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全是白費口舌!」其中的一個神情嚴肅的瘦子說。「腦袋都要掉了,還可惜什麼頭髮!誰愛拿什麼就拿什麼吧!」他有力地揮了一下手,側過身去對著軍官。

「伊萬·西多雷奇,您說得倒好。」第一個商人生氣地說。「您請吧,大人。」

「有什麼好說的!」瘦子大聲說道。「我這裡的三個店鋪裡有十萬盧布的貨物。部隊走了,難道能保得住嗎?唉,平民百姓們,上帝的意志不是空手能夠改變的!」

「請吧,大人。」第一個商人鞠躬說。軍官困惑不解地站著,他臉上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

「這與我有什麼相干!」他突然喊道,快步沿著商場往前走。在一個開著門的店鋪裡傳出了打罵聲,當軍官走到那裡時,一個身穿灰上衣、剃光腦袋的人被從門裡推了出來。

這個人彎下腰,從商人和軍官身旁過去了。軍官責罵起店鋪裡計程車兵來。但是這時莫斯科河橋上的一大群人當中響起了可怕的叫喊聲,於是軍官便朝廣場跑去。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問,但是他的同伴已騎著馬經過聖瓦西里教堂朝發出喊聲的地方跑去了。軍官上了馬,也跟著他跑去。當他到達橋頭時,看見兩門從前車卸下的大炮、過橋的步兵、幾輛翻倒的大車、幾個嚇壞了的人和笑哈哈計程車兵。在兩門大炮旁停著一輛套著兩匹馬的大車。在大車的車輪後面緊跟著四條戴著頸圈的獵犬。大車上各種東西裝得高高的,在頂上,在一把四腳朝天的童椅旁坐著一個女人,她正在拼命地尖叫。同伴們告訴軍官說,人群喧譁和女人尖叫是這樣引起的:葉爾莫洛夫將軍來到人群中,得知士兵們都跑到店鋪去了,大群居民把橋堵死了,於是下令卸下大炮,做出要向橋上開炮的樣子。人群撞翻了大車,你踩我,我踩你,拼命地喊叫,擁擠著,在橋上讓開一條道,於是部隊向前推進了。

二十二

城裡這時人已經走空了。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影。店鋪的大門都鎖上了;在小酒館附近的一些地方可以聽到一兩聲喊叫和醉漢的歌聲。誰也不坐車在街上走,很少能聽見行人步行的腳步聲。在波瓦爾街上一片寂靜,什麼人也沒有。羅斯托夫家的大院子裡滿地是馬吃剩的乾草和馬糞,看不見一個人。在羅斯托夫家的那座全部財產都原封不動的宅院裡,大客廳裡只有兩個人。這就是管院子的伊格納特和瓦西里依奇的孫子——侍童米什卡,這孩子和爺爺一起留在了莫斯科。米什卡開啟了古鋼琴,用一個手指彈了起來。管院子的人兩手叉腰,高興地微笑著,站在一面大鏡子前面。

「我彈得多好!是嗎?伊格納特叔叔!」孩子說,突然兩手拍打起琴鍵來。

「瞧你的!」伊格納特回答說,看見鏡子裡自己笑得愈來愈高興,不禁感到驚奇。

「不要臉,你們真不要臉!」悄悄進屋來的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在他們背後說。「瞧你這個大胖臉,齜牙咧嘴的。是為了這個把你們留下來的嗎!那裡什麼都還沒有收拾,瓦西里依奇忙得要趴下了。等著吧!」

伊格納特整了整腰帶,不再笑了,順從地垂下眼睛,出去了。

「大娘,我只輕輕地彈了一下。」孩子說。

「我叫你輕輕地彈!小淘氣鬼!」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吆喝了一聲,朝他揮揮手。「去給爺爺燒茶炊去!」

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撣掉塵土,關上古鋼琴,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出了客廳,鎖上了門。

她來到院子裡,考慮現在到哪裡去:是到廂房裡瓦西里依奇那裡去喝茶,還是到儲藏室裡去收拾還沒有收拾好的東西?

從寂靜的街上傳來了急速的腳步聲。腳步聲在便門旁停住了;門栓鼻在竭力想要開啟門的人手裡弄得啪啪響。

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走到了便門旁。

「找誰?」

「找伯爵,找伊里亞·安德烈依奇·羅斯托夫伯爵。」

「您是誰?」

「我是一個軍官,我需要見他。」一個俄國貴族的悅耳的聲音說。

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開啟了便門。一個十八九歲的圓臉軍官進了院子,他的臉型很像羅斯托夫一家人。

「他們走了,少爺。是昨天傍晚走的。」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親熱地說。

年輕軍官站在便門口,彷彿是在猶豫,決定不了進不進門,咂了一下嘴。

「唉,真遺憾!……」他說。「我昨天來就好了……唉,真可惜!……」

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這時同情地仔細端詳著這年輕人臉上她所熟悉的羅斯托夫家的特點,察看著他穿的破軍大衣和舊靴子。

「您有什麼事要見伯爵?」她問。

「那麼……就只好這樣了!」軍官懊惱地說,抓住便門,打算要走。但又猶豫不決地站住了。

「您知道嗎?」他突然說。「我是伯爵的親戚,他一向對我很好。這麼說,您知道嗎(他帶著和善和快活的微笑朝自己的斗篷和靴子看了一眼),都穿破了,可是一個錢也沒有;因此我來求伯爵……」

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沒有讓他說完。

「您稍等,少爺。稍等一下。」她說。軍官剛把手從便門上放下來,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就已轉過身,邁開老年人的快步朝後面院子裡自己住的廂房走去。

在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往自己屋裡跑時,軍官低下頭,望著自己腳上破爛的靴子,面帶微笑,在院子裡走著。「真遺憾,沒有能碰到叔叔。這老人家真好!她跑到哪裡去了呢?我怎麼能打聽到走哪條街比較近,能趕上團隊呢?現在它想必快要到羅戈扎門了。」這時年輕的軍官想道。不久,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面帶驚恐不安的、同時又是堅決的表情,手裡拿著用一塊方格手絹包著的東西,從拐角出來。在走到離軍官還有幾步時,她開啟手絹,從中取出一張白色的二十五盧布的鈔票,急忙交給了軍官。

「伯爵他們要是在家,作為親戚是一定會幫一把的,而這也許……可是眼前……」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說著膽怯起來,發慌了。但是軍官沒有拒絕,不慌不忙地接過鈔票,向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道了謝。「要是伯爵在家。」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仍然一直抱歉地說。「基督與您同在,少爺!上帝保佑您。」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說,鞠著躬送他。軍官彷彿嘲笑自己一樣,微笑著,搖著頭,幾乎一溜煙地沿著空蕩蕩的街道朝亞烏扎橋跑,去追自己的團隊。

而瑪夫拉·庫茲米尼什娜還眼淚汪汪地在關上的便門前站了很久,若有所思地搖著頭,覺得自己對這個不認識的年輕軍官突然產生了母愛和憐憫的感情。

二十三

在瓦爾瓦爾卡的一座未完工的房子裡,底層是一家酒店,從那裡傳出了喝醉酒的人的叫喊聲和歌聲。在一個骯髒的小房間裡,十來個工人坐在桌子旁的條凳上。他們都喝醉了酒,汗流滿面,眼睛渾濁,張大嘴,使勁地唱著一首歌。他們各唱各的調,唱得很費勁和吃力,顯然不是因為他們想唱,而是為了證明他們在飲酒作樂,而且喝醉了。他們當中的一個身材很高、長著一頭淺色頭髮的小夥子,身穿一件藍色的厚呢長外衣,站在他們中間,顯得高出一頭。他的鼻子很秀氣而且很直,要不是他的兩片收緊的薄嘴唇不停地翕動和一雙渾濁陰沉的眼睛神情呆板的話,那麼他的臉倒是很漂亮的。他在那些唱歌的人中間站著,看來正在思索著什麼,威嚴地和笨拙地在他們頭上揮動著一隻袖子捲到肘彎的白手臂,不自然地用力張開骯髒的手指。他的外衣的袖子不斷地往下滑,於是這個小夥子使勁地用左手把它重新捲起來,彷彿讓這隻揮動著的青筋突起的白手臂裸露在外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歌唱到一半,從門廊裡和臺階上傳來了吵架的叫喊聲和打人的聲音。高個子小夥子揮了一下手。

「停!」他用命令的口氣喊了一聲。「打架了,夥計們!」他繼續卷著袖子,到臺階上去了。

工人們跟在他後面。在高個子小夥子的帶領下,在酒館喝酒的工人們這一天早晨給酒店掌櫃拿來了工廠裡的幾張皮子,為此掌櫃給他們酒喝。鄰近鐵匠鋪的鐵匠聽見酒館裡有人飲酒作樂,以為酒館被人砸了,要強行闖進來。於是在臺階上打起架來了。

酒店掌櫃在門口和一個鐵匠扭打在一起,當工人們出來時,這個鐵匠掙脫掌櫃,臉朝下倒在馬路上。

另一個鐵匠要想衝進門,胸脯朝掌櫃的壓過來。

捲起袖子的小夥子一邊走一邊朝那個要衝進門來的鐵匠臉上打了一拳,發狂似的叫喊起來:

「夥計們!我們的人捱打了!」

這時第一個鐵匠從地上爬起來,使勁抓他被打破的臉,弄得滿臉是血,哭喊道:

「救命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弟兄們!……」

「哎喲,我的天,打死人了,打死人了!」一個從隔壁大門裡出來的女人尖叫著。在血流滿面的鐵匠身旁聚集了一群人。

「你搶人、刮人家的錢財還嫌不夠,」一個人對酒店掌櫃說,「你怎麼又打死人?強盜!」

高個子小夥子站在臺階上,用渾濁的眼睛時而看看酒店掌櫃,時而看看鐵匠,彷彿在考慮現在應該跟誰打架。

「兇手!」他突然朝酒店掌櫃喊了一聲。「夥計們,把他捆起來!」

「怎麼,要捆我這樣的人!」酒店掌櫃推開朝他撲過來的人,摘下自己頭上的帽子,往地上一扔。這個動作彷彿有神秘的威懾力似的,朝酒店掌櫃圍上來的工人猶豫不決地站住了。

「老弟,規章制度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要告到區警察分局去。你以為我不會去告?現在誰也不許搶劫!」酒店掌櫃撿起帽子喊道。

「咱們走,怕什麼!咱們走……怕什麼!」酒店掌櫃和高個子小夥子你說一句,我說一句,兩人一起沿著大街朝前走去。滿面流血的鐵匠在他們身旁走著。工人和看熱鬧的人說著喊著跟在他們後面。

在馬羅謝依卡的拐角附近,在一座鎖著柵欄門、掛著鞋匠招牌的大房子對面,站著二十來個臉色憂鬱的鞋匠,這些人面容消瘦,疲憊不堪,穿著工作服和破爛的長衫。

「他應當如數付清工錢!」一個留著稀稀拉拉的鬍子的瘦瘦的工人皺起眉頭說。「怎麼,他吸我們的血,就算完了。他哄呀,騙呀,整整哄騙了一個星期。而到了最後,自己走了。」

說話的工人看見一群人和一個血流滿面的人過來,便不做聲了,而所有鞋匠急忙好奇地參加到走過來的人群中來。

「這些人上哪裡去?」

「明擺著的事,去找長官。」

「怎麼,我們真的沒有打贏嗎?」

「你以為怎麼樣!聽聽大家怎麼說吧。」

只聽得有人提問題,有人回答。酒店掌櫃趁人群不斷擴大不注意他的時候,落在後面,回自己的酒店去了。

高個子小夥子沒有發現自己的仇敵酒店掌櫃不見了,仍揮動裸露的手臂不停地說著,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朝他擠過來的大多是那些想要從他那裡聽到他們所關心的所有問題的答案的人。

「他應當維持秩序,他應當維護法律,叫他當長官就是要他幹這個的!我說得對嗎,同胞們?」高個子小夥子說,露出勉強可以看得出來的微笑。

「他以為沒有長官了?難道可以沒有長官嗎?要不隨便什麼樣的人都搶。」

「說什麼空話!」人群中有人接茬說。「怎麼,就這樣把莫斯科放棄了!人們對你說笑話,你都相信了。我們的軍隊有的是。可是就這樣把敵人放進來了!長官就是幹這個的。你聽聽老百姓在說什麼。」人們指著高個子小夥子說。

在中國城的牆邊,有另一小群人圍住一個身穿面絨粗毛呢軍大衣、手裡拿著檔案的人。

「命令,在讀命令!在讀命令!」人群中發出這樣的喊聲,人們朝讀的人擁過去。

那個穿面絨粗毛呢軍大衣的人在讀八月三十一日的傳單。當人群圍上他時,他似乎有些發窘,但是根據擠到他跟前的高個子小夥子的要求,用稍微發顫的聲音開始從頭讀起傳單來。

「明天一早我就到公爵殿下那裡去,」他讀道(高個子小夥子嘴上掛著微笑,皺起眉頭莊重地重複了「殿下」一詞),「以便和他進行商談,採取行動,協助軍隊消滅惡棍;我們要把他們……」他接著讀,讀到這裡停住了(「看見了?」小夥子得意地喊道,「他會對你把整個事情講清楚……」)……「徹底根除,讓這些不速之客見鬼去;我將回來吃午飯,然後就動手,把事情做完,做到底,痛打那些惡棍。」

在讀最後幾句話時,聽眾啞然無聲。高個子小夥子憂鬱地低下腦袋。顯然誰也沒有聽明白這最後的幾句話,尤其是:「我將明天回來吃午飯」這一句,看來這句話甚至使讀傳單的人和聽眾感到不快。老百姓很希望知道一些高深的道理,而這幾句話過於簡單和太明白易懂了;這是他們當中的每個人都能說的話,因此當局下達的命令就不能這樣說。

大家都垂頭喪氣地默默站著。高個子小夥子翕動著嘴唇,搖晃著身體。

「最好問問他!……這是他本人嗎?……當然問過了!……怎麼樣……他將指出……」在人群的後面突然傳來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大家的注意力都轉向來到廣場的警察局長的馬車上,他由兩名騎馬的龍騎兵陪同著。

警察局長這天早晨奉拉斯托普欽伯爵之命去燒燬駁船,趁這個機會撈了一大筆錢,這時錢還放在他的口袋裡,他看見朝他過來的人群,命令車伕停車。

「你們是什麼人?」他朝三三兩兩畏畏葸葸向他的馬車靠近的人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沒有聽見我在問你們嗎?」警察局長沒有聽見有人回答,又問了一句。

「他們,大人,」一個身穿面絨粗毛呢大衣的小官吏說,「他們,大人,遵照伯爵大人的告示,前來效命,並不像伯爵大人所說的那樣,想要造反……」

「伯爵沒有走,他在這裡,將會命令你們幹什麼。」警察局長說。「走吧!」他對車伕說。人群停住了,聚集在那些聽見長官說了什麼的人身旁,望著離開的馬車。

這時警察局長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對車伕說了句什麼,於是他的馬跑得更快了。

「騙人,夥計們!帶我們去見伯爵本人!」高個子小夥子喊了一聲。「不要放他走了,夥計們!叫他作出解釋!抓住他!」人們喊叫起來,跑去追馬車。

追警察局長的人群吵吵嚷嚷地說著話,朝盧比揚卡跑去。

「這麼說,老爺們和商人們都走了,我們就該在這裡等死?怎麼,難道我們是狗不成!」人群裡愈來愈多的人這樣說。

二十四

九月一日晚上,拉斯托普欽伯爵在與庫圖佐夫見面後,懷著傷心、委屈和驚訝的心情回到了莫斯科,因為他沒有被邀請參加軍事會議,庫圖佐夫對他提出的參加保衛首都的要求毫不在意,而且他驚奇地發現軍營里人們有一種新的看法,認為關於維持故都的安寧和鼓勵居民的愛國熱情的問題不僅是次要的,而且是完全不必要的和不值一提的。吃完晚飯後,他和衣在長沙發上躺下,十二點多被給他送庫圖佐夫的信來的信使叫醒。信中說,軍隊要離開莫斯科撤退到梁贊大道上去,隊伍經過城裡時伯爵能否派一些警官帶路。這個訊息對拉斯托普欽來說已不是新聞。不僅從昨天在俯首山上會見庫圖佐夫之時起,而且從波羅金諾會戰之時起,拉斯托普欽伯爵就知道莫斯科將要被放棄,因為來到莫斯科的所有將軍都異口同聲地說仗無法再打了,同時經伯爵允許每天夜裡都在運走公家的財物,一半居民已經離開了;但是儘管如此,他在半夜三更睡第一覺時,這張寫有庫圖佐夫的命令的便條給他帶來的訊息仍使他感到驚奇和生氣。

後來拉斯托普欽伯爵在自己的回憶錄裡解釋自己這個時期的活動時幾次寫道,他當時有兩個重要目的:保持莫斯科的安寧和撤出城裡的居民。如果承認要達到這雙重的目的是對的,那麼拉斯托普欽的任何行動都是無可指摘的。為什麼莫斯科的聖物、武器、彈藥、火藥、糧食沒有運走?為什麼成千上萬的居民輕信莫斯科不會被放棄,使自己的財產遭到了損失?——照拉斯托普欽伯爵的解釋,這都是為了維護故都的安寧。為什麼要把政府機關成捆成捆的無用的檔案、列皮赫的氣球以及其他東西運走?——照拉斯托普欽伯爵的解釋,這是為了使莫斯科成為一座空城。只要認為什麼事情對老百姓的安寧造成威脅,那麼所採取的任何行動都是對的了。

對恐怖活動的恐懼,只是由於關心老百姓的安寧而產生的。

那麼拉斯托普欽伯爵對一八一二年莫斯科老百姓的安寧的擔憂又是從何產生的呢?是什麼原因使得城裡有發生暴動的趨勢?居民紛紛離開,撤退的軍隊擠滿了莫斯科。為什麼老百姓因此要起來暴動?

不僅在莫斯科,而且在整個俄國,在敵人入侵時,沒有發生任何類似暴動的事。九月一日和二日,還有一萬多人留在莫斯科,除了聚集在總督的院子裡由他本人召集起來的人群外,沒有發生任何聚眾鬧事的事。毫無疑問,如果在波羅金諾會戰後莫斯科顯然將要放棄或至少可能放棄時,拉斯托普欽倘若不發武器和散佈傳單去鼓動老百姓,而是採取措施把所有聖物、火藥、藥包和金錢運走,並且直截了當地向老百姓宣佈城市將要放棄,那麼老百姓就更不可能發生騷亂了。

拉斯托普欽是一個性子急躁、容易激動的人,一向周旋於官場的上層,雖有愛國心,但是根本不瞭解他想要管理的人民。自從敵人進入斯摩稜斯克之日起,拉斯托普欽就設想自己應扮演人民的感情的引導者——俄羅斯之心的指導者的角色。他不僅覺得(每個行政長官都會這樣覺得),他不只是指揮著莫斯科居民的外部行動,而且也覺得他通過他發表的號召書和散佈的傳單引導著他們的情緒,而這些號召書和傳單是用鄙俗的俚語寫的,老百姓當中瞧不起這種語言,而當他們聽到上面有人這樣說時,就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了。拉斯托普欽非常喜歡扮演人民的感情的引導者的漂亮角色,完全深入到了這個角色裡面,等到需要走出這個角色和在沒有顯示任何英勇行為的情況下就要放棄莫斯科時,便措手不及,突然覺得失去了立足的根基,完全不知道他該怎麼辦。他雖然知道莫斯科將要被放棄,但直到最後一刻還不相信這一點,沒有為此做任何事。居民們是違揹他的願望離開的。政府機關雖然撤離了,那也只是由於官吏們的要求,伯爵也是不大同意的。他本人只忙於扮演他給自己選定的角色。如同想象力非常豐富的人常有的那樣,他早就知道莫斯科將要放棄,但只是理智上知道,而整個心靈卻不相信這一點,沒有轉而去考慮新的形勢。

他精力充沛,工作努力(他的工作有多大益處,對老百姓有多大影響——那是另一個問題),他的全部活動都只是為了在居民中激發起他本人所體驗的感情——愛國和仇恨法國人,相信自己。

但是當事件開始具有真正的歷史規模時,當只用言語表達對法國人的仇恨已顯得遠遠不夠時,當甚至無法用戰鬥來表達這種仇恨時,當自信心對處理莫斯科的問題已顯得毫無用處時,當所有居民一個個拋棄財產擁出莫斯科,用這種消極行為來表達強烈的民族感情時,拉斯托普欽所選定的角色一下子變得毫無意義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孤獨、軟弱和可笑,失去立足點了。

拉斯托普欽被叫醒後收到了庫圖佐夫的冷淡而帶有命令口氣的短箋,愈覺得自己有過錯,心裡就愈惱火。委託他管理的所有東西,他應當運走的所有公家的東西,都留在了莫斯科。要全部運走已不可能。

「把事情弄成這樣是誰的過錯呢?」他想。「當然不是我的過錯。我作好了一切準備,我把莫斯科牢牢地掌握在手裡!而他們把事情弄成這種樣子!混蛋,叛徒!」他想,但是並沒有確定這些混蛋和叛徒是誰,不過覺得必須恨這些叛徒,是他們使他處於目前的這種尷尬和可笑的狀態的。

拉斯托普欽伯爵這一整夜都在釋出各種命令,人們從莫斯科各地到他這裡來接受指示。他的親信們從來沒有見過伯爵這樣憂鬱和惱怒。

「伯爵大人,世襲領地管理局局長派人來請示……宗教事務所、參政院、大學、兒童收容所、助理教務主教都派人來問……消防隊的事如何處理?來了監獄的獄吏……精神病醫院的管理員……」值班人員整夜不斷地向伯爵報告說。

伯爵對所有這些問題都生氣地作簡短的回答,表明現在不需要他下命令,因為他花費很多精力所作的準備被某人破壞了,這個某人將要為現在即將發生的一切承擔全部責任。

「好吧,你告訴那個笨蛋,」他在回答世襲領地管理局的詢問時說,「要他留下來看管自己的檔案。關於消防隊有什麼好問的?他們有馬,就撤到弗拉基米爾去。不要留給法國人。」

「伯爵大人,瘋人院的監督來了,您有什麼吩咐?」

「什麼吩咐?讓他們全都走,就這樣……而把城裡的瘋子都放出來。現在我們的軍隊都是由瘋子指揮了,這也是上帝的安排。」

當問到如何處理獄中戴足枷的囚犯時,伯爵怒氣衝衝地朝獄吏喊道:

「怎麼,要給你兩營人去押送?把他們放走,就行了!」

「伯爵大人,有政治犯:梅什科夫,韋列夏金。」

「韋列夏金!他還沒有絞死嗎?」伯爵大聲嚷嚷道。「把他帶到我這裡來。」

二十五

快到早晨九點時,軍隊已通過了莫斯科,這時再沒有人來向伯爵請示了。能走的人都自己走了;留下的人也自行決定他們該做些什麼。

伯爵吩咐套車,要到索科爾尼基去,他臉色發黃,愁眉不展,一言不發,抱著雙臂,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每一個行政長官在太平無事而不是動盪不安的時候都覺得他治下的平民百姓只是由於他的努力才動起來的,每個行政長官意識到自己的不可缺少,覺得這是對他的努力和勞動的主要獎賞。在歷史的海洋風平浪靜時,進行統治的行政長官坐在自己的不結實的小船上,用篙撐住人民的大船而隨著行進,必定會覺得他撐著的大船是由於他的努力而行駛的,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隻要海上起了風暴,波浪滾滾,大船自身行駛起來,那時就不可能有這樣的錯覺了。大船不依靠外力迅速行進,篙已夠不著前進的大船,於是統治者突然一下子從主宰者和力量源泉的地位上跌下來,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毫無用處的和軟弱無能的人。

拉斯托普欽感覺到了這一點,而正是這一點使他非常惱火。

曾被人群攔住過的警察局長和來報告馬車已套好了的副官一起進來見伯爵。兩人臉色都很蒼白,警察局長報告了執行任務的情況後說,伯爵的院子裡有一大群希望見他的人。

拉斯托普欽一句話也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快步朝他陳設豪華而明亮的客廳走去,走到陽臺的門旁,抓住門把手又放下了,又走到視窗,從那裡可以更清楚地看見整個人群。高個子小夥子站在前排,表情嚴肅,一面揮動著手臂,一面說著什麼。滿臉是血的鐵匠臉色憂鬱,站在他身旁。從關著的窗戶外面傳來了說話的喧鬧聲。

「馬車套好了嗎?」拉斯托普欽離開視窗,問道。

「套好了,伯爵大人。」副官說。

拉斯托普欽又走到了陽臺門旁。

「他們想幹什麼?」他問警察局長。

「伯爵大人,他們說,他們打算根據您的命令去打法國人,還在叫嚷什麼有人背叛。是一群暴徒,伯爵大人。我好容易走脫了。伯爵大人,卑職大膽地建議……」

「走吧,您不說我也知道該怎麼辦。」拉斯托普欽生氣地大聲說。他站在陽臺的門口,望著人群。「瞧他們把俄國弄成什麼樣了!瞧他們把我弄成什麼樣子!」拉斯托普欽想道,覺得自己心中升起了一股針對那些可以認為是造成這一切災禍的人的無法抑止的怒火。如同性情急躁的人常有的那樣,他怒火中燒,尋找著發洩的物件。「瞧這些群氓,這些居民中的渣滓,」他望著人群想道,「這些被他們由於愚蠢而煽動起來的賤民。這些人需要有一個犧牲品。」他望著揮動著手臂的高個子小夥子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出現這個想法也是由於他自己需要這個犧牲品,需要這個發洩憤怒的物件。

「馬車套好了嗎?」他又一次問道。

「套好了,伯爵大人。請問韋列夏金怎麼處理?他在臺階旁等著。」副官回答說。

「啊!」拉斯托普欽喊了一聲,彷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吃了一驚似的。

於是他很快開啟門,果斷地邁步到了陽臺上。說話聲頓時停止了,人們脫下了棉帽和便帽,抬起眼睛瞧著出來的伯爵。

「你們好,小夥子們!」伯爵很快地大聲說。「謝謝你們到這裡來。我馬上就出來見你們,但是首先我們需要處理一個壞蛋。我們應當懲罰那些毀了莫斯科的惡棍。請等我一會兒!」伯爵砰的一聲關上門,和剛才那樣快步地回到屋裡。

人群中發出一片高興地表示贊同的低語聲。「這是說他要懲治所有的壞蛋!而你卻說法國人……他會對你把整個事情講清楚!」人們七嘴八舌地說,彷彿在相互責備疑心太重。

幾分鐘後,一個軍官匆匆忙忙地從正門出來,下了一個命令,於是龍騎兵排成一列。人群從陽臺下面迅速朝臺階擁去。拉斯托普欽面帶怒容快步上了臺階,急忙朝自己周圍看了一眼,彷彿在尋找什麼人。

「他在哪裡?」伯爵問,而他在問的同時看見一個長著細長脖子、剃了一半的腦袋上又長出頭髮的年輕人由兩個龍騎兵架著從房子的拐角過來。這個年輕人身上穿著一件曾經是很漂亮的藍呢面舊狐皮襖和骯髒的粗麻布囚褲,褲腳塞進未擦過的瘦小的舊靴子的靴筒裡。瘦弱的腳上戴著沉重的腳鐐,使得這個行動遲緩的年輕人難於邁步。

「啊!」拉斯托普欽說,他急忙把目光從穿狐皮襖的年輕人身上移開,指著臺階最下面的一級。「讓他站到這裡來!」年輕人拖著叮噹響的腳鐐,邁著沉重的步子到了臺階上指定的地方,用手指摁住皮襖的領子,兩次轉動長脖子,嘆了一口氣,順從地把兩隻沒有幹過活的瘦手放在肚子上。

在年輕人在臺階上站好位置的幾秒鐘內,仍沒有人說話。只從後排的那些朝一個地方擠壓的人當中發出呼哧聲、呻吟聲、推搡聲和腳步移動聲。

拉斯托普欽等他在指定位置站好,皺起眉頭,用手擦了擦臉。

「小夥子們!」拉斯托普欽用清脆響亮的聲音說,「這個人名叫韋列夏金,他就是那個把莫斯科毀了的壞蛋。」

穿狐皮襖的年輕人順從地站著,把兩手一起放在肚子上,稍稍地彎下腰。他的帶著絕望表情的、因腦袋被剃了一半而顯得很醜陋的年輕的瘦臉朝著下面。他聽了伯爵的頭幾句話,慢慢抬起頭來,從下往上朝伯爵看了一眼,彷彿想要對他說點什麼,或者哪怕能遇見他的目光。但是拉斯托普欽沒有朝他看。在年輕人的細脖子上,耳朵背後的一根像繩子一樣的血管鼓了起來,變成了藍色,突然他的臉紅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他。他朝人群看了一眼,看見人們臉上的表情後彷彿覺得有了希望,悲傷而膽怯地笑了笑,又低下了頭,在臺階上捯換了一下腳想站得更穩些。

「他背叛了自己的皇上和祖國,他賣身投靠了波拿巴,所有俄國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給俄國人丟了臉,他使得莫斯科正在遭到毀滅。」拉斯托普欽用平靜而嚴厲的語氣這樣說;但是突然眼睛向下朝繼續順從地站著的韋列夏金很快地看了一眼。彷彿這一瞥使他氣炸了,他舉起一隻手,幾乎對人群叫喊起來:「你們自己來處理他吧!我把他交給你們!」

人們沒有說話,只是相互之間擠得愈來愈緊。人們彼此緊挨著,在汙濁的空氣中無法呼吸,不能動彈一下,等待著某種不知道的和不明白的可怕事情發生,這一切正在變得無法忍受。站在前排的人看見了和聽見了他們面前發生的一切,都驚恐地睜大眼睛和張開嘴,使出渾身力氣用自己的脊背頂住從後面壓過來的人。

「揍他!……打死這個叛徒,不要讓他再丟俄國人的臉!」拉斯托普欽喊道。「把他砍了!我命令你們!」人群聽見了拉斯托普欽說話的聲音,沒有聽清他說的話,哼哼起來,擁了上來,但是又停住了。

「伯爵!……」在再次出現的片刻的寂靜中又響起了韋列夏金的膽怯的、同時又是做作的說話聲。「伯爵,上帝在我們頭上……」韋列夏金抬起頭說,他細脖子上的粗血管又充了血,臉上很快出現了血色,但是馬上又消失了。他沒有把他想要說的話說完。

「把他砍了!我命令你們!……」拉斯托普欽喊道,突然臉變得像韋列夏金一樣煞白。

「拔出馬刀!」軍官朝龍騎兵吆喝道,自己也拔出刀來。

另一個更加洶湧的浪潮從人群中湧來,到了前排後,把前排的人朝前推,它一起一伏,把他們推向臺階的梯級前。高個子小夥子臉上帶著呆板的表情,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住,與韋列夏金並排站著。

「砍!」軍官幾乎低聲地對龍騎兵說,於是一個士兵突然氣歪了臉,用刀背朝韋列夏金頭部砍了一下。

「啊!」韋列夏金短促地和驚訝地喊了一聲,恐懼地看著四周,彷彿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似的。人群裡也發出同樣的恐懼的驚叫聲。

「啊,我的天!」傳來了不知是誰的悲傷的嘆息聲。

但是韋列夏金在發出一聲驚呼後,接著痛得慘叫了一聲,這一聲喊叫毀了他。那道已繃得不能再緊的、還阻擋著人群感情爆發的屏障霎時間衝破了。犯罪行為已經開始,就得進行到底。帶有責備意味的慘叫被人群可怕的和憤怒的吼聲所淹沒。好像沖毀大船的最大的七級浪一樣,這股從後排掀起的無法阻擋的大浪潮湧到了前排,將其衝倒,吞沒了一切。用刀背砍的龍騎兵想再砍一刀。韋列夏金驚恐地喊叫著,用手抱住頭,朝人群衝去。他碰到高個子小夥子身上,小夥子用手掐住韋列夏金的細脖子,發出一聲狂叫,和他一起倒在吼叫著壓過來的人群的腳下。

一些人撕扯毆打著韋列夏金,另一些人撕扯毆打著高個子小夥子。被踐踏的人以及竭力想要把高個子小夥子救出來的人的喊叫聲,只能更加激怒人群。龍騎兵很久未能把這個渾身是血、被打得半死的人解救出來。雖然那些力圖把開了頭的事情做到底的人十分狂熱和急切,他們對韋列夏金又打又掐又撕,但是很久未能把他打死;人群從四面八方朝他們壓過來,把他們裹在中間,形成一團,來回擺動著,使他們既無法把他打死,又無法把他扔下。

「用斧頭砍,怎麼樣?……壓壞了……叛徒,出賣了基督!……活著……還老是死不了……做賊的罪有應得。用門閂打!……還活著嗎?」

到受害者已不再掙扎,他的喊聲為均勻細長的嘶啞的呼哧聲所代替時,人群才開始在躺著的血肉模糊的屍體附近急忙移動起來。每個人都走過來看一看所做的事,然後帶著恐懼、責備和驚訝的表情往後擠。

「啊,我的天,人都變成了野獸,哪裡還有活人待的地方!」人群中有人說。「小夥子很年輕……想必是商人,這些人也真是的!……有人說,這不是那個人……怎麼不是那個人……啊,我的天……聽說打了另一個人,差點要把他打死了……唉,這些人哪……就不怕罪過……」剛才的那些人這時又七嘴八舌地說,他們帶著痛苦和憐憫的表情看著發青的臉上沾滿血汙、細長的脖子被砍破的屍體。

一個恪盡職守的警察認為一具屍體躺在伯爵大人的院子裡有傷大雅,便命令龍騎兵把它拖到外面。兩個龍騎兵抓住傷痕累累的腿把屍體往外拖。死人長脖子上沾滿血汙的剃了半邊的腦袋在地上拖著,滾動著。人們擠著,紛紛離開屍體。

在韋列夏金倒在地上,人群狂喊著在他身邊擠過來擠過去時,拉斯托普欽突然臉變得煞白,他沒有到馬車等著他的後面臺階上去,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裡去和為什麼,低下頭,沿著通向樓下房間的走廊快步走去。伯爵臉色蒼白,下巴頦像發熱病時那樣顫抖個不停。

「伯爵大人,往這裡走……您要上哪裡去?……請往這裡走。」在他背後一個人用顫抖的和驚恐的聲音說。拉斯托普欽伯爵沒有力氣回答,他順從地轉過身,朝指給他的方向走去。後門臺階旁停著一輛馬車。這裡也可聽到遠處人群吼叫的聲音。拉斯托普欽伯爵急忙坐上馬車,吩咐拉到郊區索科爾尼基的住宅去。到了肉商街,再也聽不見人群的叫喊了,這時伯爵開始後悔起來。現在他很不滿意地想起他在下屬面前顯露出來的那種激動不安和恐懼的樣子。「群氓是可怕的,令人厭惡的。」他用法語想道。「他們像狼一樣,除了給他們肉吃外,無法使他們平靜下來。」「伯爵!上帝在我們頭上!」他突然想起了韋列夏金的話,於是一種不愉快的寒冷感覺傳遍了全身。但是這種感覺轉瞬即逝,拉斯托普欽伯爵輕蔑地笑了笑自己。「我負有另一些責任,」他想道,「應當滿足民眾的要求。許多別的犧牲品為了公共利益死了和正在死去。」他想起了他對自己的家庭通常應負的責任,想起了(委託給他管理的)故都,想起了自己——不是想起那個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拉斯托普欽(他認為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拉斯托普欽正在為公共利益犧牲自己),他想的是作為總督、政權的代表和受沙皇委託的人的自己。「如果我只是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我走的道路會完全不同,但是我應當保護作為總督的生命和尊嚴。」

拉斯托普欽在柔軟的彈簧馬車上輕輕地搖晃著身體,再也聽不見人群的可怕的喊叫聲,他肉體上平靜下來了,如同常有的那樣,在肉體上平靜下來的同時,頭腦裡也為他想出了精神上平靜的理由。使拉斯托普欽平靜下來的想法並不是新的。自從開天闢地和人們相互殘殺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對別人犯罪時不用這個想法安慰自己。這個想法就是為了公共利益,為了別人的福利。

一個不受利慾支配的人,從來不知道這種福利;但是一個犯罪的人任何時候都一定知道這種福利是什麼。拉斯托普欽現在也知道這一點。

他不僅在自己的思考中不責備自己的行為,而且找到了沾沾自喜的理由,認為自己非常成功地利用了這個適當的時機,既懲罰了罪犯,同時又安撫了民眾。

「韋列夏金受審後被判處死刑。」拉斯托普欽想道(雖然參政院只判處韋列夏金服苦役)。「他是賣國賊和叛徒;我不能讓他不受懲罰,再說我一箭雙鵰;我為了安撫民眾把壞蛋交給他們,處死了他。」

伯爵到了郊外的住宅後開始安排家裡的事,完全平靜下來了。

半個鐘頭後,伯爵乘一輛快馬拉的馬車經過索科爾尼基田野,這時已不去回憶發生的事了,想的和考慮的只是將會發生什麼。他現在去亞烏扎橋,人們告訴他庫圖佐夫在那裡。拉斯托普欽伯爵腦子裡準備著要對庫圖佐夫說的憤怒的和挖苦的話,責備他騙人。他要讓這個接近宮廷的老狐狸感覺到,由於放棄故都和毀滅俄國(拉斯托普欽這樣想)而造成的一切災難的責任,將落在這老糊塗一個人頭上。拉斯托普欽考慮著他要對他說的話,在馬車裡憤怒地轉動著身子,不時生氣地看看兩旁。

索科爾尼基田野空蕩蕩的。只在它的盡頭,在養老院和精神病醫院附近,可以看到一小群穿白衣服的人以及幾個單獨在田野上行走的同樣的人,他們嘴裡喊著什麼,揮動著手臂。

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朝拉斯托普欽伯爵的馬車跑過來,想要攔住它。拉斯托普欽伯爵本人,他的車伕和龍騎兵都帶著驚恐和好奇的模糊感覺看著這些放出來的瘋子,尤其是看著那個朝他們跑過來的人。

這個瘋子邁開兩條瘦長的腿,身體一搖一晃,身上的長袍飄動著,他跑得很快,兩眼盯住拉斯托普欽,啞著嗓子朝他叫喊著什麼,做著手勢,要他停車。瘋子的臉又黃又瘦,長著長短不齊的鬍子,帶著憂鬱的和莊重的神情。他的又黑又亮的瞳人靠近下眼皮,在紅裡透黃的眼白裡不安地轉動著。

「站住!停住!聽見了嗎?」他尖聲喊了一聲,然後又喘著氣,做著手勢,用威嚴的語氣喊叫著。

他追上了馬車,和它並排跑著。

「我被殺死了三次,又三次復活了。他們用石塊砸我,把我釘上十字架……我會復活的……會復活的……一定會復活的。他們砸爛了我的身體。天堂就要毀了……我要破壞它三次,又三次把它重建起來。」他喊著,不斷提高嗓門。拉斯托普欽伯爵突然臉變得煞白,就像人群撲向韋列夏金時變得煞白一樣。他扭過頭去。

「快……快走!」他用顫抖的聲音朝車伕喊道。

馬拉著車奮蹄飛速地奔跑起來;但是拉斯托普欽伯爵還長時間地聽見自己背後逐漸遠去的瘋狂的拼命喊叫聲,而在眼前看到的只是穿著皮襖的叛徒的又驚又怕、血跡斑斑的臉。

不管這事如何記憶猶新,拉斯托普欽現在覺得它已與他血肉相連,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心裡了。他這時清楚地感到,這件往事留下的血淋淋的傷口永遠也癒合不了,相反,這件可怕的事將一直留在他的心中,直到他生命結束,而且時間愈久,將折磨得他愈厲害,愈痛苦。他現在覺得,他似乎聽見自己的話:「把他砍了,您要拿腦袋向我擔保!」——「我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似乎是無意中說的……我可以不說它(他想),那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了。」他看見用刀背砍的龍騎兵的驚恐的、後來突然變得兇狠的臉,看見那個穿狐皮襖的孩子朝他投來的默默的、膽怯的責備的目光……「但是我不是為了自己這樣做的。我應當採取這樣的行動。賤民,叛徒……公共利益。」他想。

亞烏扎橋邊仍然擠滿了軍隊。天氣很熱。庫圖佐夫皺著眉頭,神情沮喪地坐在橋旁的一條長凳上,用鞭子在沙地上畫著,這時一輛馬車隆隆地朝他駛過來。一個身穿將軍制服、頭戴帶羽飾的帽子、一雙不知是憤怒還是驚恐的眼睛不停地亂轉的人走到庫圖佐夫面前,開始用法語對他說什麼。這是拉斯托普欽伯爵。他對庫圖佐夫說,他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莫斯科和故都再也不存在了,只剩下軍隊了。

「如果殿下不告訴我您不會不戰而放棄莫斯科,就不會發生所有這些事!」他說。

庫圖佐夫望著拉斯托普欽,彷彿不明白對他說的話,竭力想要從那個和他說話的人臉上的表情中猜出某種特殊的意思。拉斯托普欽不好意思起來,住口了。庫圖佐夫微微搖搖頭,仍用審視的目光緊盯著拉斯托普欽的臉,低聲說道:

「是的,我不會不戰而放棄莫斯科。」

庫圖佐夫在說這句話時不知是想著別的事情,還是因為知道這話毫無意義而有意這樣說,但是拉斯托普欽什麼也沒有回答,急忙從庫圖佐夫身旁走開。說起來真怪!堂堂的莫斯科總督,高傲的拉斯托普欽伯爵居然拿起馬鞭,走到橋邊,開始大聲吆喝著趕走那些擠在一起的大車。

二十六

夜裡三點多,繆拉的部隊進入莫斯科。走在前面的是一隊符騰堡的驃騎兵,而這位那不勒斯王本人則騎著馬帶著一大批侍從走在後面。

繆拉到了阿爾巴特街中心附近,在靠近顯靈的尼哥拉禮拜堂的地方停住了,等待著先頭部隊來報告城堡「克里姆林」的情況。

在繆拉周圍聚集了一小群留在莫斯科的人。大家膽怯而又困惑地看著這個用羽毛和金飾打扮起來的、留著長髮的古怪的長官。

「怎麼,這是他們的皇上本人?還行!」只聽得有人低聲說。

翻譯騎馬到了這一小群人跟前。

「脫下帽子……帽子。」人群裡有人相互說。翻譯問一個年老的管院子的人,離克里姆林是否還很遠?管院子的人困惑地聽著他不熟悉的帶有波蘭口音的話,認為翻譯說的不是俄國話,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躲到了別人背後。

繆拉到了翻譯那裡,叫他問俄國軍隊在哪裡。一個俄國人聽明白了問的是什麼,幾個人突然回答起翻譯的話來。一個法國先頭部隊的軍官騎馬到了繆拉跟前報告說,城堡的大門被堵住了,大概裡面有伏兵。

「好,」繆拉說,他朝一個侍從轉過身來,命令調四門輕型大炮到前面來,炮轟大門。

於是炮兵從繆拉後面的騎兵隊伍裡出來,朝阿爾巴特前進。下到弗茲德維任卡街的一頭停住了,在廣場上排好隊。幾個法國軍官指揮著把大炮架好,用望遠鏡觀察克里姆林宮。

克里姆林宮里正在響著晚禱的鐘聲,這鐘聲使法國人驚慌不安起來。他們以為這是在號召人們拿起武器。幾個步兵朝庫塔菲亞門跑去。大門裡堆放著圓木和擋板。當一個軍官帶著一隊士兵朝大門跑過來時,有人從門裡放了兩槍。一個站在大炮旁的將軍朝軍官大聲下著命令,於是軍官帶著士兵跑了回來。

從大門裡還傳出了三聲槍響。

一發子彈打中了一個法國士兵的腿,從擋板後面發出了少數幾個人的奇怪的喊叫聲。在法國將軍、軍官和士兵的臉上,原來的那種快活和平靜的表情在同一時間內一齊迅速地為準備戰鬥和痛苦的表情所代替。對他們大家——從元帥到最後一個士兵——來說,這個地方不是弗茲德維任卡、莫霍瓦亞、庫塔菲亞和三位一體門,而是一個新戰場的一個新地點,說不定這裡要進行一場血戰。於是大家都作好了戰鬥準備。大門裡的喊聲停止了。大炮被推到了前面。炮兵們吹掉火繩桿上的灰。軍官發出「開火!」的口令,於是接連發出像洋鐵片那樣的碰撞聲,兩發炮彈呼嘯而出。霰彈打在大門的石板上,圓木上和擋板上;兩團硝煙在廣場上空飄動起來。

在炮擊克里姆林宮石牆的轟隆聲停止後的很短時間內,法國人頭上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宮牆上空出現一大群寒鴉,它們嘎嘎叫著,拍打著幾千只翅膀,在空中盤旋。與這些聲音同時,大門裡發出一個人的單獨的喊聲,接著從硝煙中出現一個身穿長衫和不戴帽子的人。他手裡端著火槍,朝法國人瞄準。「開火!」炮兵軍官又喊了一聲,同時傳出了一聲槍響和兩聲炮響。硝煙又遮住了大門。

在擋板後面再也沒有什麼動靜了,於是法國步兵和軍官一起朝大門走過去。大門裡躺著三個受傷的和四個被打死的人。兩個穿長衫的人正沿著宮牆往下朝茲納緬卡跑去。

「把這些搬走,」軍官指著圓木和屍體說;於是法國人打死了受傷的人,把屍體往下扔到圍牆外。誰也不知道這是些什麼人。「把這些搬走,」針對他們只說了這麼一句,他們被扔了出去,後來怕他們發臭,把他們收拾走了。只有梯也爾一個人為紀念他們專門寫了幾句生動有力的話:「這些不幸的人佔滿了神聖的堡壘,拿了軍火庫的武器,向法國人射擊。其中幾個人被馬刀砍死,把他們從克里姆林宮裡清除了。」

繆拉接到了道路已掃清的報告。法國人進入了大門,開始在參政院廣場上紮營。士兵們把椅子從參政院大樓的窗戶裡扔到廣場上,生起火來。

其他的部隊過了克里姆林宮,安置在馬羅謝依卡、盧比揚卡、波克羅夫卡等地。還有一些部隊則駐紮在弗茲德維任卡、茲納緬卡、尼哥拉街和特維爾街。法國人沒有見到房子的主人,他們住在城裡各處不像住在民宅裡那樣,而像住在城裡的軍營裡一樣。

法國士兵雖然衣裳襤褸,又餓又累,人數減少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一,但是還是隊伍整齊地進入莫斯科的。這支軍隊人困馬乏、筋疲力盡,但還是一支有戰鬥力的和令人生畏的軍隊。不過只是在這支軍隊計程車兵分散到各家各戶之前它還算是一支軍隊。等到各個團的人一進入沒有人住的富麗的住宅,軍隊便永遠瓦解了,變得既不是居民也不是士兵,成為一種被稱為搶劫者的非兵非民的東西。五個星期後這些人出莫斯科時,已不成其為軍隊了。這是一群搶劫者,其中每個人用車拉著或身上扛著一大堆他們認為有價值和需要的東西。在離開莫斯科時,這些人當中的每一個人的目的已不像以前那樣是為了獲取,而只是為了保住得到的東西。如同一隻猴子把手伸進口很小的瓦罐,抓住一把胡桃,為了不丟掉抓到的東西不肯鬆手,從而害了自己一樣,法國人在離開莫斯科時,由於他們帶著大量搶來的東西,也像猴子不肯鬆開手中的一把胡桃一樣,不肯扔掉搶來的東西,顯然也必將滅亡。每一個法國團隊在進入莫斯科的某個街區後過了十分鐘,已沒有一個像士兵和軍官的人了。在各家各戶的視窗可以看見穿著軍大衣和半高靿皮靴的人,他們笑著在各個房間走來走去;在地窖裡和地下室裡,也有同樣的人在任意取用食物;在院子裡這樣的人開啟或砸開木棚和馬廄的門;在廚房裡生起火來,捲起袖子揉麵和烘烤食物,嚇唬、逗弄和愛撫婦女和兒童。在各個地方,在店鋪裡和各個住宅裡,到處都有很多這樣的人;但是軍隊已經不存在了。

就在這一天,法國指揮官們一個接一個地釋出命令,禁止軍隊在城裡散開,嚴格禁止對居民施加暴力和搶劫,要求當天晚上全體官兵集合點名;但是不管採取什麼樣的措施,那些以前組成軍隊的人分散到了這座富庶的、裝置完善和食品儲備豐富的空城的各個地方。正如一群飢餓的牲口在光禿禿的田野上走,一碰到水草豐盛的牧場立刻無法阻攔地跑散一樣,現在軍隊也無法阻擋地分散到這座富庶的城市裡了。

莫斯科的居民都走了,於是士兵像水流入沙地一樣,被吸進地裡,從他們首先進入的克里姆林宮像四射的星光一樣不可遏止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騎兵們在進入一座全部財物都留了下來的商人住宅時,發現那裡不僅有可供自己的馬使用的單馬欄,而且還有多餘的,可是他們仍然前去佔領附近的另一座他們覺得更好的房子。許多人佔了幾座房子,用粉筆號上是誰佔的,為了房子與別的隊伍發生爭吵,甚至動武。許多士兵還沒有安頓好,就跑到外面去觀看城市,他們聽說居民把所有財物都扔下了,便急忙趕到可以白拿貴重物品的地方去。長官們前來阻止士兵,可是自己也不知不覺地參加到同樣的行動中去。在車市,幾家店鋪裡還有馬車,於是將軍們聚集在那裡給自己挑選一般的四輪馬車和轎式馬車。留下的居民邀請長官到自己的家裡去,想以此尋求庇護而免遭搶劫。財物多得很,簡直數不清;在法國人所佔的地方的周圍,到處還有許多還不知道的和未被佔的地方,法國人覺得那裡有著更多的財物。於是他們被吸引到了莫斯科的愈來愈多的地方。正如水流進乾燥的土地裡水和乾燥的土地都消失了一樣,飢餓的軍隊進入富庶的空城後,軍隊和富庶的城市也都消失了;變成了汙泥,發生了大火和搶劫。

法國人把莫斯科的大火歸咎於拉斯托普欽的兇惡的愛國主義;俄國人則認為是法國人的暴行造成的。實際上,如果把莫斯科發生大火的責任加到一個人或幾個人身上,那麼從這個意義上說,就不存在這樣的原因,而且也不可能存在。莫斯科之所以被燒燬,是由於它處於一個木質建築構成的城市必定會燒燬的條件下,而不管城裡有沒有一百三十條簡陋的消防水管。莫斯科必定會被燒燬是由於居民都離開了;同時這也是必然的,就像一堆一連幾天往上面落火星的木屑必然會燒光一樣。在這個木質建築構成的城市裡,當房屋的主人和警察都在的時候,夏天幾乎每天都發生火災,而現在居民走了,駐紮著軍隊,他們抽菸鬥和在參政院廣場上一天兩次用椅子生火煮飯吃,那麼這個城市就不能不燒燬了。在和平時期,只要軍隊駐紮在某個地區的農戶裡,這個地區發生火災的次數就立刻增加了。那麼在一個駐紮著外國軍隊的木質建築構成的空城裡發生火災的可能性又會增加多少呢?在這裡完全不能歸咎於拉斯托普欽的兇惡的愛國主義和法國人的暴行。莫斯科是因為不是房子主人的敵軍士兵抽菸鬥、做飯、生篝火和粗心大意而焚燒起來的。即使有人放火(這很值得懷疑,因為誰也沒有任何理由要放火,至少這樣做是一件麻煩和危險的事),也不能把放火當做原因,因為不放火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不管法國人如何得意地指責拉斯托普欽兇惡,不管俄國人如何理直氣壯地指責波拿巴殘暴,或者後來如何高興地把英雄的火把塞到本國人民手裡,但是不能不看到大火的這種直接原因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莫斯科必定會燒燬,正如每個村莊、每個工廠、每座房子在主人走了,外人進來為所欲為、生火做飯時必定會燒燬一樣。莫斯科是居民們燒燬的,這是真的;但是不是那些留下來的居民,而是那些離開的居民。被敵人佔領的莫斯科沒有像柏林、維也納和其他城市那樣完好無損,這只是由於它的居民沒有向法國人獻麵包和鹽歡迎他們,沒有獻上城門的鑰匙,而是都撤離了。

二十七

像星光一樣朝莫斯科四面八方擴散的法國人,到九月二日這一天的晚上才到達了皮埃爾現在住的街區。

皮埃爾在單獨度過很不尋常的兩天後,處於接近於發瘋的狀態。他整個身心都被一個糾纏不休的想法所困擾。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什麼時候和如何發生的,但是現在他心裡只有這一個想法,不記得過去的任何事情,也不明白現在的任何事情;他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彷彿是在夢中在他面前發生的。

皮埃爾離家出走只是為了擺脫生活提出的凌亂繁雜的要求,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無力解開這團亂麻。他藉口整理已故的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書籍和檔案前去他家,只是因為他想要避開生活的煩惱,尋求安寧,——他感覺到自己已陷入了煩惱和混亂之中,而在他心裡,那種與這種狀態完全相反的永恆的、平靜的和莊嚴的境界,是同對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回憶聯絡在一起的。他尋找著平靜的避難所,而且確實在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書房裡找到了。他在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中坐下來,兩臂支在死者的落滿塵土的書桌上,這時在他的頭腦裡開始平靜地、一件接一件地重現最近幾天、尤其是波羅金諾會戰時發生的許多事情,回想起對他來說還比較模糊的感覺,當時他似乎覺得自己與那些銘記在他心中的,被稱為他們的實在、純樸和剛強有力的人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和虛偽。當格拉西姆打斷他的沉思時,皮埃爾想到他應當參加擬議中的民眾保衛莫斯科的戰鬥(他知道此事)。為了這個目的,他立即叫格拉西姆給弄來長衫和手槍,並對他說明了自己隱姓埋名留在約瑟夫·阿列克謝耶維奇家裡的意圖。後來,在無所事事地單獨度過的第一天裡(皮埃爾幾次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共濟會的手稿上,然而未能做到),他的腦子裡幾次模糊地出現了以前也有過的想法,想起了他自己的名字與波拿巴的名字之間有著神秘的聯絡;但是這個關於他l’russebesuhof註定要規定獸掌權的極限的想法,只是作為一個無緣無故地和不留痕跡地在他頭腦裡閃過的一個幻想而出現的。

買來了長衫(其目的是為了參加民眾保衛莫斯科的戰鬥)後,皮埃爾碰見了羅斯托夫一家人,娜塔莎對他說:「您留下來嗎?啊,這有多麼好啊!」這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覺得即使莫斯科被佔領了,那確實也很好,他可以留下來做他註定要由他來做的事。

第二天,他抱著不惜犧牲自己和在任何方面都不落在他們後面的想法,與民眾一起前去三山門。但是他回到家裡後,深信莫斯科已不會保衛了,突然覺得,他以前認為只是可能做的事,現在變成必須做和非做不可的事了。他應當隱姓埋名留在莫斯科,去找拿破崙,殺死他,這樣做也許自己會遭到滅亡,也許能結束整個歐洲的災難,照皮埃爾看來,這災難是由拿破崙一個人造成的。

皮埃爾瞭解一個德國大學生於一八○九年在維也納謀刺波拿巴的詳細經過,知道這個大學生後來被槍斃了。他想到在實現自己的意圖時要冒生命危險,便更加興奮起來。

兩種同樣強烈的感情不可抗拒地吸引他去實現自己的意圖。第一種感情是他意識到全民正在遭難,覺得自己需要作出犧牲和受苦,就在這樣的感情的支配下,他於二十五日前去莫扎依斯克,到了戰鬥最激烈的地方,現在他離家出走,拋棄已習慣的奢侈生活和舒適的生活條件,不脫衣服地睡在一張硬沙發上,和格拉西姆吃一樣的飯食;另一種是一種模糊的、只有俄國人才有的感情,即藐視一切虛飾的、不自然的、人為的東西,藐視被大多數人視為世上最大幸福的東西。皮埃爾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奇怪的和誘人的感情是在斯洛博達宮,當時他突然覺得,無論是財富、權力還是生命,所有這些通常人們努力爭取和保護的東西,如果有什麼價值的話,那麼也只在於拋棄它時可給人帶來樂趣。

這是一個志願兵喝光最後一個戈比時的感情,是一個喝醉的人明知要賠掉他身上所有的錢卻沒有任何明顯的原因打碎鏡子和玻璃時的感情;這是一個人彷彿要試一試自己個人的權力和力量,聲稱對生活應有某種最高的、不受人的條件限制的看法而去做(在庸俗的意義上)失去理智的事時的感情。

從皮埃爾在斯洛博達宮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情的那一天起,他一直處於這種感情的影響之下,但是到現在才使它充分表達出來。此外,皮埃爾在這方面已經做的事此時此刻支援他去實現他的意圖,並使他不可能半途而廢。他逃出了家,穿上了長衫,買了手槍,告訴羅斯托夫一家人,說他留在莫斯科,——如果他在做了所有這些事後還像別人一樣離開莫斯科,那麼這不僅將會失去任何意義,而且會變得卑鄙可笑(皮埃爾對此是十分敏感的)。

皮埃爾的身體狀況,像通常一樣,是與精神狀況相一致的。這幾天吃的是不習慣的粗食,喝的是伏特加酒,沒有葡萄酒和雪茄,身上穿著沒有換洗的骯髒內衣,在沒有被褥的短沙發上度過兩個半睡半醒的夜晚——這一切使得皮埃爾一直處於近乎發瘋的極度興奮狀態。

已是午後一點多鐘了。法國人已進入了莫斯科。皮埃爾知道這一點,但是他沒有馬上行動,只是想著自己要做的事,考慮著每一個最小的細節。皮埃爾在思考時既沒有生動想象行刺的過程,也沒有想到拿破崙之死,但是異常清楚地和又傷感又高興地想到他自己將會犧牲,想到他的英雄氣概。

「是的,一人為大家,我應當完成這件事或者犧牲自己!」他想。「是的,我要走到跟前……然後一下子……用手槍還是用匕首?」皮埃爾想。「不過反正都一樣。處死你的不是我,而是上帝之手,我要這樣說(皮埃爾考慮著他在殺死拿破崙時要說的話)。好吧,把我抓去吧,處決我吧。」皮埃爾繼續自言自語地說,臉上帶著感傷的、但很堅決的表情,低著頭。

正當皮埃爾站在房間中央心裡這樣想著的時候,書房的門開啟了,門口出現了過去一向畏畏葸葸、如今完全變了樣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他的睡衣是敞開著的。他的臉很紅很難看。顯然他喝醉了酒。他一看見皮埃爾,開頭有些驚慌不安,但是注意到皮埃爾臉上也有驚慌不安的表情,立刻精神振奮起來,邁開兩條細腿一搖一擺地走到房間中央。

「他們害怕了。」他啞著嗓子用信任的語氣說。「我說:我決不投降,我說……難道不是這樣嗎,先生?」他沉思起來,看見桌子上的手槍,突然一下子抓住它,跑到走廊裡。

跟在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後面的格拉西姆和管院子的人在門廊裡攔住他,開始奪手槍。皮埃爾到了走廊裡,帶著憐憫和厭惡的表情看著這個半瘋的老頭。

「拿起武器!發起進攻!胡說,你奪不走!」他喊道。

「行了,老爺,行了。求求您,請您放下吧。好了,老爺……」格拉西姆說,小心地抓住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的胳膊肘,竭力把他朝門口拉。

「你是什麼人?波拿巴!……」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喊道。

「這不好,老爺。請您到房間裡去,請您歇一會兒。請把手槍給我。」

「去,下賤的奴才!別碰我!看見了嗎?」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揮動著手槍喊道。「發起進攻!」

「抓住他。」格拉西姆低聲對管院子的人說。

於是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被抓住雙臂,拉到門口。

門廊裡充滿了嘈雜刺耳的叫嚷聲和醉漢啞著嗓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話的聲音。

突然從臺階上傳來了一個女人刺耳的叫喊聲,接著廚娘跑進了門廊。

「他們來了!老天爺!真的,是他們。四個人,騎著馬!……」她喊道。

格拉西姆和管院子的人放開了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在安靜下來的走廊裡,可以清楚地聽見幾個人敲大門的聲音。

二十八

皮埃爾暗自決定在實現自己的意圖之前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讓人知道他會說法語,他站在走廊的半開半閉的門口,打算等法國人一進來,就立刻藏起來。但是法國人進來了,皮埃爾仍沒有離開門口,因為難以抑制的好奇心促使他留了下來。

他們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軍官,身材高大,威武英俊;另一個顯然是士兵或勤務兵,矮小敦實,又黑又瘦,雙頰下陷,眼神呆滯。軍官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他走了幾步,彷彿心中認定這房子很好,停住了腳步,朝站在門口計程車兵回過頭來,抬高嗓門用長官的口氣朝他們喊了一聲,要他們把馬牽進來。軍官吩咐完畢後,用瀟灑的姿勢高高抬起胳膊肘,抹了抹小鬍子,一隻手碰了碰帽簷。

「諸位好!」他快活地說,微笑著,環顧著四周。

誰也沒有回答他。

「您是主人嗎?」軍官問格拉西姆。

格拉西姆用疑問的目光驚恐地看著軍官。

「房子,房子,借住一下。」軍官說,他面頻寬厚和善的微笑從上到下打量著這個小老頭。「法國人是好小夥子。真見鬼,我們不會難以相處的,老頭子。」他加了一句,拍拍驚恐的和默不作聲的格拉西姆的肩膀。

「有這樣的事!難道這裡沒有人會說法語嗎?」他又說,看看四周,目光與皮埃爾相遇。皮埃爾離開了門。

軍官又朝格拉西姆轉過身來。他要求格拉西姆帶他去看看房間。

「主人的不在——我的不明白……我的您的……」格拉西姆怪腔怪調地說,竭力想使他的話讓對方聽起來明白些。

法國軍官微笑著,在格拉西姆鼻子前面攤開雙手,表示他沒有聽明白他的話,接著一瘸一拐地朝皮埃爾站的門口走去。皮埃爾想要走,以便躲開那軍官,但是就在這時他看見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手裡拿著手槍從開啟的廚房門裡探出身來。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帶著瘋子的狡猾神情,打量了一下法國人,舉起手槍瞄準。

「發起進攻!!!」醉漢喊叫起來,想要扣扳機。法國軍官聽見喊聲轉過身來,在這剎那間皮埃爾撲向醉漢。就在皮埃爾抓住手槍往上抬的同時,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的手指終於扣了一下扳機,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一股硝煙味向所有的人襲來。法國人臉變得煞白,回頭朝門口跑去。

皮埃爾忘記了不讓人知道他會說法語的意圖,奪過手槍,把它扔了,然後跑到軍官面前,用法語和他說起話來。

「您沒有受傷吧?」他問。

「好像沒有。」軍官摸著自己身上回答說。「不過這次差點打中了。」他指著牆上被打掉的灰泥加了一句。「這是什麼人?」軍官用嚴厲的目光看了皮埃爾一眼,問道。

「啊,剛才發生的事實在感到非常遺憾。」皮埃爾完全忘記了自己要扮的角色,很快地說。「這是一個可憐的瘋子,他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事。」

軍官走到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面前,抓住了他的領口。

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張開嘴,彷彿快要睡著那樣,靠著牆搖晃著身體。

「強盜,我會跟你算這筆賬的。」法國人說,放開了手。

「我們勝利者是寬大的,但是我們不會饒恕不講信義的人。」他面帶陰沉莊嚴的神情,做著優美有力的手勢補充說。

皮埃爾繼續用法語勸說軍官不要跟這個喝醉酒的瘋子計較。法國人默默地聽著,沒有改變陰沉的表情,突然他帶著微笑朝皮埃爾轉過頭來。他默默地看了皮埃爾幾秒鐘。他英俊的臉上露出悲傷而又親切的表情,接著伸出手來。

「您救了我的命!您是一個法國人。」他說。在法國人看來,這個結論是毫無疑義的。只有法國人才能做偉大的事,而救第十三輕騎兵團上尉朗巴爾先生的命,毫無疑問是一件最偉大的事。

但是不管這個結論和法國軍官的那種建立在這個結論上的堅定看法如何毫無疑義,皮埃爾還是認為需要讓他感到失望。

「我是俄國人。」皮埃爾很快地說。

「算了,算了,算了,這話您跟別人說去吧。」法國人面帶微笑,在自己鼻子前面擺動著一根手指說。「您待一會兒把一切說給我聽。」他說。「遇見同胞真使人高興。好吧!我們怎麼處置這個人?」他又說了一句,這時對待皮埃爾已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一樣了。這個法國軍官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似乎說明,他認為皮埃爾即使不是法國人,可是在獲得世界上最崇高的稱號後,是不會拒絕接受的。皮埃爾針對他提的最後一個問題,又一次解釋馬卡爾·阿列克謝依奇是什麼樣的人,說在他們到來之前,這個喝醉酒的瘋子拿走了上了子彈的手槍,當時沒有來得及從他手中奪過來,最後皮埃爾請求不要懲罰他。

法國人挺起胸,做了個像帝王似的威嚴的手勢。

「您救了我的命。您是法國人。您想要我寬恕他嗎?好,我寬恕他。把這個人帶走。」法國軍官迅速而有力地說,挽起由於救了他的命而被他提升為法國人的皮埃爾的胳膊,和他一起朝屋裡走去。

院子裡計程車兵聽見槍聲,進了門廊,來問發生了什麼事,表示要懲罰肇事者;但是軍官嚴厲地阻止了他們。

「需要時會叫你們的,」他說。士兵們出去了。已去過廚房的勤務兵走到了軍官跟前。

「上尉,他們廚房裡有菜湯和烤羊肉。」他說。「要給您拿來嗎?」

「好的,葡萄酒也拿來。」上尉說。

二十九

法國軍官和皮埃爾一起進了屋。皮埃爾認為自己有責任再次向上尉說明他不是法國人,並且想要走開,但是法國軍官連聽都不願意聽。他非常謙恭、親熱、和善,真心誠意地感謝皮埃爾救了他的命,弄得皮埃爾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和他一起在大廳裡,在他們進去的第一個房間裡坐下來。上尉聽見皮埃爾再次說他不是法國人,顯然不明白怎麼能不接受如此光榮的稱號,聳了聳肩說,既然他一定認為自己是俄國人,那麼就這樣吧,但是儘管如此,他將一輩子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他的心將永遠和他在一起。

如果這個人哪怕有一點理解別人的感情的能力和猜到皮埃爾此時的感覺,皮埃爾大概會離開他;但是這個人是那樣興致勃勃,對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一切是那樣地不敏感,這就使得皮埃爾放下心來。

「不管是法國人還是隱姓埋名的俄國公爵,」法國人察看著皮埃爾身上雖很骯髒但很考究的內衣和他手上的戒指說,「您救了我的命,我願和您交個朋友。法國人從來既不會忘記侮辱,也不會忘記幫助。我願和您交個朋友。別的我就什麼也不說了。」

這個軍官說話的聲音,他的面部表情和姿態顯得非常和善和高尚(按法國人的理解),皮埃爾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作為對法國人的微笑的回答,握住了他伸出來的手。

「我是第十三輕騎兵團上尉朗巴爾,因九月七日作戰有功獲得勳章。」他自我介紹說,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的微笑,這一笑使得小鬍子底下的嘴唇皺了起來。「現在您是否能費心告訴我,我是在同哪位先生如此愉快地談話,而不是身上留著那個瘋子的槍彈躺在包紮站裡?」

皮埃爾說,他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說著漲紅了臉,想捏造一個名字,剛要開始解釋不能說出名字的原因,可是法國人急忙打斷了他的話頭。

「不必了。」他說。「我理解您,您是一個軍官……也許是高階軍官。您曾和我們作戰。這不關我的事。您救了我的命。對我來說,這就滿足了,我願為您效勞。您是貴族嗎?」他用詢問的語氣又加了一句。皮埃爾低下了頭。「請問您的教名?別的我就什麼也不問了。您說是皮埃爾先生?……好極了,我要知道的就這些。」

這時端上了烤羊肉、煎雞蛋,擺上了茶炊,拿來了伏特加和法國人帶來的俄國窖存葡萄酒,朗巴爾請皮埃爾一起吃飯,說完自己像一個健康和飢餓的人一樣,立即很快地和貪婪地吃起來,用他結實的牙齒迅速地咀嚼著,不停地吧嗒著嘴,說著好極了!味道美極了!他的臉變得通紅,汗流滿面。皮埃爾也餓了,很高興地和他一起吃。勤務兵莫雷爾端來了一鍋溫水,把一瓶葡萄酒放進水裡。此外,他還拿來了一瓶克瓦斯,這是他從廚房裡拿來嚐嚐的。這飲料法國人都知道了,並有了新的名稱。他們把它叫做豬檸檬水,莫雷爾很誇獎他在廚房裡找到的這瓶豬檸檬水。但是由於上尉已有了在莫斯科弄到的葡萄酒,他就把克瓦斯給莫雷爾喝,自己喝那瓶波爾多酒。他用餐巾裹住酒瓶留出瓶口,給自己和皮埃爾倒了酒。上尉吃了點東西和喝了酒後,更加活躍起來,在吃飯的時候不停地說著話。

「是的,親愛的皮埃爾先生,為了感謝您從瘋子手裡救了我,我應當點上一支大蜡燭為您祝福……您知道,我身上的子彈已經夠多的了。一顆(他指了指腰旁)是在瓦格拉姆得的,另一顆是在斯摩稜斯克得的。」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腮幫子上的傷疤。「而這條腿,您瞧,不聽使喚。這是九月七日在莫斯科附近的一場大戰中負的傷。噢!真是好看極了。應當看一看,到處是一片火海。你們讓我們幹了一件困難的工作,你們可以像小孩子那樣自我誇耀。說真的,雖然得了這勳章,我真想一切從頭做起。我為那些沒有看到這場面的人感到惋惜。」

「當時我就在那裡。」

「啊,這是真的!那就更好了。」法國人說。「應當承認,你們是勇敢的敵人。守大多面堡的人打得很頑強,真他媽的。你們叫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您瞧,我到過那裡三次。我們三次到了炮位上,三次都一個挨著一個地倒了下來。啊,真不錯,皮埃爾先生。你們的擲彈兵真是好樣的。我看見他們六次集合隊伍,像去參加檢閱那樣出發。是一些優秀的人!我們的那不勒斯王在這方面是個行家,他對他們喊道:好極了!啊,啊!您原來也是當兵的!」他在停了一會兒後微笑著說。「那就更好了,更好了,皮埃爾先生。我們在戰場上是可怕的……對漂亮的女人……」他帶著微笑眨了眨眼睛,「又是非常殷勤的,法國人就是這樣,皮埃爾先生,不是這樣嗎?」

這個上尉是那樣天真和善和快活,性格是那樣的單純,又是那樣的洋洋自得,這使得皮埃爾快活地望著他,自己也差點兒眨了一下眼睛。大概「殷勤」這個詞使上尉想起了莫斯科的情況。

「對啦,請您告訴我,所有女人都離開莫斯科了,這是真的嗎?真怪!她們有什麼好害怕的?」

「如果俄國人進了巴黎,難道法國的太太們不會離開嗎?」皮埃爾說。

「哈,哈,哈!……」法國人拍拍皮埃爾的肩膀,愉快而又激動地哈哈大笑起來。「哈!說得太過分了。」他說。「您說巴黎?……但是巴黎……巴黎……」

「巴黎是全世界的首都……」皮埃爾替他把話說完。

上尉朝皮埃爾看了一眼。他有一種在談話的中途停下來、用含笑的和親切的目光凝視對方的習慣。

「要是您沒有對我說您是一個俄國人,那麼我就敢打賭,說您是巴黎人。您有一種,這樣一種……」說了這句恭維話後,他又默默地看了對方一眼。

「我去過巴黎,在那裡待了好幾年……」皮埃爾說。

「啊,這可以看得出來。巴黎!……不知道巴黎的人是野蠻人。巴黎人兩英里以外就能認出來。巴黎——這是塔爾瑪、迪舍努瓦、波蒂埃、索邦、林陰道。」他發現這個結論比前面說的話要軟弱無力,便急忙補充說:「全世界只有一個巴黎。您在巴黎待過,但仍然是一個俄國人。好吧,為此我同樣尊敬您。」

皮埃爾喝了葡萄酒,加上剛過了幾天孤獨沉悶的生活,現在和這個快活和善的人交談,心裡情不自禁地感到很高興。

「現在回過頭來說一說你們的太太們:聽說她們非常漂亮。法國軍隊到了莫斯科,她們卻躲到草原上去,這真愚蠢可笑!她們錯過了很好的機會。你們的農民,我是知道的,但是你們是有教養的人,應當比那些人更瞭解我們。我們佔領了維也納、柏林、馬德里、那不勒斯、羅馬、華沙,佔領了世界各國的首都……人們害怕我們,但是又喜歡我們。更好地瞭解我們沒有害處。還有皇帝!」朗巴爾開口說道,但是皮埃爾打斷了他的話。

「皇帝。」皮埃爾重複說,他臉上突然露出憂鬱和侷促不安的表情。「皇帝怎麼啦?……」

「皇帝?寬厚、仁慈、公正、辦事有條理,是個天才——這就是皇帝!這是我朗巴爾在對您這樣說。儘管您看我現在是這個樣子,在八年前我還是他的敵人。我的父親是一個伯爵和流亡者。但是這個人征服了我。他感動了我。我看見他把法國變成一個偉大和光榮的國家,我折服了。當我明白他想要做什麼時,當我看到他正在為我們準備桂冠時,我對自己說:這就是明主,於是我就為他獻身了。就這樣!是的,親愛的,這是從過去到未來的各個時代的最偉大的人物。」

「怎麼,他在莫斯科?」皮埃爾猶豫了一下,面帶負罪的表情問道。

法國人朝皮埃爾負罪的臉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

「不,他將在明天進城。」他說,繼續講他的故事。

他們的談話被門口幾個人的叫喊聲和莫雷爾的到來所打斷,莫雷爾前來向上尉報告說,來了幾個符騰堡的驃騎兵,他們想要把馬拴在拴著上尉的馬的院子裡。麻煩主要在於這些驃騎兵聽不懂對他們說的話。

上尉吩咐把那個上士叫來,厲聲問他屬於哪個團,團長是誰,根據什麼竟敢強佔已有人住的房子。這個德國人不大會說法語,回答了頭兩個問題,說出了自己的團的番號和團長的名字;但是最後一個問題沒有聽懂,於是德語裡夾雜著法國詞回答說,他是團部的設營員,奉團長之命佔用所有的房子。皮埃爾懂德語,他給上尉翻譯了德國人說的話,並用德語把上尉的回答告訴這個符騰堡驃騎兵。德國人聽明白對他說的話軟了下來,把自己的人帶走了。上尉到了臺階上,大聲地作了一些指示。

當他回到房間裡時,皮埃爾坐在原來的地方,兩手抱住頭。他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這時他確實很痛苦。在上尉出去後只剩下皮埃爾一個人時,他突然清醒過來,意識到了他現在的處境。現在使皮埃爾感到痛苦的不是莫斯科被佔領,不是這些幸運的勝利者在城裡發號施令和庇護他——儘管皮埃爾也覺得很難受。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他意識到自己軟弱無能。喝了幾杯葡萄酒以及與這個和善的人交談,消除了皮埃爾最近這幾天的那種全神貫注而又陰鬱的心情,而要實施他的意圖,這種心情是必要的。手槍、匕首和農民的服裝已準備好了,拿破崙將在明天進城。皮埃爾也完全認為殺死這個惡棍是有益的和應該的;但是他覺得現在他已幹不了這件事了。為什麼?——他不知道,但是彷彿預感到他實現不了自己的意圖。他與自己的軟弱進行鬥爭,但是模糊地覺得,他克服不了,覺得以前的那些關於報仇、殺人和自我犧牲的陰鬱的想法在接觸到第一個人時就已灰飛煙滅了。

上尉微微瘸著腿,吹著口哨,進了房間。

法國人的絮叨皮埃爾原先覺得很有意思,現在卻覺得討厭了。他吹的曲子,他的步態,他捻鬍子的姿勢——現在皮埃爾都感到是對自己的侮辱。

「我馬上就走,我再也不跟他說一句話。」皮埃爾想。他心裡這樣想著,可是卻仍然坐在座位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使得他坐在那裡不動:他想要走,可是站不起來。

上尉則相反,看來很快活。他在房間裡走了兩趟。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鬍子微微地抖動著,彷彿因產生了一個有趣的想法而暗自覺得好笑似的。

「好極了,」他突然說道,「那個指揮這些符騰堡人的團長!他是一個德國人;儘管如此,是個好樣的。然而是德國人。」

他在皮埃爾的對面坐下。

「這麼說,您懂德語?」

皮埃爾默默地看著他。

「避難所德語怎麼說?」

「避難所?」皮埃爾反問道。「避難所德語是unterkunft。」

「您怎麼說來的?」上尉不相信地急忙問。

「unterkunft。」皮埃爾重複了一遍。

「啊,是onterkoff,」上尉說,用含笑的眼睛朝皮埃爾看了幾秒鐘。「這些德國人是十足的蠢貨。不是這樣嗎,皮埃爾先生?」他下結論說。

「好吧,再來一瓶莫斯科波爾多酒,行嗎?莫雷爾又給我們溫了一瓶。莫雷爾!」上尉快活地喊道。

莫雷爾拿來了蠟燭和一瓶葡萄酒。上尉藉著燭光又看了皮埃爾一眼,看見對方臉色沮喪,想必吃了一驚。朗巴爾臉上帶著真誠的傷心和同情走到皮埃爾面前,朝他俯下身來。

「怎麼,有什麼事發愁了。」他碰了碰皮埃爾的手說。「是不是我使您傷心了?說實話,您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了?」他反覆地問。「也許這與局勢有關?」

皮埃爾什麼也沒有回答,但是親切地看著法國人的眼睛。這種同情的表示使他感到很愉快。

「說實話,且不說我非常感激您,我覺得我對您有一種友情。我能不能為您做點事情?您吩咐吧。我們是生死之交。我是真心誠意地對您說這些話的。」他手拍著胸脯說。

「謝謝。」皮埃爾說。上尉聚精會神地朝皮埃爾看了一眼,那目光就像在得知避難所德語怎麼說時看他的目光一樣,突然上尉容光煥發起來。

「啊!那麼我們就為友誼乾一杯!」他倒了兩杯酒,快活地喊道。皮埃爾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朗巴爾也喝了,又握了握皮埃爾的手,然後用胳膊肘支撐著桌子擺出一副沉思和憂鬱的樣子。

「是的,我的朋友,這都是命運的安排。」他開口說道。「誰能對我說,我將成為一個龍騎兵計程車兵和上尉,為波拿巴——我們常常這樣稱呼他——效勞。然而您瞧,我和他一起到了莫斯科。不瞞您說,親愛的,」他像一個想要講一個很長的故事的人那樣,用傷感和平穩的語調接著說,「我們家的姓氏是法國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於是上尉帶著法國人的那種輕浮和天真的坦率,對皮埃爾講了自己祖先的歷史,講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和成年,講了所有的親戚關係、財產關係和家庭關係。「我可憐的母親」自然在這故事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然而這一切只不過是走上人生舞臺的開始,其頂點是愛情!愛情!說得對嗎,皮埃爾先生?」他說,激動起來。「再來一杯。」

皮埃爾又喝了一杯,給自己倒上了第三杯。

「唉!女人哪,女人!」上尉的眼睛由於興奮變得閃亮起來,他望著皮埃爾,開始講起他的愛情和戀愛故事來。這樣的故事很多,只要看一看他那得意洋洋的英俊的臉以及他在講到女人時的興奮和激動的樣子,就能很容易相信這一點。雖然朗巴爾的戀愛故事都有那種法國人認為特別有魅力和富有詩意的淫穢性質,但是他在講這些故事時真誠地相信,只有他一個人嚐到了和體驗到了愛情的魅力,並且引人入勝地描繪著女人,使得皮埃爾好奇地聽他講。

顯而易見,這個法國人非常迷戀的愛情,不是皮埃爾過去對自己的妻子的那種低階的和平常的愛情,也不是被他自己誇大了的對娜塔莎的浪漫的愛情(朗巴爾對這兩種愛情同樣都是蔑視的,他把前一種稱為車伕的愛情,把後一種稱為傻瓜的愛情);這個法國人所崇尚的愛情主要表現為對女人的一種不正常關係,一種能給感情增添主要魅力的畸形現象的組合。

上尉就這樣講了他和一個三十五歲的迷人的侯爵夫人以及同時和這位迷人的侯爵夫人的十七歲的天真可愛的女兒的動人的愛情故事。母女相互謙讓的結果,母親犧牲自己,讓女兒和自己的情人結婚,這件事雖然早已成為過去,但是現在還使上尉激動不已。接著他講了一個插曲,其中丈夫扮演了情人的角色,而他(情人)則扮演丈夫的角色,同時講了幾個關於德國的趣聞,那裡避難所被稱為unterkunft,那裡丈夫喝白菜湯,那裡年輕姑娘的金黃色的頭髮顏色太深。

最後講了在波蘭發生的一件事,上尉對這件事還記憶猶新,他在講的時候迅速地做著手勢,滿臉通紅,他講的是他救了一個波蘭人的命(一般說來,在上尉的講述中,可以不斷地聽到救命的故事),而這個波蘭人把迷人的妻子(她有一顆巴黎女人的心)託付給他,同時自己參加了法國軍隊。上尉很幸運,那個迷人的波蘭女人想跟他跑;但是由於為人寬厚,上尉把妻子還給了丈夫,同時對他說:「我救了您的命,也保全了您的名譽!」上尉在重複了這些話後,擦了擦眼睛,渾身抖動了一下,彷彿想要抖掉在想起這件動人的往事時出現的過分的多愁善感似的。

皮埃爾在聽上尉講述時,如同平常在夜晚喝了幾杯酒後常有的那樣,注意聽他講的每句話,理解他講的意思,同時也注意自己心中不知為什麼出現的各種回憶。當他聽這些愛情故事時,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對娜塔莎的愛情,心裡逐個地回憶著愛慕她的各種情景,與朗巴爾所講的故事進行著比較。皮埃爾在注意聽關於責任與愛情的鬥爭時,在他眼前浮現出了他與自己所愛的人在蘇哈列夫塔樓附近最後一次相遇的全部細節。當時這次相遇並沒有對他產生影響;他後來甚至一次也沒有想起過它。但是他現在覺得,這次相遇意義十分重大,帶有某種詩意。

「彼得·基裡雷奇,過來呀,我都認出來了。」他現在彷彿還聽見她說的話,看見她的眼睛、微笑、旅行包發帽和露出來的一綹頭髮……他覺得在這一切之中有某種動人的、感人肺腑的東西。

上尉講完了迷人的波蘭女人的故事後問皮埃爾,他有沒有體驗過這種為了愛情而作自我犧牲和嫉妒合法丈夫的感情。

皮埃爾經他這樣一問,抬起頭來,感到必須把他心裡的想法講出來;他開始解釋,他所理解的對女人的愛略有不同。他說,他過去和現在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永遠不會屬於他。

「瞧您說的!」上尉說。

於是皮埃爾解釋道,他從小時候起就愛這個女人;但是不敢想到她,因為她太年輕,而他又是一個私生子。後來當他獲得了名分和財產後,他還不敢想到她,因為太愛她,因為把她看得高於世界上所有的人,因此更把她看得高於自己。皮埃爾在講到這裡時問上尉:他是否理解這一點?

上尉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說,即使他不理解,也要請皮埃爾講下去。

「柏拉圖式的愛情,虛無縹緲……」他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需要傾吐積愫,或者是因為想到這個人不認識和不會去打聽他的故事裡的任何人,也許是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皮埃爾開啟了話匣子。於是他的那雙閃亮的眼睛望著遠處某個地方,口齒不清地講起自己經歷的事:講了他自己的結婚,講了娜塔莎愛上他的最好的朋友的經過和她的變心,講了自己同她的並不複雜的關係。在朗巴爾的追問下,他還講了開頭隱瞞的事——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甚至對他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在皮埃爾講述的事情中最使朗巴爾感到驚奇的是他很富有,在莫斯科有兩座府第,他扔下了一切,沒有離開莫斯科,而是隱姓埋名留在城裡。

夜已深了,他倆一起到了外面。這是一個溫暖而明亮的夜晚。在房子的左邊,升起了發生在彼得羅夫卡的莫斯科第一場大火的火光。在右邊的天空高懸著一彎新月,而在月亮的對面則是那顆在皮埃爾心中與他的愛情聯絡在一起的明亮的彗星。格拉西姆、廚娘和兩個法國人站在大門口。可以聽見他們的笑聲和用彼此都不懂的語言說話的聲音。他們望著城裡出現的火光。

在這座大城市裡遠處發生的不大的火災中並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皮埃爾望著高高的星空,望著月亮、彗星和火光,心裡又高興又感動。「瞧,多麼好啊。還需要什麼呢?」他想道。突然他想起了自己的意圖,頓時覺得頭腦發昏,神志迷糊,於是他靠在圍牆上以防跌倒。

皮埃爾沒有和他的新朋友告別,便踉踉蹌蹌地離開大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沙發上躺下,立刻就睡著了。

三十

步行和坐車離城的居民以及撤退的部隊,從各條道路上懷著不同心情望著九月二日第一場大火升起的火光。

羅斯托夫家的車隊這天夜裡停在離莫斯科二十俄裡的梅季希村。九月一日他們動身得很晚,道路被各種車輛和部隊堵塞,許多東西忘在家裡需要派人去取,因此這天夜裡決定在離莫斯科五俄裡的地方過夜。第二天早晨出發得也很晚,又老是走走停停,因此只到了大梅季希村。十點鐘羅斯托夫一家人以及和他們一起走的傷員都安置在這個大村莊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和房子裡。羅斯托夫家的僕人和車伕以及傷員的勤務兵在服侍過主人後,吃了晚飯,給馬添了飼料,都來到臺階上。

在隔壁的房子裡,躺著拉耶夫斯基的受傷的副官,他的一個手腕子被打斷,覺得痛極了,不斷悲慼地呻吟著,這呻吟聲在黑暗的秋夜裡聽起來格外悽慘。第一夜這個副官被安置在羅斯托夫一家落腳的院子裡。伯爵夫人說,她聽見這呻吟聲一夜未能閤眼,因此到梅季希村後便住到另一座較差的農舍去,只是為了離這個傷員遠一些。

一個僕人發現在黑色的夜空裡,在停在門口的馬車的高高的車廂背後有另一處不大的火光。原來的一處火光早就看見了,大家知道這是小梅季希村在著火,這火是馬莫諾夫的哥薩克放的。

「弟兄們,這可是另一個地方在著火。」一個勤務兵說。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火光上。

「聽說小梅季希村是馬莫諾夫的哥薩克燒的。」

「是他們!可是這不是梅季希村,這還要遠些。」

「你看,好像在莫斯科。」

兩個僕人下了臺階,到了馬車後面,在踏板上蹲了下來。

「這要靠左邊一些!你瞧,梅季希村在那裡,而這完全在另一邊。」

幾個僕人加入到他們這裡來。

「瞧,燒得很旺,」一個人說,「諸位,這大火在莫斯科,或是在蘇謝夫街,或者在羅戈扎街。」

誰也沒有答話。所有這些僕人都默默地看著遠處另一場大火的火光,看了相當長時間。

丹尼洛·捷連季依奇老頭(大家都這樣叫伯爵的跟班)走到人群那裡,大聲呼喚米什卡。

「你有什麼好看的,傻瓜……要是伯爵問起來,誰也不在可不好;去收拾衣服去。」

「我剛要去打水。」米什卡說。

「您怎麼認為,丹尼洛·捷連季依奇,這火光不會是在莫斯科吧?」一個僕人說。

丹尼洛·捷連季依奇什麼也沒有回答,大家又沉默了很久。火光蔓延開來,向愈來愈遠的地方徐徐移動。

「上帝保佑!……又有風,又幹燥……」又有一個人說。

「瞧,火勢更猛了。啊,上帝!連寒鴉也看得清了。上帝,寬恕我們這些罪人吧!」

「大概會撲滅的。」

「誰去撲滅?」一直沒有說話的丹尼洛·捷連季依奇開口了。他說話的聲音平靜而又緩慢。「燒的就是莫斯科,弟兄們,」他說,「它是潔白的母親……」他的聲音中斷了,突然這位老人抽泣了一聲。彷彿大家就等待著這個,以便弄明白所見到的火光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響起了一片嘆息聲、祈禱聲和伯爵的老跟班的抽泣聲。

三十一

跟班回去後向伯爵報告說,莫斯科在燃燒。伯爵穿上睡袍,到門外去觀看。跟著他一起出去的有尚未脫衣服的索尼婭以及紹斯太太。娜塔莎和伯爵夫人留在屋裡。(彼佳再也沒有跟家裡的人在一起,他跟著開往特羅依察的團隊先走了。)

伯爵夫人聽了莫斯科發生大火的訊息後哭了起來。娜塔莎臉色蒼白,兩眼發直,坐在聖像下面的長凳上(她到了屋裡後就一直坐在那裡),一點也不注意父親說的話。她傾聽著副官發出的不停的呻吟聲,這聲音隔著三座房子還能聽到。

「啊,真可怕!」凍僵了和嚇壞了的索尼婭從外面回來說。「我想,整個莫斯科都要燒光,火光可怕極了!娜塔莎,你來看一看,從這裡的窗戶裡能看得見。」她對錶妹說,看來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但是娜塔莎看了她一眼,彷彿不明白對她說什麼似的,兩眼又盯住爐子的一角。今天早晨索尼婭不知為了什麼,認為需要告訴娜塔莎,對她說安德烈公爵受了傷,現在正在他們的車隊裡,這使得伯爵夫人又驚訝,又氣惱,從那時起,娜塔莎一直處於這種呆滯狀態。伯爵夫人對索尼婭大發脾氣,她還很少這樣生過氣。索尼婭哭了,請求原諒,此刻彷彿是想彌補過錯,跑前跑後地照看著表妹。

「你瞧,娜塔莎,燒得真厲害。」索尼婭說。

「什麼在燒?」娜塔莎問。「啊,是的,是莫斯科。」

好像是為了不使索尼婭生氣,並且也是為了擺脫她,娜塔莎把頭湊近視窗,隨便看了一眼,顯然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又照原來的姿勢坐下了。

「你沒有看見嗎?」

「不,說實話,我看見了。」她用懇求讓她安靜一會兒的語氣說。

伯爵夫人和索尼婭都知道,莫斯科、莫斯科的大火以及不管什麼事,現在對娜塔莎來說當然都不重要。

伯爵又到了隔板的那一邊,躺下了。伯爵夫人走到娜塔莎跟前,像平常女兒生病時那樣,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腦袋,然後又用嘴唇貼了貼她的前額,似乎想要知道她有沒有發燒,並且吻了吻她。

「你受涼了。渾身在發抖。你最好躺下。」伯爵夫人說。

「躺下?好的,我躺下。我馬上就躺下。」娜塔莎說。

自從娜塔莎今天早晨聽說安德烈公爵受了重傷,現在與他們同行後,她只在最初一刻曾多次問他要去哪裡,傷勢怎麼樣,有沒有危險,她是否可以見他等等。人們對她說,她不能見他,他的傷勢很重,不過沒有生命危險,她顯然不相信對她說的這些話,並且深信不管她再問多少遍,得到的將是同樣的回答,於是不再問和不再說話了。一路上娜塔莎瞪著一雙大眼睛(伯爵夫人非常熟悉和害怕這種眼神),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車的角落裡,現在她也就這樣坐在長凳上。她正在考慮著什麼,決定著什麼,也許現在心裡已經決定了——伯爵夫人知道這個,但是並不知道她考慮和決定的究竟是什麼,而她感到害怕和苦惱的正是這一點。

「娜塔莎,把衣服脫了,親愛的,躺到我床上來。(只給公爵夫人一個人鋪了床;紹斯太太和兩位小姐被安排在鋪在地板上的乾草上。)

「不,媽媽,我就躺在這裡的地板上。」娜塔莎生氣地說,走到視窗,開啟了窗戶。開啟窗戶後,副官的呻吟聲聽得更加清楚了。她把腦袋伸到夜裡潮溼的空氣中,伯爵夫人看見她那瘦小的肩膀哭得抽動起來,碰擊著窗戶框。娜塔莎知道,呻吟的不是安德烈公爵。她知道,安德烈公爵躺在與他們住的房子共一個房頂和隔一個門廊的房子裡;但是她聽見這不停的可怕的呻吟聲放聲大哭起來。伯爵夫人和索尼婭相互看了一眼。

「躺下吧,親愛的,躺下吧,我的好孩子。」伯爵夫人說,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娜塔莎的肩膀。「快點躺下吧。」

「好的……我馬上,馬上躺下。」娜塔莎說,急忙脫衣服和解裙帶。她脫下連衣裙,換上短衫,盤起腿在地板上鋪好的床鋪上坐下,把她那不太長的細辮子甩到胸前,開始重新編辮子。細長而靈巧的手指用習慣動作迅速解開辮子,重新編好,紮上。娜塔莎的頭習慣性地時而轉向這邊,時而轉向那邊,但是那雙狂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望著前面。換好睡覺的衣服後,娜塔莎輕輕地在靠近門口鋪著床單的乾草上躺下了。

「娜塔莎,你躺到中間來。」索尼婭說。

「不,我就在這裡。」娜塔莎回答道。「你們都躺下吧。」她不高興地加了一句。說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伯爵夫人、紹斯太太和索尼婭急忙脫了衣服,也躺下了。房間裡只有聖像前的長明燈還亮著。但是外面被兩俄裡外的小梅季希的大火映得通紅,對面街上在馬莫諾夫的哥薩克砸開的小酒館裡人們醉醺醺地叫喊著,同時仍然可以聽到副官的一刻不停的呻吟聲。

娜塔莎長時間地傾聽著屋裡的和從外面傳到她耳朵裡的聲音,一動不動地躺著。她先是聽見母親的祈禱和嘆息聲,她的床發出的咯吱聲,早已聽熟了的紹斯太太帶嘯聲的打鼾聲,索尼婭的輕輕的呼吸聲。接著聽見伯爵夫人喊了她一聲。她沒有回答。

「好像睡著了,媽媽。」索尼婭低聲說。伯爵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但是已經沒有人答應她了。

在這之後不久,娜塔莎聽見了母親均勻的呼吸聲。雖然她的一隻光腳丫伸到被子外面,在光地板上覺得很涼,她仍然沒有動一下。

一隻蛐蛐發現所有的人不做聲了,彷彿慶祝自己的勝利一樣,在牆縫裡叫喚起來。遠處的公雞啼叫了一聲,別的公雞都起來響應。小酒館裡叫喊聲停止了,只聽得見副官的呻吟。娜塔莎坐了起來。

「索尼婭,你睡著了?媽媽!」她低聲喊道。誰也沒有回答。娜塔莎慢慢地和小心地站起來,畫了一個十字,窄小的、富有彈性的光腳板小心地踩上了又髒又涼的地板。一塊木板咯吱響了一聲。她迅速挪動光腳,像貓一樣跑了幾步,抓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她彷彿覺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有節奏地敲打著房子的四壁;這是她那嚇得緊縮起來、由於恐懼和愛情快要破裂的心在跳動。

她開啟了門,跨過門檻,踏上了門廊裡又潮又涼的土地。一股寒氣使她精神為之一振。她的光腳碰到了一個睡覺的人,便跨過了他,開啟了安德烈公爵躺著的房子的門。這房子很暗。在後面的角落裡放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床邊的長凳上點著一支結著一個大燭花的脂油蠟燭。

娜塔莎在早晨得知安德烈公爵受了傷並和他們在一起後,就決定要見他。她不知道為什麼應當這樣做,但是她知道見面將是痛苦的,而這更使她相信必須一見。

這一整天她什麼也不想,只抱著一個希望,企盼夜裡見到他。但是現在,當這個時刻終於到來時,她想起她會看到什麼樣的情景,又害怕起來。他傷成什麼樣了?還有點像過去那樣嗎?他是否和那個不停地呻吟的副官一樣?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他在她的想象中是這種可怕的呻吟的具體體現。她看見了角落裡的一堆模糊不清的東西,把他在被子底下向上蜷起的膝蓋當成了肩膀,這時她想象這個身體非常可怕,嚇得停住了腳步。但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她向前走。她小心地邁了一步,兩步,到了這座堆滿雜物的小房子中間。屋裡在聖像下的長凳上躺著另一個人(這是季莫欣),地板上還躺著兩個人(這是醫生和僕人)。

僕人欠起身,低聲說了句什麼。季莫欣因腿受傷痛得睡不著覺,睜大眼睛望著面前出現的這個身穿白襯衫和短上衣、戴著睡帽的奇怪的姑娘。半睡不醒的僕人驚恐地問了一句「您有什麼事,幹什麼來了?」——這促使娜塔莎加快步子朝角落裡躺著的人走去。不管是多麼可怕,也不管這身體多麼不像人的身體,她應當看見他。她從僕人身旁經過,這時蠟燭上的燭花掉了下來,她清楚地看見了兩隻胳膊放在被子上躺著的安德烈公爵,看見他還是她過去經常看見的那種樣子。

他還像平常一樣;但是他那發燒的臉色,興奮地注視著她的閃閃發亮的眼睛,尤其是從襯衫翻領裡露出來的像孩子似的皮膚細嫩的脖子,使得他有一種天真無邪的孩子氣,這是她從來沒有在安德烈公爵身上見到過的。她走到他跟前,迅速用年輕人靈活的動作跪了下來。

他笑了笑,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三十二

自從安德烈公爵在波羅金諾戰場的包紮站上醒過來之時起,已過了七天。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他幾乎經常處於昏迷狀態。發高燒和被打穿的腸子發炎,根據隨行的醫生的看法,定會奪去他的生命。但是到了第七天,他高興地吃了一塊麵包,喝了茶,這時醫生髮現,他的燒退了一些。安德烈公爵早晨恢復了知覺。在離開莫斯科後的第一夜,天氣相當暖和,於是安德烈公爵被留在馬車裡過夜;但是到了梅季希村,他主動要求把他從馬車裡抬出來,並且給他茶喝。在抬進屋時,他痛得大聲呻吟起來,又失去了知覺。他被安置到行軍床上後,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睛,低聲地問:「茶呢?」這種記得住生活細節的能力,使醫生大為驚訝。他摸了摸脈,驚奇而又不滿地發現,脈搏變得比較正常了。醫生髮現這一點時之所以感到不滿,是因為他根據經驗斷定安德烈公爵不可能活下去,即使他現在不死,那麼他將過一段時間更加痛苦地死去。與安德烈公爵一起走的,有他的團裡的少校紅鼻子季莫欣,這個軍官也在波羅金諾會戰中腿部負傷,是在莫斯科與他會合的。與他們同行的有一個醫生、安德烈公爵的僕人和他的車伕以及兩個勤務兵。

給安德烈公爵端來了茶。他貪婪地喝著,一雙發燒的眼睛看著自己前面的門,彷彿想要弄明白和想起什麼似的。

「不要了。季莫欣在這裡嗎?」他問。季莫欣沿著長凳爬到他跟前。

「我在這裡,公爵大人。」

「傷口怎麼樣?」

「我的?沒有什麼。您怎麼樣?」安德烈公爵又沉思起來,彷彿在回想什麼似的。

「能不能找到一本書?」他說。

「什麼書?」

「《福音書》!我沒有。」

醫生答應找一本來,接著開始詢問公爵感覺如何。安德烈公爵不大樂意地、但清楚地回答了醫生的所有問題,然後說他需要墊一個靠墊,不然很不舒服和很痛。醫生和僕人掀起蓋在他身上的軍大衣,一聞到他傷口散發的腐肉的臭味便皺起了眉頭,兩人開始察看那個可怕的地方。醫生對傷口的情況仍不滿意,重新做了另一種方式的處理,把傷員翻過身來,使得他又呻吟起來,在翻身時痛得又失去了知覺,並且說起胡話來。他一直說著,要求快點把那本書找來,把它墊在身體底下。

「這費你們什麼事呢!」他說。「我沒有這本書——請給我找一本吧,在我身體底下墊一會兒。」他可憐巴巴地說。

醫生到門廊裡去洗手。

「唉,你們這些人真沒有良心,」醫生對給他倒水淋手的僕人說,「我僅僅只有一分鐘沒有照看好,你們就讓他直接壓住傷口躺著。要知道這是很痛的,我對他能忍得住,簡直感到驚訝。」

「耶穌基督在上,我們好像墊了什麼東西。」僕人說。

安德烈公爵第一次明白了他在什麼地方和他發生了什麼事,想起了他受了傷,想起了馬車在梅季希村停下時曾請求把他抬進屋裡來。後來他又痛得頭腦不清了,在喝茶時才又一次清醒過來,這時再次想起了他經歷過的所有的事,記得最清楚的是在包紮站的那個時刻,當時他看到那個他不喜歡的人在受苦,產生了這些預示他將得到幸福的新想法。雖然這些想法還比較模糊和不明確,但是現在又充滿了他的心。他想到現在他有了新的幸福,這幸福與《福音書》有著某種共同的東西。他要《福音書》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接著壓住傷口的不合適的姿勢和再次給他翻身的動作又使他的思想紊亂起來,他第三次醒過來時已是寂靜的深夜了。他周圍的人都睡了。蛐蛐的叫聲通過門廊傳過來,外面有人在叫喊和唱歌,蟑螂在桌子上和聖像上亂爬,簌簌作響,一隻秋天的大蒼蠅在他的床頭和他身旁已結了燭花的脂油蠟燭附近飛來撞去。

他的心靈處於不正常狀態。健康的人通常同一時間思考、感覺和回憶無數的事物,但是有能力選擇一個系列的思想和現象,並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這個系列的現象上面。健康的人在進行深入的思考時可以暫時打斷,以便給進門來的人說句客氣話,然後再回到原先的思想上來。就這一點來說,安德烈公爵的心靈不處於正常狀態。他的心靈的全部力量比任何時候都要活躍和清楚,但是它們不受他的意志的支配。各種各樣的思想和觀念同一時間充滿著他的心。有時他的一個想法突然活躍起來,而且非常有力、清楚和深刻,而在健康狀態下從來不可能這樣;但是到了中途突然中斷了,為另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所取代,而無力回到原先的想法上去。

「是的,我面前展現出了一種與人不可分割的新的幸福。」他躺在半明半暗的靜悄悄的農舍裡想道,他的那雙激動地睜得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這是一種不受物質力量控制、沒有外部物質力量對人的影響的幸福,是一種只是心靈的幸福,愛情的幸福!任何一個人都能瞭解它,但是隻有上帝才能認清和規定它。然而上帝是如何規定這法則的呢?為什麼兒子?……」突然這個思路斷了,於是安德烈公爵聽見(不知道這是一種幻覺,還是真的聽見了)一個輕輕的低語聲在不停地有節奏地反覆說:「咕嘰—咕嘰—咕嘰」,接著是「嘰—嘰」,然後又是「咕嘰—咕嘰—咕嘰」,在這之後又是「嘰—嘰」。與此同時,在這悅耳的低語聲中,安德烈公爵覺得在他的臉的上方,在正中間,正在用細針或薄木片建造一座奇怪的空中樓閣。他感覺到他需要努力保持平衡(雖然他這樣做很困難),使得正在建造的樓閣不坍下來;但是它還是坍了下來,然後又在均勻而悅耳的低語聲中重新建造起來。「上升著!上升著!伸展開來,不斷在升高。」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語地說。在傾聽低語聲和感覺到這細針建造的樓閣不斷升高的同時,安德烈公爵間或看見蠟燭的一圈紅光,聽見蟑螂的簌簌聲以及一隻撞擊著枕頭和他的臉的蒼蠅的嗡嗡聲。每當蒼蠅接觸他的臉時,他都有一種灼熱的感覺;但是與此同時,蒼蠅正好撞擊在他臉的上方建造的樓閣上而沒有破壞它,又使他感到驚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東西。這是門旁的一件白色的東西,很像斯芬克斯獅身人面像,它也使他覺得壓抑。

「也許這是我的一件放在桌子上的襯衣,」安德烈公爵想道,「而這是我的兩條腿,那是門;但是為什麼總是向上升,發出咕嘰—咕嘰—咕嘰和嘰—嘰—嘰的聲音……」——「夠了,請停止吧,別煩人了。」安德烈公爵心裡吃力地央求著什麼人。突然那個想法和感覺又非常清楚和有力地浮現出來。

「是的,這是愛情(他又十分清楚地想道),但是這不是那種為了某種東西、為了某種目的或由於某種原因而愛的愛情,而是那種我在快要死時看見自己的敵人、可是仍然愛上了他的情況下第一次體驗到的愛情。我體驗到的這種愛情,是心靈的本質,它不需要物件。我現在仍體驗到這種幸福的感覺。愛他人,愛自己的敵人。愛一切——愛上帝的所有體現。愛一個親愛的人可以用人間的愛情;但是愛敵人卻只可用上帝之愛。當我覺得我愛那個人時,我因此而體驗到了極大的喜悅。他怎麼樣了?他是否還活著……用人間的愛情去愛,可以由愛情變為仇恨;但是上帝之愛是不會改變的。無論什麼東西,不管是死亡也好,都不能破壞它。它是心靈的本質。而我這一生中仇恨過那麼多的人。而在所有的人當中,我愛她和恨她甚於任何人。」於是他生動地回想起了娜塔莎,但是不像以前那樣只想到使他歡愉的可愛之處;第一次想到了她的心靈。於是他理解了她的感情,她的痛苦、羞慚和悔悟。他現在第一次明白了他不理睬她是多麼不近人情,看到了他與她決裂是多麼的殘忍。「我要是能再見她一次就好了。只要一次,看著她的眼睛說……」

咕嘰—咕嘰—咕嘰,嘰嘰,咕嘰—咕嘰——砰的一聲,蒼蠅撞了一下……他的注意力突然轉移到了發生了某種特殊的事的另一個現實的和幻覺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樓閣還在那裡建造著而沒有毀掉,有一種什麼東西還那樣伸展著,點著的蠟燭還那樣帶著一圈紅光,那件像斯芬克斯的襯衣還放在門旁;但是除了這一切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咯吱響了一聲,吹進來一陣冷爽的風,一個立著的新的斯芬克斯出現在門前。這斯芬克斯像他剛才想到的娜塔莎那樣,臉是蒼白的,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啊,這連續不斷的幻覺真是難受!」安德烈公爵想,力圖把這張臉從自己的腦子裡驅除掉。但是這張臉卻非常真實地擺在他面前,而且不斷地靠近。安德烈公爵想要回到剛才的純粹進行思考的世界去,但是做不到,幻覺把他吸引了過去。低語聲還在有節奏地繼續著,有什麼東西擠壓過來,伸展著,只見這張奇怪的臉到了他的面前。安德烈公爵集中全部力量要想清醒過來;他動了動,突然他耳朵裡嗡嗡響了起來,兩眼發黑,於是他像沉入水中的人一樣失去了知覺。等到他甦醒過來時,娜塔莎,那個實際存在的娜塔莎,那個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當中他最希望用他剛領悟到的新的、純潔的上帝之愛來愛的娜塔莎跪在他面前。他明白這是那個實際存在的、真正的娜塔莎,並不感到驚訝,他很高興而又顯得平靜。娜塔莎跪在地上,驚恐地盯住他(她不能挪動一下),竭力忍住不哭出來。她的臉很蒼白,神情麻木。只有臉的下部在顫動。

安德烈公爵彷彿輕鬆地喘了口氣,笑了笑,伸出了一隻手。

「是您?」他說。「多麼幸福啊!」

娜塔莎雙膝著地用小心的動作很快挪到了他跟前,小心地抓住他的手,朝它低下頭,嘴唇輕輕地碰著它,吻了起來。

「請原諒!」她抬起頭,注視著他,低聲說。「原諒我!」

「我愛您。」安德烈公爵說。

「請原諒……」

「原諒什麼?」安德烈公爵問。

「原諒我做的事。」娜塔莎用勉強能聽得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繼續輕輕地吻他的手,吻的次數更多了。

「我比以前更加愛你,更知道怎麼愛你了。」安德烈公爵說,用手托起她的頭,以便能看著她的眼睛。

這雙飽含著幸福的淚水的眼睛怯生生地、同情地、高興而又深情地望著他。娜塔莎嘴唇浮腫,她的瘦削而又蒼白的臉十分難看,顯得很可怕。但是安德烈公爵沒有看見這張臉,他只看見喜氣洋洋的眼睛,這雙眼睛顯得非常美。這時從他們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完全睡醒了的僕人彼得叫醒了醫生。因腿部疼痛一直沒有睡著的季莫欣早就看見了發生的一切,竭力用被單蓋住沒有穿衣服的身體,在長凳上縮成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醫生從他睡的地方欠起身來說。「請您走吧,小姐。」

這時忽然想起女兒的伯爵夫人派一個女僕來敲門。

娜塔莎像一個在睡夢中被人吵醒的夢遊症患者一樣出了房間,回到了自己屋裡,失聲痛哭著倒在自己的鋪上。

從這一天起,在羅斯托夫家此後的整個旅途中,在每一次停下來休息和宿夜時,娜塔莎都沒有離開受傷的鮑爾康斯基,醫生只好承認,他未曾料到這姑娘如此堅強,如此善於照看傷員。

不管伯爵夫人一想起安德烈公爵可能在路上死在她的女兒的懷裡(根據醫生所言,這是很可能的)覺得如何可怕,她還是無法反對娜塔莎這樣做。由於現在受傷的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已變得非常親近,自然會有人想到如果安德烈公爵康復,這對未婚夫妻的關係會得到恢復,雖然如此,誰也沒有提起這一點,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更是如此,因為不僅對鮑爾康斯基個人來說,而且對整個俄國來說,生死存亡問題都還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壓倒了所有其他的推測。

三十三

九月三日皮埃爾醒得很晚。他頭痛,因為睡覺時穿著衣服,身上感到很不舒服,而心裡模糊地意識到他頭天做的事有些丟人;這丟人的事就是昨天同朗巴爾上尉的談話。

時針指著十一點,但是外面彷彿特別陰暗。皮埃爾起了床,擦了擦眼睛,看見了格拉西姆重新放回桌上的槍柄雕花的手槍,想起了他在什麼地方,今天應當幹什麼。

「我是不是要遲到了?」皮埃爾想。「不,大概他進莫斯科不早於十二點。」皮埃爾沒有讓自己多考慮要做的事,而是急於趕快行動起來。

皮埃爾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拿起手槍,就準備要走。但是這時他第一次想起,他在街上走時總不能把這武器拿在手裡,該想個帶的辦法。甚至在寬大的長衫裡也很難藏住這支大手槍。插在腰裡和夾在腋下都不能使人看不出來。此外,裝上的子彈已經發射了,而皮埃爾還沒有來得及重新裝上。「用匕首也一樣,」皮埃爾對自己說,雖然他在考慮如何實現自己的意圖時,曾不止一次地暗自認為,一八○九年那個大學生的主要錯誤正在於他想用匕首刺死拿破崙。但是似乎皮埃爾的主要目的不在於真正實現自己決定要做的事,而在於向自己表明沒有放棄自己的意圖,而要盡一切努力實現它,於是他匆匆忙忙地拿起那把在蘇哈列夫塔樓附近同手槍一起購買的套著綠色刀鞘的有缺口的鈍匕首,藏到背心裡面。

皮埃爾在長衫外束上腰帶,把帽子拉得低低的,竭力不弄出響聲和避免碰到上尉,經過走廊到了外面。

昨晚的那場他曾表示漠不關心的大火,經過一夜火勢大大地增強了。莫斯科已經四面八方都在燃燒。同時起火的有車市、莫斯科河南岸區、外國商場、波瓦爾街、莫斯科河上的駁船以及多羅戈米洛沃橋附近的木柴商場。

皮埃爾經過幾條小巷到了波瓦爾街,從那裡去阿爾巴特街,朝顯靈的尼哥拉禮拜堂走去,他腦子裡早就確定要在靠近這裡的一個地方做他要做的事。他看到大部分房子的大門緊鎖著,百葉窗關著。大街小巷都空蕩蕩的。空氣中散發著焦味和煙味。不時可以碰見神情不安和膽怯的俄國人,也可碰見在街中心走的法國人,他們的模樣不像城市居民而像過野營生活的人。俄國人和法國人都以驚奇的目光看著皮埃爾。俄國人之所以注視著皮埃爾,除了因為他身材高大和肥胖以及臉上和全身有一種陰沉的神情專注和痛苦的表情外,還因為不明白這個人屬於哪個階層。而法國人之所以驚奇地目送著他,特別是因為皮埃爾與所有驚恐或好奇地看著法國人的其他俄國人相反,對他們絲毫也不注意。在一座房子的大門口,三個法國人正在對不懂他們的話的俄國人講解著什麼,他們攔住皮埃爾,問他懂不懂法語。

皮埃爾搖搖頭表示否定,繼續朝前走。在一個小巷裡,站在一個綠色彈藥箱旁邊的哨兵朝他喊了一聲,皮埃爾在聽見哨兵又一聲威嚴的叫喊和端起槍的聲音時,才明白他應當從街道的另一邊繞過去。他對周圍的一切既聽不見,也看不見。他心裡像懷著一種可怕的和生疏的東西一樣懷著自己的意圖,匆匆忙忙和慌慌張張地走著,擔心——由於有了昨天的經驗——隨隨便便地放棄它。但是皮埃爾註定不能把這種情緒整個地保持下來,直到他要去的地方。此外,即使他在路上沒有被任何事情耽擱,他的意圖也無法實現,因為拿破崙在四個多小時前已從多羅戈米洛沃門外經過阿爾巴特街到了克里姆林宮,現在他心情很壞,正坐在克里姆林宮裡沙皇的辦公室裡,釋出著各種詳盡的命令,要求立即採取措施撲滅大火、防止搶劫和安撫居民。但是皮埃爾並不知道這些;他一心想著眼前要做的事,像固執地要做無法做到的事的人那樣感到非常苦惱——這事無法做到,不是因為有困難,而是因為做這樣的事不合他的天性;他非常擔心在決定性的時刻變得軟弱起來,從而失去自尊。

他雖然看不見和聽不見周圍的一切,但是憑本能猜著了該走的路,沒有走錯通往波瓦爾街的小巷。

皮埃爾在逐步走近波瓦爾街時,看見煙霧愈來愈濃,甚至覺得大火使得空氣都變熱了。有時從有些房子的房頂上冒出了火舌。街上碰到的人變得多了起來,這些人都惶惶不安。皮埃爾感覺到他周圍正在發生不尋常的事,但並不明白他正在朝大火走去。他在經過一邊挨著波瓦爾街,另一邊挨著格魯津斯基公爵府第的花園的一大片沒有蓋房子的地方的一條小道時,突然聽見自己身旁一個女人絕望的哭聲。他停住了腳步,彷彿從夢中醒來一樣,抬起了頭。

在小路的一邊,在落滿塵土的枯草上亂放著一堆家用什物:羽毛褥子、茶炊、聖像和箱子。在箱子旁邊的地上坐著一個瘦瘦的已不年輕的女人,她長長的上牙向外暴出,身穿一件黑色寬大斗篷式女外衣,頭戴黑色包發帽。這個女人搖晃著身體,嘴裡唸叨著什麼,拼命地哭著。兩個十歲到十二歲的女孩身穿骯髒的短連衣裙和短外衣,臉色蒼白,帶著驚恐和困惑的表情看著母親。一個穿著厚呢長外衣和戴著別人的大帽子的七八歲的小男孩在老保姆的懷裡哭著。一個光腳的髒乎乎的女僕坐在箱子上散開淡白色的辮子,一面扯著燒焦的頭髮,一面聞著。女人的丈夫身材不高,背有點駝,身穿文官制服,留著輪形的絡腮鬍子,從戴得端端正正的便帽下露出平整的鬢角,他正臉上毫無表情地搬動一隻摞一隻的箱子,從裡面拿出一些衣服來。

那女人一看見皮埃爾,幾乎撲倒在他腳下。

「我的老天爺,正教徒們,救救我們吧,幫幫忙吧,親愛的!……來幫幫我們吧!」她一面哭喊著,一面說道。「一個女孩子!……女兒!……我的小女兒留在裡面了!……燒死了!噢—噢—噢!我養你疼你,到頭來……噢—噢—噢!」

「別這樣,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丈夫低聲地勸妻子,顯然只是為了在旁人面前替自己辯護。「想必是妹妹把她帶走了,要不還會到哪裡去呢?」他又說了一句。

「木頭人,惡棍!」女人突然停止哭泣,憤怒地喊叫起來。「你沒有心肝,不愛惜自己的孩子。要是換一個人,會從火裡把她救出來的。而這是一個木頭人,不是人,不配當父親。啊,您是一個好人。」女人抽泣著又急又快地對皮埃爾說。「隔壁的房子著了火——火焰立即撲向我們。女僕喊叫起來:著火了!我們就跑去收拾東西。就穿著這身衣服逃了出來……這就是搶出來的東西……搶出了十字架和聖像,還有陪嫁的床,別的全都完了。救孩子時,發現卡捷奇卡不見了。啊,上帝啊!噢—噢—噢!」她又哭了起來。「我的可愛的孩子,燒死了!燒死了!」

「她究竟,究竟留在哪裡了?」皮埃爾問。女人從他臉上激動的表情看出,這個人能幫她的忙。

「好人!再生父母!」她抱住他的腿喊叫起來。「恩人,我這就放心了……阿尼斯卡,討厭的東西,領這位恩人去。」她朝女僕吆喝了一聲,生氣地張大嘴,這使得她的長牙更加暴露出來了。

「領我去,領我去,我……我……我一定辦到。」皮埃爾急忙喘著氣說。

髒乎乎的女僕從箱子後面出來,理了理辮子,嘆了口氣,邁開兩隻寬大的光腳沿著小路朝前走去。皮埃爾彷彿在完全昏過去後突然醒過來一樣。他把頭抬得更高,他的眼睛開始閃耀著生命之光,他快步跟著女僕走,趕到她前面,到了波瓦爾街。整條街瀰漫著一片黑煙。在某些地方,從黑煙中不斷冒出火舌來。一大群人聚集在火場的前面。街中心站著一個法國將軍,他正在對他周圍的人說著什麼。皮埃爾和女僕一起本來要走到將軍站的地方去;但是法國士兵攔住了他。

「這裡不準通行。」一個士兵對他喊道。

「走這裡,大叔!」女僕說。「我們走小巷,從尼庫林街走。」

皮埃爾轉身往回走,不時地蹦跳幾步,以便跟上女僕。女僕跑過一條街,向左拐進一條小巷,過了三座房子,向右拐進了一扇大門。

「這就到了,」女僕說,她跑過院子,開啟木板圍牆上的便門,停住腳步,把一座正在熊熊燃燒的不大的木頭廂房指給皮埃爾看。廂房的一邊坍了,另一邊還在燃燒,熾烈的火焰不斷從窗洞裡和房頂下躥出來。

皮埃爾進了便門,一股熱氣朝他撲來,他不由得停住了。

「你們的房子是哪一座?哪一座?」他問。

「啊—呦!」女僕指著廂房哭喊起來。「就是這一座,這就是我們的住處。燒死了,我的小寶貝卡捷奇卡,我的心愛的小姐,啊—呦!」阿尼斯卡看見熊熊大火,覺得也需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情,放聲大哭起來。

皮埃爾朝廂房過去,但是火勢很猛,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只繞著廂房轉了半圈,來到了一座大房子旁邊,這座房子還只有一邊的房頂著火,在它附近擠滿了法國人。皮埃爾開頭不明白這些拖著東西的法國人去幹什麼;但是當他看見面前的一個法國人用一把很鈍的短劍砍一個農民,奪他的狐皮大衣後,才模糊地感到這裡在進行搶劫,不過他沒有時間想這些。

坍塌的牆壁和天花板發出噼啪聲和轟隆聲,火焰呼呼地吼叫著,人們激動地叫喊著,滾動不定的煙時而變得又濃又黑,時而發亮,夾著火星像白雲一樣升起,而火焰有的地方連成一片,像一束紅色的乾草,有的地方像金黃色的魚鱗在牆上移動,熱氣和煙霧撲面,人們急速地走動著——這一切對皮埃爾起了通常火災所起的刺激作用。這種作用在皮埃爾身上之所以表現得非常強烈,是因為皮埃爾突然見到這火災後,覺得自己一下子擺脫了那些使他苦惱的想法。他感到自己年輕、快活、動作靈活和堅決。他從大房子的一邊繞著廂房跑,想跑到它的那個還沒有倒塌的部分去,這時在他的頭頂響起了幾個人的喊聲,接著聽見喀嚓聲和落到他的身旁的重物的叮噹聲。

皮埃爾回頭一看,看見幾個法國人從房子的窗戶裡往外扔一個裝著一些金屬物品的五斗櫥抽屜。站在下面的另一些法國士兵走到了抽屜旁邊。

「怎麼,你這傢伙要幹什麼。」一個法國人朝皮埃爾喊道。

「一個小孩在這房子裡。你們看見一個小孩了嗎?」皮埃爾說。

「這傢伙還在囉唆什麼?滾你的吧。」只聽得幾個人這樣說,一個士兵看來擔心皮埃爾會拿走他們放在抽屜裡的銀器和銅器,便擺出一副嚇唬人的樣子朝他走過來。

「一個小孩?」一個法國人從樓上喊道。「我聽見花園裡有尖著嗓子啼哭的聲音。這也許是他的孩子。總得講點人道。我們都是人嘛……」

「孩子在哪兒?孩子在哪兒?」皮埃爾問。

「在這兒,在這兒!」窗戶裡的法國人指著房子後面的花園,朝他喊道。「等一等,我這就下來。」

確實,過了一分鐘,那個法國人從底層的窗臺上跳了下來,這是一個黑眼睛、腮幫子上長著一個斑點的小夥子,只穿著一件襯衣,他拍了拍皮埃爾的肩膀,和他一起朝花園跑去。

「喂,你們快點,」他對自己的同伴喊道,「火就要烤著人了。」

法國人跑到房後鋪著沙子的小路,拉了一下皮埃爾的手,給他指了指一個圓形場地。在長凳下面躺著一個穿粉紅色衣服的三歲女孩。

「這就是您找的孩子。是一個女孩,那就更好了。」法國人說。「再見,胖子。總得講點人道。大家都是人嘛。」說完,這個腮幫子上有斑點的法國人就跑回自己的同伴那裡去了。

皮埃爾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他跑到女孩身邊,想把她抱起來。但是這個患有瘰癧病、很像她母親、樣子不討人喜歡的女孩一看見陌生人就喊叫起來,拔腿就跑。然而皮埃爾抓住了她,把她抱了起來;她兇狠地拼命尖叫,想用她的小手扳開皮埃爾的手臂,並用流著鼻涕口水的小嘴亂咬。皮埃爾頓時覺得可怕和厭惡,這感覺就像接觸到一個小動物時的感覺一樣。但是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扔下這孩子,抱著她跑回大房子來。但是已無法從原路回去;女僕阿尼斯卡已不在了,於是皮埃爾懷著憐憫和厭惡的感情,儘可能親熱地摟住這個痛苦地抽泣著的、滿臉眼淚鼻涕的女孩,經過花園跑去尋找另一個出口。

三十四

當皮埃爾抱著女孩繞過幾個院子和幾條小巷回到波瓦爾街拐角上的格魯津斯基家的花園時,他沒有一下子認出剛才離開的地方:這裡擠滿了人,堆滿了從各家各戶搬出來的家用什物。除了從大火裡逃出來的好幾戶俄國人和他們的財產外,這裡還有穿著各種服裝的法國士兵。皮埃爾沒有注意他們。他忙於找那個文官的一家人,好把女兒交給母親,再去救人。皮埃爾覺得,他還可以做很多事,而且需要趕快去做。他被熱氣燻得和跑得滿臉通紅,這時更強烈地感覺到了剛才跑去救孩子時充滿他全身的那種青春活力和決心。女孩現在不鬧了,她用小手抓住皮埃爾的長衫,坐在他的手臂上,像一隻小野獸似的朝自己的周圍張望。皮埃爾有時看一看她,微微地一笑。他覺得他在這張驚恐的和病態的小臉上看見了某種天使般動人的和天真無邪的東西。

那個文官和他的妻子已不在原來的地方了。皮埃爾快步在人群中走著,注視著他面前出現的不同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一個喬治亞的或是亞美尼亞的家庭,這一家有一個具有東方人臉型、穿著一件吊面的新皮襖和一雙新靴子的相貌堂堂的老頭,一個同樣臉型的老婦,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皮埃爾覺得這個非常年輕的女人是一個絕色的東方美人,她的彎彎的黑眉毛線條分明,她的那張異常柔嫩紅潤、沒有任何表情的長臉很漂亮。她穿著華麗的緞子外衣、裹著鮮豔的紫色頭巾置身於到處亂放的家用什物和廣場上的人群中間,就如一棵被拋到雪地上的嬌嫩的溫室植物。她坐在老婦後面的包袱上,一雙又黑又大、睫毛很長的橢圓形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地面。看樣子她知道自己很美,併為此而擔心。她的這張臉使皮埃爾感到非常驚訝,他雖忙著去幹事,但在經過圍牆時幾次回頭看她。到了圍牆邊後,他仍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便停住了腳步,環視著四周。

抱著孩子的皮埃爾的樣子比剛才更引人注目,在他身旁聚集了幾個俄國男人和女人。

「是不是丟了什麼人,親愛的?您是貴族吧?這是誰的孩子?」人們問他。

皮埃爾回答說,這女孩是一個剛才帶著孩子坐在這裡的穿黑色寬大斗篷式外衣的女人的,他問是否有人認識她,她上哪裡去了。

「這想必是安費羅夫家的。」一個老助祭對一個麻臉的女人說。「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用習慣的低音加了一句。

「怎麼會是安費羅夫家的!」那女人說。「安費羅夫家早上就走了。這要麼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家的,要麼是伊萬諾夫家的。」

「他說的是一個普通女人,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是一位太太。」一個家奴說。

「你們想必認識她,牙齒很長,人很瘦。」皮埃爾說。

「就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這些豺狼跑過來時,他們到花園裡去了。」那女人指著法國士兵說。

「啊,上帝保佑。」助祭又說了一句。

「您就朝那邊走,他們在那裡。就是她。一直很傷心,哭個不停。」那女人又說。「就是她。朝這邊走。」

但是皮埃爾沒有聽那女人說話。他已有幾秒鐘目不轉睛地看著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發生的事。他看著那一家亞美尼亞人和走到他們跟前的兩個法國士兵。其中的一個士兵是一個喜歡調皮搗蛋的小個子,穿著一件藍色軍大衣,腰間繫著一根繩子。他頭上戴著一頂高筒帽,光著腳。另一個使皮埃爾特別驚訝,他身體瘦長,背有點駝,長著一頭淺色頭髮,動作遲緩,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像個白痴。這個人身上穿著面絨粗毛呢外衣和藍褲子,腳上穿著一雙又大又破的高筒皮靴。那個穿著藍色軍大衣、光著腳計程車兵走到亞美尼亞人跟前,說了句什麼話,立即抓住老頭的腿,於是老頭馬上開始脫靴子。而那個穿面絨粗毛呢外衣計程車兵在漂亮的亞美尼亞女人對面站住,兩手插在衣兜裡,默默地、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把孩子接過去,接過去。」皮埃爾一面把女孩遞給麻臉的女人,一面用命令的口氣急忙對她說。「請你交給他們,交給他們!」他幾乎對這女人喊叫起來,把哭喊起來的女孩放到地上,又朝兩個法國人和亞美尼亞人看了一眼。老頭已光著腳坐在那裡。矮小的法國人從他腳上脫下另一隻靴子後,正在拿兩隻靴子相互拍打著。老頭抽泣著說了句什麼,但皮埃爾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個穿面絨粗毛呢外衣的法國人身上,看見這個法國人這時慢慢地搖晃著身體朝年輕的女人走過去,從衣兜裡掏出手,抓住她的脖子。

那個漂亮的亞美尼亞女人垂下長長的睫毛,繼續像剛才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沒有看見和沒有感覺到法國兵怎樣對待她似的。

當皮埃爾朝幾步外的法國人跑去時,那個瘦長的穿面絨粗毛呢外衣的搶劫者正在扯亞美尼亞女人脖子上的項鍊,而那個女人兩手護著脖子,尖聲叫起來。

「放開這個女人!」狂怒的皮埃爾聲音嘶啞地喊道,抓住那個瘦長的、背有點駝計程車兵的肩膀,把他摔了出去。那士兵倒下了,很快爬起來,跑開了。但是他的同伴扔下皮靴,拔出一把短劍,擺出威嚇的樣子朝皮埃爾逼過來。

「喂!別胡鬧!」他喊道。

皮埃爾處於狂怒之中,他忘記了一切,力氣增大了十倍。他在光腳的法國人拔出短劍前就朝他撲過去,把他摔倒,用拳頭捶他。周圍人群中響起了一片讚許聲,與此同時,從拐角出來了一支槍騎兵的巡邏隊。槍騎兵快步跑到皮埃爾和法國人面前,把他們圍了起來。以後發生的事皮埃爾什麼也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揍一個人,也捱了揍,最後他覺得他的手被捆住了,一群法國士兵站在他周圍,正在搜他的身。

「中尉,他有一把匕首。」這是皮埃爾聽明白的第一句話。

「啊,帶著武器!」軍官說,朝那個與皮埃爾一起被抓的光腳士兵轉過身來。

「好,好,你到軍事法庭上去說清楚。」軍官說。在這之後他又轉身問皮埃爾:「您會說法語嗎?」

皮埃爾用充血的眼睛朝自己四周看看,沒有回答。大概他的臉色很可怕,因為軍官低聲說了些什麼,於是又有四個槍騎兵離開隊伍,站到皮埃爾兩旁。

「您會說法語嗎?」軍官遠遠離開他,又把問題對他重複了一遍。「把翻譯叫來。」從隊伍裡出來了一個穿俄國便服的矮小的人。皮埃爾根據他的衣服和他說的話,馬上就認出這是莫斯科一家商店的法國人。

「他不像普通老百姓。」翻譯打量了一下皮埃爾說。

「噢,噢!他很像一個縱火犯。」軍官說。「您問他是什麼人?」他加了一句。

「你是幹什麼的?」翻譯問。「你應當回答長官的問題。」他又說。

「我不告訴你們我是什麼人。我被俘了。把我帶走吧。」皮埃爾突然用法語說。

「啊,啊!」軍官皺起眉頭說。「開步走!」

在槍騎兵附近聚集了一群人。抱著女孩的麻臉女人離皮埃爾最近;當巡邏隊要走時,她朝前挪了幾步。

「他們要把你帶到哪裡去,我的親愛的?」她說。「這女孩如果不是他們的,我把她往哪裡送呀!」她又說。

「這個女人要幹什麼?」軍官問。

皮埃爾好像喝醉了酒一樣。當他看見他救的那個女孩時,更加興奮了。

「她說什麼嗎?」他說。「她抱著我從火裡救出來的我的女兒。」他又說。「再見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冒出這句假話來,說完後邁著堅定而莊重的步伐在法國人中間朝前走。

這些法國槍騎兵是奉迪羅內爾之命派到莫斯科各條街道的巡邏隊之一,他們的任務是制止搶劫,尤其是捉拿縱火犯,因為根據這一天法國高階將領發表的共同看法,火就是這些人放的。這個巡邏隊巡邏了幾條街,又抓了五六個俄國嫌疑犯、一個小店主、兩個神學校學生、一個農民、一個家奴和幾個搶劫犯。但是在所有嫌疑犯當中皮埃爾被認為嫌疑最大。當所有這些人被帶到祖博夫土城旁的一座設了拘留所的大房子過夜時,皮埃爾被安置在單人牢房裡並有人嚴密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