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拿破崙之所以和俄國開戰,是因為他不能不去德累斯頓,不能不因受到尊重而昏昏然,不能不穿上波蘭軍服,不能不沐浴在六月的晨光中而心生非分之想,不能剋制自己而不在庫拉金面前、後來在巴拉紹夫面前發火。

亞歷山大之所以拒絕進行任何談判,是因為感到他個人受到了侮辱。巴克萊·德·託利竭力以最好的方式指揮軍隊,是為了恪儘自己的職責和贏得偉大統帥的榮譽。羅斯托夫之所以騎著馬衝向法國人,是因為他忍不住要沿著平坦的田野賓士。所有數不清的人,這場戰爭的參加者都是這樣按照自己個人的稟性、習慣、條件和目的而行動的。他們懼怕、有虛榮心、高興、憤怒、愛發議論,都認為他們知道他們做的事,知道他們那樣做是為了自己,其實他們都不由自主地充當著歷史的工具,做著他們自己並不知道、但我們卻一目瞭然的工作。所有從事實際工作的活動家的命運一直都是如此,他們在人的階梯上站得愈高,就愈不自由。

現在,一八一二年的活動家們早已離開了自己的位置,他們個人的慾望已經消失得不留一點痕跡,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只是那個時代歷史的結果。

但是,假定說歐洲人必定會在拿破崙的統率下深入俄國腹地並在那裡滅亡,那麼對我們來說,參加這場戰爭的人的整個自相矛盾的、毫無意義的、殘酷的活動就變得可以理解了。

天意迫使所有這些人在努力實現自己的個人的目標的同時,促進一個巨大的結果的形成,對這個結果,無論是誰(無論是拿破崙還是亞歷山大,也無論是戰爭參加者中較小的人物)事前都一無所知。

現在我們已清楚知道,一八一二年法國軍隊覆滅的原因是什麼。誰也不會爭論,拿破崙的法國軍隊覆滅的原因一方面是它進入俄國腹地時間太晚,而且未做過冬的準備;另一方面是由於它焚燒俄國城市,在俄國民眾中激起了對敵人的仇恨,使戰爭具有新的性質。但是,當時誰也沒有預見到,這支世界上最好的、由最優秀的統帥指揮的擁有八十萬人馬的軍隊,在與比它弱一倍、既沒有經驗又由沒有經驗的統帥指揮的俄國軍隊交鋒中會歸於滅亡(現在看來這已經很明顯了);不僅誰也沒有預見到這一點,而且俄國人所作的一切努力常常旨在阻礙這個惟一能拯救俄國的事情的實現,而法國人雖然有經驗,又有拿破崙的所謂軍事天才,他們卻盡一切努力,到夏末把戰線拉長到莫斯科,也就是說,做了必然會使他們滅亡的事。

在研究一八一二年的歷史著作中,法國的作者們總是津津樂道,說什麼拿破崙感覺到了拉長戰線很危險,他尋找著戰機,說什麼他的元帥們勸他到斯摩稜斯克後停止前進,並引用其他類似的論據來證明,似乎他們當時已明白了戰局的危險性;而俄國的作者們更是喜歡說,從戰爭一開始就有引誘拿破崙深入俄國內地的斯基泰戰爭計劃,有人說這計劃是普弗爾制訂的,有人說是某個法國人制訂的,有人說是托爾制訂的,有人則說是亞歷山大皇帝親自制訂的,指出了各種筆記、草案和書信,其中確實隱隱約約地提到要採取這樣的行動方式。但是所有這些隱隱約約地說明對發生的事已有預見的說法,無論是法國人的還是俄國人的,現在之所以把它們擺出來,只是因為發生的事件證明它們是正確的。假如事件沒有發生,那麼這些說法已被忘記了,正如當時流行的千千萬萬相反的說法和推測因為不正確而被忘記一樣。關於正在發生的每個事件的結局,通常都有許許多多推測,不管事件最後是如何結束的,總可以找到這樣的人,他們會說「我當時就已說過,這事將會這樣」,完全忘記了在無數的推測中有過完全相反的說法。

關於拿破崙意識到拉長戰線的危險和關於俄國方面誘敵深入的推測,顯然屬於這一類,歷史學家們只能非常牽強地說拿破崙和他的元帥有過這樣的想法,說俄國的軍事長官們有過這樣的計劃。所有的事實都完全與這樣的推測相牴觸。在戰爭的整個期間,俄國人不僅不願意引誘法國人深入俄國內地,而且盡一切努力想在法國人一進入俄國領土時就把他們阻擋住;而拿破崙不僅不害怕拉長戰線,而且為他的勝利,為每前進一步而高興,不像以前的歷次戰役那樣,急於尋找戰機。

在戰爭剛開始時,我們的軍隊是被分割的,我們力圖達到的惟一目的在於使它們會合,雖然部隊會合對撤退和誘敵深入並不有利。皇上待在軍中,是為了鼓舞部隊捍衛每一寸俄國土地,而不是為了撤退。按照普弗爾的設計建造了巨大的德里薩營地,並不打算進一步後退。皇上為每一步後退而責備各軍的總司令們。對皇上來說,不僅莫斯科被焚,就連撤退到斯摩稜斯克也是不可思議的,而當部隊會師時,皇上對斯摩稜斯克淪陷和被焚而沒有在它城外進行一場決戰非常生氣。

皇上是這樣想的,而俄國軍事長官和所有俄羅斯人一想到我軍在向內地撤退,更加氣憤。

拿破崙把俄國軍隊分割開後,向俄國內地推進,放過了幾個戰機。八月,他到了斯摩稜斯克,考慮的只是如何繼續前進,雖然現在我們看到,對他來說,繼續前進顯然是致命的錯誤。

事實清楚地說明,拿破崙沒有預見到向莫斯科推進的危險,亞歷山大和俄國軍事長官們當時也沒有想到要引誘拿破崙深入,他們考慮的是相反的事情。拿破崙深入國家內地不是由於誰有這個計劃(誰也不相信有這種可能),而是參加戰爭的人們勾心鬥角的行為、各種不同目的和願望進行復雜鬥爭的結果,這些人並沒有猜到必然會發生什麼事,也沒有猜到惟一能拯救俄國的是什麼。一切都是無意之中發生的。軍隊在戰爭開始時被分割。我們千方百計地讓它們會合,目的顯然是想進行決戰和阻止敵人進攻,但是在作會合的努力時,避免與強大的敵人交戰,不由自主地呈銳角形後退,把法國人引到了斯摩稜斯克。但是隻說我們呈銳角形後退還不夠,因為法國人在我們兩支軍隊之間前進,使這個銳角的角度變得更小,而我們之所以進一步後退,還因為巴格拉季翁厭惡聲望不高的德國人巴克萊·德·託利(可是他又受巴克萊的指揮),他統率的第二軍竭力拖延時間不與巴克萊會師,以便不受他的節制。巴格拉季翁長時間沒有會師(雖然會師是所有指揮官的主要目的),因為他覺得他這樣做會使自己的部隊遭到危險,覺得他最好從左邊和南邊撤退,一方面可騷擾敵軍的側翼和後方,另一方面可在烏克蘭補充自己的部隊。看來,他之所以想出這個主意,是因為他不願服從他所厭惡的和軍銜比他低的巴克萊。

皇上為了鼓舞士氣而待在軍隊裡,而他親自出徵,不知道該下什麼決心,帶來了一大批顧問和許多計劃,這就削弱了第一軍的戰鬥力,部隊在撤退。

原來預定據守在德里薩營地;但是一心想當總司令的保盧奇對亞歷山大施加了影響,於是普弗爾的整個計劃被拋棄了,全部事務交由巴克萊辦理。但是由於巴克萊威信不高,他的權力受到限制。

部隊是被分割開的,沒有統一指揮,巴克萊又沒有聲望;但是這種混亂、分割和當總司令的德國人的沒有聲望,一方面造成了猶豫不決和避免決戰的現象(如果軍隊都在一起並且不由巴克萊指揮,那麼會忍不住要打一仗的),另一方面使得人們對德國人愈來愈感到憤慨,激發了愛國主義精神。

最後,皇上離開了軍隊,為他離開軍隊找了一個惟一的和最合適的藉口,說他需要去鼓舞兩個京城的民眾,發動人民戰爭。皇上離開軍隊到莫斯科去,使得我國軍隊的力量增加了兩倍。

皇上離開軍隊以免妨礙總司令的統一指揮,希望能採取更加堅決的措施;但是部隊領導的情況變得更加混亂和薄弱了。本尼格森、親王和一大群侍從將軍留在軍隊裡一面監視總司令的行動,一面給他鼓勁,因此巴克萊在所有這些皇上的耳目的注視下覺得更不自由,對採取堅決行動更抱謹慎態度,避免進行大的戰鬥。

巴克萊主張謹慎行事。親王含沙射影地說這是背叛行為,要求進行大會戰。柳博米爾斯基、勃拉尼茨基、弗洛茨基以及諸如此類的人四處張揚,使得巴克萊只好藉口要送奏章給皇上,把這些波蘭侍從將軍打發去彼得堡,同時與本尼格森和親王展開了公開的鬥爭。

最後,不管巴格拉季翁如何不願意,軍隊在斯摩稜斯克會師了。

巴格拉季翁坐馬車到了巴克萊的住處。巴克萊披上武裝帶出來迎接,並向軍銜高的巴格拉季翁報告。巴格拉季翁竭力裝出寬宏大量的樣子,雖然自己軍銜高,但是表示服從巴克萊的指揮;但是服從後,更不同意他的意見。巴格拉季翁根據皇上命令,有事可親自向他報告。他在給阿拉克切耶夫的信中這樣寫道:「聽候皇上發落,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大臣(巴克萊)共事了。看在上帝分上,把我調到另一個地方去,哪怕去指揮一個團,這裡實在待不下去了;整個總部裡全是德國人,因此俄國人簡直受不了,而且什麼事也辦不成。我本以為我是真正地為皇上和祖國效勞,而實際上卻是為巴克萊服務。老實說,我不願意。」勃拉尼茨基、溫岑格羅德之類的人使得各軍總司令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結果指揮更不統一了。打算要在法軍到達斯摩稜斯克前向他們發動進攻。派一個將軍去視察陣地。這個將軍仇恨巴克萊,他到了他的一個軍長朋友那裡,在那裡待了一天,回來向巴克萊逐條地批評了他並沒有看見的戰場選得如何不好。

正當人們為未來的戰場爭吵不休和勾心鬥角時,正當我們弄錯了法國人的位置、正在尋找他們時,法國人與涅韋羅夫斯基指揮的師遭遇,到了斯摩稜斯克城下。

只好在斯摩稜斯克倉促應戰,以便保住自己的交通線。這一仗打了。雙方各戰死幾千人。

斯摩稜斯克在違背皇上和全國人民意願的情況下放棄了。但是斯摩稜斯克是受省長欺騙的居民自己焚燬的,這些傾家蕩產的居民給其餘的俄國人作出了榜樣,他們向莫斯科退去,心裡只想自己的損失,點燃著仇恨敵人的怒火。拿破崙繼續前進,而我們不斷後退,造成了必然會戰勝拿破崙的那種情況。

在兒子走後的第二天,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把瑪麗亞公爵小姐叫到自己跟前。

「怎麼樣,現在滿意了吧?」他對女兒說,「讓我和兒子吵了一架!滿意了吧?你就需要這樣!滿意了吧?……這使我很痛心,很痛心。我年老體弱,你就希望這樣。好吧,高興吧,高興吧……」在這之後,瑪麗亞公爵小姐有一個星期沒有見到父親。他病了,沒有出自己的書房。

瑪麗亞公爵小姐驚奇地發現,老公爵在這次生病期間也沒有讓布里安娜小姐去見他。只有吉洪一人伺候他。

一個星期後,老公爵出來了,又開始過以往的生活,特別起勁地搞建築和侍弄花園,完全斷絕了同布里安娜小姐的關係。他的神情和對瑪麗亞公爵小姐說話的冷冰冰的語氣彷彿在對她說:「你看,你捏造事實反對我,向安德烈公爵告我的狀,說我與這個法國女人有什麼關係,弄得我與他吵了一架;你看,我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那個法國女人。」

瑪麗亞公爵小姐把半天的時間花在尼科盧什卡身上,監督他做功課,自己給他上俄語課和音樂課,同德薩爾談話;另一部分時間她在自己房裡讀書,同老保姆和常從後門進來找她的修士們在一起。

瑪麗亞公爵小姐對戰爭的想法是同一般女人的想法一樣的。她替在戰場上的哥哥擔心,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互相殘殺,對他們的殘忍感到恐怖;同時也不理解這場戰爭的意義,覺得它和以往的戰爭一樣。雖然經常與她進行交談的德薩爾非常關心戰爭的程式,竭力把自己的想法講給她聽,雖然來找她的修士們照自己的理解驚恐地講述民間流傳的關於敵基督入侵的種種傳聞,雖然已成為德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並和她恢復通訊的朱麗從莫斯科給她寫來充滿愛國熱情的信,但是她仍然不理解這場戰爭的意義。

「我用俄語給您寫信,我的好朋友,」朱麗寫道,「因為我恨所有的法國人,同樣也恨他們的語言,我聽不得人們說法語……在莫斯科我們大家對我們所崇拜的皇帝充滿熱情,人人興高采烈。

「我的可憐的丈夫在猶太人的小客棧裡受苦和捱餓;但是我得到的訊息更加鼓舞了我。

「您大概聽說過拉耶夫斯基的英雄事蹟,他摟住兩個兒子說道:‘我準備和他們一起死,但是決不動搖!’確實,雖然敵人要比我們強大一倍,我們沒有動搖。我們儘量想辦法消磨時間;但是戰時畢竟是戰時。阿林娜公爵小姐和索菲整天和我在一起,我們這些守活寡的女人一面扯著裹傷用的棉紗,一面進行很有意思的談話;這裡,我的朋友,只缺您一個人……」等等。

瑪麗亞公爵小姐之所以不理解這場戰爭的全部意義,主要是因為老公爵從來沒有對她講過它,不承認它,在吃飯時嘲笑談論這次戰爭的德薩爾。老公爵說話的語氣非常平靜自信,瑪麗亞公爵小姐也就不假思索地相信他的話了。

整個七月,老公爵精力特別充沛,甚至可以說精神飽滿。他又開闢了一個新的花園,為家奴蓋了一座房子。有一點使瑪麗亞公爵小姐感到不安,這就是他睡得很少,並且改變了在書房睡覺的習慣,每天都變換過夜的地方。時而吩咐把他的行軍床支在穿廊裡,時而他在客廳的沙發上或伏爾泰安樂椅上不脫衣服地打個瞌睡,同時讀書給他聽的已不是布里安娜小姐,而是童僕彼得魯沙;時而他在餐廳裡過夜。

八月一日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在他走後不久收到的第一封信裡,安德烈公爵恭請父親寬恕他說話放肆,請求父親恢復對他的慈愛。老公爵寫了一封親切的回信,他在這之後疏遠了那個法國女人。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是他在維捷布斯克附近寫的,當時這個城市已被法國人佔領,這封信簡要描述了整個戰役,附有一張地圖,並講述了對今後戰局的看法。安德烈公爵在這封信裡還對父親說,他不宜待在靠近戰場的地方和在部隊經過的路上,勸他搬到莫斯科去住。

在這一天吃飯時,德薩爾談到他聽說法國人已進入維捷布斯克,這時老公爵想起了安德烈公爵的信。

「今天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他對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你讀了嗎?」

「沒有,爸爸。」公爵小姐驚恐地回答道。她不可能讀過這封信,她甚至沒有聽說收到信的事。

「他信裡說到這場戰爭。」老公爵帶著他那已成習慣的輕蔑的微笑說,他在談到真正的戰爭時常露出這樣的微笑。

「想必很有意思,」德薩爾說,「公爵能夠知道……」

「啊,一定很有意思!」布里安娜小姐說。

「請您去給我拿來。」老公爵對布里安娜小姐說。「您知道,就在小桌子上用鎮紙壓著。」

布里安娜小姐高興地一躍而起。

「不,不用您去,」老公爵皺起眉頭喊道,「你去,米哈依爾·伊萬內奇。」

米哈依爾·伊萬內奇站起身來,前去書房。但是他一出去,老公爵便不安地環顧四周,扔下餐巾,自己跟著去了。

「他們什麼也不會,總是弄錯。」

他走的時候,瑪麗亞公爵小姐、德薩爾、布里安娜小姐,甚至還有尼科盧什卡,都默默地彼此對看了一眼。老公爵拿著信和圖紙同米哈依爾·伊萬內奇一起急忙回來了,他把信放在自己身邊,沒有讓任何人在吃飯時讀它。

飯後大家到了客廳裡,他把信交給瑪麗亞公爵小姐,把新建築物的圖紙在自己面前攤開,吩咐女兒朗讀信。瑪麗亞公爵小姐讀完信後,用詢問的目光朝父親看了一眼。

老公爵看著圖紙,顯然陷入了沉思。

「您對這事是怎麼想的,公爵?」德薩爾壯著膽問道。

「我!我!……」老公爵彷彿不高興被叫醒似的說,仍然聚精會神地看著建築圖紙。

「戰場很有可能向我們這裡挪過來……」

「哈—哈—哈!戰場!」老公爵說。「我過去說過,現在還要這樣說,戰場在波蘭,敵人永遠不會越過涅曼河。」

德薩爾聽見老公爵在敵人已到了第聶伯河時還在說不會越過涅曼河,驚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忘記了涅曼河的地理位置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則認為父親說的話是對的。

「等到大雪融化時他們會淹死在波蘭的沼澤裡。他們就是看不到這一點。」老公爵說,看來他想的是一八○七年的戰爭,他覺得這是不久前的事。「本尼格森應該早一些進入普魯士,那樣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但是,公爵,」德薩爾怯生生地說,「信裡講的是維捷布斯克……」

「啊,在信裡,是的……」老公爵不滿地說,「是的……是的……」他的臉突然露出陰鬱的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是的,他信中寫道,法國人被擊敗了,這是在哪條河邊?」

德薩爾垂下了眼睛。

「關於這一點安德烈公爵在信中根本沒有提到。」他低聲說。

「難道他沒有提到?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大家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的……是的……喂,米哈依爾·伊萬內奇,」他突然抬起頭指著建築物圖紙說,「你說一說,你想如何修改……」

米哈依爾·伊萬內奇走到圖紙跟前,老公爵與他就建築物的圖紙談了一會兒,生氣地朝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德薩爾看了一眼,回自己屋裡去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德薩爾投向她父親的困惑和詫異的目光,發現他沒有說話,對父親居然把安德烈公爵的信忘在客廳裡感到很驚奇;但是她不僅不敢同德薩爾說話,不敢問他為什麼困惑和沉默,而且也怕去想這件事。

晚上,米哈依爾·伊萬內奇奉老公爵之命到瑪麗亞公爵小姐這裡來取忘在客廳裡的安德烈公爵的信。瑪麗亞公爵小姐把信給了他。雖然她感到不大愉快,但是她還是大膽地問米哈依爾·伊萬內奇父親在做什麼。

「仍在那裡忙忙碌碌。」米哈依爾·伊萬內奇帶著恭敬而又譏諷的微笑說,瑪麗亞公爵小姐見了這微笑,臉都白了。「為新房子操心。讀了一會兒書,而現在,」米哈依爾·伊萬內奇壓低聲音說,「坐在寫字檯旁,想必是在寫遺囑。」(最近,老公爵最喜歡乾的事情之一是整理文稿,這些文稿應當在他死後留下來,他將其稱為遺囑。)

「要派阿爾帕特奇到斯摩稜斯克去嗎?」瑪麗亞公爵小姐問。

「那還用說,他早就在等著了。」

當米哈依爾·伊萬內奇拿著信回到書房時,老公爵正坐在開啟的寫字檯旁,他戴著眼鏡和眼罩,也給燭臺罩上燈罩,把一隻拿著文稿的手伸得遠遠的,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情讀著這些自己寫的東西(他將其稱為意見書),在他死後這些文稿應當呈交給皇上。

米哈依爾·伊萬內奇進屋時,老公爵正回想起他寫現在讀的文稿的那個時代,兩眼含著淚水。他從米哈依爾·伊萬內奇手裡接過信,裝進衣兜裡,放好文稿,然後把早在等候的阿爾帕特奇叫來。

他在一張紙上記了要在斯摩稜斯克辦的事,便一面在等候在門口的阿爾帕特奇身旁來回踱步,一面對他作著吩咐。

「第一,買信紙,聽著,要八刀,就照這個樣子;要裁口噴金的……一定要照這個樣子;還有漆、火漆——照米哈依爾·伊萬內奇開的單子買。」

他在房間裡走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個清單。

「然後把有關登記的信面呈省長。」

此外還需要新房子的門栓,一定要老公爵自己想出來的那種樣式。然後需要定做一個存放遺囑的匣子。

向阿爾帕特奇交代要辦的事交代了兩個多鐘頭。老公爵還不放這位總管走。他坐了下來,陷入了沉思,閉上了眼睛,打起瞌睡來。阿爾帕特奇動了動。

「好了,去吧,去吧;如果還需要什麼,我派人告訴你。」

阿爾帕特奇出去了。老公爵重新走到寫字檯前,朝裡面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文稿,又鎖上了,坐到桌前給省長寫信。

當他封好信站起身來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他想要睡覺,但是他知道睡不著,躺在床上腦子裡會出現亂七八糟的想法。他叫來吉洪,和他一起到各個房間去走走,以便告訴他今天晚上把床鋪在哪裡。他走來走去,看看哪個地方合適。

所有地方他都覺得不好,不過最不好的是書房裡的那張他睡慣了的沙發。他感到這張沙發很可怕,大概是因為他以前躺在上面時翻來覆去想過許多很不愉快的事。他覺得哪裡都不好,但還是休息室裡鋼琴後面的角落不錯,因為他從來沒有在那裡睡過。

吉洪和一個侍僕搬來了臥具,開始鋪床。

「不這樣,不這樣!」老公爵喊叫起來,自己動手把床挪離角落四分之一俄丈,接著又把它挪回來。

「終於什麼事都做了,現在我要休息一會兒。」老公爵想,讓吉洪幫他脫衣服。

脫長衫和褲子時需要使勁,老公爵懊惱地皺起眉頭,脫好衣服後,他沉重地坐到床上,輕蔑地看著自己黃色乾瘦的腿,彷彿陷入了沉思。實際上他並沒有陷入沉思,而是因為把腿抬起來並在床上挪動很吃力,要在這之前停一下。「唉,多麼費勁!唉,還不如早點結束這種苦役,你們就放我走吧!」他想。他咬住嘴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躺下了。但是他剛躺下,突然整張床在他身子底下均勻地前後活動起來,彷彿在沉重地喘氣和碰撞。他幾乎每天夜裡都是如此。他睜開了想要閉上的眼睛。

「不得安寧,該死的!」他不知是在憤怒地嘮叨誰。「是的,是的,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我還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留到夜裡躺在床上來考慮。是門栓嗎?不,這已經說過了。不,有一件事,在客廳裡發生的事。好像瑪麗亞公爵小姐瞎說了什麼。德薩爾——這個傻瓜——也說了話。在衣兜裡有件東西——想不起來了。」

「吉什卡!吃飯時說什麼來著?」

「說公爵,米哈依爾……」

「你住嘴,你住嘴,」老公爵用手拍起桌子來,「對了!我想起來了,是安德烈公爵的信。瑪麗亞公爵小姐給大家讀過。德薩爾說了一些關於維捷布斯克的話。現在我再讀一遍。」

他吩咐把衣兜裡的信拿來,把一張放著檸檬水和螺旋形蠟燭的小桌子挪到床邊,戴上眼鏡,讀了起來。到這夜深人靜的時候,湊近綠燈罩下微弱的燭光讀信,霎時間他第一次明白了信裡說的意思。

「法國人已在維捷布斯克,再過四天他們可能到達斯摩稜斯克;也許他們已經到了那裡。」

「吉什卡!」吉洪一躍而起。「不,不用了,不用了!」他高聲說道。

他把信藏到燭臺底下,閉上了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了多瑙河,晴朗的中午,蘆葦,俄軍的營地,他走了進去,當時他還是一個年輕的將軍,臉上沒有一道皺紋,精力充沛,神情快活,面色紅潤,進了波將金的華麗的營帳,對這個寵臣的強烈的嫉妒至今還像當時那樣使他非常激動。他想起了在與波將金第一次見面時所說的話。他眼前又出現了肥胖的臉上帶著黃點的矮胖女人——女皇陛下,想起了她第一次接見他時臉上的微笑和所說的話,回憶起了她躺在靈柩臺上的遺容以及他和祖博夫在她的靈柩旁為爭吻她的手的權利而發生的衝突。

「唉,快點、快點回到那個時代去,希望現在的一切快點、快點結束,不要再來打擾我!」

尼古拉·安德烈依奇·鮑爾康斯基公爵的莊園童山在斯摩稜斯克以東六十俄裡,離莫斯科大道三俄裡。

在老公爵吩咐阿爾帕特奇去辦事的那天晚上,德薩爾要求和瑪麗亞公爵小姐見面,對她說,老公爵身體不佳,而且不採取任何措施來保障自己的安全,而從安德烈公爵的信中可以看出,待在童山不無危險,因此他恭請公爵小姐親自寫一封信讓阿爾帕特奇帶到斯摩稜斯克去交給省長,請他把戰局和童山遭受危險的程度告訴她。德薩爾替瑪麗亞公爵小姐寫好了信,讓她簽了名,把這封信給了阿爾帕特奇,吩咐他呈交省長,如遇到危險,叫他儘快回來。

阿爾帕特奇接到各種指示後,頭戴白絨毛帽子(這是公爵送的),像公爵一樣拿著手杖,在家裡人的伴送下出來,坐上套了三匹膘肥體壯的黑鬃黃褐色馬的皮篷馬車。

馬車上的大小鈴鐺裹了起來和塞了紙。老公爵不允許任何人在童山坐車時響著鈴。但是阿爾帕特奇喜歡在走遠道時坐帶鈴鐺的馬車。他手下的人,文書、賬房、給下人和老爺做飯的廚娘、兩個老太婆、哥薩克孩子、車伕和家奴們前來送行。

女兒給他背後和身子下面墊了印花布的羽絨墊子。年老的姨子偷偷塞給他一個包袱。一個車伕攙著他的手扶他上了車。

「瞧,瞧,婆娘們全來了!這些婆娘們!」他像老公爵一樣,喘著粗氣說得很快,隨即坐上了馬車。他向文書對要辦的事作了最後的交代,這時已不再模仿老公爵,摘下禿頭上的帽子,畫了三次十字。

「如果出什麼事……您就回來,雅科夫·阿爾帕特奇;看在上帝分上,可憐可憐我們吧。」妻子朝他喊道,話裡透露出了在聽了關於戰爭和敵人的流言後的擔心。

「這些婆娘們,在一起婆婆媽媽的。」阿爾帕特奇低聲說了一句,上路了,他環視周圍的田野,看見有的地方黑麥已經發黃,有的地方綠油油的燕麥非常茂密,有的地方土地還是黑的,剛開始復耕。阿爾帕特奇一路上欣賞著將獲得少有的收成的春播作物,仔細觀察著一塊塊黑麥地,在那裡有的地方已開始收割,心裡考慮著播種和收割的事,想著自己有沒有忘記老公爵的某個囑咐。

在路上餵了兩次馬,八月四日傍晚阿爾帕特奇到了城裡。

路上阿爾帕特奇曾遇到過輜重車和部隊,並超過他們。在快到斯摩稜斯克時,他聽到了遠處的槍炮聲,但這並不使他感到驚奇。最使他感到驚奇的是,在接近斯摩稜斯克時,他看到了一片長勢很好的燕麥地,士兵們在那裡紮下了營,正在割燕麥,顯然是用來當飼料的;這種情況使阿爾帕特奇很吃驚,但是他很快把它忘了,只顧考慮自己的事情。

三十多年來,阿爾帕特奇的所有興趣愛好都限制在老公爵的意志允許的範圍內,他從來沒有出過這個範圍。一切與執行公爵的指示無關的事,不僅不引起他的興趣,而且對他來說是不存在的。

阿爾帕特奇於八月四日晚到達斯摩稜斯克後,落腳在第聶伯河對岸郊區加琴斯克的一家小客店裡,店主叫費拉蓬托夫,三十年來已習慣於在他那裡住宿。十二年前,費拉蓬托夫由於阿爾帕特奇從中玉成,買了公爵的一個小樹林,開始做買賣,現在在省城裡擁有一座房子,開了一家旅店和一家麵粉店。這是一個四十歲的農民,身體肥胖,皮膚黝黑,面色紅潤,厚嘴唇,大鼻子上長著疙瘩,在緊皺的黑眉毛上方也有類似的疙瘩,挺著一個大肚子。

費拉蓬托夫穿著印花布襯衣和背心站在臨街的店鋪旁。他看見阿爾帕特奇,便走到他跟前。

「歡迎歡迎,雅科夫·阿爾帕特奇。人們都出城去,你卻進城來了。」這個店主說。

「怎麼回事,都出城去?」阿爾帕特奇說。

「我說,老百姓都很蠢。總是怕法國人。」

「娘兒們的見識,娘兒們的見識!」阿爾帕特奇說。

「我也這樣認為,雅科夫·阿爾帕特奇。我說,有命令不讓敵人進來——這就是說,一定不會進來。農民們每輛大車要三個盧布的車費——心真黑!」

雅科夫·阿爾帕特奇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吩咐給他燒茶炊和給馬喂草料,喝足了茶後,躺下睡了。

整個夜裡客店門前的街上都有部隊經過。第二天,阿爾帕特奇穿上了到城裡才穿的無袖男上衣,就去辦事了。早晨陽光燦爛,從八點鐘起就已很熱了。阿爾帕特奇想,這是收割莊稼的好天氣。城外從清晨起就可以聽見射擊聲。

從八點起,槍聲裡開始夾雜著炮聲。大街上人很多,都在急急忙忙地趕路,兵也很多,但是像平常一樣,車伕趕著出租馬車,商人站在店鋪旁,教堂裡在做禮拜。阿爾帕特奇到店鋪去,到各個衙門去,前去郵局,去見省長。在衙門、店鋪和郵局裡,幾乎人人都在談論軍隊和已在攻城的敵人;大家相互問該怎麼辦,竭力相互安慰。

在省長府前,阿爾帕特奇發現那裡有很多老百姓和哥薩克,停著省長的旅行馬車。雅科夫·阿爾帕特奇在臺階上碰到兩個貴族,他認識其中的一個。他認識的那個貴族當過警察局長,正在激動地說話。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說,「單身一人沒有牽掛。要倒霉,只一個人倒霉,可是一家十三口人,還有全部家產……弄到大家都要家破人亡的地步,這還算是什麼長官?……唉,真想把這些強盜全都吊死……」

「夠了,別說了。」另一個貴族說。

「我怕什麼,就讓他聽見好了!怎麼啦,我們又不是狗。」過去的警察局長說,他回頭一看,看見了阿爾帕特奇。

「啊,雅科夫·阿爾帕特奇,你來幹什麼?」

「奉公爵大人之命來見省長先生,」阿爾帕特奇回答道,自豪地抬起頭,一隻手伸進懷裡,他在提到公爵時都這樣做……「他派我來打聽一下局勢。」他說。

「你就去打聽吧,」那個貴族地主大聲說道,「把事情弄到了沒有大車,什麼也沒有的地步!……這就是,聽見了嗎?」他指著傳來槍炮聲的方向說。

「弄到了大家都要完蛋的地步……強盜!」他又說了一句,下了臺階。

阿爾帕特奇搖搖頭,朝樓梯走去。在接待室裡,商人、婦女和官員們默默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辦公室的門開啟了,大家都站了起來,走向前去。一個官員從門裡跑出來,和一個商人說了些什麼,叫一個脖子上掛著十字架的胖胖的官員跟他走,又消失在門裡了,看來是在躲避向他投去的目光和提出的問題。阿爾帕特奇朝前走了幾步,在那官員再次出來時,把一隻手伸進扣著的常禮服裡面迎了上去,交給他兩封信。

「這是陸軍上將鮑爾康斯基公爵給阿舒男爵先生的信。」他莊嚴地和鄭重其事地說,那官員聽了轉過身來,接過信。幾分鐘後,省長接見了阿爾帕特奇,匆匆忙忙對他說:

「請回稟公爵和公爵小姐,我對情況一無所知:我是照最高當局的指示行事的——你瞧……」

他給了阿爾帕特奇一份公文。

「不過因為公爵身體欠安,我奉勸他去莫斯科。我自己就要去。你去回稟吧……」但是省長沒有把話說完,就有一個滿身塵土、滿頭大汗的軍官跑了進來,開始用法語說什麼。省長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你可以走了。」他朝阿爾帕特奇點點頭說,開始問那軍官一些事情。當阿爾帕特奇出了省長的辦公室時,人們向他投來貪婪的、驚恐的和無可奈何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聽著現已很近的和聲音愈來愈大的槍炮聲,趕回旅店來。省長給他的公文寫的是:

請您相信,斯摩稜斯克尚無任何危險,而且該城極不可能受到威脅。本人從一邊,巴格拉季翁公爵從另一邊正在向斯摩稜斯克前進,預計二十二日將在城下會師,兩軍會師後將同心協力保衛貴省的同胞,直到將祖國的敵人擊退,或者直到最後一名英勇的戰士壯烈犧牲為止。從中您可以看到,您完全有權開導斯摩稜斯克居民不要驚慌,因為受兩支英勇的軍隊保衛的人可以相信他們必勝。

(巴克萊·德·託利給斯摩稜斯克省省長阿舒男爵的指示,一八一二年。)

老百姓惶惶不安地在街上走來走去。

滿載著家用器皿、椅子、小櫃子的大車不時地從房屋大門裡出來,在街上走著。在費拉蓬托夫隔壁的房子裡停著幾輛馬車,告別時婆娘們一邊哭著,一邊訴說著。一條看家犬吠叫著在套上車的馬跟前轉來轉去。

阿爾帕特奇邁著比平常更加急促的步子進了院子,直奔拴著自己的馬和停著車的木棚。車伕在睡覺;他叫醒了他,要他套車,自己進了門廊。從店主的正房裡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女人的哀號聲和費拉蓬托夫啞著嗓子的怒斥聲。阿爾帕特奇一進去,門廊裡的廚娘像一隻受驚嚇的母雞一樣渾身哆嗦起來。

「打出人命來了——把老闆娘狠狠打了一頓!……一面打,一面把她拖來拖去!」

「為了什麼?」阿爾帕特奇問。

「她要求離開這裡。婦道人家嘛!你把我送走吧,她說,不要害了我和孩子;人家都走了,她說,我們為什麼不走?他就打她。一面打,一面把她拖來拖去!」

阿爾帕特奇聽了這些話好像贊同似的點點頭,不願意再聽下去,走到對面店主正房的門口,他買的東西都放在正房裡。

「你這個惡棍,害人的東西。」這時一個瘦瘦的、臉色蒼白的女人喊叫了一聲,她懷裡抱著孩子,頭巾被扯掉了,從門裡衝出來,沿著階梯往下朝院子裡跑。費拉蓬托夫跟著她出來,見了阿爾帕特奇後,整了整背心和頭髮,打了個哈欠,跟著阿爾帕特奇進了正房。

「你要走了?」他問。

阿爾帕特奇沒有回答店主的問題,也沒有回頭看他,一面收拾自己買的東西,一面問他要多少住店的錢。

「以後再說!怎麼,到省長那裡去了嗎?」費拉蓬托夫問。「作出了什麼決定?」

阿爾帕特奇回答說,省長什麼也沒有告訴他。

「幹我們這行的,難道都能搬得走?」費拉蓬托夫說。「僱一輛馬車到多羅戈布日要七盧布。我說:他們的心真黑!」他又說。

「謝利瓦諾夫那傢伙星期四趕上了,以九盧布一袋的價錢把麵粉賣給了軍隊。怎麼,喝不喝茶?」他加了一句。在套馬時,阿爾帕特奇和費拉蓬托夫喝足了茶,談了糧食的價錢、今年的收成以及有利於收割的好天氣。

「不過槍聲開始停下來了,」費拉蓬托夫說,他喝了三杯茶,站起身來,「想必是我們佔了上風。就說不讓他們進來嘛。這說明,我們有力量……前幾天,聽說馬特維·伊萬內奇·普拉托夫把他們趕進馬里納河中,一天就淹死了一萬八千人。」

阿爾帕特奇把買來的東西收拾好,交給進來的車伕,與店主結了賬。大門裡響起了駛出去的馬車的車輪聲、馬蹄聲和鈴鐺聲。

時間已是晚半晌了;大街的半邊是陰影,另一個半邊被陽光照得很亮。阿爾帕特奇看了看窗外,朝門口走去。突然從遠處傳來了奇怪呼嘯聲和射擊聲,接著響起了連成一片的炮彈爆炸聲,震得窗玻璃丁零噹啷作響。

阿爾帕特奇到了街上;街上有兩個人跑到大橋那裡。四面八方響起了圓形炮彈的呼嘯聲和爆炸聲,落到城裡的榴彈的炸裂聲。但是這些聲音幾乎沒有被聽到,而且也不像從城外傳來的槍炮聲那樣引起居民的注意。這是一百三十門大炮按照拿破崙四點多下達的炮轟城市的命令在猛烈開火。最初人們並不明白這次炮轟的意義。

開頭榴彈和圓形炮彈落地的聲音只引起人們的好奇。費拉蓬托夫的妻子在這之前在木棚底下號啕大哭,這時停止了,抱著孩子朝大門走去,默默地望著過往的人,聽著炮聲。

廚娘和店鋪夥計也來到大門口。大家快樂地和充滿好奇地竭力想看清從他們頭上飛過的炮彈。從拐角處出來幾個人,他們在熱烈談論著什麼。

「勁兒可真大!」一個人說。「把屋頂和天花板炸得粉碎!」

「像豬一樣把地都拱開了。」另一個人說。「真棒,看了可真來勁!」他笑著說。「幸好跳開了,要不它把你也捎帶上了。」

人們向這幾個人打聽。他們停下來,說幾顆炮彈打中了他們身旁的一座房子。與此同時,又有一些炮彈——圓形炮彈帶著急速低沉的呼嘯聲,榴彈則發出悅耳的唿哨聲——不停地從人們頭上飛過;但是沒有一發炮彈落在近處,全都飛過去了。阿爾帕特奇坐上馬車。店主站在大門口。

「好像沒有見過!」他對廚娘喊道,這時穿著紅裙子的廚娘捲起袖子,擺動著兩條光胳膊,到拐角裡去聽他們說話。

「真稀奇。」她說,但是聽見主人的聲音,便回來了,隨手把掖在腰裡的裙子放下來。

又有什麼東西呼嘯起來,但是這一次很近,像一隻鳥從空中飛下來一樣,只見街心火光一閃,這東西爆炸了,街上硝煙瀰漫。

「惡棍,你這是幹什麼?」店主喊道,朝廚娘跑過去。

在這一瞬間四面八方響起了女人們的哀號聲,孩子嚇得哭起來,臉變得煞白的人們默默地聚集在廚娘的近旁。在這個人群中,可以聽得最清楚的是廚娘的呻吟聲和哭訴聲。

「喔—唷—唷,我的親人哪!我的好人哪!不要讓我死!我的好人哪!……」

五分鐘後,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了。被榴彈片炸斷肋骨的廚娘被抬進了廚房。阿爾帕特奇和他的車伕,費拉蓬托夫的妻子和孩子們,還有看院子的,坐在地窖裡聽著外面的動靜。隆隆的炮聲、炮彈的呼嘯聲以及壓過所有聲音的廚娘的悲哀的呻吟聲一刻不停。店主的妻子時而搖晃和哄著孩子,時而悲慼地低聲問所有進地窖來的人,她那留在外面的丈夫在哪裡。進地窖來的夥計告訴她說,東家和人們一起到大教堂去了,那裡正在把很有靈驗的斯摩稜斯克聖像抬起來。

暮色快要降臨時,炮擊逐漸停止了。阿爾帕特奇出了地窖,在門口站住。原來明亮的夜空硝煙瀰漫。一彎新月高掛在天空,透過硝煙,發出奇異的光輝。在可怕的炮轟聲停息後,城市上空似乎一片寂靜,它只被似乎傳遍全城的腳步聲、呻吟聲、遠處的喊聲和大火的噼啪聲所打破。廚娘現在停止了呻吟。從兩邊升起了一團團黑煙,並且不斷蔓延開來。穿著各種不同制服計程車兵在街上朝不同方向走著和跑著,他們已不成隊伍,而像螞蟻從搗毀的窩裡出來亂爬一樣。阿爾帕特奇看見其中的幾個人跑進費拉蓬托夫的院子。阿爾帕特奇前去大門口。一個團計程車兵擠著爭著,把街道堵住,便朝後退。

「城市要放棄了,走吧,走吧!」一個看見他的身影的軍官對他說,同時對士兵喊道:

「我允許你們進各家各戶去!」

阿爾帕特奇回到屋裡,叫來車伕,吩咐他出發。費拉蓬托夫的一家人全都跟著阿爾帕特奇和車伕出來。在這之前一直沒有說話的婦女們一看見煙霧和在薄暮中已看得很清楚的火光,突然大聲號哭起來。彷彿與她們相呼應,大街的另一頭也有人在這樣哭。阿爾帕特奇和車伕在屋簷下用哆嗦著的手整理著弄亂的韁繩和挽索。

當阿爾帕特奇出大門時,他看見費拉蓬托夫的店鋪的門被開啟,十來個士兵正大聲說著話往口袋和背囊裡裝麵粉和葵花籽。這時,費拉蓬托夫從街上回來進了門。他看見士兵們,想要喊叫起來,但是突然停住了,雙手抓住頭髮,又哭又笑起來。

「全都拿走吧,弟兄們!不要讓它落到魔鬼手裡!」他喊叫起來,自己搬起口袋,把它們扔到街上。有幾個士兵害怕了,跑了出來,有幾個繼續裝著。看見阿爾帕特奇,費拉蓬托夫朝他喊道:

「完了!俄國完了!」他喊道。「阿爾帕特奇!完了!我自己來放火。完了……」費拉蓬托夫朝院子跑去。

川流不息計程車兵把街道全都堵塞了,阿爾帕特奇的車過不去,只好等著。費拉蓬托夫的妻子和孩子也坐在車上,等著出發。

已經完全是深夜了。天空閃爍著星星,一彎不時被煙霧遮住的新月發出朦朦朧朧的光。到第聶伯河岸邊的斜坡時,在一排排士兵和另一些馬車中間緩緩行進的阿爾帕特奇和女店主的馬車只好停下來。在離馬車停住的十字路口不遠的地方,在一條衚衕裡,一座房子和幾家店鋪在燃燒。大火快要熄滅了。火焰時而縮小,消失在黑煙裡,時而又突然躥起來,它的亮光把聚集在十字路口的人的臉照得非常清楚。在大火前閃動著黑色的人影,透過火焰不斷髮出的噼啪聲可以聽見說話聲和叫喊聲。阿爾帕特奇下了車,看見不會很快讓他的馬車通過,便拐到衚衕裡去看大火。士兵們不停地在火場旁邊竄來竄去,阿爾帕特奇看見兩個士兵和一個穿粗毛呢軍大衣的人把一些燃燒的圓木從火裡拖出來,然後拉到街對面的院子裡去;另一些人抱著一捆捆乾草。

阿爾帕特奇走到一大群站在火勢正旺的高高的糧倉對面的人那裡。糧倉的牆已被火吞沒,後牆倒了,木板的頂蓋塌陷了,橫樑在燃燒,顯然,人們都在等待著頂蓋倒塌下來的時刻。阿爾帕特奇也在等著。

「阿爾帕特奇!」突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

「我的老天爺,是公爵大人。」阿爾帕特奇立刻聽出來是小公爵的聲音,回答道。

安德烈公爵披著斗篷,騎著黑馬,停在人群后面看著阿爾帕特奇。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公爵大……大人,」阿爾帕特奇說著放聲大哭起來……「大……大人,我們是不是完了?大人……」

「你怎麼在這裡?」安德烈公爵又問了一次。

這時火焰又躥了起來,在它的照耀下阿爾帕特奇看到了小主人蒼白疲憊的臉。阿爾帕特奇講述他如何被派到這裡來,費了多大勁才得以離開。

「怎麼,公爵大人,我們是不是完了?」他又問。

安德烈公爵沒有回答,掏出筆記本,抬起一個膝蓋,用鉛筆在一張撕下來的紙上寫了起來。他給妹妹寫道:

斯摩稜斯克就要放棄了,童山在一個星期後將被敵人佔領。立刻到莫斯科去。派人送信到烏斯維亞日來,告訴我何時動身。

他寫完紙條交給阿爾帕特奇後,又口頭告訴他如何安排老公爵、公爵小姐、兒子和家庭教師離開童山,如何回答他和把回信送到哪裡。他還沒有來得及交代完,一個參謀長在隨從陪同下騎馬到了他跟前。

「您是上校嗎?」參謀長帶著安德烈公爵熟悉的德國口音大聲問道。「在您面前房子在燃燒,您怎麼還站著不動?這是什麼意思?請您回答。」貝格嚷道,現在他是第一軍步兵部隊左翼的副參謀長——這個職位如同貝格自己所說的那樣,既勝任愉快,又引人注目。

安德烈公爵朝他看了一眼,沒有回答,繼續對阿爾帕特奇說:

「你就說,我在十號前等待回答,如果十號前得不到大家已離開的訊息,我自己就將扔下一切到童山來。」

「公爵,我之所以這樣說,」貝格認出安德烈公爵後說道,「是因為我應當執行命令,因為我任何時候都嚴格執行……請您原諒。」貝格辯解說。

大火中什麼東西爆裂了。霎時間火滅了;一團團黑煙從頂蓋下冒出來。大火中又有什麼東西爆裂了,發出可怕的聲音,一個龐然大物倒塌了。

「啊—呀—呀!」人群隨著糧倉頂蓋倒塌的聲音喊叫起來,從糧倉裡散發出燒煳的糧食的類似麵餅的氣味。冒出的火焰照亮了站在火場周圍的人的歡快而又筋疲力盡的臉。

穿粗呢軍大衣的人舉起一隻手喊道:

「好極了!燒起來了!弟兄們,好極了!……」

「這就是主人本人。」有人這樣說。

「就這樣吧,」安德烈公爵對阿爾帕特奇說,「把我說的話全轉告他們。」他沒有對默默站在他身旁的貝格說一句話就催馬進衚衕去了。

部隊繼續從斯摩稜斯克撤退。敵人跟蹤而來。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揮的團隊行進在大道上,經過通往童山的路口。炎熱和乾旱已持續三個多星期了。每天,天空中都飄浮著一團團白雲,不時遮住太陽;但是到了傍晚又晴空萬里,夕陽落入紅褐色的暮靄中。只有在露水大的時候,夜裡才覺得涼爽些。沒有收割的莊稼枯焦和掉粒了。沼澤地幹了。牲口在烈日曬焦的草場上找不到草吃,餓得哞哞咩咩地直叫喚。只有夜晚在露水未乾的樹林裡,才有點涼意。但是在部隊行走的大道上,即使在夜裡,在穿過樹林的地方,也不覺得涼快。在沙塵厚達四俄寸多的大路上,看不到露水的痕跡。天剛亮,人馬車輛就走動起來。輜重車、炮車無聲地行進著,鬆軟的、一夜未曾冷卻的悶熱的塵土深及車輛的輪轂,淹沒步兵的踝骨。一部分這樣的塵土被人們的腳和車的輪子踩著壓著,另一部分揚起來,像雲霧一樣停留在部隊頭頂,落到眼睛裡,頭髮上,耳朵和鼻子裡,灌進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畜的肺裡。太陽昇得愈高,塵土也就升得愈高,隔著這一層薄薄的火熱的塵土,可以用肉眼直視沒有被雲彩遮住的太陽。太陽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球。沒有風,人們在這紋絲不動的空氣中喘不過氣來。他們走著,用手絹包住鼻子和嘴。到了一個村莊,大家都奔向水井。一個個爭著喝水,一直喝到見到水底的泥土。

安德烈公爵指揮著一個團,他需要安頓自己的團,關心官兵的福利,接受和釋出各種命令,弄得沒有一點空閒。斯摩稜斯克的大火和這個城市的被放棄,對安德烈公爵來說是一個轉折點。對敵人的仇恨使他忘記了自己的痛苦。他全身心地投入團的工作中去,關心本團的官兵,對他們很體貼。在團里人們稱他為我們的公爵,為他而自豪,愛戴他。但是,他只對本團的人,對季莫欣等人,對新到不熟悉的環境裡的人,對不可能知道和理解他的過去的人才表現得善良和溫和;只要一碰到自己過去的熟人,司令部的人,他就立即警覺起來;變得兇狠、愛諷刺人和瞧不起人了。凡是能引起他對過去的回憶的一切,都使他反感,因此他對以前的圈子裡的人只求不採取不公正態度和只做自己職責內的事。

確實,安德烈公爵覺得一切都暗淡和陰沉——尤其是在八月六日放棄斯摩稜斯克之後(他認為這個城市是可以和應該守住的),尤其是想到生病的父親不得不逃往莫斯科,扔下他居住的建設得很好的心愛的童山,任憑敵人蹂躪時,更是這樣;但是,儘管如此,由於指揮著這個團,安德烈公爵有了另一個可以經常想著的而與所有這些問題完全無關的物件——這就是他的團隊。八月十日,他的團所在的縱隊到了童山附近。兩天前安德烈公爵得到了他的父親、兒子和妹妹已去莫斯科的訊息。雖然他到童山去已無事可做,但是他生性喜歡觸動自己的痛處,決心到童山去一趟。

他吩咐給自己鞴馬,從行軍途中騎馬前去父親的莊園,去那個他出生和度過童年的村莊。在經過通常幾十個婦女一面交談著一面搗衣涮衣的池塘時,安德烈公爵發現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隻離岸的小木筏一半泡在水裡,側著在池塘中央漂浮。安德烈公爵到了看守人的崗亭前。在入口處的石頭大門旁沒有人,而門敞開著。花園的小道已長滿了野草,牛犢和馬在英國式公園裡遊蕩。安德烈公爵到了暖房前,那裡玻璃被打碎了,有的種著小樹的木桶傾倒了,有的木桶裡的小樹枯死了。他叫花匠塔拉斯,沒有人答應。他繞暖房走了一圈來到露臺,看見薄板雕花的圍欄全部被毀,李樹上的李子連同樹枝被摘走。一個老農民(安德烈公爵小時候就看見他常坐在大門旁)坐在一張綠色長凳上編樹皮鞋。

老人是個聾子,沒有聽見安德烈公爵過來。他坐在老公爵喜歡坐的長凳上,身旁的一棵木蘭樹的斷裂的枯枝上掛著樹皮。

安德烈公爵到了房子前面。老花園裡的幾棵菩提樹被砍掉了,一匹花馬帶著馬駒在房子前面月季花叢之間走來走去。房子的百葉窗全釘死了。樓下的一扇窗戶開著。一個家奴的孩子看見安德烈公爵,跑進屋去。

阿爾帕特奇把家眷送走後,一個人留在童山;他坐在家裡,正在讀聖徒傳。他得知安德烈公爵到來後,沒有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扣著衣服從房子裡出來,急忙走到小公爵面前,什麼也沒有說就哭起來,吻著安德烈公爵的膝蓋。

接著他轉過臉去,對自己的軟弱很生氣,開始向小公爵報告家裡的情況。他說,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運到鮑古恰羅沃去了。大約一百俄石的糧食也運走了;乾草和他所說的今年長勢非常好的春播作物還沒有黃熟就被部隊割走了。農民們破產了,有的人也到鮑古恰羅沃去了,一小部分留了下來。

安德烈公爵沒有聽完便問父親和妹妹是什麼時候走的,他指的是他們什麼時候去莫斯科的。阿爾帕特奇以為是問他什麼時候去鮑古恰羅沃的,便說是七號走的,接著又詳細地講起家裡的事來,問他有什麼指示。

「能不能讓部隊打收條把燕麥拿走?我們還剩下六百俄石。」阿爾帕特奇說。

「怎麼回答他呢?」安德烈公爵想道,他瞧著老頭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禿頂,從他臉上的表情中看出,他自己也知道提這些問題不合時宜,他這樣問只是為了減輕內心的悲傷。

「可以,給他們吧。」他說。

「您看見了花園裡亂糟糟的樣子,」阿爾帕特奇說,「這無法防止:三個團路過這裡,在這裡過夜,特別是來了龍騎兵。我記下了指揮官的軍銜和名字,將來好控告他們。」

「那麼,你將怎麼辦呢?如果敵人來了,你還留下來?」安德烈公爵問道。

阿爾帕特奇把臉向安德烈公爵轉過來,朝他看了一眼;突然莊嚴地舉起一隻手。

「上帝會保佑我的,一定聽從他的旨意!」他說。

一群農民和家奴摘下帽子,沿著草場走著,離安德烈公爵愈來愈近。

「好了,再見了!」安德烈公爵彎下身子對阿爾帕特奇說。「你自己也走吧,把能帶的東西帶走,告訴人們,叫他們到梁贊或莫斯科近郊去。」阿爾帕特奇緊靠著他的一條腿,放聲大哭起來。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把他推開,刺了刺馬,往下沿林陰道賓士而去。

在露臺上,那個老頭像叮在可愛的死人臉上的蒼蠅似的,還是那樣無動於衷地坐著,敲打著樹皮鞋的楦頭;兩個小姑娘用衣襟兜著她們在暖房的樹上摘下來的李子,從那裡跑出來,碰上了安德烈公爵。看見小主人後,那個年紀較大的姑娘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抓住小同伴的一隻手,和她一起躲到樺樹的後面,沒有來得及去撿那些落在地上的青李子。

安德烈公爵慌忙扭過頭去,擔心兩個小姑娘發覺他看到了她們。他可憐起那個嚇壞了的漂亮小姑娘來了。他不敢朝她看一眼,但是與此同時忍不住想要這樣做。當他看著這兩個小姑娘時,明白了人間還存在著另一些與他完全不同的、與他自己的興趣一樣合理的興趣,心中不禁充滿了一種快樂的和令人欣慰的新感覺。這兩個小姑娘顯然很想做一件事——把這些青李子拿走、吃完而不被人抓住,安德烈公爵也像她們一樣希望她們的事情能夠成功。他忍不住又看了她們一眼。這兩個小姑娘覺得自己已沒有危險了,便從躲的地方出來,用細嗓子尖聲說著什麼,仍用衣襟兜著李子,撒開曬得黑黑的光腿在草地上飛快地跑著。

安德烈公爵在走出部隊行進的塵土飛揚的大路後,覺得涼爽一些了。但是在離童山不遠的地方他又上了大路,正當團隊在池塘的堤壩邊休息時追上了隊伍。時間是午後一點多。太陽像塵土中的一個火球,曬透了黑制服,把後背烘烤得無法忍受。塵土仍然一動不動地瀰漫在吵吵嚷嚷地停下來的部隊上空。沒有風。安德烈公爵經過堤壩時,聞到了水草的氣味,感覺到一陣涼意。他很想跳進水去——不管池水是多麼的髒。他環視了池塘,聽見從那裡傳來了叫喊聲和笑聲。這個水很渾濁、長滿綠色水草的不大的池塘,看來水位上漲了大約半俄丈,水漫上了堤壩,因為整個池塘擠滿了在其中洗澡計程車兵的白色的軀體以及紅褐色的手臂、臉和脖子。所有這些裸露著白色肉體的人笑著和吆喝著,像漏斗裡的鯽魚一樣,在這骯髒的水坑裡撲騰著。這樣撲騰使人高興,因此也特別令人感到悲傷。

三連的一個年輕的淺色頭髮計程車兵——安德烈公爵還認識他——小腿上繫著一條皮帶,畫著十字,往後退,以便能很好地助跑幾步,撲通一聲跳進水中;另一個黑黑的、總是頭髮蓬亂計程車官在齊腰深的水中扯動著肌肉發達的身軀,用一雙黑黑的手捧著水澆自己的腦袋,鼻子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看樣子很高興。可以聽到相互拍打的聲音、尖叫聲和撲通撲通的跳水聲。

在岸邊,在堤壩上,在水塘裡,到處都是健康的、肌肉發達的白色肉體。紅鼻子的軍官季莫欣在堤壩上擦身體,看見安德烈公爵不好意思起來,然而還是大膽地對他說:

「真舒服,公爵大人,您不妨也試試!」他說。

「太髒。」安德烈公爵皺起眉頭說。

「我們馬上給您騰個地方。」於是季莫欣沒有穿衣服就跑過去騰地方了。

「公爵要洗澡。」

「哪一位?是我們的公爵?」幾個人問道,於是大家急忙往岸上爬,弄得安德烈公爵好容易才把他們勸住。他想最好還是打點水在棚子裡沖沖身體。

「肉,肉體,炮灰!」他看著自己脫光衣服的身體想道,渾身哆嗦起來,這主要不是由於水涼,而是由於他看見這麼多肉體在骯髒的池塘裡撲騰產生了一種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厭惡和恐懼。

八月七日,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斯摩稜斯克大道上的米哈依洛夫卡的駐地寫了以下的一封信:

「阿列克謝·安德烈依奇伯爵閣下:

(他給阿拉克切耶夫寫信,但是知道皇上會看到這封信,因此他盡其所能,力求做到字斟句酌。)

「我想,陸軍大臣已經報告了放棄斯摩稜斯克一事。這最重要的地方白白地送給敵人,令人痛心和悲傷,全軍將士陷入了絕望。我曾極其懇切地請求他,最後給他寫了信;但是怎麼也說服不了他。我以我的名譽向您擔保,拿破崙從未像現在這樣陷入了困境,他即使損失一半軍隊,也拿不下斯摩稜斯克。我們的軍隊從來沒有這樣英勇戰鬥過。我率領一萬五千人堅守了三十五個小時以上,並給以痛擊;但是他連十四個鐘頭也不願堅持。這真丟臉,是我軍的恥辱;我覺得他本人無顏活在世上。如果他報告說傷亡很大,這不是實話;大概損失了四千人左右,不會更多,也許不到這個數字。即使損失一萬人,也在情理之中,有什麼辦法呢,戰爭嘛!但是敵人的傷亡就會不計其數……

「再堅持兩天又有什麼困難呢?至少敵人將會自行退去;因為人畜沒有飲水。他曾想向我保證不撤退,但是突然給我送來了作戰部署,說他夜裡就要後撤。這就無法作戰,很快我們可能會把敵人引到莫斯科……

「傳說您在考慮講和。我的上帝,講什麼和!在作出了所有這些犧牲之後,在這樣瘋瘋癲癲地退卻之後講和,您就會使整個俄國起來反對您,我們當中每一個人將恥於再穿軍裝。事情已到了這一步,只要俄國還有能力,只要人們還活著,就應當打下去……

「應當由一個人、而不是由兩個人來指揮。您的那位大臣也許當大臣很稱職;然而他不僅是一個不好的將軍,而且糟糕得很,可是卻把整個祖國的命運交給他掌握……說實話,我快要氣瘋了;請恕我直言。可以看出,那個提出締結和約和推薦大臣指揮軍隊的人,並不愛皇上,希望我們大家全都滅亡。總之,我要向您說句實話:組織民兵吧。因為大臣正在用最巧妙的方式把那位不速之客帶到京城來。侍從武官沃爾佐根先生引起了全軍的極大懷疑。人們說,他更像拿破崙的人,而不像我們的人,他給大臣出各種主意。我對大臣不僅很客氣,而且像一個軍士那樣服從他,雖然我的資格比他老。這令人痛心;但是由於愛戴恩主和皇上,我只好服從。我只是為皇上感到惋惜,他把出色的軍隊信託給這樣的人。請您想一想,我們因避免決戰,許多人勞累過度和傷病住院,減員一萬五千多人;要是進攻,就不會有這樣的事。看在上帝分上,請告訴我,我們的俄國——我們的母親——看見我們這樣驚慌,把如此善良和勤勞的祖國交給那些歹徒,使每個臣民含恨受辱,會說什麼呢?為什麼這樣膽小,究竟怕誰?大臣猶豫不決,膽小怕事,頭腦不清,行動遲緩,具有一切不好的品質,並不是我的過錯。全軍都在痛哭,都在拼命地罵他……」

生活現象可作無數種分類,可以把它們分為以內容為主的一類和以形式為主的一類。彼得堡的生活,尤其是沙龍里的生活,可歸入後一類,它是與鄉村的、地區的、省城的,甚至莫斯科的生活截然相反的。這類生活一成不變。

從一八○五年起,我們同波拿巴戰戰和和,我們制訂憲法而又廢除憲法,而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沙龍七年來,埃萊娜的沙龍五年來還是那個老樣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沙龍里,人們仍像以前一樣困惑地談論波拿巴取得的成功,認為他的成功和歐洲各國君主對他的姑息縱容是一個兇惡的陰謀,惟一目的是要使安娜·帕夫洛夫娜所代表的近臣圈子裡的人感到不愉快和焦急不安。在魯緬採夫本人稱之為出色的女人並常去拜訪她的埃萊娜那裡也完全如此,人們無論在一八○八年還是在一八一二年都興高采烈地談論那個偉大的民族和那個偉大的人,對與法國關係破裂表示惋惜,根據聚集在埃萊娜的沙龍里的人的意見,最後應當講和。

最近,在皇上從軍隊裡回來後,在這兩個相互對立的沙龍里發生了某種波動,有過某些相互反對的表示,但是各自的傾向保持不變。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圈子裡,只接待頑固的正統派,這裡人們表達了這樣的愛國思想,認為不應到法國劇院看戲,供養一個劇團所花的錢能供養整整一個軍團。他們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戰局的變化,散佈各種最有利於我軍的流言。在埃萊娜的圈子裡,即在魯緬採夫的和法國派的圈子裡,則對宣揚敵人和戰爭殘酷的流言加以駁斥,談論著拿破崙議和的意圖。在這個圈子裡,人們責備那些建議把受皇太后保護的皇家學校和女子學校疏散到喀山去的人,認為他們過於著急。一般說來,在埃萊娜的沙龍里把整個戰爭看做是虛張聲勢的示威,認為它很快就會以講和而結束,那裡佔支配地位的是目前正在彼得堡並已成為埃萊娜家常客(任何一個聰明人都應當常到她家來)的比利賓的意見,照他的說法,起決定作用的不是火藥,而是發明火藥的人。在這個圈子裡,非常巧妙地、不過又是非常謹慎地諷刺嘲笑莫斯科人的熱情,有關那裡的訊息是皇上回到彼得堡時帶來的。

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圈子裡則相反,人們讚賞這種熱情,談論它就像普盧塔克談古代的名人一樣。仍然擔任著以前的重要職位的瓦西里公爵是聯接這兩個圈子的一箇中間環節。他常去親愛的朋友安娜·帕夫洛夫娜那裡和自己的女兒的外交沙龍,在不斷來往兩個陣營之間時,常常弄糊塗了,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裡說應該在埃萊娜那裡說的話,或者相反。

在皇上回來後不久,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裡談論戰局時,嚴厲地譴責了巴克萊·德·託利,但又說不出應任命誰當總司令。一個被稱為有很多優點的人的客人說,他今天看見了當選為彼得堡民兵司令的庫圖佐夫在財稅局主持民兵登記,這個客人小心地說出了自己的設想,覺得庫圖佐夫倒是一個符合所有要求的人。

安娜·帕夫洛夫娜憂傷地笑了笑,說庫圖佐夫除了給皇上帶來不愉快外,什麼也沒有做。

「我曾在貴族會議上多次說過,」瓦西里公爵插進來說,「但是大家不聽我的話。我說選他當民兵司令皇上不會高興。我的話他們不聽。」

「全是一些反對狂,」他接著說,「反對誰呢?這都是由於我們想要模仿莫斯科人愚蠢的狂熱。」瓦西里公爵說,他一時弄糊塗了,忘記了在埃萊娜那裡應當嘲笑莫斯科人的熱情,而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這裡應當進行讚揚。但是他立刻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庫圖佐夫伯爵是俄國最老的將軍,讓他到財稅局去接收民兵合適嗎?他忙忙碌碌,毫無用處!難道能任命一個不會騎馬、開會時打瞌睡、脾氣很壞的人當總司令嗎!他在布加勒斯特表現得太出色了!我就不說他作為一個將軍的品質了,但是在這樣的時刻難道能任用一個老朽的、視力不好的人,任用一個真正的瞎子嗎?瞎眼的將軍可真好!他什麼也看不見。可以玩捉迷藏……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誰也沒有進行反駁。

這在七月二十四日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七月二十九日庫圖佐夫被授予公爵封號。授予他公爵封號可能意味著想要把他擺脫掉——因此瓦西里公爵的意見還是正確的,雖然他並不急於馬上就說出來。但是八月八日,由薩爾蒂科夫元帥、阿拉克切耶夫、維亞茲米季諾夫、洛普欣和科丘別依組成的委員會開會討論戰局。委員會認定,戰爭失利是由於指揮不統一造成的,儘管委員會的組成人員知道皇上對庫圖佐夫沒有好感,但是他們在進行簡短商議後,還是建議任命庫圖佐夫為總司令。同一天,庫圖佐夫就被任命為統率各軍和管轄部隊所在的整個地區的全權總司令。

八月九日,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裡又碰見了有很多優點的人。這個有很多優點的人想當太后瑪麗亞·費多羅夫娜保護下的女子學校的學監,正在給安娜·帕夫洛夫娜獻殷勤。瓦西里公爵帶著幸運的勝利者和實現了自己的願望的人的神氣進了房間。

「怎麼,你們知道一個重要訊息嗎?庫圖佐夫公爵被提升為元帥。所有的分歧解決了。我感到非常幸福,非常高興!」瓦西里公爵說。「畢竟是個人物。」他又說,意味深長地和嚴肅地掃視著客廳裡所有的人。有很多優點的人雖然很想得到他謀求的職位,但也忍不住提醒瓦西里公爵不要忘了他原先的意見。(這樣做對正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裡的瓦西里公爵是不禮貌的,對聽到這個訊息很高興的安娜·帕夫洛夫娜也是不禮貌的;但是他忍不住要說。)

「公爵,有人說他是個瞎子,是嗎?」他說,意在使瓦西里公爵想起他自己的話。

「哪能呢,他看得很清楚。」瓦西里公爵用他的低音很快地說,中間帶著幾聲乾咳,他總是用這樣的說話方式來擺脫所有困境。「哪能呢,他看得很清楚。」他又說了一遍。「我高興的是,」他接著說,「皇上給了他指揮所有軍隊和管轄整個地區的全權——從來沒有一個總司令有這樣的權力。這是第二個君主。」他帶著得意的微笑下結論說。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有很多優點的人在近臣的圈子裡還是個新手,他想要奉承安娜·帕夫洛夫娜,為她以前的意見辯護說:

「聽說皇上不大樂意把這權力交給庫圖佐夫。聽說,當有人對他說‘皇上和祖國給您這個榮譽’時,他像那個聽人讀《若孔德》的小姐那樣漲紅了臉。」

「也許他的心思不完全在這上面吧。」安娜·帕夫洛夫娜說。

「不,不。」瓦西里公爵熱烈地辯護說。現在他已不能把庫圖佐夫出讓給任何人了。照瓦西里公爵的看法,庫圖佐夫不僅本人很好,而且大家都崇拜他。「不,這不可能,因為皇上以前就非常看重他。」他說。

「但願上帝保佑,」安娜·帕夫洛夫娜說,「庫圖佐夫公爵能掌握真正的權力,不讓任何人從中作梗——desbâtonsdanslesroues。」

瓦西里公爵明白了這任何人是誰。他低聲說:

「我確切地知道,庫圖佐夫提出了一個必須條件,要求不讓皇儲隨軍:您知道他對皇上說了什麼?」接著瓦西里公爵重複了似乎是庫圖佐夫對皇上說的話:「‘如果他表現得很壞,我不能懲處他;如果他表現得很好,我又不能獎賞他。’啊!庫圖佐夫公爵真是個極頂聰明的人,多麼有個性。我早就認識他了。」

「甚至有人說,」還沒有掌握近臣說話分寸的有很多優點的人說,「公爵大人還提出了一個必須條件,請皇上也不要到軍隊去。」

他剛說完這句話,瓦西里公爵和安娜·帕夫洛夫娜立即背轉身去,為他的幼稚嘆了一口氣,很不痛快地相互看了一眼。

在彼得堡發生這件事時,法國人已過了斯摩稜斯克向莫斯科推進,離它愈來愈近了。拿破崙的歷史學家梯也爾和這位皇帝的其他歷史學家一樣,力圖為拿破崙辯護,說他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莫斯科去的。他像所有在一個人的意志中尋找各種歷史事件的解釋的歷史學家一樣,說得很對;他也像那些斷定拿破崙是被俄國統帥們用巧計引誘到莫斯科的俄國曆史學家一樣,說得也是對的。這裡除了把全部經歷的事看做是已發生的事實的準備的追溯規律(回顧規律)外,還有把整個事情弄得錯綜複雜的相互作用規律。好棋手在下輸了棋後真心地相信他輸棋是由於犯了錯誤,於是他在開局中尋找這個錯誤,但是忘記了他每走一步,在整個過程中也有這樣的錯誤,他每一步棋都不是完美無缺的。他注意到的錯誤之所以被他發覺,只是因為對手利用了它。戰爭是在一定時間條件裡發生的,其中不是一個人的意志指導著無生命的機器,一切都是由各種任意行為的無數衝突造成的,如此說來,這種遊戲不知會比下棋複雜多少倍!

在佔領斯摩稜斯克後,拿破崙先是謀求在多羅戈布日東北的維亞濟馬附近,後又謀求在察廖沃-宰米謝附近打一仗;但是由於各種情況所發生的無數衝突的結果,俄國人一直到離莫斯科一百二十俄裡的波羅金諾之前無法應戰。從維亞濟馬拿破崙下令直接向莫斯科進軍。

莫斯科是這個大帝國的亞洲首都,是亞歷山大的臣民的聖城,莫斯科有著無數中國寶塔式的教堂!這個莫斯科使拿破崙心潮起伏,不得安寧。在維亞濟馬到察廖沃-宰米謝的行軍途中,拿破崙騎著一匹淺黃色截尾溜蹄馬,在近衛軍、衛隊、少年侍從和副官的護送下前進。參謀長貝蒂埃落在後面,他要審問一個被騎兵抓獲的俄國俘虜。他在翻譯勒洛涅·迪德維爾的陪同下飛馬追上了拿破崙,快活地勒住馬。

「怎麼樣?」拿破崙問。

「普拉托夫部下的一個哥薩克說,普拉托夫的軍團已與主力會師,庫圖佐夫被任命為總司令。人很聰明,話很多!」

拿破崙笑了笑,吩咐給這個哥薩克一匹馬,把他帶到這裡來。他很想親自和這個哥薩克談一談。幾個副官騎馬走了,一個小時後,原來是傑尼索夫的農奴、後來他讓給了羅斯托夫的拉夫魯什卡騎著一匹法國騎兵的馬到了拿破崙跟前,他身穿勤務兵的制服,臉上帶著狡猾的和喝醉酒的快活的表情。拿破崙叫他騎著馬和自己並排走,開始問他:

「您是哥薩克嗎?」

「是哥薩克,大人。」

「這個哥薩克不知道他處在什麼人中間,因為拿破崙的純樸使這個東方人想不到皇上就在身邊,他非常隨便地談論當前的戰事。」梯也爾在敘述這個插曲時這樣寫道。確實,拉夫魯什卡頭一天因喝醉酒沒有給主人準備好飯而被抽了一頓,後來奉命到村裡去找雞,熱衷於搶東西,結果被法國人俘虜了。拉夫魯什卡是一個見過世面的粗魯和厚顏無恥的僕人,這種人認為做事下流狡猾是自己的本分,為了自己的主人什麼都可以幹,能機靈地猜出主人的不好的想法,尤其是愛虛榮和庸俗低階的想法。

拉夫魯什卡很快就輕易地認出了拿破崙,他到了他們中間後,一點也不驚慌,只想全心全意地為新主人效勞。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這就是拿破崙,在拿破崙面前並不比在羅斯托夫或拿著樹條要抽他的司務長面前更為慌張,因為他沒有什麼可讓司務長和拿破崙剝奪的東西。

他講了勤務兵之間談論的一切。其中很多東西是真的。但是當拿破崙問他俄國人對他們能不能戰勝拿破崙有什麼看法時,拉夫魯什卡眯起了眼睛,沉思起來。

他像他這一類人常在任何事情上都看到詭計一樣,在這裡也看到了狡猾的詭計,便皺起眉頭,沒有說話。

「這就是說:如果這一仗打起來,」他若有所思地說,「而且很快就打,那麼就會那樣。要是在那個日子後過了三天再打,那麼,這就是說,這個仗就會拖延下去。」

勒洛涅·迪德維爾微笑著把這段話譯成這樣:「如果仗在三天之前打起來,那麼法國人將取勝,但是如果在三天之後再打,那麼天知道會發生什麼。」拿破崙儘管心情非常好,但是聽後沒有笑,他吩咐把這些話再給他重複一遍。

拉夫魯什卡覺察到了這一點,為了使他高興,裝出不知道他是誰的樣子,說:

「我們知道,你們有個拿破崙,他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打敗了,至於我們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說,自己也不知道說到最後為什麼會冒出誇口的愛國主義的詞句來。翻譯給拿破崙翻譯這幾句話時沒有翻譯最後的結尾,拿破崙笑了笑。「年輕的哥薩克使得有巨大權勢的交談者笑了。」梯也爾這樣寫道。拿破崙默默地走了幾步,轉過身來對貝蒂耶說,他想要試一試,告訴這個頓河的孩子,讓他知道和他談話的是皇帝本人,也就是那位把永垂不朽、常勝不敗的英名寫在金字塔上的皇帝,看他有什麼反應。

於是這樣做了。

拉夫魯什卡(他知道這是為了叫他不知所措,知道拿破崙認為他一定會大吃一驚)為了迎合新的主人,馬上裝出驚訝和大為震驚的樣子,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臉上露出他被拉去抽鞭子時慣有的表情。「拿破崙的翻譯剛把這一點告訴那個哥薩克,那哥薩克頓時目瞪口呆,再也沒有說一句話,繼續朝前走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英名已越過東方的草原傳到他那裡的征服者。他突然不再嘮嘮叨叨地說話了,臉上露出天真和默默無言的欣喜。拿破崙獎賞了哥薩克,下令給他自由,就像把一隻小鳥放歸故鄉的田野似的。」

拿破崙繼續朝前走,想象著一直掛在心上的莫斯科,而那隻放歸故鄉田野的小鳥則朝前哨馳去,心裡預先編造著沒有發生過的事,打算說給自己人聽。至於實際發生過的事他並不想講,因為他覺得這不值得講。他到了哥薩克那裡,打聽他的那個隸屬於普拉托夫部隊的團在哪裡,傍晚他找到了住在揚科沃的主人尼古拉·羅斯托夫,這時羅斯托夫正騎上馬要和伊林一起到附近村莊去走走。他給了拉夫魯什卡另一匹馬,帶著他一起去。

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去莫斯科,並不像安德烈公爵所想的那樣,到了安全的地方。

阿爾帕特奇從斯摩稜斯克回來後,老公爵彷彿突然從夢中醒來了。他吩咐把各村的民兵召集起來和武裝起來,並給總司令寫了一封信,信中說,他將留在童山進行死守,請總司令考慮是否採取措施保衛童山,不然俄國最老的將軍之一有可能在那裡被俘或被殺,同時他對家裡人宣佈,他要留在童山。

然而老公爵在自己留在童山的同時,卻下令把公爵小姐和德薩爾以及小公爵送到鮑古恰羅沃去,並從那裡送往莫斯科。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父親改變了以前閒散無聊的狀態,狂熱地和徹夜不眠地忙碌著,她非常擔心,下不了把他一個人撇下的決心,生平第一次沒有聽從他。她不同意離開,於是老公爵對她大發雷霆。他又把以前對她說的不公正的話全都說出來。使勁責備她,說她快要把他折磨死了,說她唆使安德烈公爵和他爭吵,無端地懷疑他有卑劣的行為,說她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要使他生活得不愉快,把她趕出了書房,對她說,如果她不走,他也無所謂。他說,他根本不願意知道有她這個人存在,並且警告她,不要讓他看見她。瑪麗亞公爵小姐本來擔心他會下令強行把她送走,現在聽見他只說不要讓他看見她,心裡很高興。她知道,這證明父親看見她留在家裡沒有走,內心深處是很高興的。

在尼科盧什卡離開後的第二天,老公爵早晨穿上全套軍裝,打算去見總司令。馬車已經準備好了。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他穿著軍裝和佩戴著所有勳章從家裡出來,到花園去檢閱武裝的農民和家奴。她坐在視窗,傾聽著他在花園裡說話的聲音。突然從林陰道跑出幾個神色驚慌的人。

瑪麗亞公爵小姐跑到臺階上,然後上了花徑到林陰道去。一大群民兵和家奴朝她迎面過來,在人群中央幾個人架著一個穿軍裝和佩戴勳章的小老頭。瑪麗亞公爵小姐朝他跑過去,在透過林陰道上菩提樹陰投下來的閃耀不定的陽光下,看不清他的臉發生了什麼變化。她只看到一點,即他臉上原來嚴厲和堅決的表情為怯弱和順從的表情所取代。他看見女兒,翕動了一下無力的嘴唇,發出嘶啞的聲音。弄不清他想要什麼。人們把他抱起來,送到書房裡,把他放在那張最近他覺得非常可怕的沙發上。

當夜請來的大夫給他放了血,大夫說,老公爵中了風,右半邊偏癱。

留在童山變得愈來愈危險了,在老公爵中風後的第二天把他送往鮑古恰羅沃。大夫也跟著去。

當他們到達鮑古恰羅沃時,德薩爾和小公爵已去了莫斯科。

得了偏癱的老公爵在鮑古恰羅沃安德烈公爵新建的房子裡躺了三個星期,病情還是那樣,既不見好,也沒有惡化。他不省人事;像一具變了形的屍體那樣躺著。他牽動眉毛和抽動嘴唇,不停地嘟囔著什麼,無法知道他是否還明白他周圍的一切。有一點無疑可以看出來,這就是他很痛苦,覺得還需要說點什麼。但是他想說什麼,誰也弄不清;這是否是病人和處於半瘋狀態的人在耍性子,是否他想說說總的局勢或家裡的事?

大夫說,他表現出來的焦躁不安並不意味著什麼,這是由生理上的原因造成的;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認為(她的在場常常引起他更大的不安這一點證實了她的推測),他想要對她說點什麼。顯然,他肉體上和精神上都很痛苦。

已沒有治癒的希望。送他走也不行。要是他路上死了,那可怎麼辦?「還不如完了的好,來一個徹底了結!」瑪麗亞公爵小姐有時這樣想。她白天黑夜照料著他,幾乎不睡覺;說起來都覺得可怕,她照料時不是希望看到病情減輕的跡象,而是常常希望發現臨近死亡的徵兆。

儘管公爵小姐因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感情心裡覺得很奇怪,但是她確實有這種感情。對她來說更可怕的是,自從父親病倒後(甚至還可能早一些,在她期待著什麼,和他一起留下來時),她心中所有沉睡著的、被遺忘的個人願望和希望全都甦醒了。幾年來沒有想到的事——關於希望過一種不必永遠害怕父親的自由生活以及能夠得到愛情和家庭幸福的想法,像魔鬼的誘惑一樣,不停地在她腦子裡轉悠著。不管她如何驅趕,心裡不斷冒出今後、在那事以後如何安排自己生活的問題。這是魔鬼的誘惑,瑪麗亞公爵小姐明白這一點。她知道,反對魔鬼的惟一辦法是祈禱,於是她試圖這樣做。她擺出祈禱的姿勢,望著聖像,念著禱詞,但是祈禱不下去。她覺得她現在處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從事平常的、困難的和自由的活動的世界,這個世界是與她以前被禁錮在其中、最大的安慰是祈禱的精神世界完全不同的。她祈禱不下去,又哭不出來,心中為平常生活的事而操心。

留在鮑古恰羅沃變得危險了。從四面八方傳來法國人正向這裡逼近的訊息,在一個離鮑古恰羅沃十五俄裡的村子裡法國大兵搶劫了一座莊園。

大夫堅持要把老公爵送到遠一些的地方去;首席貴族派一個官員來見瑪麗亞公爵小姐,勸她趕緊離開。縣警察局長來到鮑古恰羅沃後,也堅持這樣做,他說,法國人已到了離此地四十俄裡的地方,許多村莊發現了散發的法國傳單,如果公爵小姐和她的父親不在十五日前離開,那麼他就負不了這個責任了。

公爵小姐決定在十五日走。要做各種準備,大家都來向她請示,她忙碌了一整天。十四日夜裡,她像平常一樣,和衣躺在父親隔壁的房間裡。她醒了幾次,聽見父親哼哼和嘟囔的聲音,聽見床發出的咯吱聲以及幫他翻身的吉洪和大夫的腳步聲。她幾次到門口諦聽,覺得父親今天嘟囔的聲音比平常要大,翻身的次數也要多些。她反正睡不著,幾次到門口聽,想要進去,又不敢這樣做。雖然父親沒有說,但是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見了並且知道,任何為他擔憂的表示都使他感到不快。她發現,當她有時不由自主地盯著他時,他不滿意地避開她的目光。她知道,她在夜裡這個不是她常去看望的時間進去,一定會惹他生氣。

但是她從來沒有這樣憐惜過他,這樣擔心失去他。她想起了她與他一起生活的全部時光,發現他的一言一行都表達了他對她的愛。有時在這些回憶之間魔鬼的誘惑闖入了她的頭腦,她便想父親死後會怎麼樣,她的新的、自由的生活將怎樣安排。但是她厭惡地驅除了這些想法。天快亮時,他安靜下來了,她也睡著了。

她醒得很晚。醒來時常有的那種坦誠清楚地告訴她,在父親的病中她最關心的是什麼。她醒來後傾聽著門裡的動靜,聽見了他的哼哼聲,嘆息著對自己說,情況還是那樣。

「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我到底想要什麼?我居然想要他死!」她懷著對自己的厭惡喊道。

她穿好衣服,洗完臉,唸了禱文,到了臺階上。臺階旁停著幾輛沒有套馬的馬車,正在往車上裝東西。

早晨很暖和,灰濛濛的。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臺階上站住,不斷為自己內心的卑鄙而感到可怕,在去見父親之前,竭力想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思緒。

大夫從樓梯上下來,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好一些了,」他說,「我剛才找過您。他說的有些話可以聽明白了,頭腦清楚一些了。咱們走吧。他叫您去……」

瑪麗亞公爵小姐聽到這個訊息後,心劇烈跳動起來,她臉色發白,靠在門上,以免摔倒。在心裡充滿那些可怕的罪惡念頭的情況下,見到他,和他說話,處在他目光的注視下,既是痛苦和高興的,又覺得可怕。

「咱們走吧。」大夫催她。

瑪麗亞公爵小姐進了父親的房間,走到床前。他高高地仰臥著,把一雙瘦骨嶙峋、青筋盤結的小手放在被子上,左眼直瞪,右眼斜視,眉毛和嘴唇一動不動。他整個人是那麼的瘦小和可憐。他的臉彷彿乾癟了,或者說消融了,臉盤縮小了。瑪麗亞公爵小姐走過去吻了吻他的手。他的左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可以看出,他早就在等候她了。他拉她的手,眉毛和嘴唇生氣地抽動起來。

她驚恐地看著他,竭力想猜出他想要她做什麼。當她改變姿勢,挪了挪,使得他的左眼能看見她的臉時,他安靜下來了,目不轉睛地朝她看了幾秒鐘。然後他的嘴唇和舌頭動了起來,發出了聲音,開始說話,用膽怯的和懇求的目光看著她,看來擔心她聽不懂他的話。

瑪麗亞公爵小姐聚精會神地看著他。見他吃力地轉動舌頭的滑稽樣子,便垂下眼睛,使勁地壓住湧上嗓子眼的痛哭聲。他說了點什麼,把自己的話重複了幾次。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能夠聽懂;但是她竭力猜測他說的話,把自己的猜測反覆說了幾次,問他是不是。

「啊啊——納……納……」他重複了好幾次。

怎麼也聽不明白這些話。大夫以為他猜著了,一面重複著,一面問他:是不是問公爵小姐害怕嗎?他搖搖頭,又把這話說了一遍。……

「心裡,心裡難受。」瑪麗亞公爵小姐猜著了,說了出來。他哼哼起來表示她猜對了,抓住她的一隻手,把它在自己胸脯的不同地方摁來摁去,彷彿在替它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似的。

「全部心思!想著你……心思。」現在,當他相信別人聽懂他的話時,他就說得比以前好得多和明白得多了。瑪麗亞公爵小姐把頭貼在他的手上,竭力不讓他看到她在哭和流眼淚。

他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喊了你一整夜……」他說。

「要是我知道的話……」她含著眼淚說。「我不敢進來。」

他握住她的手。

「你沒有睡吧?」

「是的,我沒有睡。」瑪麗亞公爵小姐點點頭說。她不由自主地跟著父親,竭力多用手勢代替說話,好像轉動舌頭也很費力似的。

「好閨女……」父親說,也許他說的是「好孩子……」——瑪麗亞公爵小姐分辨不出來;但是根據他的眼神,一定說的是一句他從來沒有說過的溫柔和親切的話。接著他說:「你為什麼不來?」

「而我卻希望,希望他死!」瑪麗亞公爵小姐心裡想道。他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你……女兒,孩子……謝謝你的一切……原諒我……謝謝……原諒我……謝謝!……」淚水從他眼睛裡流出來。「把安德留沙叫來。」他突然說道,在他說出這個要求時,臉上露出了一種天真、膽怯而又不相信的神情。他似乎知道,他的這個要求沒有任何意義。至少瑪麗亞公爵小姐這樣覺得。

「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瑪麗亞公爵小姐回答道。

他驚訝地和膽怯地看著她。

「他在哪裡?」

「他在軍隊裡,爸爸,在斯摩稜斯克。」

他閉上了眼睛,很久沒有說話;然後肯定地點點頭,彷彿在回答自己的疑問,說明他現在什麼都明白了和想起來了,同時睜開了眼睛。

「是的。」他清晰地低聲說。「俄國完了!被毀掉了!」他哭了起來,淚水從他眼睛裡流出來。瑪麗亞公爵小姐再也忍不住了,望著他的臉哭著。

他又閉上了眼睛。他的哭聲停止了。他朝眼睛做了個手勢;吉洪明白了他的意思,給他擦掉了眼淚。

然後他睜開眼睛,說了些什麼,在很長時間裡誰也聽不明白,最後還是吉洪一個人聽懂了,轉達了他的意思。瑪麗亞公爵小姐根據他在這之前一分鐘說話時的情緒猜測他的話的意思。時而她覺得他說的是俄國,時而認為他說的是安德烈公爵,時而認為他說的是她,是孫子,時而又認為他說的是自己的死。因此她沒有能猜出他的話的意思。

「穿上你的衣服,我喜歡。」他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聽懂了這句話,她哭的聲音更大了,於是大夫挽起她的胳膊,把她從屋裡帶到涼臺上,勸她平靜下來,做出發的準備。瑪麗亞公爵小姐出去後,老公爵又講起了兒子,講起了戰爭和皇上,生氣地揚起眉毛,開始抬高沙啞的嗓門,於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中風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涼臺上站住。天放晴了,陽光燦爛,氣溫很高。她心裡充滿著對父親的熱愛,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感覺不到,她覺得在此時此刻之前她未曾有過這樣的感情。她跑到花園裡,一面哭著,一面沿著安德烈公爵在兩旁種了菩提樹的小道往下朝池塘跑去。

「是的……我……我……我。我曾希望他死。是的,我曾希望一切快點結束……我想要安寧……我將會怎麼樣呢?要是他不在了,我還要安寧做什麼。」瑪麗亞公爵小姐一面出聲地念叨著,一面快步在花園裡走著,雙手按住抽抽搭搭地哭時一起一伏的胸脯。她在花園裡走了一圈,又回到房子前面,看見朝她迎面走來的布里安娜小姐(她留在鮑古恰羅沃,不願意離開這裡)和一個陌生男人。這是縣首席貴族,他親自來見公爵小姐,告訴她必須趕快離開。瑪麗亞公爵小姐聽著他說,但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她把他領到屋裡,請他吃早飯,陪他坐下。然後她對首席貴族表示歉意,站起來走到老公爵的門前。大夫面帶驚慌不安的神情出來對她說,她不能進去。

「您走吧,公爵小姐,走吧,走吧!」

瑪麗亞公爵小姐又到花園裡去,到了池塘邊小丘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在草地上坐下來。她不知道她在那裡待了多久。沿著小路跑來的女人的腳步聲驚醒了她。她站起身來,看見了她的女僕杜尼亞莎,顯然杜尼亞莎是跑來叫她的,一見公爵小姐嚇了一跳,站住了。

「快來,公爵小姐,……公爵……」杜尼亞莎說,嗓音都變了。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公爵小姐急忙回答,沒有讓杜尼亞莎說完要對她說的話,竭力不看她,朝家裡跑去。

「公爵小姐,上帝的意旨快要實現了,您應當做好一切準備。」首席貴族在入口的門旁迎著她,說。

「不要管我。這不是真的!」她惱怒地對他喊道。大夫想要攔住她。她推開他,跑到了門邊。「這些人為什麼帶著驚恐的表情攔住我?我誰也不需要!他們這裡在幹什麼?」

她推開門,看見本來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很亮堂,不禁不寒而慄。房間裡有幾個女人和保姆。她們離開床,讓她過去。老公爵還是那樣躺在床上;但是他平靜的臉上的嚴厲表情使得瑪麗亞公爵小姐在門口站住了。

「不,他沒有死,這不可能!」瑪麗亞公爵小姐自言自語說,她走到他跟前,剋制著內心的恐懼,把自己的嘴唇貼到他的面頰上。但是她立即放開了他。霎時間她心中對他的全部柔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她面前的景象的恐懼。「沒有了,再也沒有他了!沒有他了,這裡,在他待過的地方有的是一種陌生的和敵對的東西,是某種可怕的、非常嚇人的和令人反感的秘密……」瑪麗亞公爵小姐雙手捂住臉,倒在扶住她的大夫懷裡。

女人們當著吉洪和大夫的面擦洗了老公爵的遺體,用一條頭巾裹住頭,以免張開的嘴僵硬,再用一條頭巾捆住叉開的雙腿。然後給他穿上掛著勳章的軍服,把他小小的幹縮了的遺體放在桌上。天知道有誰在什麼時候曾經做過這種事,一切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完成的。入夜時棺材周圍點著蠟燭,棺材上蓋著蓋棺布,地上撒著刺柏枝,在死者乾癟的腦袋底下放了一張印刷的禱文,而在角落裡一個教會執事坐在那裡念《聖經》的詩篇。

如同一群馬衝向一匹死馬,聚集在它旁邊,對著它打著響鼻一樣,一些外人和自家人——首席貴族、村長和農婦們聚集在客廳裡的棺材周圍,他們大家驚恐地瞪著眼睛,畫著十字和鞠著躬,吻著老公爵的冰冷的和僵硬的手。

在安德烈公爵搬來前,鮑古恰羅沃一直是一個主人不在那裡住的莊園,鮑古恰羅沃的農民的特點和童山的農民完全不同。他們的語言、衣著和性情也與童山的農民有區別。他們被稱為草原農民。當他們到童山來幫助收割或者挖池塘和溝渠時,老公爵稱讚他們的吃苦耐勞,但是不喜歡他們的粗野。

安德烈公爵住在鮑古恰羅沃時,實行了一些新的措施——建了醫院,開辦了學校,減輕了代役租等等,但這並沒有使他們的性情變得溫和起來,相反,加強了老公爵稱之為粗野的性格特點。在他們之間經常流傳著某些含糊不清的說法,時而說要把他們所有的人算作哥薩克,時而說要讓他們改信新的宗教,時而說有皇上的什麼詔書,時而說一七九七年有過向保羅·彼得羅維奇皇帝宣誓的事(談到這次宣誓時說,當時曾賜給自由,可是被老爺們剝奪了),時而說彼得·費多羅維奇將在七年後重新登基,到那時一切將會很自由,很簡單,以致什麼也沒有了。對他們來說,關於戰爭和波拿巴以及他的入侵的傳聞,是與關於敵基督、世界末日和絕對自由的流言結合在一起的。

在鮑古恰羅沃周圍,都是一些國家的和實行代役租的地主的大村莊。居住在這個地區的地主很少;家奴和識字的人也很少,在這個地區的農民的生活中,俄羅斯民間生活的神秘的潛流要比在其他地區表現得更明顯和更強烈,產生這些潛流的原因及其意義,對當代人來說常常是無法解釋的。這種現象之一,是二十來年前在這個地區農民之間出現的向某些溫暖的河流遷移的運動。幾百個農民,其中包括鮑古恰羅沃村的,突然賣掉牲口,拉家帶口前去東南面的某地。如同鳥兒飛往海外某個地方一樣,這些人帶著妻子兒女到他們之中誰也沒有去過的東南面的一個地方去。他們成群結隊地出發,有的一個一個地贖了身,有的一跑了之,他們或者坐車,或者步行,去找那溫暖的河流。許多人受到懲罰,被流放到西伯利亞,許多人凍死和餓死在路上,許多人回來了,於是這運動像它無緣無故地掀起來一樣,自然而然地停止了。但是在這些人當中潛流仍在不停地流動,並且積聚著一種新的力量,這種力量將會同樣奇怪地、出人意料地,同時又是簡單自然地和強烈地爆發出來。現在,在一八一二年,一個接近老百姓的人可以看到,這些潛流正在加緊積蓄力量,快要表現出來了。

阿爾帕特奇在老公爵去世前不久來到鮑古恰羅沃,他發現老百姓當中出現了騷動,情況與童山相反,那裡在方圓六十俄裡的地區內,所有農民都逃難去了(聽任哥薩克搶劫自己的村莊),而在這裡的草原地區,在鮑古恰羅沃一帶,聽說農民們與法國人有來往,收到了法國人的一些在他們之間散發的文告,留在當地沒有走。阿爾帕特奇通過他的心腹的家奴得知,前幾天在村裡很有影響的農民卡爾普出官差時帶回訊息說,哥薩克正在搶劫居民逃走的村莊,但是法國人卻雞犬不驚。他得知,另一個農民昨天甚至從維斯洛烏霍沃——那裡駐紮著法國軍隊——帶來了一個法國將軍的文告,其中向居民們宣佈,如果他們留下來,將不會做任何有害於他們的事,徵用的東西將作價付錢。為了證明這一點,這個農民從維斯洛烏霍沃帶來了預付給他的乾草錢一百盧布紙幣(他不知道這是假幣)。

最後,最重要的是,阿爾帕特奇得知,在他吩咐村長集合大車把公爵小姐的物品運出鮑古恰羅沃的那天早晨,村裡開了會,會上決定不出車,採取等著瞧的態度。而與此同時不能再拖延了。首席貴族在八月十五日老公爵去世的那一天堅持要瑪麗亞公爵小姐當天就離開,因為情況危急。他說,十六日後就不再負任何責任了。老公爵去世的當天晚上他走了,不過答應第二天參加葬禮。但是第二天他來不了,因為根據他本人獲得的訊息,法國人出乎意料向前推進了,這樣他只來得及把自己的家眷和貴重物品送出自己的莊園。

大約三十年來,鮑古恰羅沃一直由村長德龍管理,老公爵叫他德龍努什卡。

德龍屬於那種身體健壯和精神飽滿的農民,這種人一上了歲數就長起大鬍子,就這樣毫無變化地活到六七十歲,沒有一絲白髮或不掉一顆牙,六十歲時還像三十歲的年輕人那樣腰板挺直,精力旺盛。

德龍像別的人一樣,參加過遷移到溫暖的河流的活動,在這之後不久,當了鮑古恰羅沃的村長,從那時起,他擔任這個職務二十三年,沒有出過差錯。農民怕他比怕主人還厲害。老爺們,包括老公爵和年輕的公爵,還有總管,都很尊重他,戲稱他為大臣。德龍在擔任村長的整個期間沒有喝醉過一次酒,沒有生過一次病;無論是在一宿不睡覺後,無論是在幹了什麼樣的重活後,從來不露出一點疲勞的樣子,他不識字,可是從來沒有忘記過一筆賬,記得他賣掉的好幾大車麵粉的重量,記得鮑古恰羅沃每一俄畝土地上每一垛收割下來的莊稼。

阿爾帕特奇從遭到破壞的童山來到這裡後,在舉行公爵葬禮的當天把這位德龍叫來,吩咐他準備十二匹馬拉公爵小姐的車,十八匹馬運送就要從鮑古恰羅沃起運的財物。雖然農民都是代役租農民,但是阿爾帕特奇認為,要他們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困難,因為在鮑古恰羅沃有二百三十個課稅單位,農民都比較富裕。但是村長聽了他的命令後,默默地垂下了眼睛。阿爾帕特奇對他說了自己認識的農民的名字,命令他們出車。

德龍回答說,這些農民的馬拉腳去了。阿爾帕特奇又說了另一些農民的名字,而據德龍說,他們也沒有馬可派,有的出官差去了,有的拉不了車,還有一些因沒有飼料餓死了。照德龍的說法,不僅沒有拉貴重物品的馬,而且連拉人坐的馬車的馬也很難找到。

阿爾帕特奇朝德龍凝視了一下,皺起眉頭。如同德龍是一個模範的村長一樣,阿爾帕特奇也是一個模範的總管,他並沒有白白地管理了二十年公爵的莊園。他特別能憑他的感覺瞭解他與之打交道的人的需要和本能,因此他是一個出色的總管。他朝德龍看了一眼後,立刻明白了德龍的回答並不表達他自己的想法,而是表達了鮑古恰羅沃村居民的總的情緒,村長已受這種情緒的影響。但是與此同時,發了財和遭到全村人憎恨的德龍必定會在地主老爺和農民這兩個陣營之間搖擺。阿爾帕特奇在他的目光裡看到了這種搖擺,便皺起眉頭,朝他走過去。

「德龍努什卡,你聽著!」他說。「你別對我說空話。安德烈·尼古拉依奇公爵大人命令我把所有人都送走,不要讓他們留下來和敵人在一起,皇上對此也有詔令。誰要是留下來,就是背叛沙皇。聽見了嗎?」

「是。」德龍回答道,沒有抬起眼睛。

阿爾帕特奇對這回答並不滿意。

「唉,德龍,這可不行!」阿爾帕特奇搖搖頭說。

「聽您的吩咐!」德龍傷心地說。

「唉,德龍,算了吧!」阿爾帕特奇又說,他把一隻手從懷裡抽出來,鄭重其事地指著德龍腳下的地板,「我不但看透了你,而且你腳下三俄尺深的地方的東西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說,眼睛盯著德龍腳下的地板。

德龍發窘了,匆匆看了阿爾帕特奇一眼,又垂下了眼睛。

「你別說廢話,告訴大家,要他們收拾一下離開家到莫斯科去,明天清早給公爵小姐準備好馬車,不要去參加什麼會。聽見了嗎?」

德龍突然跪了下來。

「雅科夫·阿爾帕特奇,撤我的職吧!把鑰匙從我這裡拿走,看在上帝分上撤了我吧。」

「算了吧!」阿爾帕特奇嚴厲地說。「我能看透你腳下三俄尺深的地方。」他重複說,他知道,他有養蜂技術,懂得什麼時候播種燕麥,二十年來善於博得老公爵的歡心,已使他獲得了魔法師的名聲,而一般都認為只有魔法師才具有看到一個人腳下三俄尺深的地方的功力。

德龍站了起來,想說點什麼,但是阿爾帕特奇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想要幹什麼?啊?……你們是怎麼想的?啊?」

「我拿他們有什麼辦法呢?」德龍說。「全都騷動起來了。我也對他們說……」

「你聽我說。」阿爾帕特奇說。「都酗酒嗎?」他簡短地問。

「全都騷動起來了,雅科夫·阿爾帕特奇:又拉來了一桶酒。」

「那麼你就聽著。我這就去找縣警察局長,你告訴大家,叫他們別胡鬧,並且把馬車準備好。」

「是。」德龍回答道。

雅科夫·阿爾帕特奇沒有再堅持。他長期管理老百姓,知道要人們服從的主要手段是不要讓他們看到他們有不服從的可能。他迫使德龍順從地說「是」後,也就感到滿意了,雖然他不僅懷疑,而且深信不借助於軍隊的幫助是弄不到馬車的。

確實,到傍晚時馬車還沒有著落。村裡的小酒館旁邊又在開會,會上決定把馬趕到樹林裡去,不出大車。阿爾帕特奇什麼也沒有對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他吩咐僕人把自己的東西從童山來的馬車上卸下,讓這些馬去拉公爵小姐的馬車,自己騎馬去找警察當局去了。

在舉行了父親的葬禮後,瑪麗亞公爵小姐關在自己房裡,不讓任何人進去見她。一個女僕走到門口說,阿爾帕特奇來請示動身的事。(這還是阿爾帕特奇和德龍談話之前。)瑪麗亞公爵小姐從她躺著的沙發上欠起身來,隔著關著的門說,她不走了,什麼地方也不去,希望不要去打擾她。

她所在的那個房間的窗戶是朝西開的。她臉衝著牆在沙發上躺著,手指撫摸著皮靠墊上的扣子,眼睛只看到這個靠墊,她的模糊的思想集中在一點上:她想著人死不可復生,想著自己內心的卑鄙,在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在父親生病期間才暴露出來。她想要祈禱,但又不敢,不敢抱著這樣的心情去求助於上帝。她在這種狀態中躺了很長時間。

太陽移到了房子的那一邊,落日的餘暉斜射進敞開的窗戶,照亮了房間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看著的皮靠墊的一部分。她的思路突然中斷了。她無意識地欠起身來,理了理頭髮,站起來走到視窗,不由自主地呼吸著晴朗有風的夜晚冷爽的空氣。

「是的,現在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欣賞傍晚的景色了!他已經不在了,誰也不會妨礙你。」她自言自語地說,在椅子上坐下,頭靠在窗臺上。

有人從花園那邊親切地低聲喊她,吻了吻她的頭。她回頭一看。原來這是布里安娜小姐,她穿著黑衣服,戴著喪章。她輕輕地走到瑪麗亞公爵小姐跟前,嘆著氣吻了吻她,立刻就哭了起來。瑪麗亞公爵小姐朝她看了一眼。想起了以前和她的所有衝突以及對她的猜疑;也想起了最後他改變了對布里安娜小姐的態度,不再理她,覺得自己心裡對她的責備是沒有道理的。「而且像我這樣希望他死的人有什麼資格責備別人呢?」她想道。

布里安娜小姐最近疏遠了瑪麗亞公爵小姐而同時又得依賴她,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瑪麗亞公爵小姐設身處地地想象著她的處境。她開始可憐她。用詢問的目光溫和地看了看她,朝她伸出手去。布里安娜小姐立即哭了起來,開始吻她的手,講起公爵小姐遭到的不幸來,做出同樣遭到不幸的樣子。她說,她在不幸中惟一的安慰是公爵小姐允許她分擔自己的痛苦。她還說,過去所有的誤會在這巨大的不幸面前應當消除,她覺得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清白的,他在那個世界會看到她的愛心和感激。公爵小姐聽著她說,沒有聽明白她的話的意思,不時看看她,細聽著她說話的聲音。

「您的處境更加可怕了,親愛的公爵小姐。」布里安娜小姐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您一向不替自己著想,現在也是這樣;但是我從愛您出發應當這樣做……阿爾帕特奇到您這裡來過了?他對您談了動身的事了嗎?」她問。

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說話。她不明白誰應該動身和到什麼地方去。「難道現在還能著手做什麼事,考慮什麼問題嗎?難道不全都一樣嗎?」她想,沒有回答。

「您知道嗎,親愛的瑪麗,」布里安娜小姐說,「您知道嗎,我們處於危險之中,我們被法國人包圍了;現在要走,很危險。如果我們走的話,我們幾乎一定會被俘虜,天知道……」

瑪麗亞公爵小姐望著她的女友,不明白她說的話。

「唉,要是有人知道我現在對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就好了。」她說。「當然,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離開他……阿爾帕特奇對我講過關於動身的事……您去和他談一談,我什麼也不能而且也不想和他說……」

「我和他談過了。他希望我們能夠走成;但是我想,現在最好還是留在這裡。」布里安娜小姐說。「因為您也會同意,親愛的瑪麗,在路上落到大兵或造反的農民手中非常可怕。」說著布里安娜小姐從手提包裡取出一份不是用普通的俄國紙印的法國將軍拉摩的告示,告示要求居民不要離開自己的家,說法國當局將給他們以應有的保護,她把告示遞給了公爵小姐。

「我想,最好去找這位將軍,」布里安娜小姐說,「我相信他們會給您應有的尊重。」

瑪麗亞公爵小姐讀著告示,無淚的乾哭使她的臉抽搐起來。

「您通過誰得到這個的?」她問。

「大概是他們根據我的名字知道我是法國人。」布里安娜小姐紅著臉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手裡拿著告示從視窗站起來,臉色蒼白地出了房間,前去安德烈公爵以前的書房。

「杜尼亞莎,把阿爾帕特奇、德龍努什卡以及別的什麼人給我叫來,」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告訴阿馬利婭·卡爾洛夫娜,叫她不要上我這裡來。」她聽見布里安娜小姐說話的聲音,又加了一句。「趕快離開!趕快離開!」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想到她可能會落到法國人手裡,心裡不禁有些驚慌。

「要是讓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落到了法國人手裡會怎麼樣!要是她,尼古拉·安德烈依奇·鮑爾康斯基公爵的女兒,去請求拉摩將軍保護,接受他的恩惠,又將如何!」——這個想法使她非常害怕,渾身哆嗦,漲紅了臉,體驗到了一種未曾感受過的憤怒和自尊。她生動想象著她的困難的、主要是受屈辱的處境。「法國人將住進這座房子;拉摩將軍將佔用安德烈公爵的書房;將翻閱他的信件和文稿作為消遣。布里安娜小姐將在鮑古恰羅沃殷勤地接待他。他們將發善心給我一個小房間;大兵們將掘開父親的新墳,拿走他的十字勳章和星章;他們將對我講述怎樣打敗俄國人,還將裝出同情我的不幸的樣子……」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這並不是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覺得應該按照父親和哥哥的想法來想。對她個人來說,不管留在什麼地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但是她覺得自己同時又是已故的父親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她不由自主地用他們的思想來思想,用他們的感覺來感覺。她覺得,她必須說他們現在可能會說的話,做他們可能會做的事。她前去安德烈公爵的書房,竭力領會他的想法,來考慮自己的處境。

瑪麗亞公爵小姐本來以為生活的要求已隨著父親的去世而消失了,現在這些要求突然以新的、從未有過的力量出現在她面前,充滿了她的心。

她激動得滿臉通紅,在房間裡走著,時而叫阿爾帕特奇來見她,時而叫米哈依爾·伊萬諾維奇來,時而叫吉洪來,時而又要德龍來見她。杜尼亞莎、保姆和所有女僕說不出布里安娜小姐的話有多少道理。阿爾帕特奇不在家:他去找警察當局了。建築師米哈依爾·伊萬內奇應召睡眼惺忪地到了瑪麗亞公爵小姐那裡,對她也說不出什麼來。十五年來他在回老公爵的話時從不表示自己的意見,只帶著微笑表示同意,這已成為習慣,現在他也帶著這樣的微笑回答瑪麗亞公爵小姐的問題,因此從他的回答中也得不出任何明確的看法。被叫來的老僕吉洪面孔乾癟消瘦,上面帶著難以消除的痛苦的印記,無論瑪麗亞公爵小姐問他什麼,他只回答「是,是」,兩眼望著她,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大哭。

最後村長德龍進了房間,他朝公爵小姐深深一鞠躬,在門框旁站住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房間來回走了一趟,在他對面停住腳步。

「德龍努什卡,」瑪麗亞公爵小姐說,她無疑把他看做自己的朋友,記得他每年到維亞濟馬趕集回來每一次都給她帶來一種特殊的蜜糖餅乾並滿臉堆笑交給她,「德龍努什卡,現在,在我們遭到不幸後……」她剛開了個頭就停住了,沒有力氣再往下說。

「禍福難測啊。」德龍嘆著氣說。他們一時都沒有說話。

「德龍努什卡,阿爾帕特奇不知上哪裡去了,我無人可以商量。有人說我不能走,這說得對嗎?」

「你為什麼不走,公爵小姐,可以走。」德龍說。

「有人對我說,會碰到敵人,很危險。親愛的,我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明白,身邊什麼人也沒有。今天夜裡或明天清晨,我一定要走。」德龍沒有說話。他皺著眉頭看了瑪麗亞公爵小姐一眼。

「沒有馬,」他說,「我也對雅科夫·阿爾帕特奇說了。」

「為什麼沒有?」公爵小姐問。

「全是報應,」德龍說,「有的馬被軍隊徵用了,有的餓死了,誰叫我們碰到今年這樣的年頭。不要說餵馬,人不餓死就算不錯了!有的人三天沒有吃東西了。什麼也沒有,全都給搶光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注意地聽著他說的話。

「農民們都遭到了搶劫?他們沒有糧食?」她問。

「他們快要餓死了,」德龍說,「還談得上什麼出車……」

「你為什麼不說,德龍努什卡?難道不能幫他們一把嗎?我將盡力而為……」瑪麗亞公爵小姐想到在現在,在她心裡充滿這樣的悲痛的時刻,還可能有富人和窮人之分,富人還可能不幫助窮人,不禁感到很奇怪。她模糊地知道和聽說過,地主家都有儲備糧,常把它發放給農民。她還知道,無論是哥哥還是父親,看見農民有困難都不會不幫助的;她想要使用這批糧食,只擔心在把它發放給農民的事情上說錯話。現在她為自己有了過問這件事的藉口而高興,覺得為此而暫時忘記自己的悲傷問心無愧。她開始詳細詢問農民的需要以及鮑古恰羅沃存糧的情況。

「我們這裡不是有哥哥的存糧嗎?」她問。

「老爺的存糧原封未動,」德龍自豪地說,「我們的公爵沒有吩咐把它賣掉。」

「把它發放給農民,他們需要多少給多少,我代表哥哥允許你這樣做。」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德龍什麼也沒有回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把這糧食發放給他們,如果數量還夠的話。全部發放下去。我代表哥哥命令你,你就對他們說:這是我們的,也是他們的。為了他們,我們什麼也不吝惜。你就這樣說。」

德龍在公爵小姐這樣說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你把我撤了吧,好小姐,看在上帝分上,吩咐別人把鑰匙從我這裡拿走。」他說。「我當了二十三年村長,沒有做過壞事;看在上帝分上,把我撤了吧。」

瑪麗亞公爵小姐不明白他想要她做什麼,為什麼請求撤他的職。她回答他說,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忠誠,她準備為他和為農民儘自己的一切力量。

十一

在這之後過了一個小時,杜尼亞莎前來向公爵小姐報告,說德龍來了,所有農民根據公爵小姐的命令集合在糧倉附近,想要和女主人進行商談。

「我根本沒有叫他們來,」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我只對德龍努什卡說過要給他們發放糧食。」

「看在上帝分上,公爵小姐,您下令把他們轟走,不要上他們那裡去。這是個騙局,」杜尼亞莎說,「等雅科夫·阿爾帕特奇回來,咱們就走……請您……」

「什麼騙局?」公爵小姐驚奇地問。

「我真的知道,看在上帝分上,您就聽我的吧。您可以去問保姆。聽說,他們不同意遵照您的命令離開這裡。」

「你說到哪裡去了。我根本沒有命令他們離開……」瑪麗亞公爵小姐說。「把德龍努什卡叫進來。」

德龍進來了,他證實了杜尼亞莎的話:農民們是奉公爵小姐之命來的。

「我根本沒有叫他們來,」公爵小姐說,「你大概把我的話傳達錯了。我只叫你分給他們糧食。」

德龍沒有回答,嘆了一口氣。

「只要您下命令,他們就會走的。」他說。

「不,不,我要去見他們。」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不顧杜尼亞莎和保姆的勸說,到了臺階上。德龍、杜尼亞莎、保姆和米哈依爾·伊萬內奇跟在她後面。

「他們大概以為我給他們糧食是為了讓他們留在原地不動,而我自己一走了之,把他們扔下,聽任法國人擺佈。」瑪麗亞公爵小姐想。「我將答應在莫斯科近郊給他們發月糧,提供住處;我相信,安德烈處在我的位置上將會做得更多。」她在暮色中朝聚集在糧倉附近牧場上的人群走過去時想道。

人群聚集攏來,騷動起來,人們很快摘下了帽子。瑪麗亞公爵小姐垂下眼睛,雙腿被衣裙絆著,走到了他們緊跟前。那麼多的老人和年輕人用不同的目光注視著她,那麼多不同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使得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看清一張臉,她覺得需要一下子就跟所有的人說話,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她意識到自己是父親和哥哥的代表,又是這種意識給她增添了力量,於是她大膽地開始講話。

「你們來了,我很高興。」瑪麗亞公爵小姐開口說道,她沒有抬起眼睛,覺得她的心跳得很快、很猛烈。「德龍努什卡對我說,戰爭使你們破了產。這是我們共同的不幸,我要不惜一切幫助你們。我自己就要走了,因為這裡已經很危險,敵人已經很近了……因為……我把一切都給你們,我的朋友們,請你們把所有東西都拿走,拿走全部糧食,這樣你們就不會缺什麼了。而如果有人對你們說,我給你們糧食是為了讓你們留在這裡,那麼這不是實話。恰恰相反,我請求你們帶著全部財產到我們莫斯科近郊去,到那裡後,我負責並向你們保證,你們的生活不會發生困難。會給你們房子住和糧食吃。」公爵小姐停住了。人群中只發出一片嘆息聲。

「我不是代表自己這樣做的,」公爵小姐接著說,「我這樣做代表我已故的父親和你們的好主人,代表我的哥哥和他的兒子。」

她又停住了。誰也沒有打破她的沉默。

「我們的不幸是共同的,我們將要平均分擔。凡是屬於我的一切,也都是你們的。」她看看站在她面前的人的臉說。

所有人的眼睛都帶著同樣的表情看著她,而她沒有能弄明白這表情表示什麼。不知這是好奇、忠誠、感激還是恐懼和不信任,但是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對您的恩惠我們很感激,不過我們不能要老爺的糧食。」後面的一個人說。

「為什麼呢?」公爵小姐問。

沒有一個人回答,瑪麗亞公爵小姐掃視著人群,注意到所有與她目光相遇的人都馬上垂下了眼睛。

「你們為什麼不想要?」她又問。沒有任何人回答。

瑪麗亞公爵小姐見大家沉默不語感到很難堪;她力圖捕捉住某個人的目光。

「你們為什麼不說話呀?」她對一個拄著柺杖站在她面前的老人說。「如果你認為還需要什麼,你就說吧。我一定做到。」她捕捉住了他的目光說。但是老人好像對此很生氣,完全低下了頭,說:

「有什麼好同意的,我們不需要糧食。」

「怎麼,叫我們把一切都扔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們不會同意。我們同情你,可是我們不同意。你自己一個人走吧……」人群裡四處發出了這樣的叫喊聲。所有人的臉上又出現了同一種表情,現在它所表示的已肯定不是好奇和感激,而是惱怒和決心。

「你們大概沒有聽明白我的話,」公爵小姐帶著苦笑說,「你們為什麼不願意走?我答應給你們安排好吃和住。在這裡敵人會把你們搶光的……」

但是她的聲音被人群的喧譁聲壓了下去。

「我們不同意,就讓他們搶好了!我們不要你的糧食,我們不同意!」

瑪麗亞公爵小姐又想捕捉住什麼人的目光,但是沒有一個人朝她看;顯然,大家的目光都在迴避她。她覺得奇怪而又尷尬。

「你瞧,她可真會說話,叫你跟著她去當農奴!扔下家去受奴役。可不是嗎!說什麼我給你們糧食!」人群裡有人這樣說。

瑪麗亞公爵小姐低下頭,從人群裡出來,往家裡走。她再一次吩咐德龍,要他明天準備好馬匹,說完回到自己的房間,剩下獨自一人時,各種思緒湧上了心頭。

十二

這天夜裡,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自己屋裡敞開的窗前坐了很久,傾聽著從村裡傳來的農民的說話聲,但是她沒有去想他們。她覺得,不管她怎樣想他們,仍不能理解他們。她總是想著一件事——想自己遭受的不幸,現在因操心眼前的事暫時沒有想它,對她來說它似乎已成為過去了。她現在已經能夠回憶,能夠哭泣和祈禱了。日落後風停了。夜晚寧靜而涼爽。到十一點多,說話聲逐漸沉寂下來,雞叫頭遍,一輪滿月從菩提樹後面出來,地面升起一層清新的帶著露水的白霧,村子裡和宅院裡一片寂靜。

最近發生的事——父親的病和他的最後時刻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出現在她眼前。她現在既悲傷又高興地回想著這些場面,她要驅趕的只是父親臨終時的可怕的景象,她覺得甚至在這寧靜和神秘的深夜裡,她也沒有勇氣去回想它。這些情景連同所有細節是那麼清楚地出現在她眼前,使她時而覺得這是現實,時而覺得這是往事,時而又覺得這是未來的事。

有時她歷歷在目地回想起他中風的時刻,當時人們從童山的花園裡架著他出來,他抖動著無力的舌頭嘟囔著什麼,牽動著白眉毛,不安地和膽怯地望著她。

「他在當時就想對我說那些他在去世的那一天對我說的話,」她想,「他一直就想對我說這些話。」接著她想起了在童山時他中風前的那一天夜裡的全部細節,當時瑪麗亞公爵小姐預感到要出事,違揹他的意志留下來陪他。她沒有睡覺,夜裡躡手躡腳地到了樓下,到了這天晚上父親過夜的花房的門口,諦聽著他的聲音。他正在疲憊不堪地和吉洪說著什麼。看來他想要說說話。「為什麼他不叫我?為什麼他不允許我代替吉洪待在這裡?」瑪麗亞公爵小姐當時和現在這樣想。「要知道現在他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出他的全部心裡話了。他本來可以說出他想要說的話,而聽他說話和明白他的意思的本應是我而不是吉洪,現在對我和對他來說這個時刻一去不復返了。當時我為什麼不進屋去呢?」她想。「也許他當時就會對我說他在去世的那一天說的話。當時他在和吉洪談話時也曾兩次問到我。他想要見我,而我正站在這裡,站在門外。他和吉洪說話,而吉洪並不理解他,他一定感到傷心和難受。記得當時他和吉洪談起了麗莎,好像談活著的人一樣——他忘記了她已經死了,這時吉洪提醒他說她已不在了,他喊叫起來,說他‘傻瓜’。他很難受。我在門外聽到他哼哧哼哧地躺到床上,大聲喊道:‘我的上帝!’當時我為什麼不進去呢?他會對我怎麼樣呢?我又能丟了什麼呢?也許他當時會得到安慰,對我說這句話。」於是瑪麗亞公爵小姐大聲地說出他在去世的那一天對她說的那個親切的字眼:「好—閨—女!」她重複著這個字眼放聲大哭起來,淚下如雨,心裡反倒感到輕鬆了一些。她現在彷彿看到他的臉就在自己面前。這不是她自從記事以來就熟悉的那張臉,也不是常常從遠處看到的那張臉;而是一張膽怯的和虛弱的臉,那張她在最後一天彎下身去湊近他的嘴以便聽清他說的話,第一次從近處看清了所有皺紋和細微特點的臉。

「好閨女。」她又重複了一次。

「他在這樣叫我時想的是什麼?他現在又想什麼?」她腦子突然出現這個問題,作為對它的回答她看見他在自己眼前,臉上帶著他躺在棺材裡用白頭巾裹住腦袋時的那種表情。於是那時當她嘴唇接觸他的面頰、覺得這不僅不是他,而且是某種神秘的和令人反感的東西時產生的恐懼,現在又充滿她的心。她想要想點別的事,想要祈禱,但是什麼也做不成。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月光和陰影,每時每刻都料想會看到他死人的臉,覺得屋裡屋外的一片寂靜把她緊緊包圍住了。

「杜尼亞莎!」她輕輕喊了一聲。「杜尼亞莎!」接著她狂叫起來,衝出了寂靜,朝著女僕住的房間跑去,這時保姆和幾個女僕正朝著她迎面跑來。

十三

八月十七日,羅斯托夫和伊林在剛被法國人放回來的拉夫魯什卡和一名傳令兵陪同下,從離鮑古恰羅沃十五俄裡的駐地揚科沃出來遛遛——試試伊林新買的馬和打聽村裡有沒有乾草。

最近三天鮑古恰羅沃處於敵我兩支軍隊之間,俄軍的後衛部隊和法軍的前哨部隊都很容易到這裡來,因此羅斯托夫作為一個細心的騎兵連長,想趕在法國人之前把可在鮑古恰羅沃徵集到的糧草弄到手。

羅斯托夫和伊林的心情都十分愉快。他們希望在鮑古恰羅沃這個公爵的莊園裡找到大批家奴和漂亮的姑娘,一路上時而詢問拉夫魯什卡關於拿破崙的情況,聽了他的講述高興地笑著,時而你追我趕,試著伊林的馬。

羅斯托夫不知道而且沒有想到,他去的那個村莊就是曾和他的妹妹訂過婚的鮑爾康斯基的莊園。

羅斯托夫和伊林到鮑古恰羅沃前面有慢坡的高地後最後一次縱馬賽跑,羅斯托夫趕到了伊林的前面,第一個進了鮑古恰羅沃村。

「你領先了。」滿面通紅的伊林說。

「是的,一直領先,在草地上領先,這裡也領先。」羅斯托夫一面回答,一面撫摸著已冒汗的頓河馬。

「我騎的法國馬,大人,」拉夫魯什卡在後面說,他把他騎的那匹拉車的駑馬稱為法國馬,「本來能跑到前頭去,不過我不想讓別人丟臉。」

他們慢步到了糧倉前面,那裡站著一大群農民。

有的農民摘下了帽子,有的農民沒有摘帽,看著騎馬過來的人。兩個身材很高的老農民,滿臉皺紋,鬍子稀稀拉拉,從小酒館裡出來,面帶微笑,搖搖晃晃地唱著不合調的歌,走到了兩個軍官面前。

「好樣的!」羅斯托夫笑著說。「怎麼,乾草有嗎?」

「全都一個模樣……」伊林說。

「多麼……快……快……活的……聚……聚」這兩個農民帶著幸福的微笑唱著。

一個農民從人群中出來,走到羅斯托夫跟前。

「您是什麼部隊的?」他問。

「法國人,」伊林笑著回答道,「瞧,這就是拿破崙本人。」他又指著拉夫魯什卡說。

「這麼說來,是俄國人吧?」農民反問道。

「這裡有你們的很多部隊嗎?」另一個矮個兒的農民朝他們走過來,問道。

「很多,很多。」羅斯托夫回答。「你們聚集在這裡幹什麼?」他加了一句。「是在過節吧?」

「老頭子們聚在一起商談村裡的事。」那個農民一面回答,一面走開了。

這時從地主宅院門前的路上出現了兩個女人和一個戴白帽子的男人,他們正朝軍官們走來。

「穿粉紅色衣服的歸我,說定了,誰也不準搶!」伊林看見杜尼亞莎正果斷地朝他走過來,說。

「是我們大家的!」拉夫魯什卡朝伊林眨眨眼說。

「我的美人兒,你需要什麼?」伊林笑著說。

「公爵小姐叫我打聽一下,你們是哪個團的,姓什麼。」

「這是羅斯托夫伯爵,騎兵連長,而我是您忠實的奴僕。」

「快活的……聚……聚會!」喝醉酒的農民幸福地微笑著,看著正在與女僕談話的伊林接著唱道。跟在杜尼亞莎後面的阿爾帕特奇老遠就摘下了帽子,走到了羅斯托夫面前。

「我冒昧地打擾您,大人。」他把一隻手伸進懷裡恭恭敬敬地說,但是看見這軍官很年輕,又帶有幾分輕蔑的意味。「我的女主人是本月十五日逝世的陸軍上將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鮑爾康斯基公爵的女兒,由於這些人野蠻無禮,她正處於困境之中,」他指著農民說,「請多關照……不知您是否可以往邊上靠一靠,」阿爾帕特奇帶著苦笑說,「不然當著他們的面不大方便……」說話時他又指了指那兩個像馬蠅圍繞著馬一樣在他身邊來回走動的農民。

「啊!……阿爾帕特奇……啊?雅科夫·阿爾帕特奇!……好極了!看在上帝分上請原諒。好極了!啊?……」農民們高興地朝他微笑著說。羅斯托夫朝喝醉酒的老頭子們看了一眼,笑了笑。

「也許大人您看見這種樣子很開心吧?」雅科夫·阿爾帕特奇用那隻沒有伸進懷裡的手莊重地指著老頭子們說。

「不,這裡沒有什麼可開心的。」羅斯托夫說,往一邊走了幾步。「怎麼回事?」他問。

「我冒昧地向大人報告,這裡粗野的農民不讓公爵小姐離開莊園,揚言要卸下馬匹,結果早晨已裝好了車,直到現在她還走不了。」

「不可能!」羅斯托夫喊道。

「我向您稟告的全是實情。」阿爾帕特奇說。

羅斯托夫下了馬,把馬交給傳令兵,和阿爾帕特奇一起朝宅院走去,邊走邊問他詳細情況。確實,昨天公爵小姐答應給農民們糧食,同德龍和集會的群眾進行解釋後,情況更糟了,德龍最後交出了鑰匙,和農民們站在一起,阿爾帕特奇叫他,他也不來,早晨公爵小姐吩咐套車作動身的準備時,一大群農民聚集在糧倉旁,派人來說,他們不放公爵小姐出村,還說有命令不準出車,他們將卸掉馬匹。阿爾帕特奇到了他們那裡,規勸他們,但是他們回答他說,不能放公爵小姐走,有命令不准她走(說得最多的是卡爾普;德龍沒有在人群裡出現);還說,讓公爵小姐留下來吧,他們將照舊侍候她,在一切方面服從她。

當羅斯托夫和伊林在路上賓士時,瑪麗亞公爵小姐不聽阿爾帕特奇、保姆和女僕們的勸說,吩咐套車,想要動身;但是人們看見賓士而來的騎兵後,把他們當做法國人,車伕逃散了,屋裡響起了女人們的哭喊聲。

「老天爺!我的親爹!準是上帝派你來的。」在羅斯托夫經過前廳時聽見人們感激地說。

當人們領著羅斯托夫進來時,瑪麗亞公爵小姐正心慌意亂和束手無策地坐在大廳裡。她不明白進來的是誰,來幹什麼,會對她怎麼樣。她看見他的俄國人的臉,根據他的步伐和開頭的幾句話認出他是自己這個階層的人後,用深沉的和閃閃發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說起話來,由於激動,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哆哆嗦嗦。羅斯托夫立刻覺得這次見面有某種浪漫色彩。「一個無依無靠、悲慟欲絕的姑娘,孤身一人,聽任起來造反的粗魯的農民的擺佈!一個多麼奇怪的機遇鬼使神差地把我推到了這裡!」羅斯托夫聽著她的話和看著她想道。「她的面容和神情又是多麼的溫順和高尚啊!」他聽著她的怯生生的講述時又想道。

她講起所有這一切都是在舉行她父親的葬禮後第二天發生的,這時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她轉過臉去,接著又彷彿擔心羅斯托夫會認為她這樣說是想得到他的憐憫,便疑懼地看了他一眼。羅斯托夫的眼睛裡含著淚水。瑪麗亞公爵小姐發現了這一點,又用閃閃發光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他,這目光能使人忘記她的不漂亮的面孔。

「公爵小姐,我偶然來到這裡,能夠向您表示為您效勞的決心,真是感到說不出的榮幸。」羅斯托夫站起身來說。「請您動身吧,只要您允許我護送您,我以我的名譽擔保,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膽敢找您的麻煩。」他像人們對皇家的婦女鞠躬一樣,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躬,朝門口走去。

羅斯托夫彷彿想用他恭敬的態度表明,雖然他認為與她相識是一件幸事,但是他不願意利用她的不幸來與她接近。

瑪麗亞公爵小姐明白了他為什麼採取這種態度,並且很珍視它。

「我非常、非常感謝您,」她用法語對羅斯托夫說,「不過我希望那一切只是誤會,誰也沒有過錯。」公爵小姐突然哭了起來。「請您原諒。」她說。

羅斯托夫皺起眉頭,又深深鞠了一躬,走出了客廳。

十四

「怎麼樣,可愛嗎?不,老兄,我的那個穿粉紅色衣服的才迷人呢,她叫杜尼亞莎……」伊林說,但是他看了看羅斯托夫的臉,住口了。他看到他心目中的英雄和連長想的完全是別的事情。

羅斯托夫惡狠狠地朝伊林看了一眼,沒有答理他,快步向村子走去。

「我要叫他們看看我的厲害,好好教訓教訓他們,這些強盜!」他自言自語地說。

阿爾帕特奇邁著輕快的步子,只差沒有跑了,好容易追上了羅斯托夫。

「請問您作了什麼決定?」他追上後問道。

羅斯托夫停住腳步,握緊拳頭,突然威嚴地朝阿爾帕特奇逼過去。

「決定?什麼決定?老東西!」他對他喊道。「你為什麼瞧著?啊?農民們造反,你就無法對付?你就是一個叛徒。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我要剝掉所有人的皮……」他彷彿擔心把自己的火氣隨便發洩掉,便扔下阿爾帕特奇,快步向前走。阿爾帕特奇忍著委屈,邁著輕快的步子跟著羅斯托夫,繼續對他講自己的想法。他說,農民都很頑固,現在沒有軍隊,不宜與他們對抗,不如先派人去找軍隊來。

「我要叫他們看看軍隊的厲害……我就是要與他們對抗。」尼古拉不假思索地嘀咕著,他喘著粗氣,心中充滿著不理智的和無理性的憤恨,需要把這種憤恨發洩出來。他沒有考慮該怎麼做,不知不覺地邁著急速和堅定的步伐朝人群走去。他離人群愈近,阿爾帕特奇愈感覺到他的這種不明智的行動可能產生好的結果。人群中農民看著他迅速堅定的步伐和堅決陰沉的臉色,也感覺到這一點。

在這幾個驃騎兵進了村和羅斯托夫去見公爵小姐後,人群中發生了混亂和爭執。有的農民說,來的這些人是俄國人,恐怕會責怪他們不放公爵小姐走。德龍抱這種看法;但是他剛說出口,卡爾普和另外幾個農民就對這個前村長髮起了攻擊。

「你吸全村人的血吸了多少年了?」卡爾普對他喊道。「你反正無所謂!你把錢罐子刨出來,運走就行了,至於我們家會不會被毀掉,都與你不相干,是吧?」

「有命令,要保持正常秩序,誰也不準離開家,一針一線都不準帶走——就是這樣!」另一個人喊道。

「本來輪到你的兒子,你大概捨不得你的胖小子,」突然小老頭攻擊起德龍來,他說得很快,「把我的萬卡抓去當了兵。唉,我們都快要活不下去了!」

「真是活不下去了!」

「對村裡的事我可沒有撒手不管。」德龍說。

「倒真是沒有撒手不管,瞧他的肚子,把自己都養肥了!……」

兩個高個子農民在談自己的事。羅斯托夫帶著伊林、拉夫魯什卡和阿爾帕特奇剛走近人群,卡爾普就把手指插進寬腰帶,面帶微笑走上前來。德龍則相反,退到了後排,人群變得更加密集了。

「喂!你們這裡誰是村長?」羅斯托夫快步走到人群前大聲問道。

「村長嗎?您有什麼事?……」卡爾普問。

他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頭上的帽子已經飛走了,捱了狠狠的一拳,腦袋歪向了一邊。

「全摘下帽子,叛徒們!」羅斯托夫聲音洪亮地喊道。「村長在哪裡?」他狂怒地問道。

「村長,在喊村長呢……德龍·扎哈雷奇,在喊您呢。」人群中傳出急促而順從的說話聲,人們開始摘下頭上的帽子。

「我們不能造反,我們都遵守秩序。」卡爾普說,在這同一瞬間後面的幾個人突然說了起來:

「是老人們決定的,你們這樣的長官太多了……」

「還說話?……簡直造反了!……強盜!叛徒!」羅斯托夫抓住卡爾普的領口,不假思索地狂喊起來。「把他捆起來,捆起來!」他喊道,雖然身邊只有拉夫魯什卡和阿爾帕特奇,沒有別的人可以前來捆他。

然而拉夫魯什卡還是朝卡爾普跑過去,從後面抓住他的雙手。

「要把我們的人從小丘下叫來嗎?」他問。

阿爾帕特奇向農民轉過臉,喊兩個人的名字,要他們來捆卡爾普。這兩個農民順從地走出了人群,開始解身上的腰帶。

「村長在哪裡?」羅斯托夫喊道。

德龍臉色蒼白,雙眉緊皺,從人群裡出來。

「你是村長嗎?把他捆上,拉夫魯什卡!」羅斯托夫喊道,彷彿覺得他的命令不會有人違抗似的。果然又有兩個農民來捆德龍,而德龍好像想幫他們捆似的,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遞給他們。

「你們大家都聽著,」羅斯托夫對農民們說,「現在都回家去,不要讓我再聽到你們的聲音。」

「怎麼啦,我們沒有做什麼欺負人的事。我們只不過一時糊塗。只不過胡鬧了一場……我說過,這樣不行。」可以聽到有人在相互責備。

「我對你們說過。」阿爾帕特奇開始行使自己的權力。「這樣不好,鄉親們!」

「我們一時糊塗,雅科夫·阿爾帕特奇。」人們回答道,人群立刻開始散了,人們各自回家去了。

兩個捆起來的農民被帶往主人的院子去。兩個喝醉酒的農民跟在他們後面。

「喂,讓我看看你!」其中一人對卡爾普說。

「難道可以這樣對老爺們說話嗎?你想什麼來著?」

「傻瓜,」另一個一唱一和地說,「真是傻瓜!」

兩個小時後,幾輛馬車停在鮑古恰羅沃宅院的院子裡。農民們熱熱鬧鬧地把主人的東西搬出來裝上車,而德龍根據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意思已被從院子裡的一隻大箱子裡放了出來,現在站在那裡指揮農民們裝車。

「你不要把它亂放。」一個高個子圓臉的農民帶著微笑從女僕手裡拿過一隻小箱子說。「要知道它也很值錢。你幹嗎把它亂扔或者用繩子捆上——這樣它會被磨壞的。我不喜歡這樣做。幹什麼活都要老老實實,要有個規矩。應該這樣用席子包上,再蓋上乾草,這就好了。看起來都覺得舒服!」

「瞧,這麼多書,」另一個搬出安德烈公爵的書櫃的農民說,「你別絆住!沉得很,夥計們,書真多!」

「是的,可見他們總是在寫,沒有玩!」高個子圓臉的農民指著放在上面的厚厚的詞典,意味深長地眨眨眼說。

羅斯托夫不願意主動地去和公爵小姐結識,沒有上她那裡去,而留在村裡等待她出發。瑪麗亞公爵小姐的馬車從宅院裡出來後,他便騎上馬,在離鮑古恰羅沃十二俄裡我軍控制的大道上騎馬護送她。在揚科沃,在一個小客棧裡他恭恭敬敬地和她告了別,第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您怎能這樣說,」當瑪麗亞公爵小姐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她把他的行為說成是救命)時他紅著臉回答道,「每個區警察局長都會這樣做的。如果我們打仗的敵手是這些農民的話,那麼我們就不會讓他們深入內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力圖改變話題。「我感到幸運的只是有機會跟您認識。再見了,公爵小姐,祝您幸福安康,希望我能在比較順遂的情況下和您重逢。如果您不想讓我感到臉紅的話,請不要說感謝的話。」

但是公爵小姐雖然不再說感謝的話,也仍然以她容光煥發的臉上充滿感激和柔情的整個表情來表示感謝。她不能相信他說的沒有什麼可感謝的話。相反,她毫不懷疑地認為,如果沒有他,她一定會死於暴徒和法國人之手;而他為了救她,顯然冒了極大的風險;而更加毫無疑問的是,他是一個心靈高尚的人,善於理解她的處境和痛苦。他那雙善良誠實的眼睛在她哭訴自己的遭遇時充滿了淚水,此情此景一直留在她的腦海裡。

瑪麗亞公爵小姐在與他告別後只剩下一個人時,突然覺得自己眼睛裡噙著淚水,就在這時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她是不是愛他?

在繼續朝莫斯科前進的路上,雖然公爵小姐的處境並不令人愉快,與她同坐一輛車的杜尼亞莎不止一次地注意到,公爵小姐把頭探出車窗,不知為什麼又高興又傷心地微笑著。

「如果我真的愛上了他,那又有什麼呢?」瑪麗亞公爵小姐想道。

不管她在承認自己首先主動愛上了一個也許永遠不會愛她的人時感到多麼難為情,她一直安慰自己,心想誰也不會知道這一點,如果她直到生命結束默默地愛一個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愛的人,也不是什麼過錯。

有時她想起了他的目光,他的同情,他的話,她覺得要得到幸福並不是不可能的。這時杜尼亞莎注意到,她微笑著望著窗外。

「真想不到他會到鮑古恰羅沃來,而且在這樣的時刻!」瑪麗亞公爵小姐想。「真想不到他的妹妹會和安德烈公爵退了婚!」瑪麗亞公爵小姐認為這一切都是天意。

瑪麗亞公爵小姐也給羅斯托夫留下了十分愉快的印象。當他想起她時,心裡很高興;同伴們得知他在鮑古恰羅沃碰到的這件不平常的事後,跟他開玩笑說,他去找乾草,卻找到了俄國的一個最富有的姑娘,他聽了很生氣。他之所以生氣,正是因為娶這個他有好感的性格溫順而又擁有巨大財產的瑪麗亞公爵小姐的想法,不止一次地違反他的意志在他腦子裡出現過。對他個人來說,他不能希望有比瑪麗亞公爵小姐更好的妻子了:娶了她將會使他母親伯爵夫人感到高興,將可改善他父親的經濟狀況;甚至——尼古拉感覺到這一點——將會使瑪麗亞公爵小姐得到幸福。

但是索尼婭呢?許下的諾言呢?因此羅斯托夫在人們拿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跟他開玩笑時生氣了。

十五

庫圖佐夫接收全軍的指揮權後,想起了安德烈公爵,並命令他到總部來。

安德烈公爵在庫圖佐夫進行第一次閱兵的那一天來到了察廖沃-宰米謝。他看見村裡神父家的住宅旁停著總司令的馬車,便在那裡下了馬,在門口的長凳上坐下來等候殿下——現在大家都這樣稱呼庫圖佐夫。從村後的田野上時而傳來軍樂聲,時而傳來許許多多人向新總司令歡呼「烏拉!」的狂喊聲。兩個勤務兵、一個信使和一個管家趁庫圖佐夫不在,加上天氣又好,便出來站在大門旁離安德烈公爵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皮膚淺黑、留著小鬍子和連鬢鬍子的矮小的驃騎兵中校騎馬到了大門口,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問道:殿下是否住在這裡,他是否很快就回來?

安德烈公爵說,他不是殿下總部的人員,也是外來的。驃騎兵中校便問服裝漂亮的勤務兵,這個勤務兵帶著總司令的勤務兵們和軍官談話時特有的輕蔑語氣對他說:

「什麼,殿下嗎?他大概馬上就回來了。您有什麼事?」

驃騎兵中校聽到勤務兵說話的那種腔調,冷笑了一聲,下了馬,把馬交給傳令兵,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鮑爾康斯基在長凳上挪了挪身子給他讓座。驃騎兵中校便在他身旁坐下了。

「您也是在等總司令吧?」驃騎兵中校開口問道。「聽說誰都能見到他,謝天謝地。不然去跟賣香腸的傢伙打交道,可倒霉了!怪不得葉爾莫洛夫要求封他為德國人。現在大概俄國人也可以說話了。要不天知道搞的是什麼名堂。老是退啊退。您參加過行軍作戰嗎?」

「有幸參加過,」安德烈公爵回答道,「不僅參加過撤退,而且在這次撤退中喪失了所有寶貴的東西,不用說莊園和親愛的家了……也失去了父親,他是憂憤而死的。我是斯摩稜斯克人。」

「啊?……您是鮑爾康斯基公爵?很高興和您認識,我是傑尼索夫中校,不過瓦西卡這個名字叫得更多些。」傑尼索夫握著安德烈公爵的手說,用特別和善的目光注視著他。「不錯,我聽說過。」他同情地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就拿斯基泰戰爭計劃來說吧。這裡一切都很好,不過對那些受苦受難的人來說並不如此。那麼,您就是安德烈·鮑爾康斯基公爵?認識您,公爵,我非常高興,非常高興。」他又握著他的手,帶著苦笑重複了一遍。

安德烈公爵曾經聽娜塔莎說過傑尼索夫是第一個向她求婚的人,因此知道他。這個回憶使他現在又甜蜜又痛苦地感覺到了以往的傷痛,這傷痛他近來早就不想了,不過仍然留在他的心中。在最近這段時間裡,他經歷了其他許多大事——例如斯摩稜斯克的放棄,他的童山之行,不久前得到的父親的死訊,——有過許多感受,因而早就不去回想這些事,即使有時回想起來,對他所起的作用也遠沒有以前那麼大。而對傑尼索夫來說,鮑爾康斯基的名字所引起的一系列回憶是富有詩意的遙遠的過去,當時他在吃了晚飯和聽了娜塔莎唱歌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居然向十五歲的小姑娘求了婚。他想起那時的情景和對娜塔莎的愛,不禁微微一笑,思想立即轉到他現在所迷戀和特別關心的事情上。這就是他在撤退過程中在前哨部隊服役時想出來的作戰計劃。他曾把這計劃呈交巴克萊·德·託利,現在想把它呈交給庫圖佐夫。這個計劃的依據是:法國人的戰線拉得太長,因此不應從正面阻擋法國人,而應去襲擊敵人的交通線,或者兩件事同時進行。他開始對安德烈公爵講起他的計劃來。

「他們守不住這整條線。這是不可能的,我擔保我能把它突破;給我五百人,我能把它切斷,一定能行!惟一的辦法是打游擊戰。」

傑尼索夫站起身來,做著手勢,向鮑爾康斯基講述他的計劃。在他講述的中途,從檢閱的場地傳來了軍隊的喊聲,這聲音變得不大整齊和分散了,與軍樂聲和歌聲融合在一起。村裡響起了馬蹄聲和歡呼聲。

「總司令來了,」一個站在大門口的哥薩克喊了一聲,「來了!」

鮑爾康斯基和傑尼索夫朝站著一隊士兵(儀仗隊)的大門口走過去,看見了騎著一匹低矮的棗紅馬逐漸走近的庫圖佐夫。他後面跟著一大批將軍。巴克萊幾乎和他並排走著;一群軍官跟在他們後面跑,喊著「烏拉」。

幾個副官在他之前進了院子。庫圖佐夫不耐煩地催著他的那匹馱著他沉重的軀體邁著溜蹄步的馬,不停地點著頭,把一隻手舉到他頭上的白色近衛重騎兵軍帽(帶有紅帽圈,但沒有帽簷)的帽邊上。當他走到向他行禮的由英俊的擲彈兵、大多是騎兵組成的儀仗隊前時,沉默了一會兒,用指揮官的專注的目光聚精會神地看了他們一眼,便朝一群站在他身邊的將軍和軍官轉過身去。他的臉突然露出了一種莫測高深的神情;他用困惑不解的姿勢聳了聳肩膀。

「有這樣的好漢,還一直退啊退!」他說。「好吧,再見了,將軍。」他加了一句,催馬從安德烈公爵和傑尼索夫面前經過,進了大門。

「烏拉!烏拉!烏拉!」人們在他背後喊道。

自從安德烈公爵上次見到他以來,庫圖佐夫又發胖了,顯得皮膚鬆弛,身軀臃腫。但是安德烈公爵所熟悉的那隻發白的眼睛、傷疤以及臉上和全身疲憊的表情依然如故。他身穿制服(肩上斜掛細皮條編的鞭子),頭戴白色近衛重騎兵軍帽。他騎在一匹很精神的馬上,笨重的身體抖動和搖晃著。

「噓……噓……噓……」他在進院子時輕輕地吹著口哨。臉上露出一個人在出頭露面後想休息一下時常有的高興快慰的表情。他整個身子朝右側,把左腳從馬鐙裡抽出來,吃力得皺起眉頭,哼哧了一聲,倒在接住他的哥薩克和副官們的手臂上。

他定了定神,眯著眼睛環視四周,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大概沒有認出他,邁著一瘸一拐的步子朝臺階走去。

「噓……噓……噓……」他吹了一聲口哨,又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的臉給他留下的印象在幾秒鐘後(老人常有這樣的情況)才與對這個人的回憶聯絡起來。

「你好,公爵,你好,親愛的,咱們一起走吧……」他疲憊地說,回頭看了看,吃力地上了在他腳下咯吱作響的臺階。他解開衣服,在臺階上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先說說,你父親怎麼樣?」

「昨天接到了他去世的訊息。」安德烈公爵簡短地說。

庫圖佐夫驚恐地睜大眼睛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然後脫下軍帽,畫了個十字:「願他早昇天國!讓我們大家都聽上帝的安排吧!」他沉重地深深喘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我敬愛他,對你表示衷心的同情。」他摟住安德烈公爵,讓他緊靠在自己肥胖的胸脯上,很久沒有放開。當他放開後,安德烈公爵看見庫圖佐夫肥厚的嘴唇在顫動,眼睛裡含著淚水。老人嘆了口氣,兩手撐住長凳,想要站起來。

「走吧,到我屋裡去,咱們好好談談。」他說;但是這時在見到長官和敵人時很少膽怯的傑尼索夫不顧副官們生氣的低聲勸阻,大膽地上了臺階,馬刺碰到階梯叮噹作響。庫圖佐夫放開撐著長凳的手,不滿地朝傑尼索夫看了一眼。傑尼索夫報了自己的姓名後,說自己有一件有利於祖國的大事要向殿下稟告。庫圖佐夫開始用疲憊的目光看著傑尼索夫,抬起雙手,交叉地放在肚子上,不耐煩地反問道:「有利於祖國?什麼樣的事?你說吧。」傑尼索夫像大姑娘似的漲紅了臉(看見這張鬍子拉碴、蒼老和帶有幾分醉意的臉上出現紅暈,不免令人覺得奇怪),開始大膽地敘述他設想的在斯摩稜斯克和維亞濟馬之間切斷敵人戰線的計劃。傑尼索夫曾在那些地方住過,非常熟悉那裡的地形。他的計劃看起來是一個好計劃,尤其是因為他講得很有說服力。庫圖佐夫看著自己的雙腿,不時瞧瞧隔壁的院子,彷彿他在等待那裡出現什麼不愉快的事似的。在傑尼索夫說話時,從那座房子裡真的出來了一個腋下夾著公文包的將軍。

「怎麼?」庫圖佐夫在傑尼索夫說到一半時問那個將軍道。「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殿下。」將軍回答道。庫圖佐夫搖搖頭,彷彿是在說「一個人怎麼能來得及幹這麼多事」,繼續聽傑尼索夫講。

「我以一個俄國軍官的名譽鄭重保證,」傑尼索夫說,「我能切斷拿破崙的交通線。」

「軍需總監基里爾·安德烈耶維奇·傑尼索夫是你的什麼人?」庫圖佐夫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是家叔,殿下。」

「噢!我們是老朋友了。」庫圖佐夫高興地說。「好,好,親愛的,你在司令部裡留下,明天咱們再談。」他朝傑尼索夫點點頭,轉過身去,伸手去拿科諾夫尼岑給他送來的檔案。

「殿下是否可以進屋去,」這位值班將軍不滿意地說,「需要稽核計劃和簽署幾個檔案。」從門裡出來的副官報告說,屋裡一切都準備好了。但是庫圖佐夫看來想辦完事再進屋去。他皺了皺眉頭……

「不,親愛的,你叫人搬一張小桌子到這裡來,我就在這裡看。」他說。「你不要走。」他對安德烈公爵說了一句。安德烈公爵便在臺階上留下來,聽值班將軍說話。

在值班將軍報告時,安德烈公爵聽見門裡有女人的低語聲和女人的綢衣服發出的窸窣聲。他朝那裡看了看,幾次發現門裡有一個身穿粉紅色衣服和頭上裹著淺紫色頭巾的體態豐滿、面色紅潤的漂亮女人,她手裡正端著一個盤子,顯然是在等總司令進去。庫圖佐夫的副官低聲對安德烈公爵說,這是女房東,她是神父的妻子,想要向殿下獻麵包和鹽。她的丈夫已在教堂裡手捧十字架歡迎了殿下,而她則在家裡歡迎……「很漂亮。」副官帶著微笑加了一句。庫圖佐夫聽見他的話,回頭看了一眼。他聽值班將軍的報告(其主要內容是批評察廖沃-宰米謝附近的陣地)如同聽傑尼索夫的敘述一樣,也像七年前聽奧斯特利茨軍事會議的討論一樣。他之所以聽著,顯然只是因為他長著兩隻耳朵,儘管其中的一隻塞著繩絮,他不可能聽不見;但是可以明顯地看出,值班將軍所能對他說的一切不僅不能使他感到驚訝或者使他感興趣,而且人們要對他說的一切他事先就已知道了,他之所以聽著,只是因為需要聽完它,正如需要聽完唱詩祈禱一樣。傑尼索夫所說的一切,是有道理的和聰明的。而值班將軍說的話更有道理和更加聰明,但是很明顯,庫圖佐夫輕視知識和才智,他知道能決定問題的另一種東西——另一種與知識和才智無關的東西。安德烈公爵細心地觀察著總司令臉上的表情,惟一能看出來的是無聊和好奇的表情,發現他很想知道門裡的女人在低聲說些什麼,又希望能遵守禮節。顯而易見,庫圖佐夫輕視才智、知識,甚至輕視傑尼索夫表現出來的愛國熱情,但是他不是憑才智、感情和知識(因為他並不竭力加以顯示)而輕視的,而是由於別的原因。他輕視是因為自己年紀大,有生活經驗。庫圖佐夫就這個報告發布的一項命令是關於俄國軍隊進行搶劫的問題的。值班將軍結束報告時拿出一份根據地主提出的求賠償被割的青麥的要求決定處罰有關部隊長官的命令,要總司令簽字。

庫圖佐夫聽完這件事,咂咂嘴,搖了搖頭。

「扔進爐子裡……燒掉!我索性對你說了吧,親愛的,」他說,「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扔進火裡。就讓他們儘管割莊稼和燒木柴吧。我不下這樣的命令,也不許可,但是也不處罰什麼人。不這樣不行。要劈柴就得飛碎木片,這些事情是免不了的。」他再次朝那命令看了一眼。「噢!像德國人一樣一絲不苟!」他搖搖頭說。

十六

「好了,現在總算辦完了。」庫圖佐夫在簽署最後一份檔案時說,吃力地站起身來,白胖的脖子上的褶皺舒展開來,他面帶愉快的表情朝門口走去。

神父的妻子臉漲得通紅,抓起了盤子,雖然她準備了很長時間,但是還是沒有能及時端上來。她深深地鞠著躬,把盤子舉到庫圖佐夫面前。

庫圖佐夫眯縫起眼睛;他笑了笑,用一隻手托住她的下巴,說道:

「多麼漂亮的美人!謝謝你,親愛的!」

他從褲兜裡掏出幾個金幣,放到她的盤子裡。

「怎麼樣,日子過得好嗎?」庫圖佐夫問,朝給他安排的房間走去。神父的妻子微笑著,粉紅的臉上露出兩個酒窩,跟著他進了正房。副官來到臺階上請安德烈公爵去用早餐;半個小時後,他又被叫去見庫圖佐夫。庫圖佐夫還穿著解開的制服倒在圈椅上。他手裡拿著一本法國書,看見安德烈公爵進來,便把一把小刀子夾在讀到的地方,合上了書。安德烈公爵從封面上看出,這是讓利斯夫人的《天鵝騎士》。

「來,坐下,坐到這裡來,咱們談談。」庫圖佐夫說。「我心裡很難過。但是你記住,朋友,我也是你的父親,第二個父親……」安德烈對庫圖佐夫講了他所瞭解的父親臨終時的情況,並講了他路過童山時在那裡的所見所聞。

「把事情弄到了……這個地步!」庫圖佐夫激動地說,顯然從安德烈公爵的敘說中清楚地意識到了整個俄國的處境。「等著瞧吧,等著瞧吧,不會總是這樣的。」他臉上帶著憤怒的表情補充說,顯然不願再談這個使他激動的話題。「我叫你來,是為了把你留在我身邊。」

「謝謝殿下,」安德烈公爵說,「不過我擔心我已不再適合在司令部工作了。」他說話時面帶微笑,庫圖佐夫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便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而主要的是,」安德烈公爵補充說,「我已習慣了團隊的生活,喜歡上了軍官們,而我覺得人們也都喜歡我。我捨不得離開團隊。如果我不識抬舉不願留下的話,那麼請您相信……」

庫圖佐夫虛胖的臉上閃現出聰明而和善的、同時微帶譏諷的神情。他打斷了鮑爾康斯基的話。

「很遺憾,我很需要你;但是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我們這裡並不需要進人。顧問總是很多,可是沒有會辦事的人。如果所有顧問都像你一樣下到團裡,團隊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我從奧斯特利茨戰役以來一直記得你……我記得,記得,記得你舉著軍旗。」庫圖佐夫說,安德烈公爵聽他回憶起這件事,頓時高興得臉都紅了。庫圖佐夫拉住他的一隻手,把面頰朝他湊過去,安德烈公爵又看見老人的眼睛裡含著淚水。雖然安德烈公爵知道,庫圖佐夫容易落淚,老人現在對他特別親切和憐惜是因為想要表示對他的喪父之痛的同情,但是關於奧斯特利茨的回憶仍然使他感到高興和引以為榮。

「上帝保佑,走自己的路吧。我知道你的道路是一條光榮的路。」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在布加勒斯特放走你我很後悔:當時我需要派一個人去。」庫圖佐夫改變了話題,說起土耳其戰爭和簽訂和約的事。「是的,我受了很多責備,」庫圖佐夫說,「既為戰爭也為和平責備我……可是一切都來得很及時。只要善於等待,一切都會及時到來。而在那裡顧問也不比在這裡少……」他接著說,話題又回到顧問上,看來他很感興趣。「唉,顧問呀顧問!」他說。「如果誰的話都聽,我們在那裡,在土耳其,既不會簽訂和約,也不會結束戰爭。都想要快些,而想快,結果反倒慢了。如果卡緬斯基沒有死,他也會完蛋。他帶著三萬人攻打要塞。攻下要塞並不難,難的是贏得戰爭。而為此不需要攻打和衝鋒,而需要耐心和時間。卡緬斯基派士兵去攻魯休克,而我只派這兩者(耐心和時間)去,攻下的要塞比卡緬斯基多,迫使土耳其人吃馬肉。」他搖了搖頭。「法國人也會吃馬肉的!請相信我的話,」庫圖佐夫精神振奮起來,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我要叫他們吃馬肉!」他的眼睛又淚汪汪的了。

「然而也應當迎戰吧?」安德烈公爵說。

「如果大家都想要這樣做,就應當迎戰,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要知道,親愛的:沒有比耐心和時間這兩個戰士更強有力的了;他們什麼都能做到,而顧問們的這隻耳朵聽不進去,壞就壞在這裡。一些人想要打,另一些人不想打。那怎麼辦呢?」他問,看來是在等待對方回答。「你說該怎麼辦?」他又問了一句,他的眼睛露出了深沉和聰明的閃光。「我要告訴你該怎麼做。」他見安德烈公爵仍然沒有回答,便說。「告訴你該怎麼做和我是怎麼做的。法國有句諺語,拿不穩時,親愛的,」他停了停,「不要幹。」他一字一頓地說。

「好吧,再見了,朋友;記住,我和你一樣痛切地感受到你遭受的巨大損失,我對你來說不是殿下,不是公爵,不是總司令,我是你的父親。如果需要什麼,可直接來找我。再見了,親愛的。」他又擁抱和親吻了他。安德烈公爵還沒有來得及走到門口,庫圖佐夫就安心地喘了一口氣,又拿起了沒有讀完的讓利斯夫人的小說《天鵝騎士》。

這種心情的變化是怎麼發生的,由於什麼原因,安德烈公爵自己怎麼也說不清;但是他在會見庫圖佐夫後回到團裡時,對整個戰局和委以指揮全域性重任的人感到放心了。他愈是看到這位老人沒有任何個人的東西,彷彿只有易動感情的習慣,彷彿沒有對事件進行分門別類和作出結論的才智,只有靜觀事件發展程式的能力,他就愈是感到放心,相信一切會照應有的方式進行。「他不會有任何自己的東西。他什麼也不構想,什麼辦法也不採取,」安德烈公爵想道,「但是他聽取一切,記住一切,使一切各得其所,不妨礙任何有益的事,不允許任何有害的東西。他懂得有一種東西比他的意志更強大更重要——這就是事件的必然程式,他善於看到這些事件,善於理解它們的意義,由於有這種理解,他善於放棄對這些事件的參預,放棄本來另有所圖的個人意志。而主要的是,」安德烈公爵想道,「相信他是因為他是一個俄國人,雖然他讀讓利斯的小說和說法國諺語;是因為他在說‘把事情弄到了這個地步!’時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在說到他要‘迫使他們吃馬肉’時啜泣起來。」正是因為大家都有這種或多或少有些模糊的感覺,他們才在違反近臣們的意願選擇庫圖佐夫當總司令一事上有一致的意見,並表示普遍的贊同。

十七

皇上離開莫斯科後,那裡的生活恢復了以前的常軌,一切是那麼平平常常,使人很難想起剛過去的那些愛國熱情高漲的日子,很難相信俄國確實處於危險之中,很難相信英國俱樂部成員同時也是準備作出任何犧牲的祖國的兒子。有一點能使人想起皇上駕臨莫斯科期間出現的普遍的愛國主義激情,這就是出人出錢的要求很快得到了落實,開始具有法律的、正式的形式,似乎成為必須照辦的了。

隨著敵人步步逼近莫斯科,莫斯科對形勢的看法不僅沒有變得嚴肅起來,反而更加輕浮了,當人們看見巨大的危險即將到來時,常常會有這樣的情形。在面臨巨大的危險時,一個人的心裡常常會發出兩個同樣有力的聲音:一個聲音非常理智地要他很好地考慮危險的性質和避免危險的方法;另一個則更加理智地說,考慮危險會使人非常難受和痛苦,而預見一切和避開事件總的程式求得保全自己是非人力所能及的事,因此還是不去考慮令人難受的事,在它到來之前想想愉快的事為好。人在一人獨處時大多聽從第一個聲音,而當人們在一起時則相反,往往聽從第二個聲音。現在莫斯科居民也是這樣。在莫斯科,人們很久沒有像今年那樣尋歡作樂了。

拉斯托普欽印發的一張傳單的上方畫著一個小酒店和酒店掌櫃、莫斯科小市民卡爾普什卡·奇吉林,此人當了民兵,在小酒館裡喝了一杯,聽說拿破崙想要進攻莫斯科,可氣壞了,把所有法國人臭罵了一頓,出了酒館,在鷹徽下對聚集攏來的民眾講起話來,這些傳單與瓦西里·利沃維奇·普希金最近寫的一首限韻詩一樣為人們所傳閱,並引起了討論。

在俱樂部裡,在一個拐角房間裡,人們聚在一起讀這些傳單,有的人喜歡卡爾普什卡這樣取笑法國人,他說,法國人吃大白菜吃胖了,吃飯撐破了肚子,喝菜湯嗆死了,他們都是侏儒,一個農婦能用草叉一下子叉起三個把他們扔出去。有的人不贊成用這種語氣,他們說,這既庸俗又愚蠢。人們說,拉斯托普欽把法國人,甚至所有外國人趕出了莫斯科,說他們當中有拿破崙的間諜和偵探;但是他們這樣說主要是為了藉機轉述拉斯托普欽在送走這些人時說的俏皮話。外國人被用駁船送往下諾夫哥羅德,拉斯托普欽對他們說:「你們自己好好想想,上這條船去,不要讓它成為卡戎的船。」人們又說,所有政府機關都已遷出了莫斯科,講到這一點時他們提起申升說的一句笑話,申升曾說,為此莫斯科應該感謝拿破崙。人們還說,馬莫諾夫組建一個團花了八十萬,別祖霍夫為自己的民兵花費得更多,但是別祖霍夫最精彩的表演是他自己將穿上軍裝,騎馬走在自己的團隊前面,對前來觀看他的人將不收門票。

「您總是誰也不放過。」朱麗·德魯別茨卡婭說,她用戴滿戒指的纖細手指把撕扯好的裹傷用的絨布收在一起,捏成團兒。

朱麗打算明天離開莫斯科,現在正在舉行告別晚會。

「別祖霍夫很可笑,但是他非常善良,非常可愛。這樣挖苦是什麼快樂呢?」

「罰款!」一個穿著民兵制服的年輕人說,他被朱麗稱為「我的騎士」,要和她一起去下諾夫哥羅德。

在朱麗的圈子裡,如同在莫斯科的許多社交場所一樣,只准許說俄語,誰要是犯了錯誤,說了法語,就要受罰,罰款上繳捐獻委員會。

「還要再罰一次,因為用的是法國表達方式。」在客廳裡的一個俄國作家說。「‘是什麼快樂’——這不是俄語的說法。」

「您總是誰也不放過。」朱麗接著對穿民兵制服的人說,沒有答理提意見的作家。「說了‘挖苦’,我認罰,」她說,「並繳付罰款,但是為了得到對您說真話的快樂,我準備再付一次罰款;不過我不能對說話用法國表達方式負責任。」她轉過身來對作家說:「我不像戈利岑公爵那樣,我既沒有錢也沒有時間請教師和學俄語。瞧,他來了,」朱麗接著說,「每當……不,不,」她又轉向那穿民兵制服的人,「您抓不住我的錯。每當人們說到太陽時就看見陽光,真是說誰誰就到。」女主人親切地朝皮埃爾微笑著說。「我們剛才談到了您,」朱麗像一般上流社會婦女一樣輕鬆自如說著謊。「我們都說,您的民兵團一定要比馬莫諾夫的團好。」

「唉,不要對我說我的團,」皮埃爾一面回答,一面吻女主人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它使我厭煩極了!」

「您不是要親自指揮它嗎?」朱麗說,狡黠地與穿民兵制服的人交換了一個譏諷的眼色。

穿民兵制服的人當著皮埃爾的面已不那麼挖苦了,他臉上露出了對朱麗的微笑困惑不解的神情。雖然皮埃爾漫不經心和溫厚和善,但是他的人格的力量立刻使得任何人不再當面諷刺他。

「不,」皮埃爾看看自己的肥大的身體笑著回答道,「法國人很容易打中我,而且我也擔心爬不到馬背上去……」

被朱麗圈子裡的人選作議論物件的還有羅斯托夫一家人。

「聽說,他們的景況很不好,」朱麗說,「伯爵本人又那麼糊里糊塗。拉祖莫夫斯基家想買下他的住宅和莫斯科郊區的花園,但這事一直拖著。他要價太高。」

「不,似乎近日內就要成交,」有人說,「雖然現在這種時候在莫斯科置辦產業簡直是發瘋。」

「為什麼?」朱麗問。「難道您認為莫斯科有危險嗎?」

「那麼您為什麼要走呢?」

「我?這就問得奇怪了。我要走是因為……是因為大家都要走,再說我又不是貞德,也不是阿瑪宗人。」

「是的,說得對,說得對,再給我一些碎絨布。」

「要是他善於經營管理的話,他就能償還所有債務。」穿民兵制服的人繼續說羅斯托夫家的事。

「是一個和善的老頭,不過是一個好好先生。他們幹嗎在這裡住這麼長時間?他們早就想回鄉下去了。娜塔利現在好像身體好了吧?」朱麗狡黠地微笑著問皮埃爾。

「他們在等小兒子,」皮埃爾說,「他參加了奧博連斯基的哥薩克部隊,去了白採爾科維。那裡正在組建一個團。而現在他們把他調到了我的團,每天都在等著他。伯爵早就想走了,但是伯爵夫人怎麼也不同意在小兒子回來前離開莫斯科。」

「前天我曾在阿爾哈羅夫家見過他們。娜塔利又變得漂亮和快活了。她唱了一首抒情歌曲。有的人一切都很容易忘掉!」

「忘掉什麼?」皮埃爾不滿地問。朱麗笑了笑。

「您知道,伯爵,像您這樣的騎士只有在蘇扎夫人的小說裡才能見到。」

「什麼騎士?為什麼?」皮埃爾紅著臉問。

「好了,別裝啦,親愛的伯爵,這事全莫斯科都知道。說實話,您真使我感到奇怪。」

「罰款!罰款!」穿民兵制服的人說。

「好吧。弄得話都沒法說了,真沒有意思!」

「全莫斯科知道什麼?」皮埃爾站起身來生氣地說。

「別裝了,伯爵。您全知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皮埃爾說。

「我知道您曾跟娜塔利很要好,因此……不,我一向跟薇拉更合得來。這個可愛的薇拉!」

「不,夫人,」皮埃爾用不滿的聲調接著說,「我根本沒有擔任羅斯托娃的騎士的角色,而且我幾乎有一個月沒有去他們家了。但是我不明白這樣的冷酷……」

「在受到指責前為自己辯護等於承認錯誤。」朱麗揮動著裹傷用的絨布笑著說,為了不讓對方再說,立即改變了話題。「怎麼樣,我今天得知可憐的瑪麗亞·鮑爾康斯卡婭公爵小姐昨天到了莫斯科。你們聽說她失去了父親嗎?」

「真的?她在哪裡?我很想見到她。」皮埃爾說。