻了吻她。

娜塔莎用疑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什麼……沒有……」

「對我來說是很壞的事吧?……什麼事?」敏感的娜塔莎問道。

索尼婭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伯爵、彼佳、紹斯太太、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瓦西里依奇進了客廳,關上門,大家坐了下來,誰也不看誰地默默坐了幾秒鐘。

伯爵第一個站起來,大聲地嘆了一口氣,開始朝聖像畫十字。大家都這樣做了。然後伯爵開始擁抱留在莫斯科的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和瓦西里依奇,在他們抓住他的手,吻他的肩膀時,他輕輕地拍拍他們的背,嘴裡說著含糊不清的、親切的安慰話。伯爵夫人到供聖像的禮拜室去了,索尼婭看見她跪在牆上留下的殘缺不全的聖像面前。(家裡世代相傳的最珍貴的聖像已取下來將隨身帶走。)

那些將要跟著離開的僕人們身佩彼佳發給他們的匕首和馬刀,把褲腿塞進靴筒裡,腰間緊束著皮帶和寬腰帶,正在臺階上和院子裡留下的僕人告別。

就像通常出門時那樣,許多東西忘了帶,沒有放在應放的地方,兩個跟班在馬車敞開的車門和踏板兩邊站了很久,準備扶伯爵夫人上車,而這時女僕拿著靠墊和包袱從屋裡跑到馬車裡,然後又跑回去。

「他們一輩子什麼都記不住!」伯爵夫人說。「你知道,我不能這樣坐。」於是杜尼亞莎咬著牙,沒有答話,臉上帶著責備的表情跑到馬車裡重新收拾座位。

「唉,這些人!」伯爵搖搖頭說。

伯爵夫人只信得過老車伕葉菲姆一個人,現在他高高地坐在馭座上,甚至沒有回頭看背後發生的事情。他憑他三十年的經驗知道,還不會很快對他說「上帝保佑,走吧!」即使說了,也會兩次叫他停住,派人去取忘記的東西,在這之後還會再一次叫他停住,伯爵夫人會自己從車窗裡朝他探出頭來,請他看在基督分上在下坡時小心些。他知道這一點,因此比他的馬(尤其是比左邊的那匹名叫雄鷹、正在踢著腿和反覆嚼著馬嚼子的棗紅馬)還有耐心地等待著下一步。最後大家都坐好了;踏板收了起來,翻進車裡,車門啪的一聲關上了,小盒子已派人去取了,伯爵夫人探出身來說了應說的話。於是葉菲姆慢吞吞地摘下頭上的帽子,開始畫十字。前導馬馭手和所有僕人都跟著這樣做。

「上帝保佑!」葉菲姆戴上帽子說。「駕!」前導馬馭手催動馬匹。右邊的轅馬拉緊了套具,高高的彈簧咯吱作響,車身晃了一下。一個僕人在馬車開動後跳上了馭座。在出了院子上了坑窪不平的馬路時,馬車顛了一下,其餘的車輛也同樣晃了晃,整個車隊沿著街道向前駛去。坐在這些馬車裡的人都朝對面的教堂畫了十字。留在莫斯科的僕人在馬車的兩邊走著,為他們送行。

娜塔莎很少有她現在那樣的快樂心情,她坐在馬車裡伯爵夫人的身旁,看著身旁慢慢移動的被放棄的、驚慌不安的莫斯科的城牆在她身旁緩緩移動,向後退去。她不時從車窗裡探出身去,朝後和朝前看看,看見他們前面的一長列運送傷員的大車。幾乎在所有大車的前面,可以看見安德烈公爵的那輛放下車篷的馬車。她不知道誰在馬車裡,每次想起整個車隊有多長時,總是用眼睛尋找這輛馬車。她知道它在所有車輛的前面。

在庫德林諾,幾支來自尼基塔街、普列斯尼亞、波德諾文斯科耶的像羅斯托夫家那樣的車隊會合了,到花園街時馬車和大車已排成了兩行。

在繞過蘇哈列夫塔樓時,正在好奇地忙著觀看坐車和步行的娜塔莎突然高興地和驚訝地喊道:

「我的天!媽媽,索尼婭,你們瞧,這是他!」

「是誰?是誰?」

「你們瞧,真的,是別祖霍夫!」娜塔莎說,她探出車窗,看著一個高大肥胖的人,那人身穿一件車伕的長衫,從步態和姿勢來看顯然是一個喬裝打扮的貴族老爺,他和一個臉色枯黃、沒有鬍子、身穿粗呢大衣的小老頭到了蘇哈列夫塔樓的拱門下。

「真的,是別祖霍夫,穿著長衫,和一個老小孩在一起!真的,」娜塔莎說,「你們瞧,你們瞧!」

「不,這不是他。這可能嗎,盡說蠢話。」

「媽媽,」娜塔莎喊道,「要是不是他,您砍我的腦袋!我向您保證。停車,停車!」她朝車伕喊道;但是車伕無法停車,因為從小市民街又出來了大車和馬車,人們朝羅斯托夫一家大喊大叫,要他們快走,不要擋住別人。

雖然這時已離得比剛才遠多了,但是羅斯托夫一家人確實看見了皮埃爾或者與皮埃爾異常相像的人,看見他穿著車伕的長衫,低著頭神情嚴肅,在一個樣子像僕人的沒有鬍子的小老頭身旁走著。這個小老頭看見了從車窗裡朝他探出的頭,便恭恭敬敬地碰了碰皮埃爾的胳膊肘,指著馬車對他說了些什麼。皮埃爾好長時間沒能聽明白他說的話;看來他正在沉思冥想。最後當他聽明白後,便朝指的方向看了看,認出了娜塔莎,頓時怔住了,便不由自主地快步朝馬車走過來。但是走了十來步,看來想起了什麼,停住了。

探出車窗的娜塔莎臉上露出了譏諷而又親切的表情。

「彼得·基裡雷奇,過來呀!我們都認出來了!這太妙了!」她大聲說道,向他伸出手去。「您怎麼這樣?您為什麼這樣?」

皮埃爾抓住伸過來的手,一面跟著車走(因為馬車還在繼續往前走),一面笨拙地吻了吻。

「您怎麼啦,伯爵?」伯爵夫人用驚奇和同情的聲調問。

「怎麼啦?怎麼啦?為什麼?你們別問我。」皮埃爾說,朝娜塔莎看了一眼,覺得娜塔莎炯炯有神、喜氣洋洋的目光(他不看她也感覺得到)非常可愛。

「您怎麼,是不是要留在莫斯科?」娜塔莎問。皮埃爾沉默了一會兒。

「留在莫斯科?」他反問道。「是的,留在莫斯科。再見了。」

「唉,我很想成為一個男人,我就一定留下來和您在一起。啊,這有多麼好啊!」娜塔莎說。「媽媽,您就讓我留下來吧。」皮埃爾心不在焉地看了娜塔莎一眼,想要說點什麼,但是伯爵夫人打斷了他:

「我們聽說您上過戰場,是嗎?」

「是的,上過。」皮埃爾回答說。「明天又要打仗了……」他剛要往下說,但是娜塔莎打斷了他的話:

「您這是怎麼啦,伯爵?您變得不像您自己了……」

「唉,別問我,別問我,我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明天……不,不說了!再見,再見了,」他說,「這年月真可怕!」他落在了馬車後面,上了人行道。

娜塔莎還長時間地把頭探出窗外,對他露出親切而帶點譏諷的快樂的微笑。

十八

皮埃爾自從離家出走後,住在已故的巴茲傑耶夫的空房子裡已是第二天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他在回到莫斯科和見了拉斯托普欽伯爵後,第二天醒來時很長時間弄不清他身在何處,人們要他做什麼。當他得知在接待室裡等待的人當中有一個法國人帶著葉連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的信要見他時,突然產生了一種他時常容易產生的混亂和絕望的感覺。他突然想到現在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混雜在一起了,一切都毀了,沒有什麼對和錯之分,前途一片渺茫,沒有脫離這種狀態的任何出路。他不自然地微笑著,嘴裡唸叨著什麼,時而束手無策地在沙發上坐下,時而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朝接待室的門縫裡瞧,時而揮揮手,走回來,拿起了書本。管家再次來向皮埃爾稟報,說帶著伯爵夫人的信來的法國人非常希望見到他,哪怕只見一分鐘也行,說約·阿·巴茲傑耶夫的遺孀派人請他去接收她丈夫的書,因為這位太太本人已到鄉下去了。

「噢,對了,馬上就來,等一下……要不就算了……不,去告訴他,我馬上就來。」皮埃爾對管家說。

但是管家一走,皮埃爾就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書房的後門。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皮埃爾穿過整條走廊到了樓梯口,皺著眉頭,兩手擦擦前額,下到了第一個樓梯臺上。只見看門人站在正門口。從皮埃爾現在所在的樓梯臺有另一道樓梯通往後門。皮埃爾順著這道樓梯到了院子裡。誰也沒有看見他。但是他一齣大門到了街上,站在馬車旁的車伕和管院子的人看見了他,恭敬地摘下了帽子。皮埃爾覺得有人在注視著他,便學著把頭藏在灌木叢裡的鴕鳥的樣子,以免被人看見;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沿著大街走去。

在這天早晨皮埃爾要辦的事情當中,他覺得整理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巴茲傑耶夫的書籍和檔案是最重要的。

他隨便僱了一輛馬車,吩咐馬車伕把他拉到巴茲傑耶夫的遺孀住的大牧首塘去。

皮埃爾不斷地顧盼著從四面八方過來的離開莫斯科的車隊,挪動著肥胖的身體,以免從咯吱作響的破舊馬車上滑下來,他像一個逃學的孩子一樣有一種喜悅的感覺,便和馬車伕攀談起來。

馬車伕對他說,今天在克里姆林宮裡發武器,明天要把老百姓轟到三山門去,那裡將打一場大仗。

到了大牧首塘,皮埃爾找到了巴茲傑耶夫家,他很久沒有來這裡了。他走到便門旁。格拉西姆,也就是那個臉色枯黃、沒有鬍子的小老頭,聽見敲門聲出來了,皮埃爾五年前曾在托爾若克見過他和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在一起。

「在家嗎?」皮埃爾問。

「目前局勢緊張,大人,索菲婭·丹尼洛夫娜帶著孩子到托爾若克鄉下去了。」

「我還是要進屋去,我需要把書籍整理一下。」皮埃爾說。

「請吧,已故主人——願他早昇天國——的兄弟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留下了,您知道,他有個毛病。」老僕人說。

皮埃爾知道,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是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一個半瘋的、嗜酒如命的兄弟。

「是的,是的,我知道。咱們進去吧,進去吧……」皮埃爾說著進了屋。一個身材高大、禿頂和紅鼻子的老人身穿睡袍,光腳穿著套鞋站在前廳裡;他一見皮埃爾,生氣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便到走廊裡去了。

「本來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現在,您瞧,變得遲鈍了。」格拉西姆說。「到書房去好嗎?」皮埃爾點點頭。「書房一直封著門。索菲婭·丹尼洛夫娜吩咐過,如果您派人來,就把那些書給您。」

皮埃爾進了那個陰暗的書房,當初恩師在世時,他曾懷著惶恐的心情進來過。這個書房積滿了塵土,自從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去世后里面的東西沒有人動過,現在顯得更加陰暗了。

格拉西姆開啟了一扇百葉窗,躡手躡腳地出去了。皮埃爾在書房裡走了一圈,走到存放手稿的書櫃前面,取出一份曾被認為是共濟會最重要的珍品的文稿。這是蘇格蘭共濟會檔案的真本,上面有恩師的詮註和解釋。皮埃爾在落滿塵土的書桌旁坐下來,把手稿放在自己面前,開啟後又合上,最後推到一邊,兩手託著頭,陷入了沉思。

格拉西姆幾次小心翼翼地朝書房裡張望,看見皮埃爾以同一姿勢坐著。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格拉西姆故意在門口大聲說話,以便引起皮埃爾的注意。皮埃爾沒有聽見。

「要把馬車伕打發走嗎?」

「噢,是的,」皮埃爾彷彿醒過來說,急忙站起身來,「你聽我說,」他抓住格拉西姆上衣的一粒紐扣,一雙溼潤髮亮的、充滿激情的眼睛看著這個小老頭說。「你聽我說,你知道明天要打仗嗎?……」

「有人說過。」格拉西姆回答道。

「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我是誰。照我說的去做……」

「是,」格拉西姆說,「要吃點東西嗎?」

「不,我需要別的東西。我需要一套農民的服裝和一支手槍。」皮埃爾說,突然漲紅了臉。

「遵命。」格拉西姆想了想說。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皮埃爾是在恩師的書房裡單獨度過的,格拉西姆聽見他不安地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後來在這裡為他準備的床鋪上過夜。

格拉西姆是一個老僕人,一輩子見過許多奇怪的事情,對皮埃爾前來寄宿並不感到驚訝,看來他對有人可以讓他侍候感到很滿意。他在當天晚上,甚至不問一問自己這樣做有什麼必要,就給皮埃爾弄到了一件長衫和一頂帽子,並答應第二天搞到他所需的手槍。這天晚上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穿著套鞋兩次吧嗒吧嗒地走到門口站住,用巴結的目光看著皮埃爾。但是隻要皮埃爾一朝他轉過身來,他就羞慚地和生氣地掩上睡衣的衣襟,急忙走開。第二天皮埃爾穿著格拉西姆為他弄來的和蒸洗過的車伕的長衫,兩人一起到蘇哈列夫塔樓附近去買手槍,他就是在這時碰到羅斯托夫一家人的。

十九

九月一日夜,庫圖佐夫釋出了俄國軍隊穿過莫斯科向梁贊大道撤退的命令。

第一批部隊是在夜裡出發的。夜裡出發的部隊並不急於趕路,慢慢地和從容不迫地向前移動;但是黎明時分部隊快到多羅戈米洛沃橋時,看見自己前面,在另一邊,橋上擁擠著急於過橋的部隊,在這一邊,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而在後面則有大批部隊沒完沒了地擁上來。一種莫名其妙的忙亂和不安的情緒支配了整個隊伍。大家都朝橋邊、朝橋上、朝淺灘和船隻上擁過去。於是庫圖佐夫下令繞道經過後面的街道到莫斯科的另一邊去。

快到九月二日上午十點鐘時,在多羅戈米洛沃門外只剩下後衛部隊了。軍隊已到了莫斯科的另一邊和莫斯科城外。

與此同時,在九月二日上午十點,拿破崙站在俯首山上自己的部隊中間,望著展示在他面前的景象。從八月二十六日到九月二日,從波羅金諾會戰打響到敵人進入莫斯科,在這個不安的和值得紀念的一週的所有日子裡,天氣秋高氣爽,異乎尋常,令人驚訝,低垂的太陽比春天還熱,空氣稀薄和純淨,一切都閃閃發亮,使人覺得刺眼,胸中吸進秋天芬芳的空氣,頓覺神清氣爽,精神倍增,夜裡甚至還很暖和,在這溫暖的黑夜,天空不時灑落金色的流星,既令人害怕,又令人高興。

九月二日上午十時也是這樣的好天氣。晨光奇妙迷人。從俯首山上眺望,廣闊的莫斯科連同流經它的河流以及花園和教堂全都展現在眼前,這個城市彷彿過著自己的生活,在陽光照耀下,它的教堂的圓頂像星星一樣,發出若隱若現的閃光。

拿破崙看見這奇妙的城市及其從未見過的奇特的建築,心中出現了一種有點嫉妒和不安的好奇,通常一般人在看見沒有他們參與的異國生活方式時常有這樣的心情。顯然,這個城市有其本身的旺盛的生命力。根據某些跡象遠遠地就能正確無誤地分辨出死的和活的東西,拿破崙在俯首山上就是根據這些跡象看出城裡生活脈搏在跳動,他彷彿感覺到這個巨大美麗的軀體在呼吸。

「這個有無數教堂的亞洲城市,就是他們神聖的莫斯科!終於看到這個名城了!是時候了!」拿破崙下了馬,吩咐在他面前攤開這個莫斯科的地圖,並把翻譯勒洛涅·迪德維爾叫到跟前。「被敵人佔領城市就像失去貞操的姑娘。」他想(他在斯摩稜斯克就對圖奇科夫這樣說過)。他用這種觀點來看這個躺在他面前的、他尚未見過的東方美女。他早就有的、曾覺得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對此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在明亮的晨光中他時而看看城市,時而看看地圖,核對著這個城市的各個細部,佔領這個城市的信心既使他激動,又使他害怕。

「但是難道會不是這樣嗎?」他想。「瞧,這座京城躺在我腳下,等待著自己的命運。現在亞歷山大在哪裡,他在想什麼?這是一座奇特的、美麗的、莊嚴的城市!這也是一個奇特的和莊嚴的時刻!我將以什麼樣的姿態在他們面前出現!」他想到了自己的軍隊。「這是對所有這些信心不足的人的獎賞。」他想,掃視著近臣們以及正在靠近和整隊的部隊。「只要我說一句話,做一個手勢,沙皇的這個古老的京城就要毀滅。但是我對戰敗者總是仁慈的。我應該寬宏大量,做一個真正偉大的人。但是不,說我已在莫斯科,這不是真的。」他突然想道。「然而它就躺在我腳下,金色的圓頂和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光和顫動著。我要憐惜它。在野蠻和專制的古碑上我要寫上正義和仁慈的偉大字句……亞歷山大感到最難受的正是這一點,我瞭解他。(拿破崙彷彿覺得正在發生的事的主要意義在於他同亞歷山大的個人爭鬥。)我要從克里姆林宮——是的,這是克里姆林宮,是的——賜予他們公正的法律,我要讓他們知道真正文明的意義,我要讓一代又一代大貴族懷著熱愛想起征服者的名字。我要對代表團說,我過去和現在都不願意戰爭;我只是與他們宮廷的錯誤政策進行戰爭,我喜歡和尊重亞歷山大,打算在莫斯科接受對我和對我的人民來說公平合理的和平條件。我不想利用戰爭的機會來貶低他們的皇上。大貴族們——我要對他們說:我不願意戰爭,我願意和平,希望我的所有臣民幸福。不過我知道,他們的到來將會使我精神振奮,我將用我通常說話的方式和他們說話:清楚、莊重和博大。然而難道我真的到了莫斯科了嗎?是的,它就在我面前!」

「請把大貴族帶來見我。」他對侍從說。一個將軍帶著服飾華美的隨從立刻去找大貴族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拿破崙吃了午飯,又站在俯首山的那個地方等代表團來。他要對大貴族講的話已經完全想好了。這講話充滿著自尊和拿破崙所理解的偉大。

拿破崙打算在莫斯科的行動中表現出寬宏大量的姿態,這個想法吸引了他本人。他在腦子裡想好了沙皇宮中開會的日子,會上俄國的達官貴人應與法國皇帝手下的達官貴人見面。他心裡任命了一個能夠把居民吸引過來的總督。他聽說莫斯科有許多慈善機構後,心裡便決定對這些機構廣施恩澤。他想,如同在非洲應該穿著帶風帽的斗篷坐在清真寺裡一樣,在莫斯科應當像沙皇那樣樂善好施。為了完全打動俄羅斯人的心,他像每一個覺得不說我的親愛的、我的溫柔的、我的可憐的母親就無法表示感情深的法國人一樣,決定在所有這些機構的門口用大字刻上:獻給我親愛的母親的機構。不,或者簡單地刻上:我的母親之家,他暗自這樣決定。「然而我到了莫斯科了嗎?是的,它就在我面前。但是城裡的代表團為什麼這麼久還沒有來?」他想。

與此同時,在皇上的侍從後面,他的將軍們和元帥們在激動地低聲商談著。去找代表團的人帶回訊息說,莫斯科已空蕩蕩的了,所有的人都坐車和步行離開了。這些進行商談的人臉色蒼白,激動不安。不是居民離開了莫斯科這件事使他們覺得可怕(不管這件事多麼重要),他們害怕的是如何向皇帝報告,如何向他說明他等大貴族這麼久是白等了,城裡除了一群群醉鬼外再也沒有什麼人,如何做到既作了稟報,又不至於使陛下處於法國人所說的滑稽可笑的可怕境地。一些人說,無論如何要設法搞一個代表團來,另一些人提出異議,主張小心地和巧妙地對皇帝做工作讓他思想上有個準備,然後再對他說明真相。

「然而應當對他說……」侍從們說。「不過,諸位……」而這時皇帝一面考慮著他的寬宏大量的計劃,一面在地圖前面耐心地來回走著,不時手搭涼棚觀看著通往莫斯科的道路,快活而自豪地微笑著,這就使事情變得更加難辦起來。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侍從們聳聳肩說,不敢說出「滑稽可笑的」這個可怕的字眼。

與此同時,皇帝白白地等待等得累了,同時以他演員般的敏感發現,這莊嚴的時刻延續得太長了,開始失去它的莊嚴性,於是做了一個手勢。緊接著響起了一聲號炮,團團圍住莫斯科的軍隊便向莫斯科,向特維爾門、卡盧加門、多羅戈米洛沃門推進。部隊你追我趕,人馬快步奔跑,前進得愈來愈快,消失在他們揚起的一團團灰塵中,連成一片的吶喊聲響徹雲霄。

拿破崙為部隊的行動所吸引,隨著部隊到了多羅戈米洛沃門,但是在那裡又停住了,下了馬,長時間地在度支部土城旁來回走了很久,等待著代表團。

二十

這時莫斯科已成了一座空城。城裡還有一些人,以前的居民還留下五十分之一,但是它已顯得空蕩蕩的了。它空蕩蕩的,就像一個除去蜂王后將要遺棄的蜂箱一樣。

在除去蜂王的蜂箱裡已沒有生命,但是從表面看來它還像別的蜂箱一樣是有生命的。

蜜蜂在正午灼熱的陽光照射下還像圍著其他有生命的蜂箱一樣圍著除去蜂王的蜂箱快樂地飛舞;還遠遠地可以聞到這蜂箱散發的蜂蜜的香味,蜜蜂還是那樣飛進飛出。但是隻要仔細地一看就可看出,在這蜂箱裡已沒有生命。蜜蜂不像在有生命的蜂箱裡那樣飛,養蜂人聞到的氣味和聽到的聲音也都不一樣。養蜂人叩一叩這有問題的蜂箱的外壁,看到的不是以前的那種立刻協同一致作出的反應,聽到的不是幾萬只蜜蜂威嚴地收緊肚子、快速地扇動翅膀在空中發出的充滿生命力的嗡嗡聲——回答他的是在空蕩蕩的蜂箱的各個地方發出的分散的嗡嗡聲。蜂箱的出入口不像過去那樣散發出蜂蜜和蜂毒的醉人的芳香,不再從那裡傳出蜜蜂群集而產生的熱氣,那裡蜂蜜的氣味與空虛和腐爛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在出入口再也沒有翹起肚子、發出警報準備誓死保衛蜂箱的衛士。再也沒有那種均勻的和輕微的聲音,那種像沸水翻滾那樣的勞作聲,聽到的只是不協調的、分散的、雜亂的喧鬧聲。一些長長的身體上沾滿蜂蜜的盜蜜的黑蜂從蜂箱裡膽怯地和詭詐地飛進飛出;它們不螫人,一有危險就悄悄溜掉。以前蜜蜂都帶著蜜飛進來,空身飛出去,現在都帶著蜜飛出去。養蜂人開啟蜂箱的下層,朝裡面仔細觀察。看到的不是以前的一群群相互抓住腿,精力充沛地埋頭幹活,一面不斷髮出勞動的低語聲,一面分泌著蜂蠟的蜜蜂,他只看到一些死氣沉沉的、乾瘦的蜜蜂在蜂箱的底部和側壁上亂爬。原來底板上抹著一層膠,被蜜蜂的翅膀打掃得乾乾淨淨,現在那裡落滿了小塊的蜂蠟、蜜蜂的糞便以及腿腳還能勉強動彈的和尚未清除的完全死了的蜜蜂。

養蜂人開啟蜂箱的上層,觀察它的頂部。那裡已沒有佔滿蜂巢的所有空隙、溫暖著幼蜂的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蜜蜂,他看到的精巧複雜的蜂巢已不是原來的那種樣子了。一切都荒廢了,弄髒了。盜蜜的黑蜂迅速地、賊頭賊腦地在各個蜂巢裡竄來竄去;自家的蜜蜂變得乾瘦短小和無精打采了,像老了一樣,慢慢地爬著,對誰也不妨礙,沒有任何願望,失去了生命的意識。雄蜂、胡蜂、熊蜂、蝴蝶一邊飛著,一邊糊里糊塗地撞擊著蜂箱的外壁。在留有死幼蜂和蜂蜜的蜂蠟之間,不時可以聽到各處傳來的憤怒的嗡嗡聲;兩隻蜜蜂根據老習慣和記性正在一個地方清理蜂巢,它們乾得很賣勁,力不勝任地拖著死蜜蜂或死熊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在另一個角落裡,另外兩隻老蜜蜂好像在有氣無力地打架,或許是在清理自己身上,或許是在相互餵食,它們自己也不知道它們的行動是敵對的還是友好的。還有一個地方的一群蜜蜂相互擠壓著,朝一個受害者進攻,拍打它和掐它。於是這隻筋疲力盡的或者已被打死的蜜蜂慢慢地、像羽毛一樣輕輕地掉下來,落到死蜜蜂堆裡去。養蜂人翻轉兩塊中間的巢礎,想看一看蜂巢。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看到幾千只蜜蜂背靠背停在那裡,密密麻麻地圍成一個黑圈又一個黑圈,保守著繁殖後代的最高秘密,他看到的是幾百只沮喪的、不死不活的、已昏昏入睡的像殘骸般的蜜蜂。它們幾乎全都死了,而自己還不知道這一點,都待在它們保護過的、已不復存在的聖地上。它們散發出腐爛和死亡的氣味。它們當中只有幾隻還能動彈,還能起飛,有氣無力地飛著,落到仇敵的手上,連豁出性命螫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而其餘的都死了,像魚鱗一樣輕輕地往下散落。養蜂人關上蜂箱,用粉筆在板壁上做了個記號,將抽個時間把它拆毀、燒掉。

當疲憊、不安和神情憂鬱的拿破崙在度支部土堤旁來回走動,等待對方哪怕表面上遵守他認為必要的禮節,派個代表團來時,莫斯科就是這樣空蕩蕩的。

在莫斯科的各個角落,人們按照老習慣還在毫無目的地活動著,並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當有人小心翼翼地向拿破崙稟報說莫斯科是一座空城時,他生氣地看了稟報的人一眼,轉過身,繼續默默地走著。

「把馬車拉過來。」他說。他和值班副官一起坐上馬車,前往郊區。

「莫斯科空了。多麼難以置信的事!」他自言自語說。

他沒有到城裡去,而停在多羅戈米洛沃近郊的一家旅店裡。

這場戲沒有演成。

二十一

俄國軍隊從夜裡兩點到次日下午兩點通過莫斯科,帶走了最後離開的居民和傷員。

部隊行進中最擁擠的現象發生在石橋、莫斯科河橋和亞烏扎橋上。

部隊在克里姆林宮周圍分成兩路,聚集到莫斯科河橋和石橋上,大批士兵利用停頓和擁擠的機會,從橋上往回走,悄悄地和不聲不響地經過聖瓦西里教堂和博羅維克門折回小丘,到了紅場,他們根據某種嗅覺感覺到這裡可以隨便拿別人的東西。這樣的人群,像在購買廉價商品時一樣,擠滿了外國商場的所有通道和過道。但是這裡聽不見商人招攬顧客的親切甜蜜的說話聲,沒有叫賣的小販和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女顧客——只能看到穿著制服和軍大衣的不帶槍計程車兵,他們空手進去,默默地拿著東西出來。商人和店員(這些人很少)好像慌了神一樣,在士兵當中走來走去,開啟自己的店鋪又把它們關上,親自和夥計一起把貨物搬到別的地方去。廣場上,在外國商場旁邊,鼓手們在敲集合鼓。但是搶東西計程車兵聽見鼓聲不像以前那樣跑去集合,而是相反,跑到離敲鼓更遠的地方去。在店鋪裡和過道里,在士兵中間可以看見身穿灰色長衫和剃光腦袋的人。兩個軍官,一個制服外圍著圍巾,騎著一匹深灰色的瘦馬,另一個身穿軍大衣,沒有騎馬,站在伊利英卡街的拐角上,正在說著什麼。第三個軍官騎馬到了他們跟前。

「將軍下令無論如何要立刻把所有的人趕出來。這真是太不像話了!人跑散了一半。」

「你上哪裡去?……你們上哪裡去?……」他朝三個步兵吆喝著,這三人沒有帶槍,撩起軍大衣的下襬,正要從他身邊溜進商場去。「站住,鬼東西!」

「怎麼,您要把他們集合起來!」另一個軍官說。「他們是集合不起來的;應當快點走,不要等最後一批人都走了,就這樣!」

「怎麼個走法?那裡停住了,在橋上堵住了,走不動。要不要佈置一道散兵線,不讓最後的人都跑散了?」

「朝那邊走!把他們趕出來!」級別高的軍官喊道。

圍圍巾的軍官下了馬,叫來一個鼓手,和他一起進了拱門。一群士兵見了拔腿就跑。一個面頰上靠近鼻子的地方長著紅色粉刺的商人,肥胖的臉上帶著沉著鎮靜、胸中有數的表情,擺動著雙手,急忙神氣地走到軍官面前。

「大人,」他說,「請您保護我們吧。各種小東西對我們來說算不上什麼,我們是樂意給的!現在馬上把呢子拿來,給有教養的人,哪怕給兩塊也捨得,我們是很樂意的!可是我們覺得,這是怎麼回事,完全是搶劫!請吧!是不是可以設個崗來管一管,要不哪怕能允許我們關上店門也好……」

幾個商人聚集在軍官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